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无用之物 summary:我只是你的囚犯,却非得与你过夫妻日子。你不觉得可笑么?
大邺被围已近三月。 越是旦夕存亡之际,人们越舍得一掷千金纵情享乐。 一群侥幸心理守着家业的糊涂蛋、被南渡车流抛下的倒霉鬼们,一头扎进温柔乡,在惶惶不安中拼命饮酒听曲,麻痹自己,共同造就了这番颓靡繁华景象。 朱楼绮户,丝竹彻夜不绝。火油作为战争物资被限用,此处却颇有巧思,以纱笼盛着夜明珠,珠光掩映,朦胧昏暗,比烛火更显佳人身段风流。 这是城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来的客人多是王孙公子,名士清流。与寻常勾栏不同,楼中不见喧哗调笑,更像一处雅集。侍女们来来回回捧着银壶添酒,裙摆摇曳,脚步声压得极轻。 顶楼一间静室内,花魁娘子抱着琵琶端庄跪坐。 她知晓今夜来的是位身份贵重的客人,可当引路之人躬身退开,露出那张俊秀面容时,她仍不由得心头一震,伏地行礼,“民女见过殿下。” 对方答道,“免礼。” 态度温和,如传闻中一样没有半分架子。 花魁缓缓起身,发钗上赤金蝴蝶因动作轻颤。她仍柔顺地低垂着眼,免得冒犯天颜。 龙脑香烟袅袅,两人隔着一道珠帘相对而坐。周珩道,“我此次前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娘子。” “殿下折煞了。” “若得一人爱慕,该如何令他言听计从?” 花魁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她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自然知道分寸,问道,“殿下所问的是男子,还是女子?” “有何区别?” 她斟酌答道,“女子重情,男子重欲,着手之处不同,情浓之后则手段大同小异。” 见周珩颔首,她继续说,“温柔待他,却不可令他事事如意。一味顺从易腻烦。一直冷淡会离去。须得给些甜头,再给些苦头,让他舍不得也不甘心放手,时时想着念着。” 周珩若有所思,问道,“若是不想教他难过呢?” 花魁终于抬起头,透过珠帘,她望见那位年轻储君神情沉静,一双眼却疲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忽然明白了,太子并非来学如何操纵别人,而是寻找理由说服自己。她轻声问,“殿下爱他么?” 周珩一时无言。 玉珠相撞,细密如雨。 花魁望着帘上晃动的光影,她完美无瑕的娴雅姿态中,泄露出一丝怜悯。 另一个与自己一样,要把真心当作筹码的人。 “民女失言,依民女浅见,殿下其实不必来问。风月里的手段不过骗别人,最难骗的,从来都是自己。” *** 前夜下过雪,今晨放晴,檐角垂下长长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锋利眩目的光。 周珩站在廊下,抬手折下一根。 咔嚓。 掌中之物透明漂亮,又脆弱得不堪一击,若作为武器相击,必先损毁自身。如同他失败的美人计。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些天对方来得愈发频繁。高峻之一向不会轻易放弃,见他态度仿佛有所软化,便穷追猛打。放着寝殿不睡,日日来挤他的小床。用了晚膳又留宿,次日再顺道用早膳,有时日间还会绕路过来坐一会儿,不做什么事,甚至望着他发呆,仿佛只要待在一起就心满意足。 那人从来不带政务过来,他的时间和精力像是无限的。 然而,周珩自己的时间却是有限的,他需要从那些侍从打听来的只言片语中抽丝剥茧,猜测战局。 他只好自我安慰,从另一方面看,一无所知也许是件好事。若是取得了一些值得大书特书的战果,对方早该拿来打击他的心防,而不是在情报上对他严防死守。 如此想着,一转身,正主来了。大概是起床见枕边空空,立刻出来寻他。 那人瞧见了他手里的冰锥,神色透出紧张。周珩掀了掀嘴角,手腕一翻,冰棱坠地。 无用的美丽武器摔在石阶上,粉身碎骨。 “醒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熟。” 来不及用正式的早膳,那人匆匆吻他一口,周珩目送着对方的车驾出了宫门。 高峻之发现上次故地重游起了些效果,效果就是,周珩之前还跟他演一下温情脉脉,现在连演都不演了。 周珩不再刻意讨喜,而是格外冷淡,时不时刺他一下,高峻之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二人的相处方式仿佛颠倒了过来,他自己成了忍让的那一个。当年,那人是否也是这样,以发自内心的纵容和怜爱,面对一个罕见的敢对自己冷脸的情人? 不,如果是周珩,他对每个人都能做到,只要他认为有必要。 那是否说明,能让他露出真实一面的自己是特别的呢? 他胡思乱想了一通,文臣的扯皮仍未结束。殿中暖炉烧得太足,热气闷得人发困。两个大夫正为了漕运钱粮的事你来我往,文绉绉地相互攻讦。 “……然则前岁之例,亦非不可援引……” “……只是若依此例,则今岁之征恐有亏空……” 高峻之强撑着眼皮听了一会儿,在旒珠下板起面孔,抬起手。那动作不大,可殿中立刻静了下来,两个大夫同时住了口,齐齐望向他。 “将各自的诉求,一句话说清楚。” 两个大臣面面相觑,只好舍弃了礼貌,用七岁小儿都能听懂的话重讲一遍。高峻之估计他们在腹诽自己蛮夷之君不晓礼数之类,但他实在没空和臣子以梁朝的委婉风格磨来磨去。索性,有这么一遭后,后面的臣子都识时务地缩短了发言。 高峻之觉得效果不错,令给事中记录下来,此后朝会限制奏事是班次和时长,以刻漏计时。给事中嘴巴张了张,行礼道,“遵旨。” 朝会得以提前结束,他身子骨松快了不少。可是,那日用晚膳的时候,他和周珩又吵了一架。 一开始高峻之随口提到,”我差人收拾了一处宫殿,离我寝殿更近些,种了紫竹。过三五年长成竹林,等到夏天,你可以在竹下弹琴。” 周珩的筷子顿住了,他慢慢抬起眼,隔着饭菜蒸腾的热气望过去。 “三五年?” “嗯。” 高峻之浑然不觉,沉浸在畅想中。周珩搁下筷子,瓷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高峻之眉峰皱起,不知他为何发作,辩解道,”我只想让你住得舒服些。” “我该为此感激涕零么?” “你又怎么了?” “我只是你的囚犯,却非得与你过夫妻日子。你不觉得可笑么?” “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告诉我,我还能如何?你何曾给我留过路?” “我早告诉过你。”周珩淡淡道,”留下我,是你最大的失策。” “你就那么想死?”高峻之声音陡然拔高,他自己先意识到,收住声,胡乱舀了两勺汤羹送进嘴里,烫了舌头,灼痛蔓延到喉咙,他却又舀了一勺。 然而周珩仍追着不放,”我该如何活?你不去后宫,崔家会容我么?待你封了皇后,立了太子,他们会容我么?待你百年之后,你的儿子们会容我么?” 被戳中痛处,高峻之下颌收紧。他的左手扣住桌沿,厚重的案几在指下嘎吱呻吟。 “够了!”他沉声道,”我会想办法。” “别再自欺欺人了。”周珩说,”你不肯杀我,不能放我,又护不住我。到最后,你总要下决定。” “你存心同我找不痛快?” 勺子被撂进汤碗里,当啷一声,汤溅出来,沿着碗壁淌下一道油痕。 周珩的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平静,冷淡,洞彻一切。高峻之烦透了他那副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做派,好像他嘴巴讲的是族巫传达的神谕,全都会成真。 若那人全知,怎么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败局? 这话太恶毒,他忍着不说。牙关咬得太紧,咬肌突突地跳,牵连着太阳穴也胀痛起来。 但周珩总能逼得他忍无可忍。 “或者,不如废了我,令各方都安心。” ——“听说那太子长得好,留在身边当个玩物,阉了就是。” 屠夫将军杜伏的话毒蛇般窜进他的脑袋,高峻之脸色骤变,胃液翻涌,恶心感冲得他喉咙发紧。他猛拍一掌桌子,霍然起身。 他站起来,周珩也站了起来,两人隔案对峙。 “将那晚的药量再加几十倍,把我改造成你喜欢的样子。反正你只要一个活着的吉祥物——乖巧听话,喊你阿峻,任你玩弄,哪怕痴痴傻傻。” “……你就仗着我爱你。”高峻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想爬龙床的人有的是,陛下不必在妾这里热脸贴冷屁股。”周珩弯了弯嘴角,笑意毫无温度,”我这个人,除了恰好亲眼见证了陛下隐龙之时,并没有什么特别。” “你把我们的过去当什么?” “你逼我回忆当年的每时每刻,我都在想,高峻之,我爱你。” 被连名带姓喊到的人猝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 “——可若能重来,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高峻之的脸一下褪尽血色。 他拳头攥紧,小臂肌肉暴起,周珩身体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微微弓起,重心后移,本能准备躲闪。 可那拳没有落下。 高峻之一跺脚,转过身,咚咚咚地走了。门被重重甩上,震得窗纸簌簌地颤了一阵。 屋内安静下来。 周珩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 碗盏七倒八歪,桌面汤渍泛着油脂虹彩,小的油点已经半凝固了。他静立半晌,坐下来,夹了一箸凉透的菜,没滋没味地慢慢咀嚼。 他眼里有血丝,昨晚没睡够吧。 没来由的,周珩心里先涌出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