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第十一章 脔宠(上)
周珩一撩衣摆,双膝跪地!
“要我向你求饶吗?”
说着,周珩膝行半步,抬手去解高峻之腰间蹀躞带。铜鎏金的带钩扣得紧,便索性往上一推。手从圆领袍下摆探进去,摸索窄裤的系带,那系的是死扣,他指尖发颤,胡乱扯了几扯,纹丝不动,
高峻之被他震得呆在原地,愕然道,“你做什么?”
周珩却像没听见似的,把袍角撩开,脸往上一凑。
高峻之顿觉腿间温热,一缕湿意甚至洇入了裈裤。他脑内轰的一声,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他一把薅住周珩的头发,将那颗脑袋自胯下拔起来。周珩痛得眉头拧了一下,一语不发。
漂亮的眼睛比湖水更幽深,漆黑瞳仁里映着宫灯,却照不出月亮。
高峻之咬牙道,“我要你站到我这边。”
“不可能。”
“臣子不肯当,那就当妃子!”
周珩眼睫不动,道,“就如此罢。”
——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阴暗的小小愿望实现了,却以如此扭曲的方式。高峻之感受不到征服的喜悦,那自暴自弃的麻木口吻,比宁死不屈更让他气急败坏。他攥住周珩胳膊,将人从地上硬生生拽起来。
周珩还没站稳,就被裹挟向前,踉踉跄跄,像一头被驱赶的皮毛名贵的猎物。
二人穿过回廊,上了与正殿相邻的观景小阁,此为平日里登高望远所用,陈设简单。当值宫人见到君王暴怒脸色,纷纷跪伏避退,连头也不敢抬。有人想上前请示,被高峻之厉声喝退。
“滚!”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烛火摇了摇,定了下来。
高峻之将人掀翻在榻。
周珩侧躺着,枕着一条手臂,乌沉沉的长发铺了满肩满背,无言斜睨着高峻之先解了自己的,又来解他衣裳。
他眉头微蹙,唇线紧抿,神色忧郁隐忍,高峻之看那副丧气样子就来气,搞得他像个大恶人要强奸他似的。高峻之冷冷道,“到底要不要?”
周珩已经被剥得七七八八,里衣下露出两条光裸的腿,匀停修长,皮肤泛出象牙般的光泽,膝头磕红了一块。闻言,那双长腿熟练地张开来,腿弯就要挂上高峻之腰侧,忽然动作又一顿,他带着些许迟疑说,“其实……欸,等等——”
高峻之不等他,手指已探向那处,带着火气捅入。
触到的一刻,他动作顿住了。
竟然又湿又软。
没有预想中的干涩抵抗,穴口微微翕张,将来者往里吸,高热的内壁讨好般缠住指尖,像平时被操得烂熟一般。
他不可思议地“啧”了一声。见被发现了,周珩喉间发出低低哀鸣,猛地捂住脸,露在外面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高峻之抽回手,指腹裹着一层油润的脂膏,光泽如蜂蜜。两指搓了搓,一股淡淡的幽香散发出来。
——这个人就这么赴宴前塞进去润滑膏丸,以体温融化,煨得穴里湿漉漉暖烘烘,再淫荡地夹着屁股和全场的人谈笑周旋?
他心道,我需要他讨好吗?
他当我是什么人?把我的心意当什么了?难道他以为我就图他身子吗?我把所有政务之外的时间都给了他,他却只当自己是个得宠的玩物吗?
高峻之想咆哮,想把心声一股脑摔在那张绝情的脸上。
可他今晚已经自取其辱足够多次了。
他拽下周珩挡脸的手,只见周珩面色羞得通红,睫毛频频扑朔,眼神游移,扫来扫去就是不肯直视他。
他越强作镇定,越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高峻之下手越是狠厉,一下并入三指。
周珩眉毛锁得更紧了,咬着下唇不肯吭声,硬是敞着腿,一动一动,任他粗暴地抠挖旋转。
而这具身体如此敏感,天真淫乱,耐操得像个战士,纯熟得像个妓子,坦诚得像个孩子。即使扩张毫无耐心,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
手指抽出时,带出一汪透明的黏液,混着融化的脂膏,顺着指缝往下淌。周珩下意识夹拢大腿挽留,腰肢不自觉地微微抬起,漏出叹息般的勾人鼻音。
“唔……”
高峻之随意将湿淋淋的手指在他腿根上揩干,换了只手,一边揉弄他柔软唇瓣,一边表情阴森森地俯下身来,凑近了脸。
周珩以为他要亲嘴,乖乖启唇,谁知高峻之却恶作剧般以虎口捏住他的脸颊。手指陷进腮肉里,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巴嘟成可笑的椭圆,中间露出一点红艳艳的舌尖。
周珩拧起眉毛,不明所以瞪着他,目光隐约含着委屈。
——这张令他魂牵梦绕,又令他恨之入骨的脸。
“婊子。”高峻之说。
随即一口啐在他口中。
周珩的双眼倏的睁大了。
一瞬间,他的脸是空白的。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纯然的困惑,像被最信任的人推下了深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而人还在半空中,来不及反应。
他唤道,“阿峻……?”
高峻之没有理他。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瞧着周珩的神色,痛快得不得了,又道,“当妃子,你也配?”
仿佛再次坠入了地牢中那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过了很久,他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周珩的眼珠空茫地转动,对焦到高峻之脸上,“我不要和你做了。”
声音轻轻的,像梦呓。
“我讨厌你……”
说着,他缓慢挪动身子,要从高峻之身下逃出去。高峻之怒火更盛,捏着肩膀把他抓回来,膝盖顶开大腿,整个人卡进他两腿之间,说,“想不要就不要?当你的屁股很金贵?”
勃发的阴茎被他单手握着,涨得发紫,抵在身下人赤裸的腿心拍打。顶端渗出的清液拉出黏腻银丝,混着穴口吐露的水迹,一片不堪入目。周珩脊背蹭着褥子,仍然往后不住蠕动退缩,长发泼墨般凌乱散了一床。
高峻之对他的反复无常已然失去耐心,双手掐住髋骨上缘,用力干了进去。破开软肉阻挡,直捣黄龙。
周珩腰背弓起,发出一声短促痛呼,喉结上下滑动,竟不知不觉将嘴里那口唾沫咽了下去。察觉到此,他皱起脸,喃喃道,“好恶心……”
“有你恶心吗?”高峻之说。
周珩又露出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怔怔看着他,活像刚刚口出绝情言语的不是他本人一样。高峻之心烦意乱,冷冷道,“少装,不是专门送过来给我操的吗?”
“……”周珩双唇颤抖,什么都没有说。高峻之无法忍受他的沉默,提胯顶了他一下,斥道,“叫啊!”
周珩才回过神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呻吟。
他叫床比平常说话软糯不少,高音飘飘细细,总爱吞音,像羞于言说,要把满溢而出的愉悦重新咽回肚子里,又像贪婪到即使吃撑了也不愿吐出去。
“唔……嗯……”
硬热在体内凿击,入得很深。
每一次抽送都带出更多的水声,混着肉体碰撞的闷响。
不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附骨之疽般的快感。原本空白的神色逐渐染上春意,小腹和大腿阵阵抽搐收紧,前端被插得颤巍巍抬头,高高翘着,随着身上人耸动,贴着小腹一甩一甩。
这于无数张床笫间辗转练就的素质,令高峻之如鲠在喉。
“别人知道太子比起操女人,更喜欢被男的操吗?”
周珩双颊泛红,呼吸急促,断断续续答道,“……世家,少有不知道我喜好的……”
说完,便被敏感点的重重顶磨,逼出一声甜腻腻的拉长了的呻吟。
“叫得比醉芳楼头牌都甜,”高峻之扬手就是一掌,力道不重,使了巧劲,啪地一声脆响,将那臀肉抽得乱颤。他粗喘道,“咬得真紧……”
几番被比作欢场女子,周珩看起来不以为忤。他抬腿勾上高峻之的腰,脚跟抵在那后腰凹陷处,磨蹭撩拨。
二人已经纠缠到床头,周珩脑袋离雕花床栏只差两寸就要撞上,他并未察觉,还在那哼哼。高峻之以手掌垫入缝隙中,顺势掌心托起后脑,另一条胳膊提起他腰臀,将他整个人拖向床尾。
周珩后腰一下子悬空,体内阴茎换了个微妙角度,龟头直直戳入那处碰不得的软肉,快感如斯锋利,逼他发起抖来。
怀中人哼哼唧唧扭来扭去不配合,腿也勾不住了,身子直往下掉。穴倒是吃得很紧,一缩一缩地夹弄他,催精一般。高峻之又扇了那白屁股一掌,不悦道,“夹好。”
一巴掌落上去,人震颤得更厉害,喊出些不明呓语。高峻之忽感肚腹一湿,一看,全是周珩前头流的水。透明水液淋漓而下,浸湿了耻毛,要不是里面掺杂些乳白精丝,就跟尿了似的。
能把他操成这样,高峻之胸中泛起得意,他以指甲刮擦顶端一张一合吐水的红润小口,宛如以刀尖剃鱼鳞。周珩受不住淫玩,推拒他,使右手被抓住右手,使左手被抓住左手,只好声音发着抖求饶。
“不要……我不喜欢这样……”
高峻之饶有兴趣反问,“不喜欢?”
他一手卡着周珩双手手腕,压制在他胸前,一手动作不停,甚至还试图拨开湿滑小口,去触摸里面红彤彤的嫩肉。周珩迸出尖叫,蜷起身子躲避,失声叫道,“求你了!”
他又求饶。
高峻之一下失去兴致,从他腿间撤出,冷冷道,“玩不起就别承诺。”
周珩面色酡红,胸口还在急促起伏,后穴被操得发麻发烫,尿道口阵阵热胀刺痛,腿根还在控制不住地抽搐,臀下褥子打湿了一片。他无力道,“你还要我怎样?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你既然看不起我,又何必非来折腾我?”
“我哪有!”
周珩一言不发盯着他,满脸写着“你刚才就说了”。高峻之气急,又不肯道歉,恼怒道,“别给我摆脸色,看着就烦,有话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变了。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令他满意了。周珩心道。
眼看着对方神色褪去那令他不知所措的哀愁,换上熟悉的吵架时的隐隐怒色,高峻之感到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他无法想象一个连气都不敢同他生的周珩,就算如今二人地位已彻底颠倒。
而周珩立起的剑眉又慢慢放平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了底下边缘薄利的礁石。他勾起一边嘴角,露出冷笑,“是吗?可是,上过我床的人都很喜欢。”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十二章 脔宠(下)
“是吗?可上过我床的人,都很喜欢。”
高峻之身形一顿,表情逐渐扭曲。他那本就高耸的眉骨压下去,眼窝陷得更深,鼻翼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狰狞可怖,宛如修罗恶鬼。
周珩仍然挂着讥讽的冷笑,像在宣称:你以为我只能原谅和忍耐吗?
显然,他完全是故意的。
高峻之咬牙切齿,道,“你——你当我对你没办法?”周珩回嘴道,“岂敢……”
下一刻,天旋地转。
周珩被掼翻过去,摔得脸朝下,膝盖又邦地磕在床板上,痛得浑身一抖。还没撑起身子,背后沉重的躯体已不由分说压了下来。
淤红双膝被迫支撑二人的重量,跟床板重重碾了一遭,伤上加伤,他眼前发黑,呼吸都停了几拍。
他的脊背被压趴下去,胸部抵着褥子,腰却被卡着髋骨提起来,整个人被迫摆出折腰撅臀的耻辱姿势,像自己往高峻之胯间凑似的,任人一摆腰便奸个通透。
“啊!呃……唔、唔……”
他说不出话来,高峻之掐着他的腰往死里干。髋骨两侧的淤青指印已经褪成浅淡的青黄色,五指顺手又叠了上去。腰臀狠命摆动,每一击深到耻骨几乎陷进臀肉里,再抽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撞得砰砰直响,声音不像交欢,倒像要活生生捣碎这个人。
汗水蒸腾,交合处水液四溅,床褥到处是深色的斑点。
缎子太滑,周珩被顶得不断往前挪,竟被生生从床尾又操到了床头,褥子都被蹭得堆叠起来,织物在攥紧的指缝间皱成一团。
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弄得他上不来气,他伸直了手去抓床栏,像溺水者抱住一根浮木,将头拼命抬出海面,半张着嘴,徒劳喘息,断断续续地叫床。
“太深了……不行、顶到了……”
又娇又甜,尾音像钩子往上翘,像山蜂野蜜酿造的酒,入口甜柔,后劲大得醉人。
高峻之胸口火气被浇灭了些许,道,“他们有我好吗?”
他改为大把抓捏臀肉,揉面团似的推挤,又去拇指描摹那对震颤的腰窝,身下动作不停。
后穴殷勤侍奉,穴肉一波波推挤阳物。周珩屁股翘得更高了,碾磨一般画着圈磨对方下腹。他主动扭腰追逐快感,婉转呻吟,喃喃道,“啊……好棒……”他撑起胳膊肘,伸手要抚慰自己,高峻之抓住他的手反扣在背后。周珩趴平,随着抽动的节奏去挺腰蹭床。
褪去包皮的龟头与布料摩擦中快意酸涩,又掺杂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美,而更多快乐如山崩洪水一般自后方袭来,将他吞没。
高峻之几乎拔不出来,那具身体在他身下绷得直挺挺,穴肉绞紧,像要把他榨成人干。高峻之竭力抑制射精冲动,阴茎顶到印象中的敏感点,细细厮磨,让周珩带哭腔的呻吟越发崩溃。
忽然,精液的腥膻气逸散开来。
周珩泄了。
高潮的余韵让他整个人都软了,高峻之一放手,他就倒伏下去,任凭身下床单濡湿了一大片。
高峻之喘息,信手将他一背乱发拨拢到一侧,露出通红的后颈。“水倒挺多。”
周珩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脊背微微起伏,神色迷离,口中呵出朦胧雾气,软软说,“饶了我……”
“镇之……”
窗外风声穿过廊檐。
高峻之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嗓子发紧,“谁?”
周珩半阖着眼,仍在迷迷糊糊呻吟,“我不行了……”
高峻之一把抓着他肩膀,将人扯起来。“你他妈在叫谁?!”
周珩肩背僵硬了一瞬。
而后,他慢慢扭过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
“我还只能卖给你吗?”
——我从来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高峻之的手臂骤然失了力气。
周珩倒下去,上半身拧转,肩膀歪在一边,以头顶撑地。高峻之又进入了他,他眼中世界混乱颠倒着,再次摇晃起来,要不然,那张恶鬼面怎会颠倒为哭泣?
周珩合上眼睛,开始报名字。
高峻之每顶一下,他就换一个新名字。
“唔……子云……慢一点……”
一下。
“怀安……再……”
一下。
“三郎……”
再一下。
一声接一声,软绵绵,甜腻腻的,淫语自他口中源源不断涌出来。高峻之气得发疯,他想杀人,想把这些名字的主人全部凌迟处死,可名字多得他根本记不住,其中竟有一多半他连听都没听过。
到底还有谁,曾如他这般和周珩沉湎欢爱、共赴云雨?
高峻之感到一股胃液反涌上来,混着胆汁,又苦又涩,灼烧着他的心。
他一把将手指塞进周珩嘴里,湿漉漉地搅拌舌头,逼他闭嘴。指尖压住舌根,周珩发出干呕的声音。
“贱人,好好舔!”
周珩咬他。
那口白牙咬得死紧,犬齿嵌进皮肉里。高峻之吃痛,想抽回来,又抽不动,那人简直跟王八似的叼着不松口。
高峻之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一声。
周珩被打得偏过头去,半晌没动。
一缕头发垂下来,粘在他唇边。
他终于松了牙关。高峻之抽回手,指节上印着一圈发白的齿印,裹着唾液。
周珩埋下脸去,不说话了。
高峻之忽然冷却了。
那股暴烈的烧得他五脏俱焚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熄。
他将周珩又翻过来。
周珩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锁骨到胸骨红了一片,锁骨窝里盛着两小汪晶莹的汗水。他面容苍白,眼底一抹青色,眼睛因生理性的眼泪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水光。
赴宴前面上傅的粉,刚刚全在锦衾上蹭掉了。
“你……”高峻之声音发颤,“你哭了?
“没有。”
周珩回答,嗓音哑得不像话。
他的神色冷如坚冰。可那坚冰底下,分明正燃烧着烈火。
高峻之想要拥抱他,周珩坐起来,猛地把他掼倒在榻上。那一下力量大得出奇,高峻之的后脑撞在床板上,一阵发懵。
等他回过神来,周珩已经反客为主骑到了他身上。
周珩长发散乱披散在肩头,脸上那个巴掌印浮起来了,红红的,衬着雪白的皮肤格外刺目。高峻之叠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吧……”
周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容色艳丽,近乎妖异。
他从齿缝里挤出五个字,“吾、不、屑、为、之。”
他说一个字,便高抬起一下腰,再把自己的敏感点抵上那根硬热东西,借着体重,狠命坐落。
他对自己毫无怜悯。
他瞳孔倏然放大,眼神空白,嘴巴空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口角淌下涎液,拉成银丝,滴落在胸膛上。在毁灭般的的高潮中,那张含怒的冷肃面孔寸寸崩塌,从冷变成热,从热变成了空,虚空中,响起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高峻之在甬道痉挛中缴械了。他剧烈喘息,身体在极致的余韵中战栗,心却仿佛坠入了寒潭。
——我为什么要把心爱之人践踏到泥里?为什么当初非要憋着一口气踩射他?为什么非要急着宣告天下占有了他?为什么只沉浸在金屋藏娇的喜悦中,对他的心情毫无察觉?
他拭去周珩嘴角溢出的涎液。
周珩的睫毛颤了一下,空白的神色渐渐平复,唯余眼角残红,他伸舌舔他的手指,说,“再来。”
“我……我太过分了,我简直不是人,我……”
“废话少说。”周珩打断了他的道歉,语调平静地宣告,“我还想要。你要不做就滚出去,或者,你也可以去叫个人来。”
这次,高峻之对他的挑衅报以沉默。
二人又来了一次。高峻之小心翼翼按照记忆里他最喜欢的方式伺候他,做得越细致用心,周珩越无动于衷,眉头都不动一下,沉默着由他摆弄。他越这样,高峻之心越慌,越慌表现越差。阴茎半硬不硬,他努力撸动根部,可那东西不听话,软塌塌的,像一条死蛇,自周珩股间滑出。
周珩以手盖住脸,说,“软了,没意思。”
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他感到深重的悲哀,心道,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为什么你还要假装你是当初的你呢?
高峻之终于被惹毛了,他猛地拔了出来,翻身坐起,怒道,“不做了!”
而周珩细长的手却横穿过来,握住了他的屌。
“操我,像你刚才那样。”
高峻之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跟拉风箱似的逐渐鼓满了气,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你……”
周珩应道,“这就对了。”
他俯下身吸舔起对方的器物,那处已从伤心时的颓软,变成愤怒时的紫涨,仿佛也和主人一样勃发怒意。
事后,周珩直起身,以巾帕擦拭嘴角,淡淡道,“这不比给我下药那副软绵绵没力气的样子要爽?”
高峻之咬牙切齿,“是啊。”
***
暖轿停在软禁宫殿的门口时,天已经快亮了。
侍从们早已备好热水,他们吃惊于高峻之竟然没有随着一起来。周珩出奇地沉默,谁也不看,径直往汤室走。
阿越跟进去,关上门。
澡豆的香气混着热雾,弥漫满室。阿越拿瓢舀了水,从周珩肩头浇下去,水流顺着脊背的弧线往下淌,冲出道道红痕,指印齿痕,层层叠叠,新的覆在旧的上面。脸颊上的掌掴印虽变浅了,仍然能看出方才发生了什么。
阿越的手在发抖。
周珩忽然开口,说,“以色侍人,也是一门苦差啊。”
阿越鼓起勇气,颤声道,“若殿下不弃……我……“
周珩轻轻摇头,答道,“多谢你。只是,我今日没有兴致。”而后又说,“让我独处一会儿吧。“
阿越走了,留周珩一人靠在桶壁上,闭上眼。
——我在干什么?
他问自己。
——同他说那些多余的做什么?本来要继续温情攻势的,怎么变成这样?我又没有喝醉,为什么我也失去理智,只图一时意气?如此白白毁了之前的努力,遭了他的恶。我为什么要提义士之死?自曝自己有额外的消息来源,这有什么好处呢?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他盯着那痕迹,心想,我又失败了。
不仅如此,他还将韩岳拉进了危险之中。
他沉下身子,将半张脸埋进水里。热水灌进耳朵,嗡嗡的,像远处的潮声。
嘴唇上的液体是温热的,又腥又咸。
是血。
竟然满池鲜血!
暗红血水稠得像浆,血池上漂浮着各色内脏,墨绿的胆囊滑腻腻贴着他的胳膊,一团灰粉色的肠子正向他的嘴巴漂来。他肝胆俱裂,惊叫出声,“啊——“
门被咚咚咚敲响,外面传来阿越的声音,“殿下?殿下?”
再一眨眼,哪有血池,清水而已。刚刚看到的肠子肚子,也只是水面上聚拢成小团的澡豆泡沫。
周珩定了定神,答道,“没事。”
阿越应声,周珩知道他没有离开,就守在门外。
他的长发已完全解散,刚刚发带坠入了水中,他俯身捞起,只见坠饰上有一道裂痕,细如发丝,贯穿了那枚玉环。
他回想方才在床上互殴互骂、互相撕咬、翻来滚去的某个时刻,似乎的确听到了一声脆响。
周珩将它捏在指尖端详,裂痕如此刺目,他越捏越紧,“啪“地一声,青玉环断为两半。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十三章 初识(上)
又一日,高峻之来得很早。日头才到中天,远远不到他平日放下政务的时辰。
他特意让人不要通报。
周珩正与一个清秀白皙的少年侍从对坐饮茶。那侍从凑近了说话,周珩眉目舒展,唇边含着恬淡的笑意,偶尔颔首。
高峻之站在门口,阴影从门框里投进来。
周珩抬起头,神色滞住了。
阿越吓得手一抖,茶盏险些翻了,慌忙伏地请罪。
高峻之没看他,只摆了摆手。阿越低眉顺眼为贵客上了新茶,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高峻之绕过案子,径直坐了原本周珩的主位。新上的茶他没碰,倒是拿起周珩面前那半盏,喝了一口,随口评价道,“好苦。”
周珩点了下头,淡淡道,“清火。”又说,“有事?”
高峻之心里不甚痛快。方才他还冲那侍从笑,轮到自己,就变成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和我出去走走。”他说。
周珩眼睛一下睁大了,惊疑不定,“去哪?”
“你猜?”
周珩与他对视片刻。那挑高的眉毛慢慢落下来。他转头看向阿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取我的猎装来。”
高峻之端起那盏苦茶,皱着眉又喝了一口。
屏风后,更衣窸窣。周珩压低声音,“有新消息么?”
阿越摇头,紧张地瞧着他。周珩闭眼,深深吸气,抬手揉搓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推到太阳穴,又搓了搓两腮,带回一点红晕。
“好了么?”高峻之在外间扬声问。
周珩对着阿越点了下头,跨步走出屏风。
猎装是取窄袖胡服的样式,腰线收得利落,衬得人腰细腿长。头发也一并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高峻之上下打量,分明喜欢,嘴上却说,“又不好好吃饭。”
“有么?”
高峻之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以手臂丈量。
“瘦了。”
侍从在左近,高峻之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僵住了。
他不想被看到这幅样子。
可那僵硬的躯体却靠了回来,脊背贴上他的胸口,带着刻意的热情。周珩偏过头,声音柔和如春风,“今日悠闲无事?”
高峻之心道,真会演。
他也陪他做戏,“再忙也要抽时间陪你。”说着,嘴唇贴上那侧脸,轻轻一触。
“你别出心裁一次,换防的人可难做了。”
“要是提前安排,指不定弄出多大阵仗。”
二人谁都没有提起上次酒后失态,默契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
马车驶出宫门,往城郊去。
车厢里铺着厚褥子,设了小几,几上搁着几盘果子,一壶温着的酒。高峻之倚在引枕上,一条胳膊揽着周珩的腰,将人圈在怀里。
他讲起年少时的事,譬如哪年冬天谁追獐子追进了雪坑。周珩听着,偶尔应一声,笑两声,然后把话头带开。借由故人,件件都在探听朝中动向。
他绕了一大圈,又那么热心,高峻之真想把案上那堆山一样高只增不减的战报和奏折直接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个够。
而高峻之挑着答了些,像毫无防备地在聊天,可环着怀中人的胳膊,越收越紧。直到周珩吸了口气,说,“阿峻,我上不来气了……”
高峻之伸手,替他将鬓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你要问谁?”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指尖顺着耳廓滑下去,停留在柔软的耳垂上,轻轻捻揉。
手下的人骤然止住了声息,只闻车声辘辘。
“想好了再说。”他的声音轻得像情人间低喃耳语,“除了你惦记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会死。”
“……别说这种话。”周珩答道。
“你不怕。”
禁锢的拥抱,将心跳的变动忠实地传来。箍在手臂下的肋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紧张,而不够恐惧。
“京中有二十三个子云,十二个怀安,他们家世不够,进不了宫,更上不了你的床。”
“你编了那么多名字,只为了藏住一个人。”
马车帘外,兵甲与马蹄起落,簌簌声如寒风席卷秋叶。
今年西山的红叶,在城破前都已落尽了。
过了许久,周珩终于开口。
“韩岳,还活着么?”
——竟然又是他。
——难道周珩头一次学会了专一?
他心里越发堵得厉害。
“他私通外敌,当夷三族。”
周珩的脸彻底冷了下去,道,“陛下定是在同我开玩笑。”
陛下。
他第一次用上这个称呼,敬称如两个文雅的耳光一般从那曲线优美的双唇吐出。
“我抄了他的家。”
“……如此行事,恐难服众。”
“可我的人扑空了。”高峻之盯着他的脸,故意拉长声音慢慢说,“他表面上闭门不出,背地里早南逃了。你说,我冤枉他了么?”
“……”
他没答话,可绷着的肩背一下子松开了。
“听闻情郎完好无伤,你心里高兴得很,是吧?”
周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头还蹙着,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退了,换上一种疲惫的近似嗔怪的神情。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如何呢?”
高峻之语塞。他看得出来周珩在哄他。可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更恼怒。他一把松开怀抱,将人从自己身上推离了几分,而周珩就在此时,反握住了他要撤离的手臂。
一只修长柔软的手如千钧重,镇住了他。
“我与都督只是抱团取暖。”
“你在他面前又是如何讲我的?”高峻之质问,“年少无知?一时糊涂?”
周珩面上浮起一丝痛色,答道,“……我没有提过你。”
“我是属于过去的人,没必要提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一句话被正反两头堵,周珩板着脸要抽回手。高峻之不肯放,两个人就在马车里较起劲来。高峻之整个人压过去,将他逼到车厢角落。
“我对你到底算什么?”
周珩肩膀抵着车壁,无处可退,别过脸不肯看他,冷冷抛出几个字。
“最烦人,最粘人,最磨人,最小心眼。”
每个人都知情识趣,好聚好散,偏得他卯着劲儿要撞烂这世界上如无形细丝般幽微交错的规矩,买椟还珠,求一颗真心。
傻得要命,教人没有一点儿办法。
高峻之挨了兜头一揽子的骂,却像被夸了一般通体舒畅,心里美滋滋,嘴角不由翘起来,说,“你就嫌弃我……”又说,“亲一下,嗯?”
周珩抿嘴盯着他,双眼炯炯,像一只防御状态竖起眉毛瞪人的鸺鹠,高峻之轻声说,“上一次……对不起……”
模糊话语消逝在轻柔亲吻中。
一双手从高峻之肩上越出,起初松松搭在肩上,露出一点指尖。而后慢慢地,一手拢住了后脑,一手抱住了肩头。
二人无言地依偎了一会儿。周珩安安静静枕在他肩上,马尾毛茸茸的,搔着他的颈窝。
马车摇晃,车身轻轻颠簸。
“你更喜欢我……”
周珩没有应声,只是往对方怀里埋得更深,任由高峻之将他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一下一下抚摩他的脊背。
外头有人呼喝。马车渐渐慢下来。
猎场到了。
高峻之掀开车帘,一阵寒风蓦地灌进来,卷走车厢中的暖意。
周珩往后缩了一下,无奈道,“挑的什么天气。”高峻之回手拉他,“我没有休沐,你多担待。”
远处山影起伏,枯草连天,几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如同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
春猎围场,旌旗蔽日。
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帐幔连绵。少年们三五成群,女眷们则坐在围栏后,团扇轻摇,笑声如银铃散落。
熏香从各处帐中溢出来,混着脂粉气和酒气,呛得马打了个喷嚏。
高峻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阿勒赤嘴里。红马垂下头,厚实的嘴唇蠕动着,嚼得香甜,长睫毛一扇一扇。他顺了顺马鬃,来回扫视着面前的队伍。
大皇子周璟的队伍正在穿过营地中央,有同伴有仆从,擎鹰牵狗,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精良的强弓被随从挎在肩上,刀鞘上的宝石在日光下明晃晃的,皮毛油亮的骏马慢悠悠踱步,马鞍上垂下的流苏摇摇晃晃。
华而不实花架子。
猎物都是被提前驱赶来的,密度高得只用拉弓放箭就行了。一天下来,马都没跑热身。所谓的狩猎活动,不过是胡服郊游。
他正腹诽,一扭头,还看到个打扮得尤为漂亮的家伙,那人甚至还在笑吟吟地讨好女郎!
……牙酸。
他默默移开视线,继续对着被浪费的好马良弓羡慕嫉妒地叹气。
看着看着他发现,原来是前面打头的光鲜,越到后面越多充数的。
忽然,他看到人群尾巴里缀着个认识的面孔,不禁皱眉,想要牵马离开。那人也看到了他,脱离了队伍,径自向他拐过来,热络地招呼道,“高郎君!”
他不得不停步,敷衍回道,“张郎君。”
去年,这人拿着他猎来的东西转手卖给他人充数,赚得口袋满满。
高峻之拿分得的钱换了新弓,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总觉得弓是鸣冤叫屈才裂的。因此,他不打算再继续这门生意了。
张恒还带着另一个人,那人肤色白净,衣料华贵,眉间有股倨傲之气。“这就是你说的人?”
“正是正是。”张恒赔笑,“箭术极好。”
那人目光上下打量高峻之,“胡人啊。”
“……”
高峻之没说话,那人也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张恒道,“高郎君,李郎君跟着大殿下做事。大殿下如今正缺个人。”
那人说,“既然箭术好,不如替我们驱鹿吧。”
高峻之没有接话。
——这种欺负挑衅,也无聊得很。
营地另一头,“打扮得尤为漂亮的家伙”还在同人闲谈。
二人年龄相仿。少女尖尖小脸上一双圆眼如小鹿般灵动,身着鹅黄衫裙,外罩薄绯披帛。
“为了你,我会努力的。”周珩说。
少女回道,“行头不错,名次尽量别太难看。”
周珩无奈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包裹的小物件,递过去,“看!”
帕子里头是一枚袖珍的古印,青田石质,印钮雕着一只蜷卧的螭虎。少女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翻过来看印文,又对着日光照了照。
“这次是真货。”她评价道,“怎么最近老送我东西?”
周珩顺了顺被吹乱的鬓发,道,“及笄之后,找你总要有点儿理由。”
少女的脸微微一红,随即飞了他一眼,“都是你,害得我爹三天两头问我婚事。”
周珩一本正经点头,“嗯,不用看都感觉到台上裴大人又在瞪我了。”
“下次人直接过来,不要带礼物。”
“那你还我。”
少女把印章往怀里一揣,“不给!”
二人笑成一团。旁边的内侍静静瞧着这对身份高贵的小儿女。
起风了。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风一阵一阵地来。忽然大风刮过,呼地一声,帐幔翻飞,众人纷纷以袖子遮面。
少女肩上披帛被风卷起,像一只受惊的鸟,倏地飞上半空。少女“啊”了一声,跳起来伸手去抓,哪里抓得住,唯有鬓边的步摇随动作叮当响。
周珩不假思索,反手抽出箭壶里的羽箭,搭弓,拉满——
“嗖!”
一箭穿云。
箭矢穿透了披帛,带着那一片轻薄的绯色,在空中翻了个身,缓缓下坠。
旁人正要叫好,忽然斜刺里杀出一道黑影。
一只苍鹰不知从哪里俯冲下来,利爪一探,抓住了那条披帛,振翅高飞。
叫好声拐了个弯,变成一片遗憾的叹息。
有人不甘心搭箭去射。羽箭嗖嗖地飞上去,有的偏了,有的没到一半就失了劲力,软绵绵地落下来。
绯色的织物在鹰爪下飘荡,像一条长长的彩练,越升越高,渐渐变成天边一抹淡红的影子。
周珩望了一眼那只自由翱翔的鸟儿,收回了弓,转身对少女说,“赔你一条。”
忽然有人惊呼。
他扭头,看见苍鹰中了一箭,正从半空中坠落,披帛也随之飘落。
几个仆从已经催马往那个方向跑去。
少女也踮脚张望,感叹道,“谁呀?那么厉害。”
“我呀。”
少女头也不回,“没问你!”
“我就在你身边,你也没夸过我一句,你好过分呀裴令仪——”
“你少我这一句?”
“当然了!”
少女终于回头看他,笑眼弯弯,偏偏嘴里说,“我不,不能助长你的嚣张气焰。”
周珩幽幽叹了口气,故作伤心状,“看来,我强求的缘分,到底比不上天赐的缘分。”
少女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啐了他一口,“不许讲乱七八糟的!”
***
营地这一头,高峻之收弓,垂下手臂,“驱鹿还是另请高明吧。”
张恒二人仍然目瞪口呆。
高峻之扫了他们一眼,牵着阿勒赤,就要离开,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你瞧不上大殿下的征召?”
高峻之脚步顿了一下。
——麻烦。
就是这时,一个内侍气喘吁吁跑过来,左右张望,高声问,“方才射落苍鹰的,是哪位勇士?”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十四章 初识(下)
高台之上,梁帝周雍正与群臣闲谈。方才那一幕,不少人看在眼里。
“好箭法!”
“有此勇士,实乃我朝之幸。”
“当赏,当赏!”
已有人诗兴大发,索要纸笔。梁帝听着,吩咐将人领上来瞧瞧。
内侍引着高峻之登台时,众人的热情消减了些许。
勇士虽好。勇士若是汉人,自然更好。
梁帝神色不变,威严中含着亲和的笑意。
“多大了?”
“回陛下,十七。”
“在这儿待着,可曾想家?”
母亲灼烫的泪水,父亲沉重的叹息,依次闪过高峻之的脑海。
他低眉敛目,注视着君王垂下的衣角,毕恭毕敬回答,“……臣在京中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念。”
——毕竟当初那个让高家交出一子押在京中为质的人,就是周雍自己。
“春蒐,有队伍了吗?”
“尚无。”
话音未落,几个皇子纷纷表态争取,还有几个宗室亲王也来凑热闹。梁帝笑了,转向高峻之,道,“诸位都想要你。朕倒好奇,你想跟谁?”
按理该选大皇子周璟。
今日出的风头,很快会过去,而小人的怨恨却长长久久。若同在大皇子麾下,至少有一争之力。
可那副众星捧月的架势,自己大概会被当乐子新鲜一段时间,再等需要的场合拉出来为主人充面子。
腻味透了。
更不用说,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在帝王疑心下成为高家结党某一方的暗示。
没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但他必须立刻回答。
高峻之跪坐堂间,手心出了层汗。
这时,那几个去寻鹰的侍从跑了回来。
“陛下,”侍从跪下,双手举起那披帛,“还有一支箭!”
梁帝“噢?”了一声。
高峻之急中生智,伏地道,“陛下,臣愿加入另一位射中的勇士的队伍!”
周珩正登上台来,闻言讶异道,“我吗?”
“珩儿,高小郎君说想去你那儿,”梁帝道,“你收不收?”
“儿臣这队实力平平,恐怕委屈了郎君。”
高峻之道,“殿下过谦。”
竟是那个漂亮到眩目的少年人。
梁帝笑着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
既然勇士之一是皇子,还是素有美名的二皇子,官员们吟诗作画的热情就不用收着了,吹捧得周珩耳尖泛红,苦笑道,“诸位过誉了。在下没能射落,却夺了高家郎君的头功,着实过意不去。”
高峻之立刻道,“殿下只是年纪尚幼,气力不足。假以时日,定是神射手。”
一句话又把周珩推回了赞美中心。
周珩的眼睛轻飘飘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他不忘替裴令仪将穿了个孔的披帛取走,再向对方父亲告一声罪,道,“在下失手毁去令爱爱物,倍感愧疚,他日,必将赔礼亲自送到贵府门上。”
素来端方的裴端,表情一霎那精彩万分。他嘴唇蠕动几下,忍气谢恩。
关键是赔吗?关键是“亲自登门”!
这个小混蛋还在记恨自己同他说即使从小认识也要讲男女大防,拦他上门的事!
待那些少年人都退下去备赛,台上又是一轮谈话。
袁谦素来最爱见裴端吃瘪,打趣道,“二殿下若是射落鸿雁,到时也可一并送去。”
送一对大雁,即是求亲纳采。
梁帝仍是微笑着,说,“小儿玩笑,当不得真。”
这便是对二皇子同裴家的婚事不置可否,乃至不甚赞成的意思。不少臣子暗自思忖着。
周珩和高峻之对于台上的暗流一无所知,二人骑马往营地走。阿勒赤和那匹名为“踏雪”的白马一红一白,并辔而行。
“郎君既然实力出众,”周珩说,“为何在前几次中,成绩不显呢?”
他转过头,看着高峻之。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极其分明。眉飞入鬓,鼻梁挺秀,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他的脸简直像太阳一般晃眼,高峻之分了一下心,不禁说了心底话。
“杀了又不吃。只是比拼数字。”
周珩闻言微微一笑。
“确实。”他说,“数字只是数字。我听闻,有人以此牟利。”
高峻之一惊。
周珩继续说,“设置竞争,本是激励少年血气,若是本末倒置,就太过遗憾了。”
他那飞扬的眉毛眉头下压,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如同英气少女的美貌显出几分锐利。
高峻之缓缓道,“殿下有备而来。”
“同郎君一样,我原本也只想看看,是谁射出了那一箭罢了。”
高峻之沉默片刻,道,“都说殿下最肖陛下,果真如此。”
周珩忽然眨了眨眼,神情褪去了方才的冷然,露出少年人应有的顽皮,他含笑道,“何必如此严肃?”
高峻之板住了脸。他开始觉得,此人是来消遣他的。
“如此说来,我对殿下也有一言。”
“请讲。”
“殿下的骑姿不太对。”
周珩挑了下眉。
高峻之继续说,“坐得这般笔直,虽然潇洒,但久了会腰疼。要再松弛一些,随马颠簸。”
周珩一时没说话。高峻之有些后悔失言,皇子骑术自有最好的师傅教,他也配指手画脚么?身为质子,他应当识时务而缄默,但争强好胜的本性总一不小心冒出头,自找麻烦。
可周珩面对僭越没有恼怒。他沉思片刻,点了下头,“受教了。”
高峻之心想,至少他脾气蛮好。
高峻之不一会儿就见识到,周珩说自己队内实力平平并非谦辞。
活像聚集了参加春猎的所有老弱病残,有年过五旬的老宗亲,有连弓都拉不满的小公子,还有几个马背上摇摇晃晃的新手。偏偏他们心态都好得很,其中一人带了精巧的点心匣子,四处分发,空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周珩就护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后面。
摆手拒绝了一杯仆从递来的甜酒,高峻之驱动马匹凑到周珩身边,低声问,“殿下为何不筛人?这如何争名次?”
周珩答道,“总会有人不擅长,也总有人不喜欢,他们得有地方去。正好,大家都知道我不爱射猎。”
“可殿下擅射。”
“靶子练的。”
“殿下不愿杀生么?”
周珩赧然一笑,道,“听起来很软弱吧。不过,很高兴你也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
高峻之愣了一下,想到周珩指的是自己方才说的那句“比拼数字”,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浪费食物。”
周珩笑眯眯说,“一样的。”
高峻之在周围一片嘻嘻哈哈中逐渐心如止水,心想,好吧,菜但自知至少比购买猎物打肿脸充胖子要强。
“骑慢了也没意思,”周珩提议,“要不要一起去跑一跑?”
他眉目弯弯。
高峻之觉得,当他这样微笑时,世上无人能拒绝他的请求。
同人交待了一声,二人便脱离队伍,催马小跑起来。
踏雪久未奔驰,一放开缰绳便兴奋起来,四蹄翻飞,鬃毛猎猎。阿勒赤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而后改成并排,沿着草坡的边缘飞驰。
周珩伏低身子,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纤细轮廓。几缕碎发从冠下逃出来,在脸侧飞舞。
高峻之禁不住一直看他,那被天神所爱的纯然美丽。
忽然,周珩身子一歪,像是颠簸时失了平衡。
高峻之看见他的马镫不知何时无影无踪,左脚空悬,整个人往右边倾了半截。
周珩慌乱之下去抓缰绳,这一抓反倒坏了。踏雪本就兴奋,缰绳骤然被拉偏,长嘶一声,发疯似地向前蹿去。
“殿下!”随从在后头高喊,“稳住!”
可马已经受惊了,嘶鸣着加速狂奔,高峻之必须连连踢击马腹才能跟上。草坡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尖啸。周珩整个人斜挂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头,揪着马鬃,他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剧烈起伏,像一片疾风中的秋叶。
每一次颠簸,都要再往下滑一寸。
高峻之心急如焚,他看不见右侧的情况。这样下去,如果右脚卡住马蹬,很容易落得一个倒挂着滑下来,上半身被马拖拽踩踏而死的结局。
他见过那种死法。
人找到的时候只剩马镫上一截小腿,其余部分先被践踏又被拖行,化作砂土路上一条长长的血痕。
阿勒赤降了些速度,高峻之转到右侧,依然紧随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让声音盖过一切,“冷静!听我说!甩开马镫!”
周珩似乎听见了,勉强抬起头,向他瞥了一眼。
随从还在喊,“别松手!”
高峻之却叫道,“跳下来!”
两个截然相反的指令同时灌进耳朵。
又一次剧烈颠簸,周珩几乎再也抓不住,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赌一把。
他松开了手。
高峻之只见跃动的马背间身影一闪,然后就消失了。他心脏几乎停跳,生生勒停了马,阿勒赤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叫。这一下很伤马,他顾不得坐骑,先探身去看。那人从马背上滚落下去,肩背先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而后顺着草坡骨碌碌地翻了几圈,最后躺在一丛野草边上,一动不动了。
高峻之翻身下马,三两步冲过去,在周珩身边蹲下,“殿下?殿下!”
摇了两下,周珩发出微弱的痛吟。
高峻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伸手去捏周珩的肩膀,又捏手肘手腕,把各个关节检查了一遍,一边捏一边问,“能动吗?这里疼吗?这里呢?”
“……还好。”
关节活动自如,没有明显的错位或断裂。
最后赤脚大夫高峻之宣布,“脚扭了,骨头没断。”
周珩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草屑泥土,又伸手摸了摸头发,先问,“我的脸伤了吗?”
高峻之本来紧张得要命,闻言一时无语,答道,“没有……”
周珩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那就好。”
随从们还没追上来。方才马受惊狂奔,跑出去好一段距离,这里是一处低缓的草坡,四周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天色发阴,风卷着草浪,一层一层推向天边。
踏雪早跑得没影了,阿勒赤还守在旁边,低头啃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最后他们决定先去找马。二人共骑,上马时,周珩“嘶”了一声,眉毛皱起来,没说什么。
这一摔,浑身瘀伤挫伤总免不了。可他刚刚娇气地问自己有没有破相,现在又忍着疼一声不吭,高峻之看不懂他。
他们沿着踏雪消失的方向找过去。那匹雪白的骏马最后停在了一条小溪边,浑身汗湿,口吐白沫,四条腿抖得像筛糠,鼻翼翕张,呼哧呼哧地喘着,眼看快不行了。
高峻之跳下马,蹲下来检查那出问题的马镫皮扣。
断口露出撕裂的毛茬,像是自然断裂,而与完好的右边的皮扣一对比,则显出问题。右边皮质厚实,磨损均匀;左边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薄又脆,已经失去韧性。
高峻之为那匹将死的白马向长生天默祷。待他抬起头,旁边的周珩已将那根断了的皮扣揣进袖袋里。
“想来是近日用得多。”他的语气无波无澜。
当事人态度如此,高峻之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心想,不关我的事。
而那只手紧接着向下一滑,攥住了他的手,声音也变得格外柔和,“今日多亏丹崖。”
高峻之心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字?”话一出口才想起忘了敬称,又补了一句,“……殿下。”
周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纵然灰头土脸,发冠歪斜,面色苍白得厉害,高峻之却觉得他这一笑比方才还好看。
雨云压得更低了,已经能闻到水汽的味道,远处传来随从隐隐约约的呼喊声,辨不清来向。他们和人群失散,一人又受了伤,几经犹豫,高峻之期期艾艾提议,“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歇脚……就是比较简陋。”
周珩望着他,也没有问要带他去哪,只是说,“走吧。”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十五章 友人
“已经够了……回去吧。”
“来都来了,当真不进去看看?”
“……”
“后来,你自己来过这里么?”
“……没有。”
“一次也没有?”
“没有。”
***
屋外大雨如注,屋内火光摇曳。
装潢简单,但显然打理得过,屋顶不漏雨,家具不积灰。外表破烂,内里却处处居住痕迹。
高峻之默不吭声给周珩拿了一罐处理外伤的药酒,就自己去引火做饭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送去布巾和一壶热水,并为唐突行为道歉,“臣担心雨要下大了,情急之下……并非有意冒犯……”
——周珩本在试探着自己下马,高峻之道了声得罪,硬是将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周珩发出抗议,“我又不是小孩子!”高峻之只是答道,“殿下的脚扭了,不能用力。”
周珩说,“我知道你没多想,毕竟,你连亲手上药讨好我都没想到。”
高峻之果然露出“还可以这样?”的惊异表情,周珩不由一笑。那人蹲下去要去看他的伤,周珩立刻将腿一收,说,“已经处理过了。”
高峻之瞧了一眼他肿起的脚踝,麻布缠得松松垮垮,完全外行。所幸只是扭伤,只要放着不动,怎么都会养好的。他没说什么,又返回火塘看火。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粘稠的小泡,他从梁上取下风干咸肉,用随身短刀削了几片,洗了洗丢进去煮,这就算一餐了。
皇子大概从未吃过这么粗糙的东西吧。
待他端着木碗出来时,发现周珩已经把自己收拾得七七八八。沾灰的外袍脱了,只留中衣,肩上披着他的毯子保暖,头发重新束过,碎发被水抿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个灰头土脸的伤员,转眼又变回了风仪无可挑剔的二皇子,洁净肌肤在灯下散发微光。
真神奇……高峻之心想,简直像只滚进泥坑里也能自己舔干净的猫一样。
周珩简短道谢,礼节性称赞了他的手艺。他沉默得罕见,看得出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刚在生死间走了一遭,尚在惊魂未定。他没有问高峻之为什么放着京中的府邸不住,一个人跑到近乎废弃的猎场小屋待着,高峻之为此松了一口气。
周珩一旦不说话,屋子里就没人说话了。二人无言地用完了一餐。
“……”
“……”
又过了一会儿,高峻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为主人,应该表现一些待客之道。他想找一些京中时下流行的话题来聊,搜肠刮肚半天,毫无头绪。
“殿下……”
周珩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凝视他。
高峻之举起从柜子里翻出的木板,有些局促地发出邀请,“要下棋吗?”
那木板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代表山川、河流、营寨之类。另有一些不同形状的小木块涂成黑白两色,充当棋子,代表步骑弓弩各种兵种。这是一种来自北地的战棋,双方各执一军对垒,互相吃子,以最后留存棋子的总战力点数决胜负。
周珩第一次玩不熟悉规则,连输几局,没多久便开始耍赖,“宗室出征,军心振奋,士气加三!”
规则里压根儿没有这条,可他洋洋得意的笑脸着实可爱。
高峻之跟上,说,“我悬赏敌首,赐十万贯、万户侯,士气加三。”
“你哪来的钱?”
“……漕运劫的!”高峻之胡说八道。
而周珩捧场地感叹,“丹崖真乃一方巨寇啊!”
高峻之模模糊糊感到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就算在游戏里,他也不该持有“贼”的立场,与官兵对阵,以“贼”的身份获胜。村口小儿玩官兵与匪徒游戏,最后也得以官兵抓获匪徒结束。
这些不合时宜的局外思考,很快融化在周珩的笑声中。二人逐渐超出了战旗游戏的框架,开始纯粹的纸上谈兵,周珩将代表骑兵的棋子推到敌军侧翼,道,“我带一小队人兜圈子牵制主力,扰乱阵型,再另派一队从中横击,分割歼灭!”
先前的高额赏格,变成了唾手可得的诱饵,在阵前晃来晃去,引得兵卒无视金鼓旗号,争先恐后追击。大军一旦阵型崩溃,乱如散沙,人数再多也是任由宰割,从而达成野战以少胜多的奇迹胜利。
高峻之盯着棋盘思忖了一会儿,道,“这招确实难破……思路有些像城濮之战。殿下还看兵书?”
周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爱看杂学闲书。”
“兵书也算闲书?”
“夫子不喜欢的都是闲书。”
高峻之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还在琢磨那个战术,沉吟道,“这一招,首先,必须要有一支精锐的骑兵承担诱敌任务,这样的骑兵到哪儿都是爱如眼珠的存在;其次,还需要全军上下一心,否则主帅一走,军队便以为他弃军而逃,即刻溃散……做到这个地步,正面迎敌多半也能赢,何必亲冒矢石?”
高峻之理解他的战术设计,但不理解他的战术意图。
周珩答道,“为了少死一些部属?”
高峻之不置可否,说,“汉人有一句话叫,千金之子——”他想不起下句了。周珩替他补充,“坐不垂堂。”
高峻之总结道,“殿下的安危自然比一万个大头兵的命更重要。冒此风险,得不偿失。”
周珩欲言又止,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怅然地叹了口气,“我知道。”
“殿下有心便已难得,士卒自会为之争先效死。”
周珩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串珠般的雨帘隔绝了内外世界。
两人聊得越发深奥抽象。周珩宛如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他脑中涌出的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将周遭一切都变得有趣。高峻之从未与谁如此投契,他有些放松过头,几次忘记了尊称,“你我”起来,周珩只是望着他微笑。高峻之暗暗提醒自己,莫要因为二皇子温柔随和就忘了他的身份。
周珩说,“我发现你什么事都自己做,不愿意求人。”
高峻之反问,“能自己做,为何要求人?”
“互相帮忙,人才能熟起来。比如,我夸你饭做得好吃,你是不是会高兴一点?”
“殿下夸我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一直做饭吗?”
周珩微笑道,“你不愿意吗?”
高峻之与他对视片刻,有些仓皇地移开目光,“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但这是利用吧。”
“人与人本来就在互相利用,展示自己的价值,交换别人的价值。”周珩捻起根铜签去剔灯芯,火焰中心骤然爆起明亮的一团,一豆灯火倒映在他瞳仁中,越发显得瞳孔深暗无底。“用时间交换银钱,用银钱交换陪伴,用陪伴交换感情,用感情交换地位。你不肯主动交换,就只有别人去利用你。”
高峻之一针见血评论道,“观点比我还冷酷,还要我多交朋友。”
“是吗?”
“是啊!”
周珩哈哈大笑,高峻之莫名,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笑得太厉害,以至于歪倒在对方身上。胸腔的振动隔着衣物传导过来,使得高峻之皮肉一下子绷紧了,“……困了吗?我铺好了床。”周珩低低“嗯”了一声,仍一动不动。温热的呼吸拂过高峻之颈侧,那只耳朵立刻烧起来,灼烫得他无法忍受。
他低声威胁道,“那我抱殿下上床?”嘴上说着,他心中不由滑过刚刚抱人下马的手感。少年人的骨架还没长开,纤细轻盈得像只骨头中空的鸟。
周珩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自己爬上了床,滚到内侧。
说是床,其实是皮裘毛毡搭成的单人铺子。高峻之将衣物卷成临时枕头,原本准备一头一脚睡,但周珩强烈抗议,决不能忍受别人的脚挨着他的头,高峻之只好作罢。
床太窄了,若二人并排躺,肩膀就得紧紧贴着,胳膊一动不能动。高峻之转为侧睡,面朝床外。周珩的呼吸逐渐变得慢而均匀,和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对方翻了个身。
脊骨贴上一团温热的东西,触感坚硬,大约是对方的额头。
霎那间,他难以自控,心如擂鼓。
***
周珩出乎意料地认真,当真把高峻之点到了身边。他甚至下了封聘书,上面一本正经写着待遇:骑射教习,旬休两日,俸禄按属官例,每月初二支领。
高峻之读了一遍,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他该不是觉得我是缺钱才去卖猎物吧?
那人似乎还觉得他缺乏交际,不由分说把他带到各种场合随行。一向独来独往的高峻之,忽然成了二皇子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他被迫见了形形色色各种人,讲了前几年加起来都没说过的那么多话,为难他的小人再也没出现过。张恒请他吃饭,感慨道,“老兄真是遇了贵人,交了好运啦!待到飞黄腾达之日,莫忘提携小弟呀!”高峻之与他碰杯,心里沉沉叹气。
他宁愿不接那封聘书,与周珩保持距离。
危机始于第一堂课。
周珩的脚踝还不能剧烈活动,二人先从射艺开始。
高峻之的两石硬弓,他拉了一半便皱着脸放弃了,换了自己常用的弓,也不瞄,抬手就是一箭。一箭接一箭,连珠似的,弓弦的余音还没散尽,靶心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羽箭。箭羽挤成一簇,犹在震颤。
周珩收了弓,转过身,笑盈盈地望着他。
“先生,还入眼么?”
高峻之被这一声叫得耳根发热,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说,“君子六艺中的射,殿下已经练得很好,臣没什么好教的了。若要精进,还需增加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周珩的身形,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侧面看薄得像纸,虽然符合时下的审美,在他看来却不够健康。“箭术所用的肌肉,在手臂和胸部。”
周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了瞧,又看向对方的。他忽然伸手捏了捏高峻之的大臂。
“这么粗啊。”
语气带着纯然的好奇。
高峻之的脸猛然烧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把嘴边的话全忘了,胡乱应道,“嗯……对……”
当晚,他做了个梦。
周珩跪在那儿,捧着他的阳物,柔声柔气道,“这么粗啊。”
那张漂亮的脸上勾起一个怡然自得的微笑。舌尖自齿缝露出一线湿润的光,红得惑人。
缓缓地落到顶端。
“哈……哈……”
从湿而热的梦中惊醒,高峻之大口大口喘着气,惊慌万分。
这些天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事重临了。关于那晚彻夜的燥热难耐,关于次日清晨二人交叠的腿,还有天造地设一般嵌在那截凹下去的腰上的手臂。
而周珩依然一无所知地散发着魅力。高峻之逐渐发现,他对谁都一样,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界限。有一次,高峻之甚至看到他枕在裴昭腿上午睡!
春风横过庭院,桃花纷纷如雨。少女正往那人身上堆落花,发觉有人来,她先是一惊,认出是高峻之,又放松下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含笑比了个手势。
嘘。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十六章 愿者上钩
春风横过庭院,桃花纷纷如雨。
少女正往那人身上堆落花,发觉有人来,她先是一惊,认出是高峻之,又放松下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含笑比了个手势。
嘘。
既是要他噤声,也是要他保密。
高峻之脚步一顿,停在廊下。
好一对般配的少年少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光从桃枝的缝隙间漏下,落花覆在他们的乌发与衣袂间,静美如画。
怒火和羞耻从他的脚底升上来,烧得他一刻也待不住。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欲把那些自作多情都甩在身后。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东西,原来不过是随手的施舍。周珩就是习惯把别人当枕头而已!今日夜雨落花,明日听琴梳发,他想做就做了,和谁人作伴都没有差别!
而他两腿之间的玩意儿不那么想,夜夜恬不知耻地对那人翘得老高。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峻之习惯了晨起洗裈裤,心情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转为疲惫麻木。他不肯让婢女经手贴身衣物,她们掩嘴笑他犯了相思病,连府中老仆都来旁敲侧击,“郎君也到了年纪,若有中意的女郎,不妨讲出来,郎主也好早做打算。”
“阿翁,我并无心思……”
他收到的家信中开始隐晦地提及婚事。婚事!高峻之差点把信揉成一团,他这般境地,还要再拖一个无辜女子下水,一同做周雍手里的筹码不成?
这个恼人的春天,人人都在谈婚论嫁。
大皇子周璟与高平郗氏的婚礼大操大办,据说郗家女郎酷爱花卉香料,周璟便以万花铺路,迎新妇入宫。奈何今年天气甚是古怪,前脚暴雨倾盆,后脚烈日灼人,不见折中选项,直晒得花木焦枯。城中鲜花用尽,周围郡县也搜罗一空,余下只好用精巧的绢花补上。大邺的女郎一时无花可用,反而兴起了绢花簪发的新流行,那些不谢不败的蔷薇芍药插在乌黑的鬓发间,街头巷尾处处可见。
张恒讲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高峻之估计他又在其中赚了一笔,他着实佩服此人的投机功夫。忽然,张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老兄,你常伴二殿下左右,可有什么内幕消息?”
“什么消息?”
“婚事呀!”张恒嘬了口酒,摇头晃脑道,“有人私下开了盘口,裴娘子的赔率十偿十一,大伙都觉得这事儿定了,依你看呢?”
高峻之阴郁道,“……我不清楚。”
他哪知道周珩在想什么?周珩心仪谁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煎熬愈演愈烈。
——因为周珩的脚伤养好了,可以上马了。
教学难免肢体接触,他私下排演了一番,对镜练习说话的语气、目光该落在哪里、手该放在什么位置,确保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镜子里的人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保持距离,公事公办,什么都不会发生。
“气沉丹田,运用腰腹的力量。”
周珩依言照做,高峻之仍觉得有些问题,犹豫了一下,翻身上马,一只手虚虚扶在对方腰侧,另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帮他矫正姿势,“保持身体稳定,肩膀放松,腿也放松……”
周珩仰脸问,“这样?”
他一仰头,上背部就撞到了高峻之怀里,后脑抵到下颌,发丝擦过嘴唇,酥酥麻麻,那一缕痒感宛如过电一般,唤起一股热流直冲腰下!高峻之僵住了,立刻往后挪动身子拉开距离,几乎坐到马屁股上。马儿对此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怎么了?”周珩扬眉,仍旧一脸无辜,高峻之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像鱼尾亮晶晶的一摆。脑内最后一根弦啪地绷断,他怒道,“你故意的?”
“丹崖为什么总躲我?”周珩笑道,“碰了要娶你吗?”
“……殿下对谁都如此轻佻?”
“真生气啦?”
“……”
“欸——!不要走嘛——”
那日之后,高峻之用各种理由告假推脱,避免见到周珩。
那人只是存在,就将他的日常搅得天翻地覆。
他心知自己的满腔恼恨毫无道理,周珩赏识他,于他有恩,那些戏弄与他受过的冷眼恶语相比,不过玩笑而已。他保持不了冷静是他的问题,他也没立场嫉妒,周珩没有做错什么,裴令仪更没有做错什么,停不下来肖想友人的是他自己。
老天若是执意让他变成断袖,为何对象偏偏是在大邺这些年唯一交到的真心朋友?
荒谬至极。
他对着窗外的春光发呆,心想,他需要更多时间去平复心情。
张恒约他见面,说寻到了新馆子,炙羊肉做得一绝,环境也好。高峻之本来不想去,奈何张恒死缠烂打,他估计对方又有什么消息要交流,还是去了。
果真环境很好。
小楼临水而建,清幽僻静。窗外一湾碧波,柳丝低垂,楼内香烟袅袅,客人寥寥,看着不像会卖炙羊肉的地方。侍者引他入内,席上酒器俱已备好,不见张恒踪影。
高峻之等了一会儿,越发感到屋中萦绕的熏香有些熟悉,他反复回忆在哪里闻过,忽然一激灵。
是那一刻,他的发香。
高峻之霍然起身,却发现小间的门已从外面落了锁。
待门后传来动静,高峻之连头都没抬,冷冷道,“殿下只锁了门,忘了关窗,不怕我跳窗凫水走掉么?”
周珩的声音响起,“丹崖若这般不想见我,我也无可奈何。”
门开了,周珩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张恒,此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先向高峻之讪讪一笑,道,“二位慢聊,有事叫我。”说完就忙不迭逃跑了。
周珩私下出宫,穿了件轻薄垂顺的月白春衫,低调如普通世族子弟。酒菜上齐,周珩挽袖执壶,亲自为他斟酒布菜。酒液划过细细一道银线,倾入杯中,
“我须离京一趟,此去月旬不见,怕你多想,不得已出此下策,引你赴约,还请不要怪罪张郎君。”
他言语坦荡,态度又殷勤,教人发作不得。高峻之沉默片刻,低声问,“去哪?”
周珩犹豫了一下,答道,“父皇交给我一项赈灾的差事,此事尚未公布。”说着,他语气转柔,“不要告诉别人噢。”
而高峻之硬邦邦地顶回去,“既然不能与人说,也不必向我报备。”
周珩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丹崖还在生我的气吗?”
高峻之终于抬眼,目光沉沉,道,“殿下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两人隔案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风动影摇,湖面漾开细纹,杯中水光粼粼,倒映窗外碧柳如丝。
许久,周珩忽然笑了笑,说,“你想让我知道么?”
果然,他的挣扎与掩饰,那人一直都看在眼里。
周珩举起酒杯,神色依旧温和从容,风度无可挑剔。“先前是我思虑不周,不知丹崖不喜玩笑,多有冒犯之处,这一杯,权当赔罪。”
他停顿几息。
“往后,自当敬重郎君,以礼相待。”
甚至连借口都替他找好了,多么贴心。
饮下这杯酒,他们依旧是知己,是君臣,是朋友。从前种种暧昧试探,一笔勾销,谁也不必难堪,不必承认动过心。
那只酒盏悬在二人之间,久久无人去接。周珩也不催促,只是维持着姿势。
“你有了裴令仪,还来招惹我?”
“……我与令仪自幼相识,并无男女之情。”
高峻之盯着他,问,“但是会成亲?”
对皇室和世家而言,婚姻从来都是结盟手段,与情爱无关。
周珩睫毛下敛,轻声道,“……抱歉。”他正要收回手,高峻之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周珩猝不及防,身形向前倾去。案几被撞得一震,酒盏脱手,啪的一声滚落,酒液泼了满案,顺着漆木边缘淌下来,打湿二人的衣袖。
他双眼骤然睁大,还没反应过来,高峻之已经越过案几,狠狠吻住了他。
如此自绝退路,自甘沉沦。
呼吸交缠,近在咫尺。周珩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峰,发红的眼尾,还有因为过于用力而发颤的睫毛,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高峻之动作生涩,一味胡乱磨蹭他的嘴唇,过高的鼻梁顶到他的鼻尖,碾得发痛。短暂的错愕后,周珩合上眼帘,口唇微启,含住对方的下唇,对方立刻停滞了呼吸。
像叼了枚薄皮果子,轻轻抿下,果皮绽裂,汁水丰沛的果肉在唇间微妙地滑动,味道苦涩又甜蜜。周珩自情人口中啜饮,滴酒未沾,却昏然欲醉。高峻之学着样子含吻舔舐,他口中气息炙热,那股炽烈火焰自四唇接触处燃起,铺天盖地,眼看要焚毁一切——
外头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门框。二人立刻分开,高峻之警觉转头,“谁?”
门外顿时安静,安静得欲盖弥彰,过了几息,才传来张恒的声音,听着快要哭了,“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周珩平复气息,温声道,“张郎君一向知晓分寸,是吗?”
“我嘴最严了,殿下放心!”
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
碍事的人终于走了。被这么一打岔,高峻之冷静下来,有些窘迫地小声道歉,给周珩擦拭衣上的酒渍,问道,“殿下要去更衣吗?”
周珩却抓住了他的手,说,“不急。”他的声音较平时更软,脸颊犹带晕红,眼眸又潮又润,高峻之甫一对视就被牢牢吸住了。周珩呢喃,“再亲亲我……”
***
相处久了,总能辨认一些情人无声的语言。
譬如高峻之知道了,周珩格外喜欢亲吻,脸红是不好意思但想要更多,咬嘴唇是想要得不得了,眼睛湿润说明他动情了,或者伤心了,或者兼而有之。
一般人会在开心的时候大笑,伤心的时候哭泣,有欲望的时候上床,而周珩微笑的时候可能不开心,更不开心的时候不说话,伤心时欲望汹涌不做到筋疲力尽不罢休,且从不流泪——至少高峻之没见过。
他干起坏事倒总是很愉快,常常扬起那细而浓黑的眉毛来,且只挑右边,活泼地动来动去。
裴昭对他的发现评价道,对,他老拿眉毛嘲笑我!改天我要给他剃了!
——是的,由于周珩慷慨地向他分享一切,高峻之有了第二个说话不必顾忌的朋友。
裴昭是个一旦认识了就很难作为标签去讨厌的女孩子,然而妒火仍然噬咬他的心。她喜欢金石碑刻胜过胭脂水粉,点评起同行来头头是道,言辞犀利。察觉到这微妙的相似,高峻之胃里沉甸甸的不舒服。
他们三人通常相会在裴家的别院里。此处别院位于京郊,是裴端为女儿购置的,本用于储存愈发溢出的书画收藏,也用于裴昭举办集会与同好交流。
在寸土寸金的大邺,这座宅邸本身就是河东裴家实力与裴端爱女的象征。裴端已经懒得管周珩的拜访了,也许是认了命,只是每次在府中撞见周珩,他脸上仍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像见了什么甩不掉的麻烦。他对高峻之倒很和善,大约是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鲜卑少年比皇子省心多了。
有时聊得忘了宫禁时间,周珩也会留宿于此,客房甚至有他专属的一间。裴昭禁止二人在她的地盘上有任何亲密行为,不论她是否能看到。唯有这时,她才显露那份基于独占的若有若无的敌意。
周珩待人并无区别。他记得高峻之随口提过想吃徐记的桂花酥酪,也会同时给裴昭带一份不加冰的,因为临近她的月事日子。他替高峻之保养弓弦,也替裴昭抄录碑文。他将亲密公平分配二人,像春风拂过花枝,不在意是桃是李。
高峻之总想到一些妻妾关系甚佳亲如姐妹的故事。他们一人做他的丈夫,一人做他的妻子,合起来一夫一妻,活像要凑个好字。他有时后悔轻易答应了表白,着实让此人左拥右抱便宜占尽。这份愤懑只好加倍地在床上发泄出来,折腾得那人腰酸背痛,软绵绵告饶。
像三个套在一起的圆环,当其中一枚绷断,其他两个也会留下凹痕。一怀想与周珩的过去,不免连带想起她。高峻之不知道周珩心中的刻痕有多重,是否已让他濒临碎裂,他变得太像一个太子,曾经所爱之人藏在坚硬完美的壳中,面目模糊,幽微难见。
重逢之后,高峻之时常看不懂他。
譬如此时,当周珩在火塘边抱着膝盖,以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的时候。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十七章 爱欲
打回来的猎物已放净血,剥了皮,掏空内脏,整块鲜嫩的肉盛在木盘里被送回来。皮子则被绷在木框上晾着,待风干后再熟制。这些肮脏活不敢劳烦贵人,自有人收拾妥当。他们只需享受狩猎的乐趣,若有兴致,也可亲自施展易牙之术。
兔肉尤带余温。高峻之取了盐与香料粉,内外抹匀,串入铁叉,架上火堆慢慢炙烤。没时间腌制,盐便加得多些;兔肉太瘦,不会出油,隔一会儿就得刷一层油。他翻转动作熟练,手腕轻轻一抖,铁叉便转了个面,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地一声,便腾起一小股焦香的白烟。
林间传来几声鸱鸮的怪叫,穿透了甲士巡逻的脚步声,声音不同于记忆中夏夜清脆的虫鸣。
——因为此时已是冬季,因为当时他们的秘密恋情还没有坚持到次年开春,就戛然而止。
离别之前,他们已很久没再来这里。一是数九寒冬往猎场跑过于扎眼,需掩人耳目。二是小屋不像宫中有地龙,取暖需要大量柴火木炭,如果没有仆从采购运送,高峻之就得自己当山野樵夫。周珩怕冷,不像他多穿几件就能凭自身热力顶住。几经考虑,二人就换了地方见面。这间初遇的小屋渐渐荒了。
如今想来,有件事始终未能如愿。
他们从未在这里看过一场雪。
山野里的雪光比月光更明亮,周珩恐怕没有见过。
今日种种是对往日未竟之事的弥补,弥补之后,又生出了更多的不足。想到此处,高峻之不禁有些惘然。他转头去看身侧的人,周珩正抱着膝盖出神。
高峻之倒了一杯烫过的黄酒递过去,道,“暖暖身子。”
周珩抿了一口,眉尖一蹙,也不说话,又把杯子塞回他手里。高峻之问。“太辣了?”周珩点点头。他便接过来,将杯中残酒饮尽。
二人举动自如,谁也没考虑吃人剩饭是否有损帝王尊严这一点。
火塘烧得旺,烘得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周珩慢吞吞地靠过来,抱住他一条手臂,将脸贴在他肩侧。高峻之正拿布巾擦着手上的油,侧过头,对上了那双自下而上凝望他的眼睛。
那双眼尾被热气蒸久了,烤得发红,眼里含着水光,湿漉漉的。火光在那瞳仁中跳动,衬得双眼如琉璃珠般晶亮。
高峻之接收到信号,手上动作一顿,“饭一会儿就好……吃完再闹?嗯?”
周珩意有所指望了一眼他滚动的喉结,道,“这里到处都是你的味道……”说着,按上对方的胸口,轻轻一推。
高峻之没有抵抗,顺着力道仰倒在身后加宽过的床上。厚厚的皮裘与毛毡接住身体,软得陷下去半寸。周珩跟着压上来,伏在这又弹又暖的肉垫子上,说,“闻着就想干坏事。”
高峻之揽住身上人的腰,缓缓摩挲,道,“比如?”
“比如……”周珩的手探入对方胸前衣襟,揉捏手感格外好的饱满胸肌,指甲在乳晕上轻轻刮了一下,乳头便被刺激得凸起来,硬硬地抵在他掌心。
阿峻总是那么容易唤起。
他勾起一个微笑,嘴唇贴在对方耳廓,悄声说,“把你按在这里,这样那样……”
***
“就这样……慢一点……唔……”
周珩躺得很舒展,曲线流畅优美,唯有自信于肉体之美的人才能裸露得如此坦荡。他甚至主动屈起一条腿,脚踝搭在高峻之的肘弯,方便对方动作。
高峻之死死盯着自己茎身正在缓缓没入那个小得不可思议的洞,相连之处皮肤撑得很薄,泛着水光。他总疑心下一刻要裂开,看了又看,周珩让他放心进来,他不会坏掉的。
那鼓励的口吻让他有种奇异的倒错感,白日里是他教人骑马,到夜里却反了过来。
周珩被他专注的目光弄得脸热,试图收拢膝盖遮挡私处,高峻之误以为他不舒服,反而将那条腿托得更高,胯骨抬离了床。周珩顿时吸了一口气,眉头蹙起。
“疼吗?”
里面紧得发疯,箍得他头皮发麻,不得不攥住阴茎根部,以克制一下插到底的冲动。
周珩撅起嘴巴,那张漂亮的脸摆出一派可怜兮兮的模样,“好疼噢——”
一看就是演的。
高峻之无语,故意腰上加力一顶。周珩五指骤然抠进他的手臂,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哭叫般的呻吟,整个人哆嗦起来。高峻之慌了,“真疼?”
他刚要往后退,周珩却收拢双腿,夹住他腰侧,软软地下令,“……再碰碰那里。”
高峻之依言照着方才的角度插回去,他一直观察对方的反应,待龟头蹭到某处微微凸起的软肉时,周珩的喘息陡然加重。他受了肯定,抵住敏感点来回厮磨,周珩只顾仰头张着嘴喘气,双眼雾气氤氲。高峻之见他动情,忍不住低头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柔声道,“这么喜欢被我操,玉奴儿?”
周珩弯起眼睛,甜腻腻地”嗯“了一声,抬手勾住他的脖颈索求更多,二人又热烈吻将在一起,四肢紧紧交缠。
他们先前在体位上产生了分歧,不过,周珩考虑了片刻,就以一如既往的宽容退让了,说,”你不肯给我,那就我来给你吧。“
高峻之不知道他哪来的经验,宫中自有教习宫女,可是男子呢?
他甚至比自己小!
是谁引诱了他?或者……谁强迫了他?
事后,高峻之越发按耐不住,终于还是发问了。
周珩原本懒洋洋瘫在那儿享受高潮余韵,闻言,神色有些微妙地凝住,反问道,“这对你很重要吗?”
高峻之没有察觉危险,老老实实点头。
”没有人引诱我,也没有人强迫我。我只是尝试了一下……各种方式。“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浓长睫毛下敛,审视着对方。
高峻之想到了之前几次二人探索的“各种方式”,手、腿、嘴——周珩不肯用嘴,是高峻之口了他,那次他叫得差点把屋顶掀了。而他独自的探索走得更远,世间有那么多取乐的方法,在上、在下、和男、和女……高峻之越发心梗,不由追问,“和谁?”
周珩安静看着他,片刻后,答道,“若我不想说呢?”
他的眉眼在不笑时显得冷且凶,锋利的眉毛压下来,较常人更大的漆黑瞳仁格外幽深,像深井,又像利箭,能直直盯穿人的后脑勺。
二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让步。
残存情欲腥味的空气开始降温。
周珩挑起一边眉毛,道,“你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退回一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怎么才叫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伸手去够床边的里衣,抖开,开始往身上套。他刚穿进了一只袖子,高峻之抓住那条手臂,叫道,“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他心中隐隐火起,他确实有些后悔自己咄咄逼人,但他更不敢相信,周珩要和他说断就断,甚至就在刚做了最亲密的事情之后。
怎会有人如此狠心?
周珩停下手,侧头看他,”我喜欢你呀,只是我们还需要增进了解。也许,你试过了之后,会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
他讲得那么轻飘飘,高峻之手指收紧了,咬牙道,“睡了也能当朋友?”
“为什么不能?”周珩答得理所当然,”我还是我,脱了衣服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你的想法我管不了,我倒也不介意出现在朋友的春梦里。”
“我才讲两句,你就说一堆大道理,我都不能问了吗?”
周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气死我了。”他放下手,露出几分真实的怒色,“直说了,你要是嫌弃我不干净,不够纯洁无辜,我们就一拍两散。”
高峻之腾地坐直,脱口而出,“我怎么会嫌弃你?”
周珩神色这才缓和一点,食指隔空点了点案上的茶壶,“再给你一次机会,一盏茶的时间,来说清楚。”
高峻之下意识遵命去倒茶,倒完了他才顿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听话。周珩又一指,”喝了。”
温热的茶水像是把那一团乱糟糟的情绪也顺下去了些。高峻之低声道,“是我不好,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再问了。”
周珩故意学着他的口气,阴阳怪气重复,“难道我都不能问了吗?”
高峻之的脸窘迫得涨红了。
周珩勾手叫他过来,高峻之一凑近,便被周珩双手夹住脸,一通揉搓泄愤。“好硬的嘴巴!就算烧成灰,你的嘴也能留下来吧?”
”……你唔生气了吗……“高峻之被他揉得脸都变了形,话都说不囫囵。
大概是蠢相取悦了情人,对方哼笑,终于放手。他顺势把周珩搂进怀里,下巴搁到他肩上,低声解释,“我怕有人欺负你。”
周珩反问道,“谁能欺负我?”
高峻之心说,落马事件都没见彻查呢,而他嘴里说,“我听过宫中一些龌龊事。”
更何况,人心的禀赋不是凭空而生,除非此人生在以此过活的环境里。他记得周珩是记在无子的皇后名下抚养,生母则籍籍无名。
周珩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这含糊的指控,答道,“若是我都不能保护自己,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高峻之心想,我会替你杀了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环在周珩腰间的手臂。他的自尊被二人的地位差小小刺痛了一下。
周珩从他怀里挣出来,坐直了,伸手从桌上取过剩下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端在手里,缓缓转动,斟酌措辞。
“你想问的,我可以答。不过,你听了大概不会满意。床笫之事,于我像饮食一般平常。用这茶壶与茶杯作比,阿峻需要一壶的喜欢才会同意。”
那玲珑茶盏在他手心转了一圈,杯壁薄得透光,茶汤泛着琥珀色,少得两口就没。
“——我只要如此一杯。”
他嘴角微微翘起,像在自嘲。
“当然,你也可以同他们一样,当我天性薄情浪荡。”
高峻之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是谁?这不能问,他退而求其次,问道,“你只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周珩被他问得一愣,神色有些羞赧,目光漂移,低声道,“……是你太喜欢我了,教人为难。”
“为难?”
“全都给你了,还是不够。”
高峻之忽然会意。他握住周珩的手,就着他的手饮尽此杯,说,“我还是渴,怎么办?”
周珩含情凝目,微微一笑,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唇。
高峻之吻了上去。
肢体纠缠间,那件轻薄的里衣又落了下去,堆成柔软的一团。
爱与欲。
如果欲证明不了爱,那什么能证明?
没有婚姻保障,没有血缘连接,没有未来,没有承诺,连忠诚都不曾有过。
像信仰神佛一样讲究心诚则灵,所依凭的,只有情人此刻灼热的双唇与眼睛。若有一日不再信了,神佛也不过是镀金的木胎泥偶。
周珩当时没有回答他。仔细想想,其实很多问题,他都没有正面回答过。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十八章 事与愿违
周珩当时没有回答他。仔细想想,其实很多问题,他都没有正面回答过。
他总是给对方后悔的机会,其实,会后悔的人是他自己吧。
冠冕堂皇,鬼话连篇!
高峻之按住他胸上揩油的贼手,脸一板,冷冷道,“你又想拉我上床糊弄过去!”
周珩笑容不变,“不想重温我骑你的旧梦吗?”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两个人对视着,周珩面上的笑意像被火烤化了的面具,一点一点褪下来,后面露出的表情无波无澜。“你还要把棋盘拿出来么?反正最后都会上床。我懒得陪你过家家,要上就上,别搞花样。”
“你脑子里只剩床上那点事?”
“卖给你屁股,还得和你卖笑么?”
高峻之愕然道,“你怎么能那么说?”他其实想说,你怎么能把自己比作娼妓?而他很快想起来,那是上次自己骂的。这家伙装得温柔随和,实际记仇得很!
“……我们已经分手了。行行好,放过我吧。”
“那是你擅自决定,我没有同意过!”
周珩沉默不语,只是以疲惫至极的神情对着他。
“我就知道,你从来只是和我玩玩……”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连哄都懒得哄他!
怎么有人爱的时候千好万好,不爱的时候绝情至此?
高峻之猛地攥住他胸口的衣襟将人扯近,另一只手已按上腰间猎刀,仓啷一声,刀刃出鞘,抵在周珩胸口,吼道,“我真想挖出你的心看看,是不是已经空了,烂了!”
周珩不闪不避,静静望着他,道,“动手吧。”
“……”
“这样的对话,讲再多次都不会有结果,只是徒增伤心。”
又回到城破的那日的情形。刃口陷入衣料,压下一道凹痕,隔着肋骨之间那层薄薄的皮肉,心跳从刀身传进他的掌心,平稳无波。
太和殿上,那人面对劈头斩下的一刀,是否已预料到今日的僵局?
一个心存死志之人。
刀锋开始颤抖,仿佛忽然变得重若千钧。高峻之大口大口抽着气,他似乎说着什么,喉间语声含混,声音微弱,又像绝望的咆哮,又像压抑的抽泣,周珩仔细听了半晌,原来他在说,“我恨你……”
周珩覆上他持刀的手,缓缓按下刀锋。不见怎么用力,动作轻柔如分花拂柳,利器便从那人指间滑落,锋刃朝下,锵地一声插入地面,没入地毯两寸,刀身微微摇晃。
他连余光都不曾分给那把刀,只是无言凝望着情人,双手拢住高峻之的手,将那僵硬发抖的指节包在掌心,缓缓摩挲。
“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周珩低声哄他,“明日还有朝会。”
烤架上的兔子一面已经焦糊,一面还生,高峻之刮了刮表层黑炭,焦屑簌簌地落下来,斑驳丑陋。他放弃补救,出门吩咐了什么,不一会儿有人趋步而来,毕恭毕敬奉上食盒,躬身退下。
酱色的鹿脯,雪白的鱼羹,难得还有青翠的叶菜。两碗稻米饭旁边摆着包银的乌木筷子,一壶新帝喜爱的酪浆。
菜肴精致,尚且温热,是宫中御厨手艺。
一场对昔日的拙劣模仿,终于落幕。
而当年周珩随手布施的善意,似真似假的玩笑般的心意,就算浅薄又廉价,他也无法放手。
夜深,周珩悄悄起身。
屋里没有掌灯,火塘也已熄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在灰白炭堆底下时明时灭。
他赤脚踩在兽皮地毯上,摸索着高峻之脱下的衣物。动作很轻,避开那些革带与铜扣,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你在找这个么?”
身后传来声音。
周珩动作一顿。紧接着,灯亮了。
一豆小小的光芒跳起来,照见高峻之的脸,光自下而上投射,眼窝完全被阴影笼罩,目光晦暗不明。他坐在床沿,衣襟半敞,手里握着那把猎刀,刀鞘已经卸下,刀锋映着灯火,寒光烁烁。
被抓了正着的周珩从衣料褶皱里抽出手,站直了身子,淡淡道,“起夜。”
高峻之沉默片刻,说,“哦。”
敷衍的谎言,心照不宣的杀意。他们一个懒得掩盖,一个懒得拆穿,或许是争吵已让人筋疲力尽。
周珩甚至懒得去找夜壶装装样子,径自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被窝热气散了,寒意从脊骨渗进来。
高峻之注视着他如云的黑发下那截莹莹发亮的后颈,半晌,也躺了回去。
灯火被吹灭,屋内重新沉入黑暗。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却看不见对方的脸。
冬夜极静,屋外偶尔传来巡夜甲士靴底踏雪的声响,风吹过树林,枝梢摩擦,夜枭啸叫。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下次再来,这里就不一样了。”
“谁也不敢进来破坏。”对方立即答道,显然没合眼。
“林中若有人驻扎,就不会有鸟栖息。夏天坡上草长到半人高,容易藏刺客。这屋子四周空旷,一点儿掩护都没有,怎么能做行宫呢?”
高峻之语塞。
“你没法一边保护,一边不毁掉想要的东西。”周珩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要再来了。”
“我又做错了吗?”
高峻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脆弱,近乎茫然。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难道我们非得如此?”
周珩轻声说,“对不起。”
不知为何,他越想做正确的事,越是做了许多正确的错事,辜负了许多人。
入秋,梁帝喘疾反反复复,这日精神好些,召他过去说话。
寝殿的安神香熄了,因为病人闻着喉咙不舒服。窗户半掩着,风送金桂,混着药味和纸墨味道,莫名有股陈旧的病浊气。
周雍倚在榻上翻折子,头也不抬,“最近总往猎场跑,怎么忽然有兴致了?”
“找了个骑射师傅。”
“高家的?”
“是。”
周雍意味不明哼笑了一声,说,“那孩子你看来如何?”
看起来随口一问,周珩却由察言观色的本事,感到了话语底下游移不定的淡淡杀意,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斟酌答道,“高家郎君性情孤直,不擅逢迎,但心思清正。”
周雍指尖在奏疏边缘叩了两下,不置可否,“再看看罢。”
周珩隐晦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渗出薄汗。
周雍却换了个话题,“裴家女郎如何?”
周珩一怔,周雍像没看见他的反应,慢悠悠继续说,“若喜欢得紧,纳作良娣也无不可。”说到这里,他甚至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纹路,“切莫闹出未婚先孕的丑事,否则正甫怕是要跟朕拼命。”
周珩低头不语,目光落在自己膝上。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指尖在袖中蜷了起来。
周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将折子一合,撂在旁边,“你还是不肯。”
“大皇兄比我更合适。”
周雍缓缓摇头,“老大看不清事,耳根又软。位子给了他,他守得住几天?”
周珩沉默。
周雍有些疲惫地靠回引枕,道,“就算你不争,照样是旁人的绊脚石。”说着,声音低下去,“所有孩子里,唯独你最让我放心不下,怀月早早走了,无人替你筹谋……咳咳咳……”
周珩连忙起身给他顺气,掌下的肩胛骨瘦削得突出。
“阿爷。”
他没有叫父皇,只是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那样,唤了一声父亲。
周雍咳了一阵缓过来,偏过头看着他,目光柔和,带着说不出的怅惘,看着这个为一国之君塑造又根本不适合当君王的,心比棉花还软和的孩子。他怏怏道,“若你是公主就好了,朕只需替你择个夫婿。”
“儿臣让您失望了。”
他伸手抚摸周珩的头发,动作有几分生疏,“不生在帝王家,也不必受这些苦。朕时常想,若当年不曾将怀月接入宫中……”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让那个名字久久留在唇边。
“我不后悔生为您的孩子。”周珩答道。
周雍怅然道,“珩儿……”
后来还说了许多话,周珩却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那天窗外桂花压满枝头,簇簇黄金,馥郁甜香。
人人都将自己最珍爱的东西送给所爱之人,却忘了问对方究竟想不想要。
父亲给他权力,裴端给女儿安稳,而他希望高峻之自由。
周珩缓缓睁开眼。
那一年的桂花香依稀残留鼻端,眼前只有带着炭灰气味的冬夜。现实与回忆于此地交错,令许多无能为力的年少之事翻涌心头。
他平躺着,望着屋顶方向的虚空。
黑暗如此浓郁,窃国者与亡国者,帝王与囚徒,胜者与败者,一切身份界限,统统溶化于静默中。
他向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伸出手。
多年前的那个夏夜,他在心里说,你是不甘人下之人,如果因为我止步于此,终有一日,当回忆起年少的抱负时,你会恨我的。
若走到反目成仇,那还不如,从未开始过。
……
时也,运也,命也。兜兜转转,四季轮转,他们仍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终究为这份私心付出了代价。
黑暗中,另一只手也恰好伸来。
指尖碰到了指尖,像两粒漂泊多年终于相遇的微尘,小指无声勾缠在一处,而后指缝相嵌,掌心相合。
十指相扣。
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潮意。
周珩鼻腔发酸,他知道对方想听的不是这三个字,他却只能又一次说出——
“对不起。”
没有回答。
那一夜,二人没有再靠近一寸,谁都没有睡着。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十九章 无用之物
summary:我只是你的囚犯,却非得与你过夫妻日子。你不觉得可笑么?
大邺被围已近三月。
越是旦夕存亡之际,人们越舍得一掷千金纵情享乐。
一群侥幸心理守着家业的糊涂蛋、被南渡车流抛下的倒霉鬼们,一头扎进温柔乡,在惶惶不安中拼命饮酒听曲,麻痹自己,共同造就了这番颓靡繁华景象。
朱楼绮户,丝竹彻夜不绝。火油作为战争物资被限用,此处却颇有巧思,以纱笼盛着夜明珠,珠光掩映,朦胧昏暗,比烛火更显佳人身段风流。
这是城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来的客人多是王孙公子,名士清流。与寻常勾栏不同,楼中不见喧哗调笑,更像一处雅集。侍女们来来回回捧着银壶添酒,裙摆摇曳,脚步声压得极轻。
顶楼一间静室内,花魁娘子抱着琵琶端庄跪坐。
她知晓今夜来的是位身份贵重的客人,可当引路之人躬身退开,露出那张俊秀面容时,她仍不由得心头一震,伏地行礼,“民女见过殿下。”
对方答道,“免礼。”
态度温和,如传闻中一样没有半分架子。
花魁缓缓起身,发钗上赤金蝴蝶因动作轻颤。她仍柔顺地低垂着眼,免得冒犯天颜。
龙脑香烟袅袅,两人隔着一道珠帘相对而坐。周珩道,“我此次前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娘子。”
“殿下折煞了。”
“若得一人爱慕,该如何令他言听计从?”
花魁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她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自然知道分寸,问道,“殿下所问的是男子,还是女子?”
“有何区别?”
她斟酌答道,“女子重情,男子重欲,着手之处不同,情浓之后则手段大同小异。”
见周珩颔首,她继续说,“温柔待他,却不可令他事事如意。一味顺从易腻烦。一直冷淡会离去。须得给些甜头,再给些苦头,让他舍不得也不甘心放手,时时想着念着。”
周珩若有所思,问道,“若是不想教他难过呢?”
花魁终于抬起头,透过珠帘,她望见那位年轻储君神情沉静,一双眼却疲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忽然明白了,太子并非来学如何操纵别人,而是寻找理由说服自己。她轻声问,“殿下爱他么?”
周珩一时无言。
玉珠相撞,细密如雨。
花魁望着帘上晃动的光影,她完美无瑕的娴雅姿态中,泄露出一丝怜悯。
另一个与自己一样,要把真心当作筹码的人。
“民女失言,依民女浅见,殿下其实不必来问。风月里的手段不过骗别人,最难骗的,从来都是自己。”
***
前夜下过雪,今晨放晴,檐角垂下长长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锋利眩目的光。
周珩站在廊下,抬手折下一根。
咔嚓。
掌中之物透明漂亮,又脆弱得不堪一击,若作为武器相击,必先损毁自身。如同他失败的美人计。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些天对方来得愈发频繁。高峻之一向不会轻易放弃,见他态度仿佛有所软化,便穷追猛打。放着寝殿不睡,日日来挤他的小床。用了晚膳又留宿,次日再顺道用早膳,有时日间还会绕路过来坐一会儿,不做什么事,甚至望着他发呆,仿佛只要待在一起就心满意足。
那人从来不带政务过来,他的时间和精力像是无限的。
然而,周珩自己的时间却是有限的,他需要从那些侍从打听来的只言片语中抽丝剥茧,猜测战局。
他只好自我安慰,从另一方面看,一无所知也许是件好事。若是取得了一些值得大书特书的战果,对方早该拿来打击他的心防,而不是在情报上对他严防死守。
如此想着,一转身,正主来了。大概是起床见枕边空空,立刻出来寻他。
那人瞧见了他手里的冰锥,神色透出紧张。周珩掀了掀嘴角,手腕一翻,冰棱坠地。
无用的美丽武器摔在石阶上,粉身碎骨。
“醒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熟。”
来不及用正式的早膳,那人匆匆吻他一口,周珩目送着对方的车驾出了宫门。
高峻之发现上次故地重游起了些效果,效果就是,周珩之前还跟他演一下温情脉脉,现在连演都不演了。
周珩不再刻意讨喜,而是格外冷淡,时不时刺他一下,高峻之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二人的相处方式仿佛颠倒了过来,他自己成了忍让的那一个。当年,那人是否也是这样,以发自内心的纵容和怜爱,面对一个罕见的敢对自己冷脸的情人?
不,如果是周珩,他对每个人都能做到,只要他认为有必要。
那是否说明,能让他露出真实一面的自己是特别的呢?
他胡思乱想了一通,文臣的扯皮仍未结束。殿中暖炉烧得太足,热气闷得人发困。两个大夫正为了漕运钱粮的事你来我往,文绉绉地相互攻讦。
“……然则前岁之例,亦非不可援引……”
“……只是若依此例,则今岁之征恐有亏空……”
高峻之强撑着眼皮听了一会儿,在旒珠下板起面孔,抬起手。那动作不大,可殿中立刻静了下来,两个大夫同时住了口,齐齐望向他。
“将各自的诉求,一句话说清楚。”
两个大臣面面相觑,只好舍弃了礼貌,用七岁小儿都能听懂的话重讲一遍。高峻之估计他们在腹诽自己蛮夷之君不晓礼数之类,但他实在没空和臣子以梁朝的委婉风格磨来磨去。索性,有这么一遭后,后面的臣子都识时务地缩短了发言。
高峻之觉得效果不错,令给事中记录下来,此后朝会限制奏事是班次和时长,以刻漏计时。给事中嘴巴张了张,行礼道,“遵旨。”
朝会得以提前结束,他身子骨松快了不少。可是,那日用晚膳的时候,他和周珩又吵了一架。
一开始高峻之随口提到,”我差人收拾了一处宫殿,离我寝殿更近些,种了紫竹。过三五年长成竹林,等到夏天,你可以在竹下弹琴。”
周珩的筷子顿住了,他慢慢抬起眼,隔着饭菜蒸腾的热气望过去。
“三五年?”
“嗯。”
高峻之浑然不觉,沉浸在畅想中。周珩搁下筷子,瓷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高峻之眉峰皱起,不知他为何发作,辩解道,”我只想让你住得舒服些。”
“我该为此感激涕零么?”
“你又怎么了?”
“我只是你的囚犯,却非得与你过夫妻日子。你不觉得可笑么?”
“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告诉我,我还能如何?你何曾给我留过路?”
“我早告诉过你。”周珩淡淡道,”留下我,是你最大的失策。”
“你就那么想死?”高峻之声音陡然拔高,他自己先意识到,收住声,胡乱舀了两勺汤羹送进嘴里,烫了舌头,灼痛蔓延到喉咙,他却又舀了一勺。
然而周珩仍追着不放,”我该如何活?你不去后宫,崔家会容我么?待你封了皇后,立了太子,他们会容我么?待你百年之后,你的儿子们会容我么?”
被戳中痛处,高峻之下颌收紧。他的左手扣住桌沿,厚重的案几在指下嘎吱呻吟。
“够了!”他沉声道,”我会想办法。”
“别再自欺欺人了。”周珩说,”你不肯杀我,不能放我,又护不住我。到最后,你总要下决定。”
“你存心同我找不痛快?”
勺子被撂进汤碗里,当啷一声,汤溅出来,沿着碗壁淌下一道油痕。
周珩的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平静,冷淡,洞彻一切。高峻之烦透了他那副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做派,好像他嘴巴讲的是族巫传达的神谕,全都会成真。
若那人全知,怎么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败局?
这话太恶毒,他忍着不说。牙关咬得太紧,咬肌突突地跳,牵连着太阳穴也胀痛起来。
但周珩总能逼得他忍无可忍。
“或者,不如废了我,令各方都安心。”
——“听说那太子长得好,留在身边当个玩物,阉了就是。”
屠夫将军杜伏的话毒蛇般窜进他的脑袋,高峻之脸色骤变,胃液翻涌,恶心感冲得他喉咙发紧。他猛拍一掌桌子,霍然起身。
他站起来,周珩也站了起来,两人隔案对峙。
“将那晚的药量再加几十倍,把我改造成你喜欢的样子。反正你只要一个活着的吉祥物——乖巧听话,喊你阿峻,任你玩弄,哪怕痴痴傻傻。”
“……你就仗着我爱你。”高峻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想爬龙床的人有的是,陛下不必在妾这里热脸贴冷屁股。”周珩弯了弯嘴角,笑意毫无温度,”我这个人,除了恰好亲眼见证了陛下隐龙之时,并没有什么特别。”
“你把我们的过去当什么?”
“你逼我回忆当年的每时每刻,我都在想,高峻之,我爱你。”
被连名带姓喊到的人猝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
“——可若能重来,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高峻之的脸一下褪尽血色。
他拳头攥紧,小臂肌肉暴起,周珩身体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微微弓起,重心后移,本能准备躲闪。
可那拳没有落下。
高峻之一跺脚,转过身,咚咚咚地走了。门被重重甩上,震得窗纸簌簌地颤了一阵。
屋内安静下来。
周珩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
碗盏七倒八歪,桌面汤渍泛着油脂虹彩,小的油点已经半凝固了。他静立半晌,坐下来,夹了一箸凉透的菜,没滋没味地慢慢咀嚼。
他眼里有血丝,昨晚没睡够吧。
没来由的,周珩心里先涌出了这个念头。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
查看第二十章 心机
第一日,无人来。
周珩总算得了不担心被打断的时间,将前些日子攒下的消息梳理了一遍。
第二日。
他难得清净,聚精会神坐在窗边看了一上午书,弹琴弹到日暮。
第三日。
他在后园侍弄花圃,栽了几株角堇球根。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那人始终没有出现。周珩卧房里的灯,整夜一直亮着。
他半寐半醒,昏沉之中碰到了另一个人,手指摸索着搭上那只手臂,”你来啦,我——”
他摸到一只纤细的手腕,触感光洁细腻。”……啊,是阿越呀。”
周珩被寒意激得慢慢清醒过来,望了一眼帐顶的交颈鸳鸯。阿越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床,只穿着里衣,像条雪白肚子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被窝里。
周珩见他嘴唇都冻得发青了,连忙搂他入怀,卷紧被角,以体温为其回温。怀里宛如镶入一块冰,周珩也被冷得一抖,无奈道,“怎么冻成这样?”
阿越将脸埋入他颈侧,低声道,”不要等他了,殿下。”
周珩沉默很久,只轻轻拍了拍那单薄的背脊。
“……傻阿越。”
今晚本不该他值夜,多半是从南边侍从住所一路跑来,连外袍都没披。廊下穿风,夜露寒重,冻成了这样。
“他对殿下不好!”
“我对你也不够好。”
“我心甘情愿。”阿越眼珠亮晶晶地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心甘情愿。”
周珩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情之一字,如何计算亏欠?
阿越的腿也缠了上来,隔着单薄衣料贴在一处,他忍着羞意低声道,“殿下帮帮我……”
“帮你热得快些么?”
周珩的手潜下去,不知藏在被子下做了什么,阿越难以自抑打起哆嗦来,反复唤着“殿下”,语调甜腻。周珩垂首吻住他,免得外间值守的人听见呼叫,阿越攀在他肩头,像藤蔓依附树干,躯体扭动颤栗不止。
少顷,周珩抽出手擦净,阿越捉住他的手,道,“今日也没有兴致?”他双眼竟有些泪光盈盈,周珩低低一叹,道,“就算我在想着别人?”
阿越咬唇,答道,“殿下心里永远装着许多人,我只要此刻暂驻在殿下眼中。”
周珩不禁动容,伸手抚过对方的额发,将那几缕乱了的发丝拢到耳后。
“傻阿越……”声音消逝在双唇相接之间,他柔声絮语,“现在,我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你啦。”
灯焰一晃,被吹熄了。
争吵后的持续冷战,连迟钝的侍从石头都发现了,因为他再也不用每日备沐浴热水。石头疑道,“那人好像有一阵子没来了?“
周珩答道,”安安静静,甚好。”
那时话讲得一时痛快,竟分不清哪些是故意气高峻之的,哪些是真心。要推远对方,至于把话说绝吗?也许,归根结底,是他害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温存中动摇。如果只是在敌人身下当男宠,反而容易忍受得多。
多余的感情,徒留痛苦。
这座由冷宫改成的监牢当真沦为了冷宫,随着帝王的冷淡渐渐无人过问。周珩在宫中地位越发尴尬,供给也暗暗变差了。
餐食仍是四菜一汤,鱼肉换成了豆腐,时蔬也从鲜嫩的菜心变成了老叶硬梗。送来时总是半温不凉。炭也从上好的银霜炭换成了劣炭,黑乎乎的,一烧便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程七带石头去交涉,管事的人推说,”宫中出了刺客那档子事,炭火的审验更严格了。送货慢些,配额紧些,也是没法子的事。”
潜台词大有怪他们自作自受的意思,毕竟所谓刺客本是来救太子的义士。他也没明着说不给,只是说迟给、下次给、配额给,一切按规矩来。态度很好,东西没有,一通嘴皮子磨下来,二人依旧两手空空。
这些挫磨人的招数,东宫原是不曾受过的。
临走时,一个面生的年轻宫人低声道,“几个月就遭了腻烦,尚不如宸妃得了两年宠。”
他说话时嘴皮几乎不动,却不避忌人,摆明是说给他们听的。管事就在一旁挂着笑。
石头当即红了眼,袖子一撸便要冲过去。“你说谁——”
“回来!”程七喝道,眼疾手快将人拦住。谁先动手,谁就落了错处,到时候说不清楚,吃亏的还是自己。
等回到院中,还不等程七将情况润色几分,石头就唔哩哇啦把内府见人下菜碟的嘴脸尽情痛骂一顿,他越骂越委屈,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啐道,“什么东西!也配编排殿下!”
程七偷觑周珩,见他神色如常。可阿越同他说,殿下当晚对着西墙上的刻字静立出神许久。
——昔承千日宠,今作一身尘。
程七心想,宫廷里的爱情故事是否总是结局相似,周而复始?
不久,他们就晓得了宫人为何嚣张,原来宫中即将新添一位娘娘。
她出身琅琊王氏,家世与崔淑妃平齐,位份也一致,被封作德妃。不出所料,后宫此后便是崔王二妃分庭抗礼的格局。
王氏女的婚礼仪仗声势盛大,那队伍还刻意改了路线,绕了一个大圈,来这最偏僻的宫门口走了一遭。
赤色伞盖缓缓行过,宫人簇拥,内侍执幢,羽葆如云,金铃一路鸣响。程七见周珩一动不动出神望着,不忍道,“殿下莫看了,免得心里难受。”
周珩转过头,双眼竟奇异地灼灼发亮。他问了程七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谢氏还没有送女入宫吗?”
***
起居室。
周珩正和小春谈着什么。小春比比划划,眉飞色舞,连那人说话的腔调都模仿出来,一股子川音,“前线的人吃肉,老子天天喝风!”阿越忍不住噗地笑了。周珩边听边微微点头,道,“同我想的差不多。”又问,“他们发了几回饷?足额么?”
小春挠挠头,答道,“那人只是骂,没说那么细,我怕问了惹人疑心。”
“没天理了!”
就在此时,石头闯了进来,进门便把怀里的筐往地上一搁,哐当一声,些许炭灰溅了出来,弄得地上黑乎乎的。动静引得三人都向他看去,他嚷道,“如今连劣炭都只肯给一筐!这是要冻死咱们!”
阿越连忙过去拉他,“冷静些。”
“他娘的——他们欺负人——”石头语无伦次骂了几句,被阿越按着肩膀坐下,他胡乱抹了两把脸,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周珩望了眼那筐半满的炭,转向石头,道,“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交办。”
石头不自觉地收住声,跽坐而起,“殿下请讲。”
“先把程七也叫来。”
不一会儿人到齐了,四个人围在案前,周珩让阿越取来一物。
那是个黑漆盒子,表面以螺钿嵌以芙蓉与鸟儿,折射出彩虹色。打开来,里面垫着锦缎,层层锦缎底下整齐地码着金银馃子与叶子,赤金色与冷银色交映,耀花了众人的眼。
石头立即叫道,“殿下怎能动用私房——”
周珩抬手,止住他的话。“并非给内府,而是找守卫采买。”他拈起一枚银馃子,垂着睫毛漫不经心打量,银光在他的指缝间闪耀。
石头眉头拧得更紧,像在努力消化他的话,“可……台军有严令,不许与我们多言,更不许收受贿赂。”
“内务府苛待旧人,台军若肯助人,明明是行善举。多出来的银两不过酬谢好人,何来贿赂之说?”
石头听愣了,心里觉得道理不太对,又偏偏说不出哪里不对。周珩神色仍旧温和,眼瞳却异常幽暗,唇上掠过讥讽的冷笑。石头与之对上,胸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安和恐慌,像被毒蛇盯上,舌根麻痹,”可是……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下句话来。
这样的殿下,太陌生了。
程七适时上前一步,接道,“殿下,石头不善言辞,此事由我来周旋吧。”
周珩和声道,“今天教了你们一件坏事。”
阿越道,“殿下所为,皆是正理。”
周珩失笑,随手将那枚银馃子丢回去,他凝视着金银,将盖子”啪“地轻轻合上,自言自语,“正理么?”
完结了议程,几人本要散去,小春补道,“除了内府,那些嫔妃要怎么办?德妃遣人又送了几匹罗,说什么’陛下忙于国事,妹妹代为照看‘的阴阳话。淑妃邀请殿下赏梅……”
送来的布匹质地薄透、颜色娇嫩,是给女娘裁衣用的,嘲讽对方以男子之身承欢。阿越不由露出忿忿神情。
周珩平淡答道,“她们不过试探罢了。闭门不理,自会无趣。”
“可您是太子殿下!”阿越急道。
“国不为国,我又算哪门子的殿下呢?如今不过阶下囚一名。”周珩说,“况且,胜负之手,不在我这方寸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状似枯败的庭院里,冻土之下,有无数种子与球根在等待生根发芽。
***
御书房。
案头奏章堆叠如山,军报、户籍、漕运、刑名分门别类码作数摞。新朝甫立,百废待兴,几乎每一件政务都需帝王裁断。事务繁多,但对处在精神健旺之年的帝王还支撑得住。
高峻之坐在案后,提笔批过一份,又抽出一本,却不是军报,是台军校尉呈上的那人起居册。
这东西为什么分在急务里?
他欲召来中书舍人责问,又恍然想起,似乎是自己曾吩咐过的,那人动向以最高优先级汇报。
这个巧合令他心中隐约泛起不愉。扫了几眼,他批阅道,“以后每旬一报。活着即可。”随后将奏折掷入代表已阅的竹篮中,拿起下一本,报的是前线的进展。
高峻之思考淮河战线的下一步,望向墙上的舆图,心尖陡然滑过一念:他是真的后悔了吗?
一纸山川之上,朱砂、墨线交错纵横,他逐渐两眼茫茫,发起呆来,直到内侍通传中军参军到,才恍然回神。
内侍殷勤为谢芝撩帘。此人官职虽低微,却气度不凡,简在帝心,时常被召来入宫问询。谢芝手持麈尾款款而入,行过礼,启口先问,“陛下的非战之战如何了?”
高峻之被调侃得脸色一黑,“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又将战报折子交给对方,道,“年前犒劳三军,催战!”
谢芝转为正色,“陛下钱粮已齐备?”
“自然。”高峻之自嘲道,“这一仓军粮,是朕卖身换的。”
联姻换来了崔王二家的鼎力支持,谢芝并不担心谢家被压一头,若论功行赏,他从高峻之起事时就秘密追随左右,押注在先,位置不是投机式的外戚可以撼动的,况且这位主公看重恩义。
只是,人的性格是双刃剑,联姻本是损耗最小的手段,他都没料到主公一开始会拒绝,而后表现百般挣扎,接受得犹犹豫豫,那时,他甚至有一刻疑心对方不想夺天下了。幸而,在得到那位身份惊人的心上人后,主公又恢复了平日的决断,否则,就算叔父不赞同他对周珩动手,他也会顺势一试。自古成大事者,岂有被小情所累的?情之一字,令理智者昏聩,果断者彷徨,真如穿肠毒药!
他的种种心思,高峻之自然不知,只见谢芝以麈尾指向舆图上的建康,道,”如今,天时地利皆以齐备,只差人和。“
高峻之答道,”他们从未令朕失望。“
废文地址https://sosad.fun/threads/279574/profi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