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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破

城破那一日,风雪漫天。

围城三月,粮尽援绝。黎明时分,城门从内部打开,铁骑如潮涌入,甲叶相击,声如骤雨。城中大乱,百姓扶老携幼奔逃,车马争道,箱笼倾翻,锦绣绸缎踩进泥雪里。

宫门被撞开时,雪沫与火星一齐卷入内廷,喊杀声与哭嚎声混成一片。

周珩正在寝殿更衣。

宫人手抖得厉害,玉带钩扣了三次才扣好。外面哭喊、奔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有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殿下——叛军入城!请您速走!”

周珩自屏风后伸出一只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另一只手自己将革带理正,他已换上朝服,头戴远游冠,身穿绛色纱袍,内衬皂缘中衣与白曲领,腰佩白玉双珮,朱红绶带垂委。太子朝服,一丝不苟。

他将鹿卢剑佩于左腰,低头望向剑首装饰的火珠,以拇指抵住剑锷,推出两寸雪亮的剑身,上面倒映出艳丽夺人的眉目与冷静肃然的神色。周珩说,“宗室正从偏门撤出,你们也走。”

“那殿下……”

他归剑入鞘,仓啷一声,道,“他没空追你们,他是冲我来的。”又对服侍穿衣的宫人唤道,“阿越。”侍从阿越弱声弱气说,“殿下不走,我也不走。”周珩说,“那便同我去上朝。”

自然并无朝会。宫室里人声鼎沸,内侍宫娥四散逃跑,慌不择路,鞋履落了一地。周珩一路瞧着,默然不语。太和殿中空无一人,烛台上空余几个短蜡烛头寂寞燃烧。无引班,无执笏,无钟鼓。连殿前本该列阵的禁军,也不见踪影。

他走入殿内,站在中央,理了理衣冠,负手而立。身后有细碎的声响,周珩没回头,只低声道:“躲进去。”重重帷幄后,响起一声小小的惊呼,几声低语,他无暇察看,因为脚步声已由远及近传来。

不是散乱的奔逃,而是整齐的步伐,甲胄铿锵。

随即,殿门被轰然撞开,冷风裹雪直灌进来,霎那间烛火尽灭!甲士鱼贯而入,将周珩团团围住,长枪如林,刀剑森然。殿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在枪尖上,寒光闪烁。

众将士分列两边,让出路来。

一人踏雪而入。

此人身材高大,高鼻深目,面容英俊,只是轮廓较中原人更深刻。身着玄色圆领袍,明光铠上沾着未化的雪,外披黑氅。

周珩看着他,那人也看着周珩。

眉眼熟悉又陌生。数步之间,已隔了数年。

周珩先开了口,声音朗朗:“你还是谋反了。”

高峻之站定,披风垂落。他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你跟不跟我?”

周珩沉默。高峻之挤出一个冷笑,“果然,你一心为国。”

“若用民心,”周珩说,“你该拿我祭旗。不然,难以取信天下。”

话音落下,周遭越发死寂。雪落在瓦上,簌簌作响。

高峻之眼神一沉,一步上前,手按上了刀柄,“你当我不敢杀你?!”

甲士为气势所慑,不禁后退,包围圈扩大了一些。周珩真心实意道,“不知道,我已经看不透你了。”

高峻之神色骤变,握刀的手收紧,指节发白。周珩却越过高峻之肩膀望向殿外灰白的天色,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他收回目光,转而道:“家父当年确实亏欠于你,靖王与吴王一脉待你不薄,望你高抬贵手。”

“为别人求情之前,你自身难保。”

“你如何处置,都是我该受的。”

高峻之盯着他,忽然拔刀。

刀锋出鞘,雪亮的光映在周珩脸上。那是一柄陌刀,长三尺七寸,脊厚刃薄,是鲜卑骑兵惯用的形制。周珩没有退,甚至没有闭眼,他只是看着高峻之,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缓缓阖上了眼帘,如待宰的羔羊。

高峻之举刀。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了,风雪声似乎也远了,只剩下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

下一刻——

刀锋骤落!

轰然巨响!宫柱应声而断,木屑飞溅,帷幔四裂,绫罗如乱雪纷坠。余力震荡,殿中回声久久不绝。帷幔后躲藏的身影暴露出来,士兵们动了,抓鸡仔一样抓出几个瑟瑟发抖的侍从来。“殿下!”“殿下!”

周珩睁开眼睛,看见留下的竟有四人,眼睛不禁睁大了。

“阿越……石头……小春……”他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叫到最后一个时,声音微微一顿,“程七?”

那是一个中年内侍,眉间有深深的纹路,被压制得跪伏在地,咬着牙不出声,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发抖,而是僵在那里。

周珩顿了顿,接着说:“怎么不懂得跑呢?”

高峻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阴阳怪气道,“忠心护主,当赏。”

周珩转过头,凝视着他。那双瞳幽深,黑白分明,长睫扑簌,如蝴蝶栖于枝头,正缓缓收敛蝶翼。眼里有许多东西,却都隐在平静的神色之下,像冰层下的暗流。

他双唇微动,轻轻唤了一声:“丹崖……”声音极低,几不可闻。

只是唤了表字,便停住了。

高峻之站在那里,等着他求情,周珩却什么也没有再说。他嘴唇抿紧了,旋即一挥手,厉声道:“全都押下去!”

士兵们蜂拥而上,将那四人拖走,又将周珩围住。有人扯他的手臂,有人推他的肩膀,有人夺走他的佩剑。绛纱袍在推搡间起了褶皱,远游冠歪斜,旒珠散乱地晃荡,一缕碎发散落下来,搭在额前。

周珩没有挣扎。

他被押着往外走,脊背挺直,经过高峻之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高峻之绷着脸,没有看他。

一夜之间,他由金尊玉贵的太子沦为阶下囚。

*** 诏狱在宫城西北角,地面以上是寻常屋宇,地面以下,另有一重天地。

狱卒小头目领着高峻之一行人往下走,此人姓孙,生得精瘦,行礼时几乎要把腰折成两截。石阶盘旋,一层又一层,越往下越冷,区别于大邺冬日惯常的干冷,而是掺着霉腐尿骚气的阴冷。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光摇曳,照出两侧囚室,也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

有疯子自顾自狂笑,有人扑到栅栏上喊冤枉,双臂枯瘦,青筋毕露。有人蜷缩在墙角,状如石雕泥塑,对光线与声响毫无反应。再往下,叫声渐渐变了调,有受伤野兽般的哀嚎,有节奏稳定的指甲刮过石壁的刺耳响声,凄厉惨叫从甬道深处传来,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孙头目一张长脸堆笑,躬身引路,殷勤指点:“陛下小心脚下,这阶石有些滑——这边关的是原廷尉府的申令史,进来第四天就疯了——那边那个,您别看,是前朝的永安侯,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高峻之没有说话。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下颌线绷得很紧,只有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三道铁锁。孙头目从腰间解下钥匙,与另外两个狱卒手里的合为一处,铁锁依次打开,沉重的铁门被两个狱卒合力推开,发出低沉的呻吟。

一股滞闷的空气涌出来,混着潮湿和霉味。

高峻之令随行侍卫留在门外,自己跨过门槛,走进去。

囚室不大,四面石墙,没有窗,只在最高处开了一个通风孔,巴掌宽窄,风声呼啸,透进来一线光。那光照在对面墙上,落下一道细细的亮痕,其余地方全是阴暗,室内冷如冰窖。地上散落着些稻草,已经被踩得扁平,混着泥土和不知名碎屑。靠墙的一角堆得厚些,算作床铺。稻草上是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另一角,远远地放着一只恭桶。

孙头目压低声音道:“陛下您瞧,这可是最好的待遇了。被褥是干净的,每日换水送饭,恭桶也按时收。比上头那些,”他朝上指了指,“强了百倍不止。”

说话间,稻草里冒出两根须须,轻轻颤动,而后现出全貌,一只蟑螂,指头长短,通身油亮,探头探脑。狱卒脸上笑容僵住了,见高峻之未注意,赶快抬脚踩死,浆液溅在稻草上,他脚尖拨了拨,掩住虫尸与痕迹,又恢复了垂手站立的姿势。

高峻之的目光扫过这些,最后落在墙边。

那里有一个人。

贴着墙,双手被高高吊起,锁链从墙上的铁环穿过,将他的双臂固定在头顶两侧的位置。脚腕上也扣着铁镣,铁链短得只能让他勉强站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整个人被禁锢在那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太子衣冠已经除去,只穿着冬日的罽袍,厚实的毛织物此时皱巴巴的,沾着稻草碎屑。头发完全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高峻之走近两步,发现散落的发间也沾着几根稻草。发丝垂落,隐约露出一点下颌的弧度。那人合着眼,似乎睡着了。睫毛浓密而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面容是那种鲜明的美丽,眉飞入鬓,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下颌线条利落。这张脸在旧朝时曾被人比作“玉山照雪”,说太子周珩立在朝堂之上,便如一座玉山,清辉自生。

如今艳若好女的脸安静苍白,像是死了。玉山倾塌,无人知晓。

高峻之没有叫醒他,只是沉默地看着。

狱卒小头目亦步亦趋,说:“这人平常只戴脚镣的。小的们知道陛下要来,才上的手镣,毕竟是……毕竟是要紧人物。”见高峻之不回应,又搜肠刮肚讲出些词来,“您放心,铁镣里头都垫了软绸,怕磨破了细皮嫩肉。”

高峻之目光落到腕间铁镣上,内侧果真露出了一角姜黄色绸缎,衬得腕如新雪,透出一股荒谬的体面与体贴。

孙头目终于识趣地住了嘴,朝门口的两个狱卒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把恭桶拿走,再去取几支火把来,这屋里暗得跟棺材似的。”

两个狱卒连忙应声,轻手轻脚地进来,一个端起恭桶快步出去,另一个则小跑着去取火把。不多时,火把取来了,插在石壁上的铁托里,橘红色的火光顿时填满了整间囚室。

光线骤然亮起来,石墙上的水渍、地上的稻草碎屑、周珩眼下的青痕,一切都无所遁形。

高峻之终于开了口,打发这些人出去。铁门虚掩着,囚室里安静下来,待他再转过身,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眼睛里带着血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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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牢

囚室不大,两面石墙不过五六步的距离。高峻之在这五六步间来回走着,靴底碾过散落的稻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一遍,两遍,三遍——他已经走了十几遍,始终没有开口。

周珩靠在墙上,看着他。目光随着那来来回回的身影微微晃动。他知道高峻之这个习惯——难以启齿的时候,总会这样拖着,拖到不能再拖,拖到有人给他递台阶。

从前,他总是递那个台阶的人。调侃一句,笑一声,或者直接替他说出来。然后那人就会如释重负,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再别别扭扭地把话说开。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该干多余的事。局势不明,该选后手。

周珩垂下眼,又抬起,继续看着那人焦躁踱步,眼皮有些沉。

这囚室不见天日,只能靠送饭判断时辰,可今日……大约还没到送午饭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咬了一下舌尖,清醒了些,可这样终究支撑不了太长的精神全副武装状态。

周珩开口了,话从唇间流出,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地板都走穿了。”

高峻之猛地停住。

他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周珩,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问:“吃住……还习惯吗?”

荒唐的问题。下狱是为了让人舒适的吗?

可那人问得认真,周珩便也认真地答了:“还行。”

高峻之点点头,仿佛这两个字真的给了他什么安慰。他低头,脚尖拨弄了两下地上的稻草,又抬起头,继续踱步,晃得人眼晕。

周珩说,“就是潮湿了些。”

高峻之立刻转过身,几步跨到他面前。他伸手摸上石墙,掌心贴着那阴冷的石面,眉头皱起来。又蹲下身,去摸周珩脚踝上的铁镣,手指探进镣环与皮肤之间,触到那层软绸,再往上,摸到周珩的手。手攥着拳头,无声抗拒他,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虚虚拢着那冰凉的手,问:“冷?”

周珩侧头,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手心很暖,带着行伍多年磨出的老茧,骨节分明,正缓缓摩挲他的手指。

“有些。”他说。

高峻之转身对门外吩咐几句,不多时,几名狱卒抬着炭炉进来。炉火烧得正旺,红光在昏暗中跳动,热气一下涌开。炭堆里埋着铁钩,一旁还压着一块烙铁,三角的,烧得红亮。

高峻之的目光落在其上,眉头拧紧。

“收走。”

狱卒们慌了神,七手八脚地去拨那烙铁,拿火钳夹出来。烙铁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光,那光映在周珩脸上,一瞬即灭。

“小的们该死,小的们疏忽——”孙头目连声告罪,“不敢让这东西污了贵人的眼睛。”

周珩想说不用了,可没人听他的。

狱卒们诚惶诚恐地退出去,就连炭炉留在了角落里。火光融融,驱散了些许阴寒,反倒更让人神志发沉。周珩舌尖轻轻抵了一下齿关,又咬了一下,借着那点细微的疼,把精神重新提起。

也许是摸到手壮了胆气,也许是为了私密交谈,高峻之站得很近,在他耳边轻轻唤他。嘴唇几乎贴上耳廓,吐出温热的气息,周珩侧头望着他,这下二人近得呼吸相闻。火光照着他们,把那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交叠在一起。

高峻之凝视他,良久。

“你……瘦了。”

围城三月,米价暴涨十倍,宫内一并减膳,与百姓共克时艰。

可没有说出来的,是另一件事。周珩长高了。当年他还是少年,身量未足,如今二十一岁,早已抽条成青年的骨骼,肩背宽了些,整个人拔了一截。

高峻之却仿佛没有看见。

周珩说:“你没变。”

高峻之说:“我变老了。”

周珩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被他人夸青年才俊,听不腻,还要听我讲么?”

高峻之却绷着脸说:“如何年轻,也没有你床上的人儿鲜嫩,又招惹了多少淑女郎君?”

周珩眨了眨眼,“也就和争着将女儿侄女许给你的一样多。”

高峻之的脸色彻底阴了下去。

“那个守城的,”他说,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叫韩什么的,自刎时还念着你的名字。”

周珩神色骤然一痛,“都督……”

高峻之嘴角扯动,阴阳怪气道,“殿下真是处处留情。”话音未落,猛地给了他肚腹一拳!

周珩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下去。铁链哗啦啦响,牵扯着他的四肢,把他吊在半空,只能堪堪蜷缩成虾米的形状。

“这一下,”高峻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为你水性杨花。”

他提臂,蓄力。

又一拳,比上次更重。

“这一下,为你不告而别。”

周珩眼前发黑。痛楚从腹部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徒劳喘息着,铁链在他身上勒出红痕,他却无处可躲,无处可退。

然后他被勒进了一个怀抱。那拥抱紧得近乎窒息,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这一下,”高峻之的声音熄了怒气,透出脆弱,“为我无可救药。”

他不再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周珩,脸轻轻搁在那肩上,双手顺着搂住那腰背,试图找回熟悉的弧度。可他只摸到又潮又凉的布料,只摸到那陌生的、抽条后的骨骼。

周珩急促地喘息着,胸腔一阵阵抽紧,过了很久,他才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带着自嘲:“够吗?不然,还是把烙铁拿回来吧。”

他们二人都知道是戏言而已,连上镣铐都不敢让身份高贵的俘虏破皮流血,何况是黥刑?折磨攻心,不能留痕。

高峻之手臂收紧了些。他的声音从周珩肩上传来,闷闷的,“别恨我。”

“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就算你恨我,我也会继续的。”

周珩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轻声道:“我有那个分量吗?”

高峻之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你专会惹我生气。”

周珩道:“何时称帝,高小将军?”

高峻之僵住了,不禁松开了怀抱。

那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刺进他眼底,刺破那层温情脉脉的情爱薄纱。高峻之避而不谈谋逆事实,表现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的惹了情人生气的错事。

囚室里只剩炭火轻响。火光在两人之间摇动,明暗交错。

高峻之站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一字一顿,“你料得到,为何不防备我?”

“你要做的事,我拦的住吗?我阻止不了任何人,你们每人所求的东西,我都无能为力。”

“我要你真心爱我。”

“我已经穷尽所有。”

周珩习惯性想笑一笑,可脸上的肌肉仿佛失了力气,笑脸只做了一半就散了,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细微而苦涩的牵动。

高峻之抬起手,指腹贴上那干涩的嘴唇,软肉在他指下轻轻颤了一下。他抚摸着,缓慢描摹,从下唇到唇角,到脸颊,到下颌。那手指沿着侧脸的轮廓滑下,划过脖颈的弧线,在喉结处停了一停。

周珩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既不配合,也不拒绝。

直到那下滑的手指挑开了衣领。

罽袍的领口被勾开一线,冷空气钻进去,激起细微的战栗。周珩终于流露出些许惊慌。

“你……”他说。

高峻之的手指停在那里,抬眼看他。

“别人可以,我不可以吗?”

周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又抬起,那惊慌已经被压下去,换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狼狈。

“我几日没沐浴。”他说。

“解解馋而已……”

他的脸颊升起情欲的薄红。衣襟被一寸一寸挑开,贼手越探越深,凹陷的锁骨窝盛着火光,胸前细嫩的皮肤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两点乳尖也立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略深,微微挺起。

皮肤冰凉,底下的心跳却快而有力,隔着薄薄的皮肉撞在高峻之掌心里。他来回抚摸着,从胸口到肋下,从肋下到胸口,掌心感受着那细微的战栗。然后他加重了力道,揉按起来。

周珩的呼吸乱了。

他咬着下唇,想把那喘息压下去,可胸口传来的酥麻一阵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化开,流进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挺,迎向那只手,脊背离开了阴冷的石墙。

铁链哗啦啦响,绷紧了。

高峻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伸出两指,夹住那立起的乳尖,来回捏动。肉粒在他指间硬挺起来,颜色转绯,一种令他心里痒痒、口齿生津的梅红色。

“这里,还记得我。”

周珩的喘息压不住了。他偏过头,试图不去看那人,可胸口传来的快意一波一波,让他浑身发软,只能靠着铁链把自己吊住。

他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喘息的气音。

“登徒子……”

高峻之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下来,轮廓像被火光融化了一角。他凑近,嘴唇贴上那泛红的耳廓,柔声道:“跟了我,照样是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周珩转过头看着他,扬起一边眉毛,“封王吗?我考虑一下。”

懒洋洋的、可恶的调笑口吻,活像只矜持骄傲的小孔雀。久未亲近的双唇近在咫尺,高峻之心猿意马,一心盯着那翘起的唇峰瞧,下唇泛着湿润的光,印着一道浅浅的齿痕。

“当朕的皇后。”他说。

周珩气息尚未平稳,不禁露出诧异的神色,而后轻笑,显然没当真,道,“时人皆说……嗯……丹崖公……知人善用,留给我的,只是后宫之位吗?”

“让你当臣子,怕我哪天醒来,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周珩歪了歪头,姿势带着从前才有的顽皮。时机恰到好处,躲过一次袭击,令突然的轻吻落在了唇角,言语之间,呼吸交缠。

“你该对自己的御下之能有些信心。”

高峻之喜欢他一边色情地喘气一边辩论的样子。

他的手往下探,隔着绢裤按上周珩腿间。那处的形状已经有些隆起,在他掌心里轻轻跳动。

“我只有床上御你还有些信心。”

周珩呼吸一窒。

随着揉搓,他的喘息又重了起来,从喉咙里溢出,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扭动着身体想躲,可镣铐把他固定在墙上,躲不开,逃不掉。

“别……别玩我了……”

声音软得像麦芽糖,甜得拉丝,惹得高峻之想更过分地欺负他,让他发出更多好听的叫声。铁链哗啦啦响,响个不停。

他扯了一下手臂,眉头蹙起。高峻之的手停下来,“手疼吗?”

周珩点点头。

他瞥向高峻之,目光湿漉漉的,含着朦胧的情意。

“丹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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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幻影 他瞥向高峻之,目光湿漉漉的,含着朦胧的情意。

“丹崖……”

又轻又软,带着喘息后的余韵,像一根羽毛拂在高峻之心上。

“叫错了。”

周珩嘴唇抿起,抿起的弧度带着执拗羞恼,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火光映在他脸上,薄红尚未褪尽,衬得容色愈发鲜妍。

“明明都已成人取字……”

“我想听。”高峻之打断他。

他欺近些,轻轻唤了一声小字,“玉奴。”

周珩的脸不可自抑地一点一滴红了起来,像宣纸被朱砂水浸润,颜色从边缘向中心洇开。他睫毛下敛,试图遮住那双多情的眼睛,双唇间逸出一声叹息般轻柔的呼唤,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溢出的感情的回声。

“阿峻。”

高峻之的呼吸顿了一顿。

“真好听,”他声音低哑,“再叫几声。”

连接触都没有,他就勃起了,还好锦袍在蹀躞带下本就有膨起的弧度,不至于让动情的迹象显露出来,给周珩促狭取笑。

那人准会扬着可恶的笑脸,说,这样就有感觉了呀?好乖好乖!然后夹着嗓子,换着调子,甜甜地连喊他四五六七遍,阿峻阿峻阿峻阿峻——偏偏不给他碰,非要看他被欲望烧红了眼,咬牙切齿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才肯施施然凑过来,懒洋洋地施恩,说,好啦好啦,给你就是了。

……若是从前的话。

周珩偏过头不理他,可动作只让那红透的耳根更暴露在对方眼下。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色。

“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轻声说。

“张嘴。”高峻之耳语。

他习惯性地闭眼,仰头,启唇,去迎接一个降落的吻。

高峻之一口亲在他下巴上。

周珩愣了一下,才调整回来角度,与他贴到一起。

他也忘了,自己已经长得同对方一般高了。

“好乖。”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相触的嘴唇传来,振动与温热从皮肤传到皮肤,口腔传到口腔。

高峻之托住他后脑,先叼住那双唇,珍惜地裹住唇瓣,品尝他的味道,而后送入自己的气息。

善辩的刁钻嘴巴,不讲话的时候如此柔软。

而后湿润的黏膜遇上黏膜,相贴,滑动。上唇,下唇,轻轻含着,慢慢吮着。热乎乎的鼻息交融,四唇胶接在一起,麻酥酥的。

久违了。

四年?不,五年了。

时间让一切熟悉中掺杂着陌生,让本该熟练的动作带上了试探的迟疑。可也正是这份陌生,让亲吻悸动得宛如初恋。悸动从嘴唇蔓延开,流进躯干,流进胸口,让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让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高峻之偷偷睁开眼。

火光映在周珩脸上,艳丽的脸庞上晕红却比火光更盛。睫毛低低地覆着,却止不住地颤动,像蝴蝶被困在网中奋力振翅。短促的呼吸从鼻腔逸出,间或泄露出一点陶醉的哼哼声。

——他怎么比我还投入?

高峻之想着,心中涌起万般温软熨贴。他合上眼,变换角度,更深地吻进去。

周珩的舌尖迎上来。

先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招呼,然后描绘他的唇形,探寻他的齿列,最后钻进他嘴里,舔舐他的上颚。

那酥痒的感觉让高峻之头皮一麻。他卷起那作乱的舌头,含住,吸吮。甘甜的津液被挤榨出来,他愉快地饮下,发出餍足的喟叹。

他一点儿也不急。他要慢慢地、深入地品尝这久别的甜蜜。

石室里一派静谧。

只有炉中火焰毕毕剥剥轻响,炭块烧得塌陷下去。

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舌头搅拌的水声,嗯嗯唔唔的鼻音,两人沉迷其中的呼吸声,偶尔有细碎的铁链响动。

高峻之一手拢在他脑后,手指插入散落的发丝,漫不经心摩挲着头皮,一手柔缓地上下抚摸腰背。周珩则无意识地贴近热源,往他身上挺腰蹭动。这种状态,从前的话,他已经急不可耐要坐上来了,甚至已经上上下下骑了一阵子,改成扭屁股发骚要他用力干了。

高峻之看他动情的神色,心想,故作冷淡,光和我亲嘴就能爽成这样,小色鬼……他心中满足之极,轻声说:“你也好想我,对不对?”

周珩不答话。

他只是舔去唇边上的银丝,舌尖红艳艳的,在唇上一扫而过,留下一道湿润的光泽。连眼皮也不抬,拉长了声音,撒娇唤道,“阿峻……”

高峻之反而退了一下。

“说你爱我。”他说。

周珩撅嘴,不满地哼哼,带着显而易见的抗议,习惯性地要勾住他脖子拉过来,继续亲亲,亲到他满意为止——

可是手没动,反而响起了什么金属的碰撞声响。

哗啦——

他又握紧用力一挣,软绸移位。

忽然手腕划过冰冷的刺痛,忽然手心恢复了触感。

周珩一呆,微微皱眉,从迷离美梦中惊醒,困惑茫然。

——我为何身在囹圄?

面前是熟悉的英俊面孔。那人殷切地望着他,双眸中倒映着火焰,两簇小小的、橘红色的光在瞳仁里跳动。唇缘还湿润着,是方才亲吻留下的痕迹。

“你还爱我吗?”那人问。

周珩尽力伸展了一下肢体。

浑身酸痛。腹部皮肉痛,好像被人打过,手腕是被铁镣磨破的刺痛,头也钝钝地痛。说来,统统不舒服。

随着活动,铁链哗啦啦响。

响声中,对面的人神色开始动摇。

“这些年,我……”那人开口。

周珩想说话,忽然太阳穴重重一跳。

头痛陡然变得剧烈,像是一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在脑子里搅动。周珩忍不住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闭上眼,咬紧牙关,忍耐这一波过去。

——是了。我头痛,是因为我连着三天没有睡好觉。我一直和自己说话。

“玉奴儿。”面前的人唤道。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祈求。

周珩睁开眼,望着他。眼睫缓慢眨动,每眨一下,多清醒一点。

那人不甘心地改唤他的表字,“幼玉……”

见到周珩依然一言不发,那眼睛里的火焰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蜡烛燃到最后一截灯芯,光芒在最后的时刻剧烈地闪动,于是,关切变成怨恨,心疼换作暴怒。

“如今你连哄我都不肯了——”那人开口,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字像是从齿缝间碾过,“太子殿下!”

他眼底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周珩望着他。

——是了。这些名字都是我。那他是谁呢?为什么他看起来像要哭了?

“身上好难受。”周珩说。

话自然地讲出来了,以柔软的撒娇的口吻。像是从前的若干个清晨,他从枕上醒来,因为一身彻夜厮混遗留下的酸痛懒懒地抱怨,等着那人来哄他,为他揉松筋骨。

“哪里?”高峻之立即问,反应快得像是本能。

周珩扭头看去。

手腕上,铁镣紧紧箍着,从边缘,一道血线正顺着洁白的腕骨往下流,像一条细细的、不祥的赤练蛇。那血流入小臂,将罽袍的袖口晕出一些深色。

鲜艳的颜色,唤起了记忆里一些闪动着同样颜色的景象,沉渣翻涌。

血河,呐喊,刀剑,伏尸。

——是了,我有使命。使命,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周珩苦笑一下,说,“没事,留不了疤。”

高峻之表情像被刺了一样。他抿紧嘴,小心翼翼抓住那只腕子上的镣铐向上推,查看磨破的伤口。

——可我怎么知道说什么话他才会听呢?真奇怪。

“难受就……”高峻之开口,忽然,他的表情又变了,变得阴森恐怖,“难受就忍着吧。”

他掐着周珩被吊着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另一只手掰开那攥紧的拳头——手一直攥着,从方才到现在,始终没有松开过。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

掌心里,是半截玉簪。

那是原本周珩发间戴的,不知何时被他取了下来,折断了,又磨锐了尖端。半透明的刃口在火光下闪着锐利的光,只要用力一刺,就能刺破皮肉,刺穿喉咙。

“不然让你一簪子戳死你相公吗?”

高峻之重重一捏他手筋。周珩顿感手麻酸软,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凶器从掌心滑落,落在地上。

叮。

清脆一声,像碎冰落地。而后簪子骨碌碌滚走。

周珩瞳孔骤然一缩,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凉水,脊背上蹿起一阵彻骨寒意,顿时糊涂全消。

——是了。这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可我怎么会睡过去呢?我怎么会睡过去呢?

高峻之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向那堆稻草铺成的床铺。他抬脚,以靴尖拨开稻草。

地面石板露了出来。

青灰色石板上,道道泛白的划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那是三个昼夜以来,反复打磨杀意留下的痕迹。

气氛冷了下来。

方才的温存甜蜜,化作了一场笑话。

周珩发出一声冷笑,丝毫没有被挑破动机的羞惭恼怒,反而扬起脸,目光直直地盯着高峻之的后脑勺。他说,“不打人了?”

“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扯平了。”

明明是生死威胁,他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周珩眉间蹙起,嘴角抽动,似乎想说什么。那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最后,那些情绪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声叹息。

“疯子。”

“你丢下我,”高峻之低声说,“还指望我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周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难道你没有心吗?”

周珩无法回答。

高峻之转过身,走回他面前。

他抬起手,又抚上周珩赤裸的胸膛。周珩一退,后背贴到石墙上,阴冷透过衣物透进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堂堂一军之主,要用这种手段逼迫俘虏吗?”

“一国太子用这种手段行刺,好看吗?”

“战场上没有对错。大梁尚在,高将军。”

“这里没有什么将军殿下。”

高峻之低下头,咬上周珩侧颈。牙齿叼起一小块皮肤,舌头舔吻,温热湿润地打圈。

周珩浑身一颤,“都说了我没洗澡!”他崩溃大叫,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高峻之的嘴唇仍然贴着那块被咬过的皮肤,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点被取悦的愉快,“喊我阿峻,就放过你。”

周珩不答。

高峻之的手探进他大开的衣襟,抚摸敏感的腰侧。那处肌肉很薄,紧紧绷着,每一次触碰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而他的另一只手,再度覆上下身。

周珩咬紧牙关。

他只是一味隐忍,咬住下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呻吟堵在喉咙里。可身体不听使唤,熟悉的快感升起来,一波一波,从腰间扩散开。

他再不肯喊他一个字,无论是哪个名字,也不肯用他最爱听的调调叫床了。高峻之叹了口气,感到由衷遗憾。

毕竟不能在这种地方做全套。他只能这样隔着衣物,慢慢地磨,细细地揉。

周珩被他玩得欲火焚身,气喘吁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被咬过的脖颈上,红晕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和胸前那两点立起的乳尖连成一片。下身硬得发疼,顶端已经在丝绢上洇出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每次被撩拨到最高处,悬在爆发前一线。欲望像水,逐渐注满杯口——水面鼓起,与杯沿齐平,那层薄薄的水膜在杯口微微凸起,摇摇欲坠,只需要再加一滴就会满溢。他能感觉到高潮就要来了,肌肉已经绷紧了,呼吸已经屏住了,全身的感官都汇聚到了那一个点上——

高峻之的手停下来,移开。

那杯口的水面便慢慢地、不甘不愿地落下去,从满溢的边缘退回到八分、七分、六分。然后等他稍微放松了一点,那手又回来,重新把他撩起来,注入,推到满溢的边缘。

再晾着。

再重来。

身体之间的熟悉与契合,如今也变成一种漫长的酷刑。

高峻之耳语道,“到我身边来,我需要你。”

他欲再去吻他唇,周珩别过脸去,答道:“……还是把我吊起来吧。”

高峻之停手,脸色骤冷。

*** 注释:解释表字与小字,举例曹老板,名操,表字孟德,小字阿瞒。小字在没取表字之前用,私下叫表亲密,公开叫表轻蔑,结局参见许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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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折辱 高峻之停手,脸色骤冷。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恰好将那张脸劈成明暗两半。阴影中,面中部三角区发着亮,目光晦暗不明。

“以前,幼玉只要为了舒服,什么好听话都说得出来。”他说,“如今真是有气节——当赏。”

他背过手去,提起膝盖,轻佻地翘起一只脚,靴尖朝上,靴底朝外,展示给周珩看。

靴底上沾着泥雪。那雪从城外带来,在牢房外的甬道里化了一半,又混上泥土和稻草碎末,踩过无数囚犯的哀嚎与血污。

白雪成泥,最是肮脏不堪。

周珩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脸上间刹那血色褪尽。

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高峻之等着。

靴跟着地,翘着脚尖,悠然地空中点来点去,带着残酷的玩味,等着他的俘虏求饶——他也不确定自己想听什么,投降认输,或是再唤他声阿峻,哪怕只是随便讲点儿好听的,一些爱语,一些软话,来取悦他,让刑讯停下来。

周珩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声蚊蚋般的低语。

“不要……”

高峻之道,“和敌人撒娇可没有用。”语气像在和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

他心里说,你也会和我一样痛苦吗?

囚室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珩身体开始发抖,呼吸急促,牙齿打战,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被冻僵了。汗珠却从鬓角渗出来,经过下颌的线条,悬在喉结上方,颤了颤,滑进衣领里。

大腿内侧的肌肉却背叛主人意志,期待到微微抽搐。

高峻之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

那个人脸上从来都是从容的,面对他时又格外狡黠生动:撒娇的时候是甜的,嗔怒的时候是辣的,委屈的时候是酸的,伤心的时候是苦的——可从来不是惊恐哀切、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逃的表情。

那是从未在周珩脸上出现过的,真真正正的恐惧。

若是过去的他见了,不惜一切也要将那眉间的惊怖抚平;如今的他,心头升起的则是暴虐和恶意。

——我怜悯你,谁来怜悯我呢?

他柔声唤情人,“玉奴儿……”

他追着周珩的脸瞧,要把他每一丝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珩死死咬着嘴唇,下唇被他咬得发白,白牙下泵出了一粒极细的血珠,像一颗朱砂痣。怎么也躲不开对方的注视,他就干脆闭上了眼,像在脸上用力摔上一扇门。

那双又潮又润的柔情双眸,方才还因他的吻而迷离陶醉,转眼就对他彻底关闭了。

可他不再是那个好哄好骗、撒撒娇就能糊弄过去的人了,不再是被丢下了还要在原地等的人,不再是那个低声下气求爱的人。他要让这个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无法被一句“不要”推开!

高峻之怒极,连道三声,“好、好、好——”

抬脚,靴底重重碾下。

*** 外面,狱卒们骤然听到一声尖叫。

尖叫从铁门后面传出来,穿过厚重的石壁和三道铁锁的缝隙,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叫声飚得很高,是熟悉的那种受不住刑的崩溃语调。而尾音又含着太多急促的、上扬的喘息,黏腻的、颤抖的喉音,像是痛到极致,又像是……

狱卒们面面相觑。

孙头目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同僚也正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鞭子,没有夹子,炭炉里别说烙铁,火钩子都拿走了,室内什么刑具都没留。

这……

侍卫们笔直地立在走廊两侧,腰悬长刀,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装聋作哑,像两排石雕。

他把目光收回来,水火棍随手一抽,一声闷响。孙头目低声呵斥:“老实点!别打扰贵人!”

突然扑上栏杆的囚犯被抽得跌回去,贴墙倚坐,荷荷喘息。

*** 囚室里只有周珩急促的喘息声。

他的心脏仍在咚咚狂跳,仿佛通身血液都在逆流,一波一波冲击着太阳穴,冲击着眼眶。眼前阵阵发黑,数不清的萤火般的光点在飞舞。

腥膻的气味于狭小的室内弥漫开来,混入汗水的气息和炭火的焦味,浓得化不开。裈裤湿了一片,温热的液体逐渐凉下去,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情欲猛然决堤,伴随着噩梦般的羞辱,冲垮了他的一切坚持和拒绝,体面与尊严。

高峻之冷眼瞧着他的丑态,又恢复了阴阳怪气的调子,落井下石道,“你那相好没死成,就关在隔壁,听你叫床呢。”

说罢,他拂袖而去!

靴底敲在青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像要把地面踩穿。

忽然停住了。

还没走出门,他又转过身。

周珩身体绷紧了,目光中流露出警惕和无意识的畏惧,不知道他还要干什么。

高峻之臭着一张脸,走回周珩面前。周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镣铐被扯得哗啦一响,脊背撞上石墙。无处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峻之伸出手。

手指触上他敞开的衣襟。

他呼吸一滞。

高峻之把衣襟合拢,一根一根系好带子,对齐,捋平,动作草率匆忙,窝着股火气。

双方目光对上,一触即分。

理完了,他直起身,冷冰冰抛下一句话,“说好任我处置,这种程度就不行了?”

他没等回答,复又大步气冲冲离开。

门没有关。过了片刻,狱卒们进来了,为周珩卸下枷锁。

铁镣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脆。手臂垂落下来,长时间被吊着,肩关节发出一声像是木偶被掰动时的脆响。他咬着下唇,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活动关节,针刺般的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弯。

铁链堆在地上,像死去的钢铁蛇蜕。

为首的长脸狱卒拱手道了一声得罪,随即,另外两个狱卒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押出牢房。脚也像踩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隔壁牢里,果真是京畿都督韩岳。

他正靠着墙壁坐着,两裆上是干涸的血迹,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从下颌一直缠到锁骨,在颈侧打了结。那纱布是白色的,中间有一块渗出一块淡红色,像雪地里开败了的花。

栏杆后,是一张消瘦的、胡子拉碴的脸,表情复杂。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的动静,盯着周珩,唤道,“幼玉。”声音嘶哑粗粝。

周珩站在那里,精液浸湿了裈裤,正从内层绢裤向外晕染。外衣上,那道靴印在走动中又露了出来,脏污的黑褐色与鸦青色的毛织物对比刺目。

狼狈不堪。

他嘴唇颤抖,下唇上的新伤裂开,渗出一丝咸腥味,道,“镇之……”

然后哽住。

鼻腔发酸,眼睛发烧,然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岳盯着他的脸,和那处污迹,眼眶泛起红色,是恨意烧到极处却无处发泄的红。

“懦夫!”

他嘶声吼道。

“献媚敌人!”

背后狱卒抖开黑口袋,罩住了周珩的头脸。他的眼前骤然一黑。

有人推搡了他一下,他浑浑噩噩迈开步子。

身后,韩岳的声音追了上来。

“放开他!”

“放开……”

喊到破音了,尾音变成了一道尖锐怪异的嘶鸣,只有气流声,没有音调。割喉的伤口再度绽裂,血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狱卒呵斥道,“安静!”见囚犯又扑上去咣咣摇晃栏杆,狱卒抄起水火棍,道,“我看你活腻了吧!”

麻布袋子霉臭呛人,透不过气来。世界被隔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过来。棍子击打肉体闷声、痛吟声、锁链碰撞声、疯子嘻嘻笑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混沌的、沉闷的、分辨不出方向的轰鸣。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一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落下,截断了一切。

*** 周珩被半推半拽着,塞上了轿子,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

头罩摘下来时,亮得晃眼,缓了一下,才发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宫室。几个内侍上前,不由分说地开始给他更衣。罽袍被剥下,中衣被解开,搜得仔细。其中一个从他身上摸出什么东西,正是另外半截玉簪,断口也被磨得尖利。

那内侍看了周珩一眼,什么也没说,将簪子收走,退了出去。

周珩站在原地,只穿着刚换上的素白中衣,散着发。

“殿下!”

几个人影从屏风后冲出来,围住他。阿越最先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石头跟在后头,搓着手,不知该往哪儿站。小春探头探脑往门口张望,先看他们走远了没有。程七则在几步外垂手而立。

“殿下,”阿越的声音发颤,“您没事吧?他们有没有……”

“没事。”周珩说。

阿越还要再问,程七打断了他的话,“殿下平安就好。”

“台军驻守殿外,饭食都是送来的,一步也出不去,我们究竟被关在哪儿啊?”阿越抱怨。

程七摇头,说,“太偏僻,我从未来过此处。”

石头也跟着摇头。

三个人同时看向周珩。周珩说,“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小春忽然开口,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殿下,这里……似乎是传闻中宸妃那间。”

石头的脸色变了。他反射性地抬头看,动作太猛,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顶上,房梁的位置被崭新的木板封住,钉得密密匝匝,不见一根横木。

小春继续说,“我看到西墙有刻字。”他吟道:“月白照空阁,人去殿门深。”

石头颤抖着接了下阕:“昔承千日宠,今作一身尘……”

阿越入宫最短,听得云里雾里,迷惑道:“你们说什么呢?”

“秘闻罢了。”周珩说,转向程七,“程七,你是宫中老人,听过她吧。”

程七躬身应是,而后站直身子,缓缓开口:

“前朝有一女子,受帝王盛宠一时,封号宸妃,又令在宫中建高楼,名为摘星阁。后来……”

他顿了顿,目光不禁向西望去,如同一直回看到百年之前。

“后来不知怎的,高楼还未建起,宸妃就失了宠。后人传言,她在这殿中刻下绝命诗,悬梁自尽了。”

室内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

“那处宫房就此荒废,再也没住过人。”

“直至今日。”

小春接了一句,“我听闻那院子有棵大槐树?”

“砍了。”程七说,“树根都刨了。前院门外倒真有半亩空地。”

石头壮硕的身躯抖得更厉害了,喃喃道,“摘星阁……呜……俺怕鬼……”

阿越瞪了他一眼,挺起胸膛,“殿下洪福齐天,什么鬼怪镇不住!”

周珩轻轻摇头,“无谓鬼怪,可怜女子罢了。”目光有些出神。

程七察言观色,躬身道,“殿下劳乏了。石头,去备水。阿越,你贴身伺候殿下沐浴。小春……”

“我去要些书来吧。”小春眼珠子转了转,说,“架上尽是些佛经,殿下不爱看。对了,园子还可以种花种草,殿下可有意?”

周珩点点头,众人各自散去。

院中本来有井,却被填实了,上头镇着一口大缸。禁卫每日把缸里添满,便是他们的用水。石头挑着桶出去,一步三回头,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

柴是劈好的,整整齐齐码在廊下,不给斧头。程七抱了一捆进来,蹲在炉边,一根一根添着柴,火光将他面上的细纹照得深深浅浅,看不出在想什么。

*** 汤室里,水气氤氲。

周珩靠在浴桶边缘,温水没到胸口。阿越取了梳子,为他细细梳理一头长发,挑走那些稻草杂物,又用篦子从头到尾篦过一遍,仔细检查。幸好只在牢中待了几日,没有染上虱子。

周珩没有睁眼,轻声道,“我不要紧的,阿越。”

阿越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在水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接连成片。

“殿下——殿下——”

他一把抱住周珩,放声大哭。周珩慢慢抚摸着他的脊背,嘴唇贴上他的侧脸,落下一个浅吻,像雪片落在皮肤上,转眼就融化在滚热的泪水中。

“活着就好。”周珩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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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时局 阿越老是登高眺望。

后园花圃旁设了石桌石凳,他把一只石凳拖到墙边,踩上去,刚好能望见宫墙外升起的炊烟,当然,若稍一低头,就会跟夹道上巡逻的卫士看个眼对眼。那些卫士腰悬长刀,盔甲锃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阿越便慌忙缩头,心跳如擂鼓。

纵然如此,他仍是每日都要去那里站上一阵,望得脖子酸了才下来。

小春这日看他第三次从那石凳上跳下来,终于忍不住停下手中翻土的花铲,问道,“你看什么呢?”

“你说,”阿越走过来,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回来呢?”

小春没反应过来,说,“谁?”

阿越说,“官军呀!”

小春嗤笑一声,“都夹着尾巴南逃了,还指望他们打回来吗?”

“可是殿下——”

“关我什么事。”小春把铲子往地里一插,语气轻飘飘的,道,“给谁当差不是当差,反正我家三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阿越皱眉,说,“那你还留下来做什么?”

“你要听真话?”

“当然!”

小春望了下四周,确认其余二人都离得足够远,才小声说,“东宫好混,主子事少,不爱折腾人,人人都想来。就是门槛高,非逼人多识得两个字。”

他的目光在阿越白皙清秀的脸上转了一圈。

“我当你是自己人,才劝你一句——别太当真,你是奴才,不是周家人。”

阿越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这个嘴巴刻薄的家伙,却找不出来话。

小春没再看他,低头继续翻土。他心里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阿越胸口起伏着,那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转过身,朝石头走去。

石头正在劈柴。说是劈柴,其实只是把送来的柴火垛子码整齐。

“石头,”阿越说,“你家是军中出身,你觉得,他们会打回来吗?”

石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期期艾艾说,“俺不懂……俺就是不想打仗才入宫的,打仗会死人的。”

怕阿越再追问,他埋头继续码柴火,明明已经理好了,还反复摆弄,一根根把边角对齐。这双手在战场上或许握过刀,如今却只敢摆弄这些没有棱角的木头杆子。

程七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脚步不停,只拿眼风扫了他们一下。

“都闲着做什么?”他斥道,“水烧了没有?衣裳晾了没有?各干各的活去。”

阿越还想说什么,被那目光一盯,乖乖把话咽了回去。小春挟着铲子溜了,石头抱着柴火走了。程七不再多言,径自进屋。

阿越很不甘心。

殿下明明那么好,素来温和,从不厉声责人。他初入宫时什么都不懂,是殿下让人教他规矩,犯了错,也只是一句“不要紧”。

这样的人,落难时怎么会没有人来帮忙呢?

他失落地推开门,走进书房,与程七擦肩而过。

周珩坐在窗前,案上摊着一卷史书,正翻到一页,写道,“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

他听见脚步声,撩起眼皮,看向阿越。

阿越说,“一定会有人来救殿下的。”

“他们自顾不暇。”周珩翻过一页,淡淡回答,像在说旁人的事。

*** 建康城外,风雪初霁。

渡口边扎起一片连绵的帐幔,车马辎重乱糟糟地堆着。南渡的朝廷仓皇至此,连宫室都不及营造,只能在船上、帐中、沿途的士族坞堡里暂且安身。

临时借用的厅堂里,人头攒动。

“太子被俘,是我朝之耻!”

太傅袁谦声如洪钟,一掌拍在案上。他须发皆白,满面怒容,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对面一个人的身上。

“裴公既已为齐室姻亲,又何必南来?”

裴端面色一变:“袁太傅此言何意?”

“何意?”袁谦站起身,绕着案子走了半圈,“还要讲得多清楚?你女儿嫁给了高贼,裴家已经当上皇亲国戚了。你不在北边享你的福,跑来建康,莫不是来当细作的?”

“你——!”裴端霍然站起,脸涨得通红,“我裴氏百年清正,岂容你如此污蔑!”

“好了好了。”谢弈起身,一手按住裴端的肩膀,一手朝袁谦做了个揖,“袁兄,裴兄的为人你我都知道。南渡之事,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何必说这等伤和气的话?”

他正要再说几句圆场的话,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宫里来的内侍。

“陛下有旨。”

众人连忙整衣肃立。

内侍展开黄帛,念道:“国祚南迁,百事待举,新立储君之事,不必再议。”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问:“陛下……当真不另立太子吗?”

内侍收起黄帛,面无表情:“陛下说了,诸公若觉得还能在江南世代经营,那是做春秋大梦。高峻之不会给你们休养生息的机会。国祚就此一代之事,不需要新立太子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又补了一句:“陛下说——要记,就记我周雍是亡国之君吧。”

厅堂里鸦雀无声。

袁谦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裴端的怒气消了,在那里发愣。谢弈垂下眼,看着盏中茶汤,不知在想什么。

内侍走了以后,又有人开始说话。

“陛下此言差矣,江南富庶,足以立国——”

“只要上下同心,未必不能——”

“当速速发兵,救回太子!”

声音和热情渐渐大起来,臣子们个个义愤填膺,捋袖攘臂,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刀上马,杀回京城。

“我荐族中子弟五百人,随军北上!”

“我在京中尚有旧部,可作内应!”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梁木上的灰尘都落下。

裴端老泪纵横,颤巍巍站起身,朝北一拜,泣声道:“太子殿下忍辱负重,老臣……老臣恨不能代殿下受此苦楚!”

满堂皆泣。

哭声此起彼伏,像是传染了。有人用袖子擦眼泪,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扶着案几才勉强站稳。

哭罢,有人问道:“何时发兵?”

众人面面相觑。

“须得筹备粮草……”

“兵符还在陛下手中……”

“各路勤王之师尚未汇齐……”

“总得先寻个落脚处,建了行在,才好……”

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谁也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袁谦捋着胡须,沉吟道:“太子性善,必然知晓我等难处。他……嗯,定会忍辱负重,以待将来。”

众人纷纷点头。

“正是正是。太子深明大义,必不会怪罪。”

“待我等站稳脚跟,再图救驾不迟。”

“太子在贼营一日,便是为我朝争取一日。此乃大义!”

于是厅堂里又响起一片唏嘘感慨。唏嘘罢,有人开始商议行在选址,有人争论官职任命,有人悄悄退出去,查看自家财物可曾安置妥当。

至于太子——

他们改而期望太子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日后东山再起。

大邺城北的破庙里,却有人已经在暗自聚集。

共十多个人,有贩夫走卒,有游方郎中,有落魄书生,有从军中逃出来的逃兵。他们临时的组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 新朝的军帐中也在吵架。

前锋都督石烈性子刚直,直言道,“陛下,此子留不得!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高峻之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骁骑将军杜伏出身屠户,说话糙得很,“听说那太子长得好,留在身边当个玩物,阉了就是。”

他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左右,觉得自己出了个顶好的两全主意。

隐于帘后的谢芝轻摇麈尾,嘴角微微动了动,暗骂:自作聪明的蠢货。

果然,高峻之眼含杀气瞪了过去。杜伏被那目光一刺,脸上的笑僵住了,讪讪地闭上嘴。

高峻之寒声道,“他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好的。”

他看向石烈,语气缓了些:“有太子这鱼饵在手,前朝余孽才会一个个迫不及待咬钩。就是旧臣来投,也乐见旧主尚在。”

石烈拧着眉,还想说什么。

高峻之站起身,走到将领们中间。这些人,有跟着他从六镇杀出来的老兄弟,有父兄的部属,有半路来投的草莽豪杰,有降了的梁朝军官。其中绝大多数都比他年纪长,他们认他为主,跟着他打天下,却也各怀心思。

比起说一不二的皇帝,他更像个军阀首领。

他拍了拍石烈的肩,又看向其他人,对于粗莽的军汉,他不得不说的更直白一些,“我等在边境吃沙子的时候,太子在和那些士族斗。他是政治里泡大的,他们一撅起屁股,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是角落里的一个年轻校尉,笑完又觉得不妥,赶紧绷住了脸。

高峻之没有笑,他环视一圈,目光犀利,“杀了他容易,谁来做这种事?你?你?还是你?”

无人应声,众人都看着他。

高峻之伸出一根食指,回指自己,“我亦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和了些,“我知道诸君心里不痛快,军功赏赐照旧,但这个人——”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谁都不许动。”

众人散去后,谢芝留了下来。

他任中军参军,本质上是私人谋士,自然知道更多内情。他站在帘边,麈尾搭在臂弯里,进谏道,“主上英雄一世,何必困于私情?”

高峻之沉默半晌,答道,“再给我点儿时间。”

谢芝道,“他抵抗一天,名望就上升一天。若是他始终不配合……”

“少微,”高峻之凝视着他,说,“我不会忘记我们的大业。”

谢芝看着那双清醒理智的眼睛,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梁朝七十二年,叛军入京,朝廷南渡。将军高峻之自立为帝,称国号曰齐。梁太子珩,自此遭其幽囚。

*** 太常与尚书省诸曹还在为登基大典忙得人仰马翻,高峻之却在这当口,急迫地吩咐了另一件事。

准备一场婚礼。

从速,从简,不宣于外。

少府的官员们领了命,不敢怠慢,连夜筹措起来。库房里的东西虽多,却多是前朝旧物。新朝肇建,百事草创,许多规制尚未定下,他们只好从中拣出品相上好的,将就着用。

龙凤喜烛是梁帝大婚时剩下的备用,年纪说来比周珩还大,蜡质细腻,雕工精湛,只是底座的金漆剥了一小块,补上之后,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帷幔用的是新缫的绛红罗,熏过沉水香,可银钩却是古早的式样。连那盖头上的龙凤纹样,纵然用的吴地绣工,绒面匀净,也是梁朝绣院的旧稿。

不伦不类。

可仓促之间,也只能如此。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其间,把喜烛摆上,帷幄放下,把该遮的都遮住。他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无人观礼。

不拜天地,不拜父母,没有宾客,没有赞礼,没有命妇贺喜,没有百官上表。

整个宫室像一座前朝孤岛,与外面热闹的新世界隔着无形的墙,满室蜀锦红绸,如琥珀般恒定了旧日时光。

周珩从昏沉中逐渐苏醒,发觉自己又被人换了一身衣裳,只不过,这一次绯红如火,饰以珠玉。

他抬起手,掀开了盖头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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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婚礼 高峻之坐在床尾,也穿着吉服,着迷地盯着他瞧,一声不吭。 周珩手肘撑着床板借力坐起来,衣服袖子长了一寸,袖口以捻金线绣了缠枝纹,垂下时,堪堪露出指尖,也不晓得原本是做给谁的。 “这又是哪一出?” 高峻之答道,“洞房花烛,我们的第一次。” 周珩反问,“第一次?” 高峻之补充,“正式的第一次。” 周珩目光闪动,没有反驳,他要摘走盖头,高峻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周珩停下手,看着他,高峻之将脸凑上去,柔声说,“再让我看看你。”红绸垂落,罩到二人头上,烛光透过丝线罅隙照进来,仿佛置身于鲜红雾气中,余下的世界都消失了。 小小一方天地,只剩二人的呼吸与心跳。仿佛回到了出生之前,子宫之中。 鼻梁贴到鼻梁,睫毛触到睫毛,周珩没有闭眼,面上笼着一层绯色的光晕,娇艳如三月桃花。高峻之看得痴了,于他唇上轻轻一啄,偷了个吻,像小孩子年夜饭等得馋了,先偷一筷子卤肉吃。 喜烛默默地烧着,蜡泪鲜红,摇摇欲坠。 高峻之端起两只合卺杯,玉质润泽,薄如蝉翼,琥珀色酒液于杯中荡漾。 周珩无奈,道,“有意义吗?” 高峻之郁郁道,“连一个念想,你也不肯给我吗?” 周珩叹息一声,说,“罢了。”他有些迟滞地起身,接了酒杯,手一晃,险些没接稳,撒出去点酒液,衣衫沾染,异香扑鼻。 高峻之目光灼灼。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周珩努力举起不太听使唤的手,与他饮了交杯酒。 酒液入喉,热流直下,先是甜腻,而后泛起辛辣的后劲。 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上抬,手臂搭在了对方脖子上,环住,指尖微蜷,落在他肩胛骨下面。 二人对视着,高峻之轻声说,“假的我也要。” 闻言,周珩手一颤。 杯子掉落,滚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毫无声音。残酒流出,熏染屋内香气氤氲。 唇齿交缠。 不再止步浅尝辄止,而是纵情索取。 纵然极度渴求,仍然小意温柔。 亲吻逐渐向下,高峻之埋首于他的颈子里吻咬。他仰起头,露出整段脆弱的脖颈,肤下青色血管隐隐透出,手拢住他后颈,姿势宛如献祭。 那手也顺着他脊背一路摸下去,随着手指移动,布料上堆起细密的褶皱,流转着丝绸光泽,明暗交替,光影变幻,像一条暮色里缓缓流淌的河。 周珩细细喘息,身体软下去,在对方臂弯里一寸寸化作春水。高峻之不得不收紧卡在他后腰的手臂。 另一只手往下,五指满抓一把臀肉,颇为狎昵地揉动。周珩吸了口气,低声说,“站不住,去床上。” 香炉烟袅,红烛高烧,罗帷低垂,一双剪影相拥着坠入锦衾。 一片浓稠的红色里,二人如在子宫里赤裸交抱,温暖紧密,再无缝隙。 高峻之双手握住他腰上最细的一截,虎口卡在腰侧,一边动作,一边呼唤他的小字,只觉得他肢体柔软,任其摆弄,无所不应,可怜可爱至极。狂热的吻雨点般落在他眼角眉间,周珩低低呻吟。 一夜颠鸾倒凤。 天将明时,红烛成灰。 蜡泪在鎏金烛台上积成了堆,歪歪斜斜,红得发暗,如同旧了的胭脂。 高峻之躺在周珩身边,睡得不踏实,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梦呓一般。 “求你原谅……我太急……太害怕……来不及……” 他的手在被褥间来回摸索着,找到周珩的手,握住了。 “布置简陋……以后……补给你……”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化作一声绵长的呼吸,沉入了梦里。 周珩浸泡在冰凉的黯蓝色晨光里,神智清醒。 体内迷药的劲儿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春汛冰面下的水慢慢化开。 酒里下的药似乎是另一种,他能指挥四肢了,但仍浑身酥软。他慢慢支起身子,试着握了握拳,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疼。手指打颤,使不上力,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在抓东西。 无力的手覆到对方颈上,掌下是跳动的脉搏。 没力气,就再叠上一只手。手指缓缓收紧。 高峻之仍然无知无觉,香甜地睡着。呼吸均匀,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 周珩静静凝视着他,将记忆里的脸拆成碎片,一片片对应上如今的容颜。 这人沉睡时候,依然是当年的脸。 只是唇纹添了些许,颧骨下多了点晒斑,额上倒不再长粉刺了,此处瞧着有些粗糙发暗……他不自觉撩走了他额前的乱发,指腹擦过鬓角,抚上脸侧。 手将落未落。 他忽然惊觉,盯着自己擅动的手瞧。 过了几息,他又握了握拳,依然无力。 左右搜寻,扫视了一圈,烛台、瓷枕,软被。 戳死,砸死,闷死,哪种死法似乎都不适合一位君王。 最终,他收回了手。 卸了强提的一口气,数月紧绷后的疲倦涌上,在药效催发下,越发昏昏欲睡。 他对自己说,且长久看,机会总有,状态不好,会露出破绽。 ——现在,我要休息了。 他埋到那人怀里,脸贴在他胸前。对方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腰上,搂住。 心跳声声。 眼皮沉重,身躯惫懒,怀抱温暖,气息熟悉。 他许给自己片刻放纵。 只一夜就好。 享受与最危险敌人的相拥,重新睡去。 天光逐渐亮起,从窗缝里渗进来,将满室的红洗淡,丝线都褪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金银。 晨钟敲响,已是新朝第一日。 *** 那夜之后,周珩依然是俘虏身份。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宫之事传到前朝,人人皆知,心照不宣。 只是,到了朝堂上,这件事就变得棘手起来。按理来说,对改朝换代后的旧朝太子,无非两种处置。要么废为庶人,直呼其名;要么封为公侯,称为某公某爵,养起来以示宽仁。 就算惊世骇俗要封他做男妃,称一声公子,那也得明媒正娶,告于太庙,颁行天下——虽然建康城中的梁帝显然不会同意将储君出嫁。 偏偏三者皆无。 没有封号,没有任何名分。像一件被收入私库的珍玩,主人爱惜,却不打算陈列出来给人看。 于是朝臣们犯了难。 御史台上疏,请陛下明示。高峻之把奏章压了,没有批复。再上,再压。第三封递上来的时候,高峻之在朝会上说了一句“朕自有安排”,便再没有人敢提了。 最后,只好含糊地称周珩为“那位殿下”。仍然称殿下,因为不知道该叫什么,无人敢先改口。这自然不符礼制。 可不合礼制的地方,也不差这一处了。首当其冲的,便是高峻之身上的胡人血统。士族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瞧不上的。如今他坐了天下,那瞧不上便变成了不得不低头的不甘与忌惮。 纵然对周珩的待遇众说纷纭,朝野间对另一件事的看法却出奇一致。 新帝是鳏夫,只有一名幼子,无妻无妾。如今他登基为帝,后宫空得能跑马,六宫虚位以待,怪不得人人蠢蠢欲动。 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打探到了风声,崔氏女早已定好入宫,正在筹备婚礼,而王氏也有此意。 博陵崔氏府邸,书房。 崔肃沉着脸,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蛮夷之子,无怪乎此!” 崔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扶高峻之登上皇位,可不是为了看他胡来的。 其弟崔恕坐在对面,眉头拧着,欲言又止。 “兄长,”他斟酌着开口,“那高氏小儿若是断袖,还有必要用四娘吗?” 崔肃抬眼看他。 崔恕又道:“或者,换成六娘?六娘年纪虽小,模样却更出挑——” “六娘年纪尚幼,不好生产。”崔肃打断他,语气平淡,“让四娘去吧。” 崔恕道:“听闻二人有旧,感情甚笃。万一……” 他顿了顿,“万一他不去后宫,怎么办?” 崔肃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笑了,反问道,“结婚不圆房,结婚还是结仇?”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崔恕道,“兄长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 阿越捧着一幅皂色缣巾,站在周珩身后,犹豫着问:“殿下想如何束发?” 发簪和发钗被尽数收走了,平日常戴的漆纱小冠也不能用了。缣巾由前向后包裹发髻,带子随意披下,风流萧散,周珩与文人雅客交往时常作此打扮。 周珩摇摇头,伸手从妆匣中挑出一条发带。 绛紫色,明光锦,光泽华美。忍冬纹样,尾端坠着一颗稀有的西域琉璃珠,无色透明,在光下折出细碎的虹彩。 阿越一愣。 这太奢侈了,也太高调了,不符合周珩平日的喜好。他都不知道匣子里还有这样东西。 周珩望着镜中的自己,语声平静,“都住到宸妃的居所了,还是漂亮点吧。” 阿越不忍再说什么,接过发带,为他束发。 他们目前所居住的宫室前后两进,位于皇宫东北角,附近至少两重院落都空置着。前院是居住处,四合院的正殿三间是太子居处,明间起坐待客,东为卧室,西为书房。南边倒座房一间为净房,另两间住着四个服侍的侍从。东西厢房大概是来不及修缮,索性直接拆除。青砖遍地,灰瓦素墙,居中的槐树砍了,角落的井填了,整个院子从东到西一眼望得穿。 后园在前院北墙之外,由一道垂花门相通。园子不大,半亩光景,内有一口浅塘,池边几块矮矮的湖石,一条石径通到花圃,他白日里常在此莳弄,用些木锄木铲。花圃旁有石桌石凳供人歇息。园子四周是墙,墙外是两丈宽的夹道,卫士在此巡逻,再之外就是高耸的宫墙。 如今,这就是他全部的天地。 宿卫驻守在外门,每日点名,餐食皆以漆盒漆碗、木筷木勺送来,侍从从门口的转桶取回,太子与侍从都是一样的食物,防止投毒。角梳换成木梳,衣上的带钩换成系带……林林总总,归为一句:防敌人救他,也防自己人杀他;不让他死,不让他好好活。 西次间书房内摆着一架书,一张书案,也做琴几,一个蒲团,几个隐囊,另有一张让人垂足坐的胡床。一扇直棂窗朝南开,好让白日里亮堂。书架上是些风物志和经史佛经,那几本《出关志》《水经注》《世说新语》已被翻旧了。窗台上摆了两盆兰草,小春弄来的。 窗外设了个小台,盛了一盏清水,边上撒了些谷物,便时常有小鸟来光顾。一扇窗隔开了庭院,院中的飞鸟,飞鸟所来自的天空,天空之下的整个世界,唯独将人留在外头。 说来好笑,如此时光,竟是几年间难得的悠闲。 周珩坐在窗前弹琴。 琴声淙淙,如山间流水。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宽衫,大袖用绢带挽起,黄澄澄的暮色映着眉目。青丝半挽半散,如瀑流下,发间一点清透的紫光闪烁。 高峻之倚着门框,看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呼吸放得轻轻的,似是不敢惊动美梦。 周珩停下弹拨,手指按住尤在颤动的琴弦,回过头,微笑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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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宠妃 高峻之倚着门框,看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呼吸放得轻轻的,似是不敢惊动美梦。 周珩停下弹拨,手指按住尤在颤动的琴弦,回过头,微笑道,“你来了。” 高峻之大步走过去,感叹道,“怎么这么好看呀?” 周珩弯眉一笑,没有答话,站起身来。青灰色的宽衫随着动作展开,像是暮色里漾开的一片雾。 高峻之向他伸出双臂,对方环住他颈项,贴入他怀中。挽起的外衣下,白练中衣的窄袖显得小臂尤为修长,腕骨突出,那双手搭在高峻之肩后,微微用力。 高峻之顺势揽住他后腰,心魂俱醉,简直要溺死在他眉间如水柔情中。 朝会的烦心事一扫而空。他前倾,吻下去。 一个缱绻的长吻。 话还没说几句就先吻上一通。周珩指尖摩挲着他颈后,安抚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 待到唇分,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了。高峻之的目光落在那被吻得格外红润的唇上,道:“琴美,人更美。” 周珩挑起一边眉毛,“你认真听了吗?” “用眼睛听的。”高峻之诚实地回答。 周珩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眼波流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今日来得倒早。” “等不及来见你。”高峻之说。 唯有情人在怀时,他心中燎原野火般烧得发痛的思念才会暂熄片刻。此番心情,简直如同与母亲分离就哭闹不休的孩童一般无理,羞于言说。 他忽然弯腰,一手揽住周珩的后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竟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周珩猝不及防,慌忙搂紧他的脖颈,嗔道:“干嘛呀?” “等了五年,一刻也等不及了。” 周珩叹道,“你呀。” 一个成年男子可不轻。高峻之抱着他走得跌跌撞撞,穿过明间,径直往东次间的卧房去。 榻上依然是大婚时才用的蜀锦被褥,金线织就的鸳鸯戏水纹样在暮色中隐隐发亮。高峻之将人放上去,周珩顿时置于一滩鲜红的富贵柔软之中,他轻声抱怨,“进门茶都不喝一口。” 高峻之正在急切地扒光自己,闻言搪塞道,“这就来喝。”他身穿绛色纱袍而来,只是卸了通天冠,显然一下朝就直奔后宫,来不及更衣。周珩脱到只剩中衣,跪坐着凑上去帮他,手指灵活地挑开系带,将那最尊贵的颜色叠好,放在一旁。 “你穿红最好看。”高峻之忽然说。 周珩瞟他一眼,手上不停,继续为他解衣,确认他只是随口说的,根本没有想到服装形制等级的问题。果然,高峻之紧接着又说:“穿白也好看,穿青也好看……真是难以抉择啊。” 周珩微笑道,“不穿呢?” 高峻之的眼睛亮了。 “太好看了,”他欺上来,声音低哑,“只许给我看。” 最后一层遮蔽被高峻之缓缓解开。 灯下,洁白的身体如玉生晕,星星点点的缀着齿痕和深红吻痕,这些淫靡的痕迹被日日反复加深,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去,甚至都没有机会消散。 在两侧髋骨上缘,还有一对对称的青紫色指印。高峻之顺着那痕迹抚摸,指腹按着指印的轮廓,原样握上去。 周珩“嘶”了一声,扭腰躲闪,抗拒道,“疼。” 那是某次高峻之掐着他的腰在身上起伏时留下的忘情痕迹,没收住力气,至今未消。 高峻之的拇指在那凹陷处轻轻摩挲,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这里的骨头好像两个把手,生来就是给我握的。” 周珩道,“好不讲道理。” “你欠我少说也有一千回。”高峻之俯身,贴着他的耳说垂说,“我要把债统统讨回来。” 周珩无奈道,“你小心马上风。”随后便被吻封住了嘴唇。 这么日日弄得勤,后穴不得休息,手指搅上一搅便觉爽利松快,简直当牝户用了。温软之处将高峻之纳入其中,阴茎一下顶到尽根而入,严丝合缝,紧紧包裹。 高峻之发出满足的喟叹,低声道,“这里也是我的形状。” 周珩双颊潮红,急促喘息,唤道,“阿峻,等一等……” 总之,如同往常一样,他的屁股又一刻也不得闲地忙碌起来了。 许久,事毕。 帷幔低垂,光线昏昏的,两个人交叠着躺在床上,周珩枕在高峻之的臂弯里,漆黑长发铺散开来。高峻之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腰侧画着圈,小心翼翼开口,“我得同你说个事情。” 周珩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示意他讲。懒懒的,带着事后的倦意。 “月后,我有两日……不能来。”高峻之说。 “有要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面对他异常的吞吞吐吐,周珩沉默了一会儿,挑明了,问,“你要娶亲,是吗?” 周珩感觉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像是怕他发怒走掉。然而他逃不了,也改变不了早已决定的事情,因此,没有必要动气。 “那人是谁?” “清河崔氏女。”高峻之答道,有些狼狈,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珩点了下头,没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烛光在帷幔外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缠在一起。 “对不起。”高峻之说。他翻过身,从背后紧紧拥住周珩,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那拥抱紧得近乎窒息。 周珩由他抱着,静静道,“你有你的责任。”而后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臂,拍了拍。 “睡吧。” *** 某一日,周珩听闻说,昨夜宫里进了刺客。 昨天高峻之没有过来操他,所以他早早就上床睡了。 侍从们只当闲话,低声议论。周珩弹拨琴弦,一边为自己新作的曲记录谱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一堆七零八落、自相矛盾的消息,听着听着,却拼出轮廓来。 他神色逐渐严肃,停下了笔,问,“小春呢?” 几人面面相觑,无人知道,还是与小春更亲近的阿越回答,“他一早就不在,好像是出去了。” 程七为御下不严请罪,周珩点头,实则神游天外。 午后,小春回来了,带回了目前为止最完整的故事版本。 据小春说,那不是刺客,而是来营救太子的义士。听到此,周珩尚未吩咐,程七就识趣地领其他二人退下。 待小春也回禀完毕离开,室内重归寂静。 周珩将琴从书案上移开,立到一旁。他在书架角落的佛经里翻找,取出一卷。 《无量寿经》。 洁案,净手,焚香。 裁纸,磨墨,润笔。 笔落。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 墨色沉凝,方才的对话在他脑中回响。 小春压低声音说,“听说潜进宫里的有十几个人。” “从外廷?” 小春点头,周珩脸色微变。 皇城的布局在他脑中铺开,外廷、内廷、后宫,而他被软禁之处,是后宫中最偏僻的东北角。从外廷走,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中间隔着三重宫门,入夜后,宫门皆落锁。 “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 ——笔锋微顿,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他撤下这一张,重写。 “他们怎么进来的?” “听说装作送炭的脚夫。”小春说,“估计想跟着车队混进来。可是炭车现在不让进内廷了,只能卸在外廷的炭房。他们就只能——” “翻墙。”周珩接道。 脑海中,他已经看见了那条路,最远,最险,没有退路。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被发现了。“小春一口气讲下去,讲得很快很急,”台军打灯笼找他们,把人围住了。听说抓了几个活的,那些途中走散了的,还有翻墙摔断腿的。现在在审问,要查幕后指使。” 周珩轻轻摇头。 “没有幕后,”他说,“否则,不至于连个内应都没有。” 若有士族参与,潜入之人不至于要赌命,连软禁地点都没抵达,就折戟沉沙。 小春不知说什么,只好讪讪笑了笑,又意识到态度对牺牲义士不敬,连忙收敛笑容,脸上一时间挤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表情。 “你昨夜当值,有听到动静吗?” “没有。” 答得太快。 周珩静静凝视了小春几秒,把他看得越来越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说谎。 他刻意回避,眼珠左右乱转,与平常吹牛时的脸不红心不跳相比大失水准。 “又打盹了?” “……是。”小春低头,作出羞惭模样。 ——而且,其中灯笼细节,若是没有亲眼看到,又从何听闻? 周珩没有拆穿,他温声道,“多谢你带来的消息。” 小春松了口气,连忙告退,临走前又欲盖弥彰找补道,“都是炭房的朋友告诉我的,我在宫里长大的嘛,哪儿都熟……” “我会同程七讲,不要罚你。“ ”谢殿下!“ 笔锋饱蘸浓墨,砚台墨汁如同一潭死水,映着苍白的太阳。 ”化现其身,犹如电光。裂魔见网,解诸缠缚……“ 周珩将佛经又翻过一页,继续手抄。字体是端庄的小楷,学的钟繇。然而围着笔锋落下,眼前出现了更多画面。 冬夜的宫城,宫门紧闭,守卫巡逻。人影溶入宫墙阴影,一路躲避,一路攀越。翻墙时碰落了瓦片,然后灯笼亮起来了,一开始只是一盏,光芒晃了一下。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沿着宫道蔓延,连成光带,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白绫。 有人伏在墙上,远远看到那灯火所指之处—— 还隔着两重宫室。 已经冲了那么远,离终点却差得更远。 无路可退。 于是,他们向着灯火突围。 也就是迎着守卫而上。 刀出鞘,影交错,有人倒下,有人被俘,嘴巴张合,喊着什么。画面无声,唯有光影在晃动。灯笼摆荡,刀剑反光,血在火光下发黑,如同墨汁,溅在宫墙上,石板上,土地上。 血浸透了枯草与残雪。 一场短暂的厮杀,悄无声息地结束。 ——而一墙之隔,他安然而睡,无知无觉。 笔忽然停住,他又抄错一个字。 他把那页纸揉成团,丢进炭盆,凝视着骤升的火苗舔上纸页。那上面隐约写着,”惠以真实之利,难值难现,如优昙花,希有出现……“其中“现”字应作“见”字。 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黄、卷曲,最后化作一撮灰。 他铺开一张新纸,重抄。 小楷端庄如初,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为了字不变形,不得不写得更慢。恍惚中,毛笔失控逃离手腕,有一横拉得过长,直直刺入旁边两列。 多余的墨汁在纸上蜿蜒,他疑心那是干涸的血。 如此写废数张,直到他发现再无法推进进度,才颓然搁笔。总共抄了不到小半卷,天色接近日落,窗外又开始飘洒小雪。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小春走在回廊上,步履匆匆,心不在焉。他拐过弯,一头撞在石头身上。石头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炭盆险些扣翻。 “哎,小心点!”石头抬头,见是他,抱怨的话咽了回去,“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小春含糊地应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所有人都被拦住了,只有他,不知怎的闯过了那道防线,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这座宫殿的墙外。他跑得太快了,快得把同伴都甩在了身后,快得追兵都赶不上他—— 然后一支箭从背后追上来,把他钉在了墙上。 小春值夜打盹,被外头的声响惊醒,正爬上墙边探看情况,所踩的石凳就是阿越总用来眺望的那个。 那人漆黑的眼珠骤然爆发亮光,他看见了拼命捂住嘴巴忍住尖叫的小春。 在灯笼未至的暗处,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他或许想说什么,可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咯咯声。手脚挣扎划动的越来越小,终于在一阵抽搐后,身体一松,不动了。 灯笼逼近。 守卫拔出穿透他的羽箭,将尸体拖走。一墙之隔,小春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已是泪流满面。 惊鸿一瞥。 他看见那人脚上穿的是草鞋,破了洞,露出一只冻得发紫的大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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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浮屠 黄昏时,周珩去了后园。 花圃近日翻了一遍土,土还疏松,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周珩行走在一片荒芜中,衣摆扫过枯萎的草茎。下裳宽博,行走时几乎拖曳于地,边缘被雪水浸湿,由浅浅的缥色转为更深的青色。他撩起衣袍,弯下腰,仔细拣选石块,兜入怀中。 石块冰凉刺骨,他却恍若无感。直到胸前沉甸甸地坠着,他才停手,而后走到池塘边。 天际压着铅灰色的沉云。池塘水面结了薄冰,冰面晦暗,照不出人影。 他俯身,将石头一块块垒起来。 乌黑长发随动作滑落肩侧,流泻而下。 一块最大最平整,作为塔基,稳稳地嵌在雪地里;再往上,几块围成一圈,层层相叠,调整石块的朝向,让它们咬合得更紧,作为塔身。 石头大小不一,塔身几次垮塌,他便耐心地用碎石子塞进缝隙,稳住结构。嘴唇抿着,一派专注。 最后选一块长椭圆形石头,小心卡在顶端的洞中,立住,作为塔刹。 不到膝盖高的石塔,没有雕刻佛像,没有装饰珍宝,只是光秃秃的石头,大致有个下大上小、下圆上尖的形状。 浮屠。 最初用来供奉佛骨舍利,后来也用来纪念亡者。 周珩直起身,退了一步,神色肃穆。他掸去肩头的雪,却没有去管发梢与睫毛上的细粒。整个人如立在风雪里的青竹,沾染霜华。 程七也庄重地沉默,站在几米之外,频频四顾,替他望风。寒风灌进暗褐色短夹袄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鼻尖冻得发红。 周珩原本想将今日手抄的经文烧掉,但程七劝道,“殿下,外头火光太显眼。” 周珩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他垒起这座简陋的小浮屠。 他没有雕刻工具,不能为他们立碑;身在囹圄,不能请僧、设斋、建坛、祭祀以超度亡灵。 他甚至不能展露悲伤。 没有线香,便折下一支枯菊以代。 花瓣凋尽,花头皱缩,只剩下干褐的轮廓。 合掌,闭眼,默诵往生咒。 双唇无声开合,呼出的气化成白雾消散于空中。 他不信佛,这乱世,若举头真有神佛,何至生灵涂炭?只是围城三月,丧葬频繁,城内法事不绝。听得多了,咒语又短,便记住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念诵之后,需要以回向结束祷告,也就是将抄经的功德回转给指定的对象,然而周珩甚至不知道义士们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诵道,“……愿以此功德,回施为国殒身诸人,往生安乐净土。”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头,也落在矮矮的石塔上。 暮光逝去,四野暗下来,飞檐斗拱上的石兽也化作模糊的暗影。寂静冬夜降临,更鼓远远地敲过朱红宫墙,梅枝载雪,探出墙外,棕头鸦雀收拢双翅,胸前绒羽蓬起保暖,像几团灰色小球坠在枝头,一动不动。 历史仍在滚滚前进,有些人却被永远留在过去。 周珩站在那里,心想,为什么要为我这种人而死呢? 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即位,因此对我抱有改天换地的、明主圣君的期望。形象不过是伪装,他们为之而死的,不过是幻梦一场! 他感到极端疲惫,心里说,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 ——我已经……无法…… 眉睫上的雪粒融化,水意沾在下睫上,像正在蓄积的泪。 “殿下!”程七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有人来了。” 周珩回过神来。 脚步声渐近,他将枯菊顺势纳入袖子藏起,转身,理了理袖口。 那边,禁卫从门中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高举灯笼。光芒扫过来,晃过周珩的脸,又扫向园中各处。见两人还在园中,就扯着嗓子喊道,“落锁了!快出来!” 出现有人闯入宫中这种大事,台军都得受罚,宫禁也更加严了。此处加派了人手,后园与前院之间的垂花门也改为平日上锁,通行需报备。 落锁之前,程七回头看。影影绰绰中,那浮屠就立在湖石旁,小石头堆混入另一堆大石头里,很不显眼,像顽童随手搭成的小玩意儿。 二人回到房内,程七绕到周珩身前,替他解下落了雪的鹤氅。炭炉给屋子里保着温暖,雪粒从氅衣上簌簌落下,触地即化。 这是从东宫取来的旧物,还残留着衣箱中的淡淡熏香,白羽已不如当时蓬松,内府裁作本该收集鹤羽,新裁一件,因为受周珩之令优先为守城战士制作被服,便耽搁了。 触摸着略有磨损的边缘,程七一句“殿下”脱口而出,周珩抬起眼皮望着他。 程七定了定神,将鹤氅搭到熏笼上,改了句话,问道,“今日那位也不过来,殿下仍要早睡吗?” 周珩才想起,高峻之迎娶崔氏女的日子正是今天,怪不得一天都没见到人影。 恍然间,风中的宴乐丝竹于耳中变得清晰,他点点头。 而他上了床,只是睁着眼睛。 帷幔上绣着鸳鸯,羽色艳丽,交颈而眠。他盯着帐顶,五内如焚,心想,怎么偏偏是昨夜呢?为什么他偏偏不在场? 如果不是昨天——如果高峻之来了——那么,前来营救的义士们,恐怕会撞到他正与新朝皇帝赤条条搂抱在一处,抵死缠绵……想到此,周珩打了个冷颤。他蜷起身体,将锦被拉到下巴,裹住自己。 在隐约的鼓乐声中,他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了滔天血海。 *** 宫城另一侧,灯火通明。 奏乐从正殿一阵阵传来,偏殿中,身穿吉服的高峻之正在听台军首领吴世忠的禀报。 吉服以大红为底,其上以金线织出团龙与云气的纹样,依照新帝喜好做成了窄袖,腰束嵌金革带,那一身穿在他身上,更像铠甲外所披的战袍。 对方跪在阶下,引头触地,顿首请罪,道,“潜入者共一十六人,擒获四人,一人不治身亡,其余……” 忽然一阵笑声,有人高呼,“为陛下贺!”鼓乐再起。 等那阵声浪过去,高峻之问道,“审过了吗?” “审过了……三人皆言无人指使,亦无发现宫中内应,卑职定要查清幕后何人!” 他额上见汗,袍袖微微发颤,诚惶诚恐。 高峻之最先问的是,“怎么进来的?” “贼人将刀剑藏在炭车之中,伪装成脚夫。” 大致听了一遍情况,高峻之做出了和周珩同样的判断,也就是—— “不必再用刑了,直接处死。” 吴世忠一愣,抬起头,正对上那冷冽的目光,“陛、陛下……” 他喉头一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收殓厚葬,”高峻之道,“以敬忠义。” 他诺诺连声,倒退着膝行数步,才起身趋步而出。 帘影微动。 屏风之后,一道身影缓缓转出。 谢芝行至灯下,向主公略一拱手,手中麈尾尾端轻轻一摆,赞道,“陛下此举,实乃收拢民心之妙策。” 高峻之叹道,“忠勇义士,可惜不为我所用。” 谢芝望了一眼吴世忠的背影,似笑非笑,道,“不忠不义之士,陛下亦有魄力用。” “此人既然贪生怕死献了城门,就断无再反回去的可能。”高峻之评道,随即站起身来,说,“朕得回去了。” 他在合卺礼与洞房的间隙溜出来处理紧急工作,此时原本是接待宾客的时间。 高峻之的目光转向正殿。宫道两侧成排宫灯自檐下垂落,百盏灯笼,将整座殿宇照得如白昼一般。内里红绸扎花,金线绣幔,刺绣在灯火下流动,像点燃的火附在其上。 满座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一处不见血的战场。 谢芝躬身告退,听见他补了一句,“此事民间传播便罢,尽量不要传入宫中,教他难过。” 虽然不指名道姓,二人仍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麈尾在手中一顿,谢芝领命。 *** 鼓乐未歇,灯影摇红。 谢芝自偏殿退出,没有上宴,而是径直出宫,乘车归了居处。门一掩,喧哗和风雪就隔在外头。他尚未成家,住所不过几个奴仆,安静得很。 案上设有细足银灯,罩以薄纱,光色温润。博山炉中烟气袅袅,香气极淡,近乎于无,与平日所用不同。 他解了外氅,跽坐案前,先取过一封信来。封泥已启,纸是澄心堂花笺,纸薄如云,纹隐水影,近灯则显暗流纹理。内里是些清谈辩论。 其中一行写道:流浅难覆,勿假其势。留舟在水,观其后变。 谢芝读了一遍,取来一页自己的旧稿,并排放置。墨色已沉,是数日前所书。 ——北池微动,有客投石探流,何若推波助澜,断流覆舟? 相隔南北,通信延迟。叔父的回信送来前,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他将两封信都移开一旁,置于案侧,没有收起,也没有毁去,另取新纸。 纸色素白,没有纹样,是入城以来随手购入的寻常款式。他以清水润墨,慢慢研开,回以同样的清谈,中间掺入一句:试水之举已止,未见其后。 写至此处,他停下,似在斟酌。窗外风声呼啸,灯焰微动。 他继续写:渡者情有所系,尚能自持。 写完之后,他将毫锋在砚边轻轻理过,才将笔搁下。 纸面尚有湿润光泽,字迹等待定型。他没有再改,将其置于案心风干。 灯侧那封旧稿,此时已被烘得微暖。他读了又读,沉吟半晌,伸手将两纸对齐,略一停顿,终究没有将旧信收入,只取新信入函。封泥另取一丸,以沉水合龙脑调制,气薄而不散,以指尖捻碎,和以炉中余香,轻轻按封。 城中往来,此类信件本就不绝。或问田庄,或叙婚丧,无人多看,验过封绢,见是士族家书便放行。 信以寻常家信规格寄出,随商旅南下。 先在马背,夹于账册与货单之间;数日后换舟,入水路,与漕船并行。 过江之后,入建康。 信未入官府,先落在城中一间纸铺后堂。铺中售的正是与来信同样的花笺。掌柜接过回信便收起,不问来处。 几经转手,终入谢氏宅邸。 宅中内外分明,书信先入外书房,由执事分拣。公事、族事、私信,各归其处。稍晚,这一封信被送入内室。 灯下安静,炉中香沉。 案前之人身形清瘦,留着几缕清须。 手指由封泥上一捻,停在鼻尖,辨别那微妙的复合香气。他露出一抹悠然的微笑。 *** 又一日,软禁之处有人来访。 来人着禁军服色,未入内,只在外间门外拱手,“陛下有旨。” 声音压得屋中一静。 “今晚设宴,召梁朝旧臣、降将入席——” “请殿下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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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赴宴 又一日,软禁之处有人来访。 “陛下有旨,今晚设宴,召梁朝旧臣、降将入席——” “请殿下同往。” 此人杵在门外,屋中一时静默。阿越刚捣碎炙烤好的茶饼,正将茶粉倒在罗布上过筛。他手顿了一下,望向周珩,周珩对他一点头,阿越方才放下手中钵起身,走到院门口,去和传消息的禁军对话,说,“殿下已经知道了。” 待阿越回来,炉上坐着的铫子中水已初沸,周珩倒出了一杯水,放在一旁备用。阿越重新入座,见他以竹筴在沸腾的水中搅出深深涡旋,将筛好的部分茶粉投入涡心,茶香满室。 须臾汤成,他将方才那杯水倒回止沸,见周珩要倾身去拿火上的铫子,阿越忘了忧心,连忙道,“我来!” 两盏陶盏盛上茶汤。 不像当下流行的茗粥一样混着些姜枣橘皮之类的浑浊不堪,热气熏蒸而上,深色茶末沉浮,渐渐聚在盏底,汤色浅黄透亮。周珩道,“减了火力,没有之前几次那么苦了吧,阿越?” 阿越也试了试,初入口的苦涩之后,舌根有丝丝回甘,他眼睛亮了,答道,“确实清甜。” 周珩微微一笑,说,“若取梅上、松间之雪来烹茶,或许风味更加。” 阿越埋怨道,“殿下明明胃痛老毛病又犯了,还想着尝这些寒凉之物。” 周珩温声说,“两日用了些热汤羹,已经好了许多。” 阿越面上忧色却没有被那点清甜化开,问,“殿下何不称病?”言下之意无非是怕他遭羞辱。 周珩简要答道,“我必须去。” 既是去给人看,也是去看人。 给人看,即是说他得替高峻之展示太子完完好好活着。看人,即是说他得尽量去获得信息,在有限的条件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只是两者都不是什么令人享受的事罢了。 见周珩意下已决,阿越神色越发忧郁起来,周珩伸手抚摸他的发髻,道,“不必担心。”屋中没有旁人,阿越低低唤了声殿下,膝行两步,投入他的怀中,脸埋到他胸口。 高峻之婚后来这里的频率少了些,不再像之前一样日日都来报道。数个难眠之夜,仍是阿越以柔软的身体抚慰他的精神,一如往昔。 “殿下不肯同我讲心事。” “白白让你忧心。” “总好过一日日地……苦熬自己。” 周珩柔声道,“熬得丑了吗?”阿越立即摇头,他说,“那便还好。”二人依偎了一阵子,说了些体己话,周珩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扶起,自己也站起身来,走到镜前,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脸色太难看,见不得人。”而后问阿越,“那盒珍珠粉,还在吗?” 阿越一怔,随即点头,道,“在的。” 他去取妆奁,留周珩仍然注视着镜中,神色逐渐沉凝。 暂借来的闲情雅趣,统统要还回去了。 珍珠多出自东海,采珠人为一家生计,憋着一口气系了石坠入水,于礁石幽暗处摸索珠蚌,放入背后竹篮。直到呼吸困难,才摇绳传令,一但船上亲属收绳晚了,往往沉水不返。 一粒东珠,从海底到人间,换得几条性命。 进贡之后,选浑圆硕大无暇的定为上品,或是制作御用首饰,或赏赐勋贵;次一些的,多是磨了粉,送太医署入药,或者如这般,做了宫中妆饰。 妆奁乃是初次开封,打开时,浮起雾般的烟气。虽然时下男子也开始傅粉妆扮,但于他而言,容貌只是锦上添花,并不需借外物修饰。 如今却不同了。 市价而沽,自然得有个好卖相。 柔滑细腻的粉末被少量多次扑上面颊,遮掩了眼下的青黑。阿越以指腹蘸取胭脂,点染双唇,又在侧颊轻轻拍匀,用量不多,却恰到好处,仿佛气血自内而生。 镜中人那点憔悴倦色渐渐褪去了,重新显出被昂贵养护的姝丽颜色来。 周珩轻声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 手指按在膝上,指尖捏得泛白,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适压下去,继续说,“若连床下的价值都没有,才是真可悲。”阿越惊道,“您怎能以脔宠自比!” 周珩苦笑,从奁盒中取出另一条发带。 不是之前那条绛紫色的。这条是牙白色,织入金缕,尾端坠着一枚青玉环,油润小巧。 高峻之极爱他梳半束半散的发式,隔三差五便让人送发带来,什么颜色什么纹样的都有,塞了满满一匣子。不止发带,玉佩、玉坠、指环、香囊,还有各色新衣,形形色色,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鲜卑尚金,幸好男子穿戴首饰的位置有限,不然怕是要把他打扮成一座移动的黄金珠宝匣。 高峻之性格就是如此激烈。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爱与恨,周珩早已体会过。 阿越接过发带,为他束发。发带在脑后系了个结,青玉环垂在发间,牙白色衬着乌发,清雅又矜贵。 *** 宴会在外朝正殿举行。 数十张案席分为两列,一侧是新朝官员,一侧是旧臣降将,中间隔出一片空地,以备舞乐。两边的人时不时互相看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数月前还是生死仇敌,如今却坐在同一座殿里,喝同一个人的酒,气氛又热闹又古怪。 主位上坐着高峻之,一位年轻惊人的北方之主。又是新婚燕尔,喜上加囍,端得是意气风发。 所有人都在说些安全的马屁词,什么“愿效犬马之劳”,“陛下天命所归”,然而三月之围解除不久,刚刚换了主子,城头上还留着滚石的印子,哪来真正的欢笑? 周珩位置在他下首,紧挨着高台御座。这是高位和信重的表示,可结合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又平添了几分暧昧。 他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不仅没被虐待,甚至连围城期间的清减都养回来了。肤光雪艳,容色照人,风姿依旧。入席时引者唱名,众人为之侧目。 在一些简短的既往不咎、共图新局之类的开场讲话后,很快就来人试探。一名新朝官员率先起身,端着酒樽行至席前,躬身道,“久闻殿下贤名。” 此人面生,五品服色,应是寒门出身,若是新拔擢的,恐怕想要出出风头。周珩心里思忖着,答道,“承蒙过誉。” 果然,来人话中暗含锋芒,刻意引人多想,而这些言外之音,他一概当作听不懂,回答句句四平八稳,挑不出错。拳拳打在棉花上,来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怏怏而返。 周珩不动声色扫视堂下。 人心幽微,就算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诸臣面对他的态度也不同。 一位老者坐在旧臣中,既不上前敬酒,也不太与旁人交谈,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正对上周珩的目光。他愣了一下,只是撑着案几缓缓起身,朝周珩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坐了回去。 周珩亦颔首回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没有必要逼迫他表态。 扫了一遍又一遍,周珩发现在座之中没有京畿都督韩岳。也是,这种场合,若是宁可自刎都不肯投降的守城主将出现,许多人都将坐立难安。就像不放弃营救的民间义士的存在,已经让许多人坐立难安一样。 他看到了吴世忠。 那人坐在降将的末席,孤零零的,似乎既不被旧同僚也不被新同僚待见的样子,面前的菜没怎么动,捏着空杯发愣。周珩眼中无波无澜,看他宛如看木石之类死物,平静得近乎漠然。 吴世忠脸色先是涨红,继而转为惨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垂下头去,额头几乎贴到了案面。 献城的功劳也不过如此。 周珩收回目光。 一名降将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道,“殿下万安。”大约是惭愧难当,他问完安便要退下,周珩出言挽留道,“将军留步。我似乎……曾与将军有一面之缘。” “……末将曾在东门城头,见过殿下巡视。” “那夜风大,”周珩说,“辛苦诸君。” 降将神色颇为震动,嘴唇颤抖,艰涩道,“守城无能,愧对殿下。” 周珩轻轻摇头,道,“非一人之罪也。” 昔日君臣,如今同席。 降将犹豫片刻,望了望四周,说话时几乎只有嘴皮子动,极小声道,“韩将军安好,如今闭门谢客。” 周珩指尖在袖中骤然蜷紧。 他克制本能不要扭头去看高峻之的反应,以免动作过大,反而招来注意,只略略点头。 降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如释重负,行了一礼,退回席间。 问安、敬酒、交谈,一轮又一轮,杯中代酒的茶续了又续。无论对面是谁,他都温和应答,表现得体,往往还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和家系,令许多第一次见面的人受宠若惊。 然而接下来偏偏是一位熟人,对方步伐迟疑,手脚僵硬,惭愧到不敢看他。 周珩望着他,略微沉默。 “伯庸。”他说。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许久不见。”周珩说。 比起方才的完美无缺,此刻他的眉宇间方泄露了几缕真实的复杂感情。 “臣……见过殿下。” 胡道。 新任的度支尚书,前朝的度支司侍郎。 也是为数不多坚持上朝到最后一刻的文官之一。 共同渡过的艰难三月,让留下的人之间生出了超出君臣的战友情谊来,更不用说,胡道做的是一件极其吃力不讨好的事。 大邺被围之时,米价一日三涨。城中豪族闭门囤粮,市肆断供,黑市价格不断攀升,价等金银,人心惶惶。 开仓放粮撑不了几日,可若强征豪族,内部就要先乱起来了。胡道管着度支仓廪,他先是逐仓点验,登记在册,又规定限价出粜,不许自由买卖,改由官仓按户籍配给,以定价发售。其三,则是以战后清算恐吓,以军需之名,拆借豪族,登记为官欠,文书皆署其名,若有失当,罪责尽归一身。 初行之日,市中哗然,豪右闭门抗令,甚至有夜间转运私粮者,被当街截下,押至市门示众。 种种艰辛不提,如此,硬是把酝酿中的暴乱压住了,让城里的百姓多撑了三个月。 “战后米价平复,原来是你的功劳。” “某……惭愧。” 他的声音几乎要被乐声淹没。 周珩抬起手,按上他的肩膀。缓缓道,“当初朝中之人,我听闻柳公投井,陶公归隐入山。” 胡道闭着眼睛点头,眼角已有泪光闪烁。 “一为保大义,一为全小节。而你让很多人免于冻饿而死,怎么不是一门功德呢?换了别人,难以违抗屯粮居奇之人而选择平抑粮价。”周珩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无声的佐证,“伯庸是罕见的正直之人啊。” “我并不……我只是家里有老母妻子需要奉养。那日,我本也备了白绫,可是……”胡道说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以袖拭泪,却越擦越多。 周珩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长时间停留并不合礼数,但无人打断。轻微的抽泣声掩在丝竹里,周围的人都不出声。高峻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待胡道告罪退下后,那个被晾了半天的人倾过身来,绷着脸,嘴角下撇,幽幽道,“多么令人感动的君臣相得,可惜,不是与我相得。” 果然不高兴了。不过,刻意显露这番作态给他看,与其说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介意,不如说是撒娇。若无那份自信笃定,高峻之也不敢放他出来见人,任由他收拢人心。 周珩道,“你不仅不能杀他,还要保他。” “我找不到第二个能扛住压力的人。”高峻之像吞苦药一般不情愿地承认,“就算会贪一些,至少他在乎平民的死活。” “当心你的户部尚书哪天失足落水,或者一跤给跌死了。” 自然要当心报复,而他早已派人暗中保护,他们又想到一处去了。高峻之嘴角上翘,笑道,“我知道。” 宴至中旬,酒过数巡,丝竹声换了调子,从庄严的雅乐变成了轻快的燕乐。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时而折腰盘旋,各色裙裾如花般绽开又收拢,让人眼花缭乱。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觥筹交错间,笑声和谈话声混成一片。 今日兴致高,酒也饮得多,高峻之面上已飘红,衬得眉目多了几分恣意的张扬。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搁在膝上,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欣赏他的天下,还有他的人。 高强度交际总算告一段落。周珩润了润喉,一回头,对上了高峻之的专注目光,不禁扬起一边眉毛。 这人…… 好笑与羞赧的同时,脊背却不自觉放松下来。周珩评价道,“站在你这边的士族,多是寒门。” “争取那些老滑头,非得割肉饲鹰不可。” “所以你需要我。” 高峻之放下酒杯,道,“我可不是那些愚蠢独夫,见到能人只会嫉妒。我更愿意让能人为我所用。” 周珩静静凝视着他,说,“所以,他们甘愿推举你为首领。” 铜鹤衔宫灯,堂前舞正盛。 灯火在他眼底流转,流光溢彩。他神色柔和,近乎温柔,唇上隐约噙着一抹微笑,勾得高峻之心里痒痒,胸口发烫。 他又一次拒绝了招揽,不过这次很委婉。高峻之感到挫败,又感到酒精浇灌下胸中越发膨胀的自得。看啊,多么聪慧美丽的绝世珍宝,他是属于我的人! 两张案几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垂下袖子,似乎不经意的衣袖交接,指尖落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摩挲。 周珩一僵。 像被烫到一般,他迅速撤回手,表情一时凝滞了。周遭似乎也随之静了一刹那。 而后一名近臣站起来,举杯高声道:“臣敬陛下一杯——贺天下已定!”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举杯齐颂,把那短暂的寂静盖了过去。 天下已定? 周珩指挥自己的拳头一寸寸松开。 方才握得太紧,指掌仍在痉挛。他将那只手抬起,顺势端起茶盏,挂起微笑,也举杯致意。 茶有些凉了,几口落下肚,他的胃又开始搅拧翻腾。 满堂欢声中,腹中不适感隐隐约约,又难以忽略,如鲠在喉。 他面上的冷意已然冰融雪消,毫无痕迹,但在余下宴中,那微笑深处始终带着化不开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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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战利品 宴会后半程,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拘谨。偷偷亲近一下就被甩脸色,高峻之心里也不痛快,道,“看幼玉面色不佳,想是久坐乏了。既如此,先退也无妨。” 周珩没有推辞。他起身,衣摆垂落,向御座方向从容一礼,“谢陛下。” 这下倒肯理他了。 高峻之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搁下酒觥,站起身来。“朕也乏了,诸卿自便。” 这一句落下,殿中气氛更是微妙,众人齐声恭送,眼神游移,高峻之一概懒得理会。二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出了正殿。内侍挑着灯笼想跟上,他头也不回,摆手谢绝。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灯火渐稀,月色渐明。 二人穿过长廊,途径一座水榭。水榭探入湖面,三面临水,朱栏环绕。此处地势稍高,恰好能看到远处湖心亭的一点灯火,明灭不定,孤悬漆黑水面上,像一只落了单的萤火虫。夜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冰凉的水汽。廊道空荡荡的,宫人早就知趣地退到了远处,一个也瞧不见。 周珩停了下来。 高峻之走出去数步才发觉人没跟上来,身后脚步声消失了。他站住,脊背绷紧,二人僵持了几息,他沉着脸,转身走回来,伸手去拉周珩的手腕。 “我刚刚——” 周珩一挣,将那点接触甩开。 高峻之一怔,急走两步,重新抓住他,连忙解释,“我喝多了,失态了,你别多想。” 周珩回头盯着他,道,“这酒,有六镇的烈吗?” 高峻之一下被问住了。宴上都是些九酝春、桑落、竹叶青之类,入口醇厚甘美,后劲绵长。毕竟是宴请的场合,无意让谁喝醉出丑。他混着喝了几种,酒劲叠加,上了头,已有微醺,但这又怎么和一个不善饮酒的人解释? 周珩却像等他找下一个借口,目光越来越冷。 高峻之抹不开面子,拉下脸来,硬邦邦甩出一句,“难道我都不能碰你了吗?” “那是你的权力。”周珩面无表情答道。 “你非要这么呛人?” 高峻之把胸中那股就要拱上来的火强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你既然不舒服,下次我就不会了……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讲得又轻又快,含在齿间,囫囵着就滑过去了。 周珩任由他拉着手,没有抽回,说,“我本就是你的俘虏、战利品,就算当脔宠,我也认了。” 高峻之脸色大变,“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的汉话又久违的时灵时不灵了,舌头打结,找不着词,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而周珩答道,“那又与之何异呢?” 高峻之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他脑子一片混乱,心中越来越慌。世界在酒意的晕眩中向一侧倾斜,惶然欲坠,他急切地想抓住什么作为支点,譬如一个拥抱、一个吻。 于是他不假思索向情人索求。 周珩抬手抵住他胸口,只是他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一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将军?不免双臂被箍得动弹不得,人也被推得连连倒退,直到后背“咚”地撞上朱漆木柱,震得他肩胛发麻。 “你疯了吗!放开我——” 已经退到水榭边上了,栏杆只及腰高,两旁就是幽黑湖水。高峻之还在不管不顾往前压,周珩被夹在他那起伏胸膛与柱子之间,动弹不得。刚叫了一句,又怕引来宫人,只敢低声让他放手,而高峻之听而不闻,满嘴玉奴儿喊个不停,又吻将下来。 周珩偏过脸躲避,伸过来的嘴巴擦过他的耳廓,又胡乱去拱他的下巴侧颈,乱亲一气,像一头团团转的困兽。混着酒气的炙热鼻息喷在颈窝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若这样拉拉扯扯纠缠落水再被捞上来,简直笑话! 周珩气急,狠狠一脚踹过去。 高峻之“嗷”地一声痛叫。 迎面骨正是皮肉最薄之处。他一下松了手,弯腰去捂小腿,疼得呲牙咧嘴。 周珩嘴唇紧抿,像掸走脏污一样抹了两下胸前被弄皱的衣料,将大袖展平,改为端庄抱臂。高峻之抬起头来,眉毛懵懵地挂成倒八字,委屈巴巴瞧着他。 周珩寒声道,“你醉了,我们还是改日再谈吧。”说罢就要举步离开。 高峻之伸手准准抓住他的手臂,轻巧得就跟从洞里薅出只兔子似的。 周珩冷淡的眼光扫过去,他手上的力道不禁松懈了,只是仍不肯放,虚虚搭着。 高峻之呐呐道,“别走,我刚刚犯浑,你不要动气……我最近事务缠身,冷落了你,莫不是有宫人多嘴多舌?我去杀了他们……”说着就要叫人来。 越说越不像样。周珩不得不反手拉住他,说,”没有人说我坏话。“ 高峻之打蛇随棍上,厚着脸皮以双手拢住他的手。手指粗粝,掌心滚烫,熨着周珩冰凉的指关节。 在周珩冷漠无波的目光中,高峻之仍是抱了上来。这次动作轻轻的。下巴枕上肩窝,双手环到腰后。他像河蚌张开了壳,展露最柔软的内里。然而周珩站得紧绷绷、直挺挺,像一尊石像,双手垂在身侧,无声拒绝。 高峻之知道他余怒未消,他将面孔更深地埋入那人颈窝里,鼻尖抵着衣领下那截温热的皮肤,低声祈求道,“天上地下,我只如此挂念过你一个人。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不要不理我,我心里难受……“ 言语卑微至此,听得周珩心中也一阵酸楚,他用力闭了下眼睛,脱口而出,”有人为我而死,丹崖。“ 二人俱是一静。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寒冷如刀,吹散高峻之几缕酒意。 檐下灯笼摇摇晃晃,灯笼红彤彤的,上面贴着个“囍”字,应是崔氏女入宫时挂上去的。灯影落在水中,被风揉碎,明明灭灭。 “……你知道了。” “难道我还能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说都说了,不如说个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就算此言一出,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高峻之喃喃道,“你不肯跟我好了……你又要……抛弃我……” 方才还铁铸般的怀抱,一瞬间变成了纸糊的。那砂石坚城原是孩子徒手搭的沙子堡垒,正在潮水拍击中溃散,消失无踪。 周珩十指指尖扶住他的双肩,缓缓地加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仿佛用力大一点就会撕裂了他。 高峻之双臂颓然滑落,垂在身侧,像两条断了线的绳索。 夜风再无遮挡,吹散最后一点拥抱传递来的体温。周珩一双宽袖鼓荡如帆。 “我让人收殓了他们。厚葬,立碑。” “……多谢。” 轻飘飘的两个字。 “你怜悯所有人,唯独对我残忍。” 面对指责,周珩无言以对,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深灰色的阴影。沉默半晌,他开口,“他们全部都死了,是吗?” 这次轮到高峻之无言了。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易地而处,你做得对。”他说,“你已经做到了能做的全部。” 高峻之感到一股刺骨寒意自颈后涌上,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喉口肌肉痉挛,他上不来气,说不出话,而周珩语调平平地说,“你有你的责任。“ 口吻依旧冷静、宽容、体谅。 这句话是第二次说。上次,面对他与崔氏的政治联姻消息,周珩如此回答。直到现在,高峻之才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周珩说,“我有我的立场。” 像铡刀终于落下。 “你走不了!” 高峻之的面孔扭曲了,他一把钳住对方手腕,力道像要把薄薄皮肤下的腕骨活活捏碎。周珩吃痛,没有出声,皱眉不语。 他的凶狠之下是穷途末路的惶恐,周珩的神情却冷漠而疲惫。 那双锋利的浓眉沉沉下压,严厉地盯着高峻之,“如今,通身上下属于我自己的,只有身体和感情。你怎样对我,我都可以忍受,但你不能这样对太子!” “我对你好,在你眼里原来是需要忍受的事情么?”高峻之简直难以置信,“我哪里对不起你?我付出那么多,只想要你也爱我!” 周珩冷冷道,“有多少是为了我,多少是为了权力,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声望对你不成助力,就是威胁,你敢说你没有发觉?方才那一手——不是做给他们看的吗?” 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他们旧时也曾争执,却从未像这样,恶意揣测,互相撕咬,将言语化作刀剑刺穿彼此的心。高峻之只觉那板起的漂亮面孔变得如此陌生,他心里痛得喘不过气,嗓音沙哑,“你就这么想我?你就这么想我?” 周珩望见他的神色,语气陡然软了下去,低声道,“你要的,我给不起,就算大罗神仙也无法将时光倒流。” 说话时,周珩把脸撇到一边,刻意不去看他。 “为什么你总要当最清醒、最正确的那个人?你抛弃我,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未来?你若不打算长久,当初又为什么要对我好?” “那是一段错误的缘分。” “所以你招惹了我就跑吗!你说结束就结束,我算什么?” 不知不觉,他的调门儿高了起来。 周珩转过脸来,对上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说,“是我对不起你。” 他嘴角牵起一个无力的苦笑。 “所以,换个我给得起的来赔罪吧。” 他挥开高峻之的手,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膝盖骨砸到青砖上,一声沉闷的钝响。 高峻之被他震得呆在原地。周珩仰脸,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要我向你求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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