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事与愿违 周珩当时没有回答他。仔细想想,其实很多问题,他都没有正面回答过。 他总是给对方后悔的机会,其实,会后悔的人是他自己吧。 冠冕堂皇,鬼话连篇! 高峻之按住他胸上揩油的贼手,脸一板,冷冷道,“你又想拉我上床糊弄过去!” 周珩笑容不变,“不想重温我骑你的旧梦吗?”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两个人对视着,周珩面上的笑意像被火烤化了的面具,一点一点褪下来,后面露出的表情无波无澜。“你还要把棋盘拿出来么?反正最后都会上床。我懒得陪你过家家,要上就上,别搞花样。” “你脑子里只剩床上那点事?” “卖给你屁股,还得和你卖笑么?” 高峻之愕然道,“你怎么能那么说?”他其实想说,你怎么能把自己比作娼妓?而他很快想起来,那是上次自己骂的。这家伙装得温柔随和,实际记仇得很! “……我们已经分手了。行行好,放过我吧。” “那是你擅自决定,我没有同意过!” 周珩沉默不语,只是以疲惫至极的神情对着他。 “我就知道,你从来只是和我玩玩……”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连哄都懒得哄他! 怎么有人爱的时候千好万好,不爱的时候绝情至此? 高峻之猛地攥住他胸口的衣襟将人扯近,另一只手已按上腰间猎刀,仓啷一声,刀刃出鞘,抵在周珩胸口,吼道,“我真想挖出你的心看看,是不是已经空了,烂了!” 周珩不闪不避,静静望着他,道,“动手吧。” “……” “这样的对话,讲再多次都不会有结果,只是徒增伤心。” 又回到城破的那日的情形。刃口陷入衣料,压下一道凹痕,隔着肋骨之间那层薄薄的皮肉,心跳从刀身传进他的掌心,平稳无波。 太和殿上,那人面对劈头斩下的一刀,是否已预料到今日的僵局? 一个心存死志之人。 刀锋开始颤抖,仿佛忽然变得重若千钧。高峻之大口大口抽着气,他似乎说着什么,喉间语声含混,声音微弱,又像绝望的咆哮,又像压抑的抽泣,周珩仔细听了半晌,原来他在说,“我恨你……” 周珩覆上他持刀的手,缓缓按下刀锋。不见怎么用力,动作轻柔如分花拂柳,利器便从那人指间滑落,锋刃朝下,锵地一声插入地面,没入地毯两寸,刀身微微摇晃。 他连余光都不曾分给那把刀,只是无言凝望着情人,双手拢住高峻之的手,将那僵硬发抖的指节包在掌心,缓缓摩挲。 “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周珩低声哄他,“明日还有朝会。” 烤架上的兔子一面已经焦糊,一面还生,高峻之刮了刮表层黑炭,焦屑簌簌地落下来,斑驳丑陋。他放弃补救,出门吩咐了什么,不一会儿有人趋步而来,毕恭毕敬奉上食盒,躬身退下。 酱色的鹿脯,雪白的鱼羹,难得还有青翠的叶菜。两碗稻米饭旁边摆着包银的乌木筷子,一壶新帝喜爱的酪浆。 菜肴精致,尚且温热,是宫中御厨手艺。 一场对昔日的拙劣模仿,终于落幕。 而当年周珩随手布施的善意,似真似假的玩笑般的心意,就算浅薄又廉价,他也无法放手。 夜深,周珩悄悄起身。 屋里没有掌灯,火塘也已熄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在灰白炭堆底下时明时灭。 他赤脚踩在兽皮地毯上,摸索着高峻之脱下的衣物。动作很轻,避开那些革带与铜扣,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你在找这个么?” 身后传来声音。 周珩动作一顿。紧接着,灯亮了。 一豆小小的光芒跳起来,照见高峻之的脸,光自下而上投射,眼窝完全被阴影笼罩,目光晦暗不明。他坐在床沿,衣襟半敞,手里握着那把猎刀,刀鞘已经卸下,刀锋映着灯火,寒光烁烁。 被抓了正着的周珩从衣料褶皱里抽出手,站直了身子,淡淡道,“起夜。” 高峻之沉默片刻,说,“哦。” 敷衍的谎言,心照不宣的杀意。他们一个懒得掩盖,一个懒得拆穿,或许是争吵已让人筋疲力尽。 周珩甚至懒得去找夜壶装装样子,径自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被窝热气散了,寒意从脊骨渗进来。 高峻之注视着他如云的黑发下那截莹莹发亮的后颈,半晌,也躺了回去。 灯火被吹灭,屋内重新沉入黑暗。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却看不见对方的脸。 冬夜极静,屋外偶尔传来巡夜甲士靴底踏雪的声响,风吹过树林,枝梢摩擦,夜枭啸叫。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下次再来,这里就不一样了。” “谁也不敢进来破坏。”对方立即答道,显然没合眼。 “林中若有人驻扎,就不会有鸟栖息。夏天坡上草长到半人高,容易藏刺客。这屋子四周空旷,一点儿掩护都没有,怎么能做行宫呢?” 高峻之语塞。 “你没法一边保护,一边不毁掉想要的东西。”周珩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要再来了。” “我又做错了吗?” 高峻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脆弱,近乎茫然。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难道我们非得如此?” 周珩轻声说,“对不起。” 不知为何,他越想做正确的事,越是做了许多正确的错事,辜负了许多人。 入秋,梁帝喘疾反反复复,这日精神好些,召他过去说话。 寝殿的安神香熄了,因为病人闻着喉咙不舒服。窗户半掩着,风送金桂,混着药味和纸墨味道,莫名有股陈旧的病浊气。 周雍倚在榻上翻折子,头也不抬,“最近总往猎场跑,怎么忽然有兴致了?” “找了个骑射师傅。” “高家的?” “是。” 周雍意味不明哼笑了一声,说,“那孩子你看来如何?” 看起来随口一问,周珩却由察言观色的本事,感到了话语底下游移不定的淡淡杀意,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斟酌答道,“高家郎君性情孤直,不擅逢迎,但心思清正。” 周雍指尖在奏疏边缘叩了两下,不置可否,“再看看罢。” 周珩隐晦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渗出薄汗。 周雍却换了个话题,“裴家女郎如何?” 周珩一怔,周雍像没看见他的反应,慢悠悠继续说,“若喜欢得紧,纳作良娣也无不可。”说到这里,他甚至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纹路,“切莫闹出未婚先孕的丑事,否则正甫怕是要跟朕拼命。” 周珩低头不语,目光落在自己膝上。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指尖在袖中蜷了起来。 周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将折子一合,撂在旁边,“你还是不肯。” “大皇兄比我更合适。” 周雍缓缓摇头,“老大看不清事,耳根又软。位子给了他,他守得住几天?” 周珩沉默。 周雍有些疲惫地靠回引枕,道,“就算你不争,照样是旁人的绊脚石。”说着,声音低下去,“所有孩子里,唯独你最让我放心不下,怀月早早走了,无人替你筹谋……咳咳咳……” 周珩连忙起身给他顺气,掌下的肩胛骨瘦削得突出。 “阿爷。” 他没有叫父皇,只是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那样,唤了一声父亲。 周雍咳了一阵缓过来,偏过头看着他,目光柔和,带着说不出的怅惘,看着这个为一国之君塑造又根本不适合当君王的,心比棉花还软和的孩子。他怏怏道,“若你是公主就好了,朕只需替你择个夫婿。” “儿臣让您失望了。” 他伸手抚摸周珩的头发,动作有几分生疏,“不生在帝王家,也不必受这些苦。朕时常想,若当年不曾将怀月接入宫中……”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让那个名字久久留在唇边。 “我不后悔生为您的孩子。”周珩答道。 周雍怅然道,“珩儿……” 后来还说了许多话,周珩却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那天窗外桂花压满枝头,簇簇黄金,馥郁甜香。 人人都将自己最珍爱的东西送给所爱之人,却忘了问对方究竟想不想要。 父亲给他权力,裴端给女儿安稳,而他希望高峻之自由。 周珩缓缓睁开眼。 那一年的桂花香依稀残留鼻端,眼前只有带着炭灰气味的冬夜。现实与回忆于此地交错,令许多无能为力的年少之事翻涌心头。 他平躺着,望着屋顶方向的虚空。 黑暗如此浓郁,窃国者与亡国者,帝王与囚徒,胜者与败者,一切身份界限,统统溶化于静默中。 他向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伸出手。 多年前的那个夏夜,他在心里说,你是不甘人下之人,如果因为我止步于此,终有一日,当回忆起年少的抱负时,你会恨我的。 若走到反目成仇,那还不如,从未开始过。 …… 时也,运也,命也。兜兜转转,四季轮转,他们仍然走到了这一步。 他终究为这份私心付出了代价。 黑暗中,另一只手也恰好伸来。 指尖碰到了指尖,像两粒漂泊多年终于相遇的微尘,小指无声勾缠在一处,而后指缝相嵌,掌心相合。 十指相扣。 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潮意。 周珩鼻腔发酸,他知道对方想听的不是这三个字,他却只能又一次说出—— “对不起。” 没有回答。 那一夜,二人没有再靠近一寸,谁都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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