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愿者上钩 春风横过庭院,桃花纷纷如雨。 少女正往那人身上堆落花,发觉有人来,她先是一惊,认出是高峻之,又放松下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含笑比了个手势。 嘘。 既是要他噤声,也是要他保密。 高峻之脚步一顿,停在廊下。 好一对般配的少年少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光从桃枝的缝隙间漏下,落花覆在他们的乌发与衣袂间,静美如画。 怒火和羞耻从他的脚底升上来,烧得他一刻也待不住。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欲把那些自作多情都甩在身后。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东西,原来不过是随手的施舍。周珩就是习惯把别人当枕头而已!今日夜雨落花,明日听琴梳发,他想做就做了,和谁人作伴都没有差别! 而他两腿之间的玩意儿不那么想,夜夜恬不知耻地对那人翘得老高。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峻之习惯了晨起洗裈裤,心情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转为疲惫麻木。他不肯让婢女经手贴身衣物,她们掩嘴笑他犯了相思病,连府中老仆都来旁敲侧击,“郎君也到了年纪,若有中意的女郎,不妨讲出来,郎主也好早做打算。” “阿翁,我并无心思……” 他收到的家信中开始隐晦地提及婚事。婚事!高峻之差点把信揉成一团,他这般境地,还要再拖一个无辜女子下水,一同做周雍手里的筹码不成? 这个恼人的春天,人人都在谈婚论嫁。 大皇子周璟与高平郗氏的婚礼大操大办,据说郗家女郎酷爱花卉香料,周璟便以万花铺路,迎新妇入宫。奈何今年天气甚是古怪,前脚暴雨倾盆,后脚烈日灼人,不见折中选项,直晒得花木焦枯。城中鲜花用尽,周围郡县也搜罗一空,余下只好用精巧的绢花补上。大邺的女郎一时无花可用,反而兴起了绢花簪发的新流行,那些不谢不败的蔷薇芍药插在乌黑的鬓发间,街头巷尾处处可见。 张恒讲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高峻之估计他又在其中赚了一笔,他着实佩服此人的投机功夫。忽然,张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老兄,你常伴二殿下左右,可有什么内幕消息?” “什么消息?” “婚事呀!”张恒嘬了口酒,摇头晃脑道,“有人私下开了盘口,裴娘子的赔率十偿十一,大伙都觉得这事儿定了,依你看呢?” 高峻之阴郁道,“……我不清楚。” 他哪知道周珩在想什么?周珩心仪谁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煎熬愈演愈烈。 ——因为周珩的脚伤养好了,可以上马了。 教学难免肢体接触,他私下排演了一番,对镜练习说话的语气、目光该落在哪里、手该放在什么位置,确保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镜子里的人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保持距离,公事公办,什么都不会发生。 “气沉丹田,运用腰腹的力量。” 周珩依言照做,高峻之仍觉得有些问题,犹豫了一下,翻身上马,一只手虚虚扶在对方腰侧,另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帮他矫正姿势,“保持身体稳定,肩膀放松,腿也放松……” 周珩仰脸问,“这样?” 他一仰头,上背部就撞到了高峻之怀里,后脑抵到下颌,发丝擦过嘴唇,酥酥麻麻,那一缕痒感宛如过电一般,唤起一股热流直冲腰下!高峻之僵住了,立刻往后挪动身子拉开距离,几乎坐到马屁股上。马儿对此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怎么了?”周珩扬眉,仍旧一脸无辜,高峻之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像鱼尾亮晶晶的一摆。脑内最后一根弦啪地绷断,他怒道,“你故意的?” “丹崖为什么总躲我?”周珩笑道,“碰了要娶你吗?” “……殿下对谁都如此轻佻?” “真生气啦?” “……” “欸——!不要走嘛——” 那日之后,高峻之用各种理由告假推脱,避免见到周珩。 那人只是存在,就将他的日常搅得天翻地覆。 他心知自己的满腔恼恨毫无道理,周珩赏识他,于他有恩,那些戏弄与他受过的冷眼恶语相比,不过玩笑而已。他保持不了冷静是他的问题,他也没立场嫉妒,周珩没有做错什么,裴令仪更没有做错什么,停不下来肖想友人的是他自己。 老天若是执意让他变成断袖,为何对象偏偏是在大邺这些年唯一交到的真心朋友? 荒谬至极。 他对着窗外的春光发呆,心想,他需要更多时间去平复心情。 张恒约他见面,说寻到了新馆子,炙羊肉做得一绝,环境也好。高峻之本来不想去,奈何张恒死缠烂打,他估计对方又有什么消息要交流,还是去了。 果真环境很好。 小楼临水而建,清幽僻静。窗外一湾碧波,柳丝低垂,楼内香烟袅袅,客人寥寥,看着不像会卖炙羊肉的地方。侍者引他入内,席上酒器俱已备好,不见张恒踪影。 高峻之等了一会儿,越发感到屋中萦绕的熏香有些熟悉,他反复回忆在哪里闻过,忽然一激灵。 是那一刻,他的发香。 高峻之霍然起身,却发现小间的门已从外面落了锁。 待门后传来动静,高峻之连头都没抬,冷冷道,“殿下只锁了门,忘了关窗,不怕我跳窗凫水走掉么?” 周珩的声音响起,“丹崖若这般不想见我,我也无可奈何。” 门开了,周珩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张恒,此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先向高峻之讪讪一笑,道,“二位慢聊,有事叫我。”说完就忙不迭逃跑了。 周珩私下出宫,穿了件轻薄垂顺的月白春衫,低调如普通世族子弟。酒菜上齐,周珩挽袖执壶,亲自为他斟酒布菜。酒液划过细细一道银线,倾入杯中, “我须离京一趟,此去月旬不见,怕你多想,不得已出此下策,引你赴约,还请不要怪罪张郎君。” 他言语坦荡,态度又殷勤,教人发作不得。高峻之沉默片刻,低声问,“去哪?” 周珩犹豫了一下,答道,“父皇交给我一项赈灾的差事,此事尚未公布。”说着,他语气转柔,“不要告诉别人噢。” 而高峻之硬邦邦地顶回去,“既然不能与人说,也不必向我报备。” 周珩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丹崖还在生我的气吗?” 高峻之终于抬眼,目光沉沉,道,“殿下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两人隔案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风动影摇,湖面漾开细纹,杯中水光粼粼,倒映窗外碧柳如丝。 许久,周珩忽然笑了笑,说,“你想让我知道么?” 果然,他的挣扎与掩饰,那人一直都看在眼里。 周珩举起酒杯,神色依旧温和从容,风度无可挑剔。“先前是我思虑不周,不知丹崖不喜玩笑,多有冒犯之处,这一杯,权当赔罪。” 他停顿几息。 “往后,自当敬重郎君,以礼相待。” 甚至连借口都替他找好了,多么贴心。 饮下这杯酒,他们依旧是知己,是君臣,是朋友。从前种种暧昧试探,一笔勾销,谁也不必难堪,不必承认动过心。 那只酒盏悬在二人之间,久久无人去接。周珩也不催促,只是维持着姿势。 “你有了裴令仪,还来招惹我?” “……我与令仪自幼相识,并无男女之情。” 高峻之盯着他,问,“但是会成亲?” 对皇室和世家而言,婚姻从来都是结盟手段,与情爱无关。 周珩睫毛下敛,轻声道,“……抱歉。”他正要收回手,高峻之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周珩猝不及防,身形向前倾去。案几被撞得一震,酒盏脱手,啪的一声滚落,酒液泼了满案,顺着漆木边缘淌下来,打湿二人的衣袖。 他双眼骤然睁大,还没反应过来,高峻之已经越过案几,狠狠吻住了他。 如此自绝退路,自甘沉沦。 呼吸交缠,近在咫尺。周珩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峰,发红的眼尾,还有因为过于用力而发颤的睫毛,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高峻之动作生涩,一味胡乱磨蹭他的嘴唇,过高的鼻梁顶到他的鼻尖,碾得发痛。短暂的错愕后,周珩合上眼帘,口唇微启,含住对方的下唇,对方立刻停滞了呼吸。 像叼了枚薄皮果子,轻轻抿下,果皮绽裂,汁水丰沛的果肉在唇间微妙地滑动,味道苦涩又甜蜜。周珩自情人口中啜饮,滴酒未沾,却昏然欲醉。高峻之学着样子含吻舔舐,他口中气息炙热,那股炽烈火焰自四唇接触处燃起,铺天盖地,眼看要焚毁一切—— 外头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门框。二人立刻分开,高峻之警觉转头,“谁?” 门外顿时安静,安静得欲盖弥彰,过了几息,才传来张恒的声音,听着快要哭了,“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周珩平复气息,温声道,“张郎君一向知晓分寸,是吗?” “我嘴最严了,殿下放心!” 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 碍事的人终于走了。被这么一打岔,高峻之冷静下来,有些窘迫地小声道歉,给周珩擦拭衣上的酒渍,问道,“殿下要去更衣吗?” 周珩却抓住了他的手,说,“不急。”他的声音较平时更软,脸颊犹带晕红,眼眸又潮又润,高峻之甫一对视就被牢牢吸住了。周珩呢喃,“再亲亲我……” *** 相处久了,总能辨认一些情人无声的语言。 譬如高峻之知道了,周珩格外喜欢亲吻,脸红是不好意思但想要更多,咬嘴唇是想要得不得了,眼睛湿润说明他动情了,或者伤心了,或者兼而有之。 一般人会在开心的时候大笑,伤心的时候哭泣,有欲望的时候上床,而周珩微笑的时候可能不开心,更不开心的时候不说话,伤心时欲望汹涌不做到筋疲力尽不罢休,且从不流泪——至少高峻之没见过。 他干起坏事倒总是很愉快,常常扬起那细而浓黑的眉毛来,且只挑右边,活泼地动来动去。 裴昭对他的发现评价道,对,他老拿眉毛嘲笑我!改天我要给他剃了! ——是的,由于周珩慷慨地向他分享一切,高峻之有了第二个说话不必顾忌的朋友。 裴昭是个一旦认识了就很难作为标签去讨厌的女孩子,然而妒火仍然噬咬他的心。她喜欢金石碑刻胜过胭脂水粉,点评起同行来头头是道,言辞犀利。察觉到这微妙的相似,高峻之胃里沉甸甸的不舒服。 他们三人通常相会在裴家的别院里。此处别院位于京郊,是裴端为女儿购置的,本用于储存愈发溢出的书画收藏,也用于裴昭举办集会与同好交流。 在寸土寸金的大邺,这座宅邸本身就是河东裴家实力与裴端爱女的象征。裴端已经懒得管周珩的拜访了,也许是认了命,只是每次在府中撞见周珩,他脸上仍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像见了什么甩不掉的麻烦。他对高峻之倒很和善,大约是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鲜卑少年比皇子省心多了。 有时聊得忘了宫禁时间,周珩也会留宿于此,客房甚至有他专属的一间。裴昭禁止二人在她的地盘上有任何亲密行为,不论她是否能看到。唯有这时,她才显露那份基于独占的若有若无的敌意。 周珩待人并无区别。他记得高峻之随口提过想吃徐记的桂花酥酪,也会同时给裴昭带一份不加冰的,因为临近她的月事日子。他替高峻之保养弓弦,也替裴昭抄录碑文。他将亲密公平分配二人,像春风拂过花枝,不在意是桃是李。 高峻之总想到一些妻妾关系甚佳亲如姐妹的故事。他们一人做他的丈夫,一人做他的妻子,合起来一夫一妻,活像要凑个好字。他有时后悔轻易答应了表白,着实让此人左拥右抱便宜占尽。这份愤懑只好加倍地在床上发泄出来,折腾得那人腰酸背痛,软绵绵告饶。 像三个套在一起的圆环,当其中一枚绷断,其他两个也会留下凹痕。一怀想与周珩的过去,不免连带想起她。高峻之不知道周珩心中的刻痕有多重,是否已让他濒临碎裂,他变得太像一个太子,曾经所爱之人藏在坚硬完美的壳中,面目模糊,幽微难见。 重逢之后,高峻之时常看不懂他。 譬如此时,当周珩在火塘边抱着膝盖,以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