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宠妃 高峻之倚着门框,看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呼吸放得轻轻的,似是不敢惊动美梦。 周珩停下弹拨,手指按住尤在颤动的琴弦,回过头,微笑道,“你来了。” 高峻之大步走过去,感叹道,“怎么这么好看呀?” 周珩弯眉一笑,没有答话,站起身来。青灰色的宽衫随着动作展开,像是暮色里漾开的一片雾。 高峻之向他伸出双臂,对方环住他颈项,贴入他怀中。挽起的外衣下,白练中衣的窄袖显得小臂尤为修长,腕骨突出,那双手搭在高峻之肩后,微微用力。 高峻之顺势揽住他后腰,心魂俱醉,简直要溺死在他眉间如水柔情中。 朝会的烦心事一扫而空。他前倾,吻下去。 一个缱绻的长吻。 话还没说几句就先吻上一通。周珩指尖摩挲着他颈后,安抚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 待到唇分,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了。高峻之的目光落在那被吻得格外红润的唇上,道:“琴美,人更美。” 周珩挑起一边眉毛,“你认真听了吗?” “用眼睛听的。”高峻之诚实地回答。 周珩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眼波流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今日来得倒早。” “等不及来见你。”高峻之说。 唯有情人在怀时,他心中燎原野火般烧得发痛的思念才会暂熄片刻。此番心情,简直如同与母亲分离就哭闹不休的孩童一般无理,羞于言说。 他忽然弯腰,一手揽住周珩的后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竟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周珩猝不及防,慌忙搂紧他的脖颈,嗔道:“干嘛呀?” “等了五年,一刻也等不及了。” 周珩叹道,“你呀。” 一个成年男子可不轻。高峻之抱着他走得跌跌撞撞,穿过明间,径直往东次间的卧房去。 榻上依然是大婚时才用的蜀锦被褥,金线织就的鸳鸯戏水纹样在暮色中隐隐发亮。高峻之将人放上去,周珩顿时置于一滩鲜红的富贵柔软之中,他轻声抱怨,“进门茶都不喝一口。” 高峻之正在急切地扒光自己,闻言搪塞道,“这就来喝。”他身穿绛色纱袍而来,只是卸了通天冠,显然一下朝就直奔后宫,来不及更衣。周珩脱到只剩中衣,跪坐着凑上去帮他,手指灵活地挑开系带,将那最尊贵的颜色叠好,放在一旁。 “你穿红最好看。”高峻之忽然说。 周珩瞟他一眼,手上不停,继续为他解衣,确认他只是随口说的,根本没有想到服装形制等级的问题。果然,高峻之紧接着又说:“穿白也好看,穿青也好看……真是难以抉择啊。” 周珩微笑道,“不穿呢?” 高峻之的眼睛亮了。 “太好看了,”他欺上来,声音低哑,“只许给我看。” 最后一层遮蔽被高峻之缓缓解开。 灯下,洁白的身体如玉生晕,星星点点的缀着齿痕和深红吻痕,这些淫靡的痕迹被日日反复加深,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去,甚至都没有机会消散。 在两侧髋骨上缘,还有一对对称的青紫色指印。高峻之顺着那痕迹抚摸,指腹按着指印的轮廓,原样握上去。 周珩“嘶”了一声,扭腰躲闪,抗拒道,“疼。” 那是某次高峻之掐着他的腰在身上起伏时留下的忘情痕迹,没收住力气,至今未消。 高峻之的拇指在那凹陷处轻轻摩挲,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这里的骨头好像两个把手,生来就是给我握的。” 周珩道,“好不讲道理。” “你欠我少说也有一千回。”高峻之俯身,贴着他的耳说垂说,“我要把债统统讨回来。” 周珩无奈道,“你小心马上风。”随后便被吻封住了嘴唇。 这么日日弄得勤,后穴不得休息,手指搅上一搅便觉爽利松快,简直当牝户用了。温软之处将高峻之纳入其中,阴茎一下顶到尽根而入,严丝合缝,紧紧包裹。 高峻之发出满足的喟叹,低声道,“这里也是我的形状。” 周珩双颊潮红,急促喘息,唤道,“阿峻,等一等……” 总之,如同往常一样,他的屁股又一刻也不得闲地忙碌起来了。 许久,事毕。 帷幔低垂,光线昏昏的,两个人交叠着躺在床上,周珩枕在高峻之的臂弯里,漆黑长发铺散开来。高峻之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腰侧画着圈,小心翼翼开口,“我得同你说个事情。” 周珩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示意他讲。懒懒的,带着事后的倦意。 “月后,我有两日……不能来。”高峻之说。 “有要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面对他异常的吞吞吐吐,周珩沉默了一会儿,挑明了,问,“你要娶亲,是吗?” 周珩感觉到他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像是怕他发怒走掉。然而他逃不了,也改变不了早已决定的事情,因此,没有必要动气。 “那人是谁?” “清河崔氏女。”高峻之答道,有些狼狈,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珩点了下头,没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烛光在帷幔外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缠在一起。 “对不起。”高峻之说。他翻过身,从背后紧紧拥住周珩,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那拥抱紧得近乎窒息。 周珩由他抱着,静静道,“你有你的责任。”而后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臂,拍了拍。 “睡吧。” *** 某一日,周珩听闻说,昨夜宫里进了刺客。 昨天高峻之没有过来操他,所以他早早就上床睡了。 侍从们只当闲话,低声议论。周珩弹拨琴弦,一边为自己新作的曲记录谱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一堆七零八落、自相矛盾的消息,听着听着,却拼出轮廓来。 他神色逐渐严肃,停下了笔,问,“小春呢?” 几人面面相觑,无人知道,还是与小春更亲近的阿越回答,“他一早就不在,好像是出去了。” 程七为御下不严请罪,周珩点头,实则神游天外。 午后,小春回来了,带回了目前为止最完整的故事版本。 据小春说,那不是刺客,而是来营救太子的义士。听到此,周珩尚未吩咐,程七就识趣地领其他二人退下。 待小春也回禀完毕离开,室内重归寂静。 周珩将琴从书案上移开,立到一旁。他在书架角落的佛经里翻找,取出一卷。 《无量寿经》。 洁案,净手,焚香。 裁纸,磨墨,润笔。 笔落。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 墨色沉凝,方才的对话在他脑中回响。 小春压低声音说,“听说潜进宫里的有十几个人。” “从外廷?” 小春点头,周珩脸色微变。 皇城的布局在他脑中铺开,外廷、内廷、后宫,而他被软禁之处,是后宫中最偏僻的东北角。从外廷走,要穿过大半个皇城,中间隔着三重宫门,入夜后,宫门皆落锁。 “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 ——笔锋微顿,纸上晕开一小团乌黑。他撤下这一张,重写。 “他们怎么进来的?” “听说装作送炭的脚夫。”小春说,“估计想跟着车队混进来。可是炭车现在不让进内廷了,只能卸在外廷的炭房。他们就只能——” “翻墙。”周珩接道。 脑海中,他已经看见了那条路,最远,最险,没有退路。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被发现了。“小春一口气讲下去,讲得很快很急,”台军打灯笼找他们,把人围住了。听说抓了几个活的,那些途中走散了的,还有翻墙摔断腿的。现在在审问,要查幕后指使。” 周珩轻轻摇头。 “没有幕后,”他说,“否则,不至于连个内应都没有。” 若有士族参与,潜入之人不至于要赌命,连软禁地点都没抵达,就折戟沉沙。 小春不知说什么,只好讪讪笑了笑,又意识到态度对牺牲义士不敬,连忙收敛笑容,脸上一时间挤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表情。 “你昨夜当值,有听到动静吗?” “没有。” 答得太快。 周珩静静凝视了小春几秒,把他看得越来越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他说谎。 他刻意回避,眼珠左右乱转,与平常吹牛时的脸不红心不跳相比大失水准。 “又打盹了?” “……是。”小春低头,作出羞惭模样。 ——而且,其中灯笼细节,若是没有亲眼看到,又从何听闻? 周珩没有拆穿,他温声道,“多谢你带来的消息。” 小春松了口气,连忙告退,临走前又欲盖弥彰找补道,“都是炭房的朋友告诉我的,我在宫里长大的嘛,哪儿都熟……” “我会同程七讲,不要罚你。“ ”谢殿下!“ 笔锋饱蘸浓墨,砚台墨汁如同一潭死水,映着苍白的太阳。 ”化现其身,犹如电光。裂魔见网,解诸缠缚……“ 周珩将佛经又翻过一页,继续手抄。字体是端庄的小楷,学的钟繇。然而围着笔锋落下,眼前出现了更多画面。 冬夜的宫城,宫门紧闭,守卫巡逻。人影溶入宫墙阴影,一路躲避,一路攀越。翻墙时碰落了瓦片,然后灯笼亮起来了,一开始只是一盏,光芒晃了一下。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沿着宫道蔓延,连成光带,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白绫。 有人伏在墙上,远远看到那灯火所指之处—— 还隔着两重宫室。 已经冲了那么远,离终点却差得更远。 无路可退。 于是,他们向着灯火突围。 也就是迎着守卫而上。 刀出鞘,影交错,有人倒下,有人被俘,嘴巴张合,喊着什么。画面无声,唯有光影在晃动。灯笼摆荡,刀剑反光,血在火光下发黑,如同墨汁,溅在宫墙上,石板上,土地上。 血浸透了枯草与残雪。 一场短暂的厮杀,悄无声息地结束。 ——而一墙之隔,他安然而睡,无知无觉。 笔忽然停住,他又抄错一个字。 他把那页纸揉成团,丢进炭盆,凝视着骤升的火苗舔上纸页。那上面隐约写着,”惠以真实之利,难值难现,如优昙花,希有出现……“其中“现”字应作“见”字。 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黄、卷曲,最后化作一撮灰。 他铺开一张新纸,重抄。 小楷端庄如初,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为了字不变形,不得不写得更慢。恍惚中,毛笔失控逃离手腕,有一横拉得过长,直直刺入旁边两列。 多余的墨汁在纸上蜿蜒,他疑心那是干涸的血。 如此写废数张,直到他发现再无法推进进度,才颓然搁笔。总共抄了不到小半卷,天色接近日落,窗外又开始飘洒小雪。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小春走在回廊上,步履匆匆,心不在焉。他拐过弯,一头撞在石头身上。石头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炭盆险些扣翻。 “哎,小心点!”石头抬头,见是他,抱怨的话咽了回去,“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小春含糊地应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所有人都被拦住了,只有他,不知怎的闯过了那道防线,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这座宫殿的墙外。他跑得太快了,快得把同伴都甩在了身后,快得追兵都赶不上他—— 然后一支箭从背后追上来,把他钉在了墙上。 小春值夜打盹,被外头的声响惊醒,正爬上墙边探看情况,所踩的石凳就是阿越总用来眺望的那个。 那人漆黑的眼珠骤然爆发亮光,他看见了拼命捂住嘴巴忍住尖叫的小春。 在灯笼未至的暗处,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他或许想说什么,可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咯咯声。手脚挣扎划动的越来越小,终于在一阵抽搐后,身体一松,不动了。 灯笼逼近。 守卫拔出穿透他的羽箭,将尸体拖走。一墙之隔,小春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已是泪流满面。 惊鸿一瞥。 他看见那人脚上穿的是草鞋,破了洞,露出一只冻得发紫的大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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