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战利品 宴会后半程,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拘谨。偷偷亲近一下就被甩脸色,高峻之心里也不痛快,道,“看幼玉面色不佳,想是久坐乏了。既如此,先退也无妨。” 周珩没有推辞。他起身,衣摆垂落,向御座方向从容一礼,“谢陛下。” 这下倒肯理他了。 高峻之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搁下酒觥,站起身来。“朕也乏了,诸卿自便。” 这一句落下,殿中气氛更是微妙,众人齐声恭送,眼神游移,高峻之一概懒得理会。二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出了正殿。内侍挑着灯笼想跟上,他头也不回,摆手谢绝。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灯火渐稀,月色渐明。 二人穿过长廊,途径一座水榭。水榭探入湖面,三面临水,朱栏环绕。此处地势稍高,恰好能看到远处湖心亭的一点灯火,明灭不定,孤悬漆黑水面上,像一只落了单的萤火虫。夜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冰凉的水汽。廊道空荡荡的,宫人早就知趣地退到了远处,一个也瞧不见。 周珩停了下来。 高峻之走出去数步才发觉人没跟上来,身后脚步声消失了。他站住,脊背绷紧,二人僵持了几息,他沉着脸,转身走回来,伸手去拉周珩的手腕。 “我刚刚——” 周珩一挣,将那点接触甩开。 高峻之一怔,急走两步,重新抓住他,连忙解释,“我喝多了,失态了,你别多想。” 周珩回头盯着他,道,“这酒,有六镇的烈吗?” 高峻之一下被问住了。宴上都是些九酝春、桑落、竹叶青之类,入口醇厚甘美,后劲绵长。毕竟是宴请的场合,无意让谁喝醉出丑。他混着喝了几种,酒劲叠加,上了头,已有微醺,但这又怎么和一个不善饮酒的人解释? 周珩却像等他找下一个借口,目光越来越冷。 高峻之抹不开面子,拉下脸来,硬邦邦甩出一句,“难道我都不能碰你了吗?” “那是你的权力。”周珩面无表情答道。 “你非要这么呛人?” 高峻之把胸中那股就要拱上来的火强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你既然不舒服,下次我就不会了……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讲得又轻又快,含在齿间,囫囵着就滑过去了。 周珩任由他拉着手,没有抽回,说,“我本就是你的俘虏、战利品,就算当脔宠,我也认了。” 高峻之脸色大变,“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的汉话又久违的时灵时不灵了,舌头打结,找不着词,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而周珩答道,“那又与之何异呢?” 高峻之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他脑子一片混乱,心中越来越慌。世界在酒意的晕眩中向一侧倾斜,惶然欲坠,他急切地想抓住什么作为支点,譬如一个拥抱、一个吻。 于是他不假思索向情人索求。 周珩抬手抵住他胸口,只是他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一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将军?不免双臂被箍得动弹不得,人也被推得连连倒退,直到后背“咚”地撞上朱漆木柱,震得他肩胛发麻。 “你疯了吗!放开我——” 已经退到水榭边上了,栏杆只及腰高,两旁就是幽黑湖水。高峻之还在不管不顾往前压,周珩被夹在他那起伏胸膛与柱子之间,动弹不得。刚叫了一句,又怕引来宫人,只敢低声让他放手,而高峻之听而不闻,满嘴玉奴儿喊个不停,又吻将下来。 周珩偏过脸躲避,伸过来的嘴巴擦过他的耳廓,又胡乱去拱他的下巴侧颈,乱亲一气,像一头团团转的困兽。混着酒气的炙热鼻息喷在颈窝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若这样拉拉扯扯纠缠落水再被捞上来,简直笑话! 周珩气急,狠狠一脚踹过去。 高峻之“嗷”地一声痛叫。 迎面骨正是皮肉最薄之处。他一下松了手,弯腰去捂小腿,疼得呲牙咧嘴。 周珩嘴唇紧抿,像掸走脏污一样抹了两下胸前被弄皱的衣料,将大袖展平,改为端庄抱臂。高峻之抬起头来,眉毛懵懵地挂成倒八字,委屈巴巴瞧着他。 周珩寒声道,“你醉了,我们还是改日再谈吧。”说罢就要举步离开。 高峻之伸手准准抓住他的手臂,轻巧得就跟从洞里薅出只兔子似的。 周珩冷淡的眼光扫过去,他手上的力道不禁松懈了,只是仍不肯放,虚虚搭着。 高峻之呐呐道,“别走,我刚刚犯浑,你不要动气……我最近事务缠身,冷落了你,莫不是有宫人多嘴多舌?我去杀了他们……”说着就要叫人来。 越说越不像样。周珩不得不反手拉住他,说,”没有人说我坏话。“ 高峻之打蛇随棍上,厚着脸皮以双手拢住他的手。手指粗粝,掌心滚烫,熨着周珩冰凉的指关节。 在周珩冷漠无波的目光中,高峻之仍是抱了上来。这次动作轻轻的。下巴枕上肩窝,双手环到腰后。他像河蚌张开了壳,展露最柔软的内里。然而周珩站得紧绷绷、直挺挺,像一尊石像,双手垂在身侧,无声拒绝。 高峻之知道他余怒未消,他将面孔更深地埋入那人颈窝里,鼻尖抵着衣领下那截温热的皮肤,低声祈求道,“天上地下,我只如此挂念过你一个人。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不要不理我,我心里难受……“ 言语卑微至此,听得周珩心中也一阵酸楚,他用力闭了下眼睛,脱口而出,”有人为我而死,丹崖。“ 二人俱是一静。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寒冷如刀,吹散高峻之几缕酒意。 檐下灯笼摇摇晃晃,灯笼红彤彤的,上面贴着个“囍”字,应是崔氏女入宫时挂上去的。灯影落在水中,被风揉碎,明明灭灭。 “……你知道了。” “难道我还能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说都说了,不如说个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就算此言一出,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高峻之喃喃道,“你不肯跟我好了……你又要……抛弃我……” 方才还铁铸般的怀抱,一瞬间变成了纸糊的。那砂石坚城原是孩子徒手搭的沙子堡垒,正在潮水拍击中溃散,消失无踪。 周珩十指指尖扶住他的双肩,缓缓地加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仿佛用力大一点就会撕裂了他。 高峻之双臂颓然滑落,垂在身侧,像两条断了线的绳索。 夜风再无遮挡,吹散最后一点拥抱传递来的体温。周珩一双宽袖鼓荡如帆。 “我让人收殓了他们。厚葬,立碑。” “……多谢。” 轻飘飘的两个字。 “你怜悯所有人,唯独对我残忍。” 面对指责,周珩无言以对,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深灰色的阴影。沉默半晌,他开口,“他们全部都死了,是吗?” 这次轮到高峻之无言了。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易地而处,你做得对。”他说,“你已经做到了能做的全部。” 高峻之感到一股刺骨寒意自颈后涌上,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喉口肌肉痉挛,他上不来气,说不出话,而周珩语调平平地说,“你有你的责任。“ 口吻依旧冷静、宽容、体谅。 这句话是第二次说。上次,面对他与崔氏的政治联姻消息,周珩如此回答。直到现在,高峻之才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周珩说,“我有我的立场。” 像铡刀终于落下。 “你走不了!” 高峻之的面孔扭曲了,他一把钳住对方手腕,力道像要把薄薄皮肤下的腕骨活活捏碎。周珩吃痛,没有出声,皱眉不语。 他的凶狠之下是穷途末路的惶恐,周珩的神情却冷漠而疲惫。 那双锋利的浓眉沉沉下压,严厉地盯着高峻之,“如今,通身上下属于我自己的,只有身体和感情。你怎样对我,我都可以忍受,但你不能这样对太子!” “我对你好,在你眼里原来是需要忍受的事情么?”高峻之简直难以置信,“我哪里对不起你?我付出那么多,只想要你也爱我!” 周珩冷冷道,“有多少是为了我,多少是为了权力,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声望对你不成助力,就是威胁,你敢说你没有发觉?方才那一手——不是做给他们看的吗?” 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他们旧时也曾争执,却从未像这样,恶意揣测,互相撕咬,将言语化作刀剑刺穿彼此的心。高峻之只觉那板起的漂亮面孔变得如此陌生,他心里痛得喘不过气,嗓音沙哑,“你就这么想我?你就这么想我?” 周珩望见他的神色,语气陡然软了下去,低声道,“你要的,我给不起,就算大罗神仙也无法将时光倒流。” 说话时,周珩把脸撇到一边,刻意不去看他。 “为什么你总要当最清醒、最正确的那个人?你抛弃我,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未来?你若不打算长久,当初又为什么要对我好?” “那是一段错误的缘分。” “所以你招惹了我就跑吗!你说结束就结束,我算什么?” 不知不觉,他的调门儿高了起来。 周珩转过脸来,对上那双怒火熊熊的眼睛,说,“是我对不起你。” 他嘴角牵起一个无力的苦笑。 “所以,换个我给得起的来赔罪吧。” 他挥开高峻之的手,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膝盖骨砸到青砖上,一声沉闷的钝响。 高峻之被他震得呆在原地。周珩仰脸,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要我向你求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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