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婚礼 高峻之坐在床尾,也穿着吉服,着迷地盯着他瞧,一声不吭。 周珩手肘撑着床板借力坐起来,衣服袖子长了一寸,袖口以捻金线绣了缠枝纹,垂下时,堪堪露出指尖,也不晓得原本是做给谁的。 “这又是哪一出?” 高峻之答道,“洞房花烛,我们的第一次。” 周珩反问,“第一次?” 高峻之补充,“正式的第一次。” 周珩目光闪动,没有反驳,他要摘走盖头,高峻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周珩停下手,看着他,高峻之将脸凑上去,柔声说,“再让我看看你。”红绸垂落,罩到二人头上,烛光透过丝线罅隙照进来,仿佛置身于鲜红雾气中,余下的世界都消失了。 小小一方天地,只剩二人的呼吸与心跳。仿佛回到了出生之前,子宫之中。 鼻梁贴到鼻梁,睫毛触到睫毛,周珩没有闭眼,面上笼着一层绯色的光晕,娇艳如三月桃花。高峻之看得痴了,于他唇上轻轻一啄,偷了个吻,像小孩子年夜饭等得馋了,先偷一筷子卤肉吃。 喜烛默默地烧着,蜡泪鲜红,摇摇欲坠。 高峻之端起两只合卺杯,玉质润泽,薄如蝉翼,琥珀色酒液于杯中荡漾。 周珩无奈,道,“有意义吗?” 高峻之郁郁道,“连一个念想,你也不肯给我吗?” 周珩叹息一声,说,“罢了。”他有些迟滞地起身,接了酒杯,手一晃,险些没接稳,撒出去点酒液,衣衫沾染,异香扑鼻。 高峻之目光灼灼。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周珩努力举起不太听使唤的手,与他饮了交杯酒。 酒液入喉,热流直下,先是甜腻,而后泛起辛辣的后劲。 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上抬,手臂搭在了对方脖子上,环住,指尖微蜷,落在他肩胛骨下面。 二人对视着,高峻之轻声说,“假的我也要。” 闻言,周珩手一颤。 杯子掉落,滚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毫无声音。残酒流出,熏染屋内香气氤氲。 唇齿交缠。 不再止步浅尝辄止,而是纵情索取。 纵然极度渴求,仍然小意温柔。 亲吻逐渐向下,高峻之埋首于他的颈子里吻咬。他仰起头,露出整段脆弱的脖颈,肤下青色血管隐隐透出,手拢住他后颈,姿势宛如献祭。 那手也顺着他脊背一路摸下去,随着手指移动,布料上堆起细密的褶皱,流转着丝绸光泽,明暗交替,光影变幻,像一条暮色里缓缓流淌的河。 周珩细细喘息,身体软下去,在对方臂弯里一寸寸化作春水。高峻之不得不收紧卡在他后腰的手臂。 另一只手往下,五指满抓一把臀肉,颇为狎昵地揉动。周珩吸了口气,低声说,“站不住,去床上。” 香炉烟袅,红烛高烧,罗帷低垂,一双剪影相拥着坠入锦衾。 一片浓稠的红色里,二人如在子宫里赤裸交抱,温暖紧密,再无缝隙。 高峻之双手握住他腰上最细的一截,虎口卡在腰侧,一边动作,一边呼唤他的小字,只觉得他肢体柔软,任其摆弄,无所不应,可怜可爱至极。狂热的吻雨点般落在他眼角眉间,周珩低低呻吟。 一夜颠鸾倒凤。 天将明时,红烛成灰。 蜡泪在鎏金烛台上积成了堆,歪歪斜斜,红得发暗,如同旧了的胭脂。 高峻之躺在周珩身边,睡得不踏实,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梦呓一般。 “求你原谅……我太急……太害怕……来不及……” 他的手在被褥间来回摸索着,找到周珩的手,握住了。 “布置简陋……以后……补给你……”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化作一声绵长的呼吸,沉入了梦里。 周珩浸泡在冰凉的黯蓝色晨光里,神智清醒。 体内迷药的劲儿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春汛冰面下的水慢慢化开。 酒里下的药似乎是另一种,他能指挥四肢了,但仍浑身酥软。他慢慢支起身子,试着握了握拳,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疼。手指打颤,使不上力,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在抓东西。 无力的手覆到对方颈上,掌下是跳动的脉搏。 没力气,就再叠上一只手。手指缓缓收紧。 高峻之仍然无知无觉,香甜地睡着。呼吸均匀,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 周珩静静凝视着他,将记忆里的脸拆成碎片,一片片对应上如今的容颜。 这人沉睡时候,依然是当年的脸。 只是唇纹添了些许,颧骨下多了点晒斑,额上倒不再长粉刺了,此处瞧着有些粗糙发暗……他不自觉撩走了他额前的乱发,指腹擦过鬓角,抚上脸侧。 手将落未落。 他忽然惊觉,盯着自己擅动的手瞧。 过了几息,他又握了握拳,依然无力。 左右搜寻,扫视了一圈,烛台、瓷枕,软被。 戳死,砸死,闷死,哪种死法似乎都不适合一位君王。 最终,他收回了手。 卸了强提的一口气,数月紧绷后的疲倦涌上,在药效催发下,越发昏昏欲睡。 他对自己说,且长久看,机会总有,状态不好,会露出破绽。 ——现在,我要休息了。 他埋到那人怀里,脸贴在他胸前。对方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腰上,搂住。 心跳声声。 眼皮沉重,身躯惫懒,怀抱温暖,气息熟悉。 他许给自己片刻放纵。 只一夜就好。 享受与最危险敌人的相拥,重新睡去。 天光逐渐亮起,从窗缝里渗进来,将满室的红洗淡,丝线都褪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金银。 晨钟敲响,已是新朝第一日。 *** 那夜之后,周珩依然是俘虏身份。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后宫之事传到前朝,人人皆知,心照不宣。 只是,到了朝堂上,这件事就变得棘手起来。按理来说,对改朝换代后的旧朝太子,无非两种处置。要么废为庶人,直呼其名;要么封为公侯,称为某公某爵,养起来以示宽仁。 就算惊世骇俗要封他做男妃,称一声公子,那也得明媒正娶,告于太庙,颁行天下——虽然建康城中的梁帝显然不会同意将储君出嫁。 偏偏三者皆无。 没有封号,没有任何名分。像一件被收入私库的珍玩,主人爱惜,却不打算陈列出来给人看。 于是朝臣们犯了难。 御史台上疏,请陛下明示。高峻之把奏章压了,没有批复。再上,再压。第三封递上来的时候,高峻之在朝会上说了一句“朕自有安排”,便再没有人敢提了。 最后,只好含糊地称周珩为“那位殿下”。仍然称殿下,因为不知道该叫什么,无人敢先改口。这自然不符礼制。 可不合礼制的地方,也不差这一处了。首当其冲的,便是高峻之身上的胡人血统。士族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瞧不上的。如今他坐了天下,那瞧不上便变成了不得不低头的不甘与忌惮。 纵然对周珩的待遇众说纷纭,朝野间对另一件事的看法却出奇一致。 新帝是鳏夫,只有一名幼子,无妻无妾。如今他登基为帝,后宫空得能跑马,六宫虚位以待,怪不得人人蠢蠢欲动。 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打探到了风声,崔氏女早已定好入宫,正在筹备婚礼,而王氏也有此意。 博陵崔氏府邸,书房。 崔肃沉着脸,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蛮夷之子,无怪乎此!” 崔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扶高峻之登上皇位,可不是为了看他胡来的。 其弟崔恕坐在对面,眉头拧着,欲言又止。 “兄长,”他斟酌着开口,“那高氏小儿若是断袖,还有必要用四娘吗?” 崔肃抬眼看他。 崔恕又道:“或者,换成六娘?六娘年纪虽小,模样却更出挑——” “六娘年纪尚幼,不好生产。”崔肃打断他,语气平淡,“让四娘去吧。” 崔恕道:“听闻二人有旧,感情甚笃。万一……” 他顿了顿,“万一他不去后宫,怎么办?” 崔肃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笑了,反问道,“结婚不圆房,结婚还是结仇?”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崔恕道,“兄长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 阿越捧着一幅皂色缣巾,站在周珩身后,犹豫着问:“殿下想如何束发?” 发簪和发钗被尽数收走了,平日常戴的漆纱小冠也不能用了。缣巾由前向后包裹发髻,带子随意披下,风流萧散,周珩与文人雅客交往时常作此打扮。 周珩摇摇头,伸手从妆匣中挑出一条发带。 绛紫色,明光锦,光泽华美。忍冬纹样,尾端坠着一颗稀有的西域琉璃珠,无色透明,在光下折出细碎的虹彩。 阿越一愣。 这太奢侈了,也太高调了,不符合周珩平日的喜好。他都不知道匣子里还有这样东西。 周珩望着镜中的自己,语声平静,“都住到宸妃的居所了,还是漂亮点吧。” 阿越不忍再说什么,接过发带,为他束发。 他们目前所居住的宫室前后两进,位于皇宫东北角,附近至少两重院落都空置着。前院是居住处,四合院的正殿三间是太子居处,明间起坐待客,东为卧室,西为书房。南边倒座房一间为净房,另两间住着四个服侍的侍从。东西厢房大概是来不及修缮,索性直接拆除。青砖遍地,灰瓦素墙,居中的槐树砍了,角落的井填了,整个院子从东到西一眼望得穿。 后园在前院北墙之外,由一道垂花门相通。园子不大,半亩光景,内有一口浅塘,池边几块矮矮的湖石,一条石径通到花圃,他白日里常在此莳弄,用些木锄木铲。花圃旁有石桌石凳供人歇息。园子四周是墙,墙外是两丈宽的夹道,卫士在此巡逻,再之外就是高耸的宫墙。 如今,这就是他全部的天地。 宿卫驻守在外门,每日点名,餐食皆以漆盒漆碗、木筷木勺送来,侍从从门口的转桶取回,太子与侍从都是一样的食物,防止投毒。角梳换成木梳,衣上的带钩换成系带……林林总总,归为一句:防敌人救他,也防自己人杀他;不让他死,不让他好好活。 西次间书房内摆着一架书,一张书案,也做琴几,一个蒲团,几个隐囊,另有一张让人垂足坐的胡床。一扇直棂窗朝南开,好让白日里亮堂。书架上是些风物志和经史佛经,那几本《出关志》《水经注》《世说新语》已被翻旧了。窗台上摆了两盆兰草,小春弄来的。 窗外设了个小台,盛了一盏清水,边上撒了些谷物,便时常有小鸟来光顾。一扇窗隔开了庭院,院中的飞鸟,飞鸟所来自的天空,天空之下的整个世界,唯独将人留在外头。 说来好笑,如此时光,竟是几年间难得的悠闲。 周珩坐在窗前弹琴。 琴声淙淙,如山间流水。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宽衫,大袖用绢带挽起,黄澄澄的暮色映着眉目。青丝半挽半散,如瀑流下,发间一点清透的紫光闪烁。 高峻之倚着门框,看呆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呼吸放得轻轻的,似是不敢惊动美梦。 周珩停下弹拨,手指按住尤在颤动的琴弦,回过头,微笑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