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初识(下) 高台之上,梁帝周雍正与群臣闲谈。方才那一幕,不少人看在眼里。 “好箭法!” “有此勇士,实乃我朝之幸。” “当赏,当赏!” 已有人诗兴大发,索要纸笔。梁帝听着,吩咐将人领上来瞧瞧。 内侍引着高峻之登台时,众人的热情消减了些许。 勇士虽好。勇士若是汉人,自然更好。 梁帝神色不变,威严中含着亲和的笑意。 “多大了?” “回陛下,十七。” “在这儿待着,可曾想家?” 母亲灼烫的泪水,父亲沉重的叹息,依次闪过高峻之的脑海。 他低眉敛目,注视着君王垂下的衣角,毕恭毕敬回答,“……臣在京中一切安好,多谢陛下挂念。” ——毕竟当初那个让高家交出一子押在京中为质的人,就是周雍自己。 “春蒐,有队伍了吗?” “尚无。” 话音未落,几个皇子纷纷表态争取,还有几个宗室亲王也来凑热闹。梁帝笑了,转向高峻之,道,“诸位都想要你。朕倒好奇,你想跟谁?” 按理该选大皇子周璟。 今日出的风头,很快会过去,而小人的怨恨却长长久久。若同在大皇子麾下,至少有一争之力。 可那副众星捧月的架势,自己大概会被当乐子新鲜一段时间,再等需要的场合拉出来为主人充面子。 腻味透了。 更不用说,他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在帝王疑心下成为高家结党某一方的暗示。 没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但他必须立刻回答。 高峻之跪坐堂间,手心出了层汗。 这时,那几个去寻鹰的侍从跑了回来。 “陛下,”侍从跪下,双手举起那披帛,“还有一支箭!” 梁帝“噢?”了一声。 高峻之急中生智,伏地道,“陛下,臣愿加入另一位射中的勇士的队伍!” 周珩正登上台来,闻言讶异道,“我吗?” “珩儿,高小郎君说想去你那儿,”梁帝道,“你收不收?” “儿臣这队实力平平,恐怕委屈了郎君。” 高峻之道,“殿下过谦。” 竟是那个漂亮到眩目的少年人。 梁帝笑着摆手,“行了,就这么定了。” 既然勇士之一是皇子,还是素有美名的二皇子,官员们吟诗作画的热情就不用收着了,吹捧得周珩耳尖泛红,苦笑道,“诸位过誉了。在下没能射落,却夺了高家郎君的头功,着实过意不去。” 高峻之立刻道,“殿下只是年纪尚幼,气力不足。假以时日,定是神射手。” 一句话又把周珩推回了赞美中心。 周珩的眼睛轻飘飘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他不忘替裴令仪将穿了个孔的披帛取走,再向对方父亲告一声罪,道,“在下失手毁去令爱爱物,倍感愧疚,他日,必将赔礼亲自送到贵府门上。” 素来端方的裴端,表情一霎那精彩万分。他嘴唇蠕动几下,忍气谢恩。 关键是赔吗?关键是“亲自登门”! 这个小混蛋还在记恨自己同他说即使从小认识也要讲男女大防,拦他上门的事! 待那些少年人都退下去备赛,台上又是一轮谈话。 袁谦素来最爱见裴端吃瘪,打趣道,“二殿下若是射落鸿雁,到时也可一并送去。” 送一对大雁,即是求亲纳采。 梁帝仍是微笑着,说,“小儿玩笑,当不得真。” 这便是对二皇子同裴家的婚事不置可否,乃至不甚赞成的意思。不少臣子暗自思忖着。 周珩和高峻之对于台上的暗流一无所知,二人骑马往营地走。阿勒赤和那匹名为“踏雪”的白马一红一白,并辔而行。 “郎君既然实力出众,”周珩说,“为何在前几次中,成绩不显呢?” 他转过头,看着高峻之。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极其分明。眉飞入鬓,鼻梁挺秀,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他的脸简直像太阳一般晃眼,高峻之分了一下心,不禁说了心底话。 “杀了又不吃。只是比拼数字。” 周珩闻言微微一笑。 “确实。”他说,“数字只是数字。我听闻,有人以此牟利。” 高峻之一惊。 周珩继续说,“设置竞争,本是激励少年血气,若是本末倒置,就太过遗憾了。” 他那飞扬的眉毛眉头下压,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如同英气少女的美貌显出几分锐利。 高峻之缓缓道,“殿下有备而来。” “同郎君一样,我原本也只想看看,是谁射出了那一箭罢了。” 高峻之沉默片刻,道,“都说殿下最肖陛下,果真如此。” 周珩忽然眨了眨眼,神情褪去了方才的冷然,露出少年人应有的顽皮,他含笑道,“何必如此严肃?” 高峻之板住了脸。他开始觉得,此人是来消遣他的。 “如此说来,我对殿下也有一言。” “请讲。” “殿下的骑姿不太对。” 周珩挑了下眉。 高峻之继续说,“坐得这般笔直,虽然潇洒,但久了会腰疼。要再松弛一些,随马颠簸。” 周珩一时没说话。高峻之有些后悔失言,皇子骑术自有最好的师傅教,他也配指手画脚么?身为质子,他应当识时务而缄默,但争强好胜的本性总一不小心冒出头,自找麻烦。 可周珩面对僭越没有恼怒。他沉思片刻,点了下头,“受教了。” 高峻之心想,至少他脾气蛮好。 高峻之不一会儿就见识到,周珩说自己队内实力平平并非谦辞。 活像聚集了参加春猎的所有老弱病残,有年过五旬的老宗亲,有连弓都拉不满的小公子,还有几个马背上摇摇晃晃的新手。偏偏他们心态都好得很,其中一人带了精巧的点心匣子,四处分发,空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周珩就护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后面。 摆手拒绝了一杯仆从递来的甜酒,高峻之驱动马匹凑到周珩身边,低声问,“殿下为何不筛人?这如何争名次?” 周珩答道,“总会有人不擅长,也总有人不喜欢,他们得有地方去。正好,大家都知道我不爱射猎。” “可殿下擅射。” “靶子练的。” “殿下不愿杀生么?” 周珩赧然一笑,道,“听起来很软弱吧。不过,很高兴你也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 高峻之愣了一下,想到周珩指的是自己方才说的那句“比拼数字”,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浪费食物。” 周珩笑眯眯说,“一样的。” 高峻之在周围一片嘻嘻哈哈中逐渐心如止水,心想,好吧,菜但自知至少比购买猎物打肿脸充胖子要强。 “骑慢了也没意思,”周珩提议,“要不要一起去跑一跑?” 他眉目弯弯。 高峻之觉得,当他这样微笑时,世上无人能拒绝他的请求。 同人交待了一声,二人便脱离队伍,催马小跑起来。 踏雪久未奔驰,一放开缰绳便兴奋起来,四蹄翻飞,鬃毛猎猎。阿勒赤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而后改成并排,沿着草坡的边缘飞驰。 周珩伏低身子,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纤细轮廓。几缕碎发从冠下逃出来,在脸侧飞舞。 高峻之禁不住一直看他,那被天神所爱的纯然美丽。 忽然,周珩身子一歪,像是颠簸时失了平衡。 高峻之看见他的马镫不知何时无影无踪,左脚空悬,整个人往右边倾了半截。 周珩慌乱之下去抓缰绳,这一抓反倒坏了。踏雪本就兴奋,缰绳骤然被拉偏,长嘶一声,发疯似地向前蹿去。 “殿下!”随从在后头高喊,“稳住!” 可马已经受惊了,嘶鸣着加速狂奔,高峻之必须连连踢击马腹才能跟上。草坡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尖啸。周珩整个人斜挂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头,揪着马鬃,他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剧烈起伏,像一片疾风中的秋叶。 每一次颠簸,都要再往下滑一寸。 高峻之心急如焚,他看不见右侧的情况。这样下去,如果右脚卡住马蹬,很容易落得一个倒挂着滑下来,上半身被马拖拽踩踏而死的结局。 他见过那种死法。 人找到的时候只剩马镫上一截小腿,其余部分先被践踏又被拖行,化作砂土路上一条长长的血痕。 阿勒赤降了些速度,高峻之转到右侧,依然紧随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让声音盖过一切,“冷静!听我说!甩开马镫!” 周珩似乎听见了,勉强抬起头,向他瞥了一眼。 随从还在喊,“别松手!” 高峻之却叫道,“跳下来!” 两个截然相反的指令同时灌进耳朵。 又一次剧烈颠簸,周珩几乎再也抓不住,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赌一把。 他松开了手。 高峻之只见跃动的马背间身影一闪,然后就消失了。他心脏几乎停跳,生生勒停了马,阿勒赤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叫。这一下很伤马,他顾不得坐骑,先探身去看。那人从马背上滚落下去,肩背先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而后顺着草坡骨碌碌地翻了几圈,最后躺在一丛野草边上,一动不动了。 高峻之翻身下马,三两步冲过去,在周珩身边蹲下,“殿下?殿下!” 摇了两下,周珩发出微弱的痛吟。 高峻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伸手去捏周珩的肩膀,又捏手肘手腕,把各个关节检查了一遍,一边捏一边问,“能动吗?这里疼吗?这里呢?” “……还好。” 关节活动自如,没有明显的错位或断裂。 最后赤脚大夫高峻之宣布,“脚扭了,骨头没断。” 周珩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草屑泥土,又伸手摸了摸头发,先问,“我的脸伤了吗?” 高峻之本来紧张得要命,闻言一时无语,答道,“没有……” 周珩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那就好。” 随从们还没追上来。方才马受惊狂奔,跑出去好一段距离,这里是一处低缓的草坡,四周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天色发阴,风卷着草浪,一层一层推向天边。 踏雪早跑得没影了,阿勒赤还守在旁边,低头啃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最后他们决定先去找马。二人共骑,上马时,周珩“嘶”了一声,眉毛皱起来,没说什么。 这一摔,浑身瘀伤挫伤总免不了。可他刚刚娇气地问自己有没有破相,现在又忍着疼一声不吭,高峻之看不懂他。 他们沿着踏雪消失的方向找过去。那匹雪白的骏马最后停在了一条小溪边,浑身汗湿,口吐白沫,四条腿抖得像筛糠,鼻翼翕张,呼哧呼哧地喘着,眼看快不行了。 高峻之跳下马,蹲下来检查那出问题的马镫皮扣。 断口露出撕裂的毛茬,像是自然断裂,而与完好的右边的皮扣一对比,则显出问题。右边皮质厚实,磨损均匀;左边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薄又脆,已经失去韧性。 高峻之为那匹将死的白马向长生天默祷。待他抬起头,旁边的周珩已将那根断了的皮扣揣进袖袋里。 “想来是近日用得多。”他的语气无波无澜。 当事人态度如此,高峻之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心想,不关我的事。 而那只手紧接着向下一滑,攥住了他的手,声音也变得格外柔和,“今日多亏丹崖。” 高峻之心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字?”话一出口才想起忘了敬称,又补了一句,“……殿下。” 周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纵然灰头土脸,发冠歪斜,面色苍白得厉害,高峻之却觉得他这一笑比方才还好看。 雨云压得更低了,已经能闻到水汽的味道,远处传来随从隐隐约约的呼喊声,辨不清来向。他们和人群失散,一人又受了伤,几经犹豫,高峻之期期艾艾提议,“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歇脚……就是比较简陋。” 周珩望着他,也没有问要带他去哪,只是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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