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爱欲
打回来的猎物已放净血,剥了皮,掏空内脏,整块鲜嫩的肉盛在木盘里被送回来。皮子则被绷在木框上晾着,待风干后再熟制。这些肮脏活不敢劳烦贵人,自有人收拾妥当。他们只需享受狩猎的乐趣,若有兴致,也可亲自施展易牙之术。 兔肉尤带余温。高峻之取了盐与香料粉,内外抹匀,串入铁叉,架上火堆慢慢炙烤。没时间腌制,盐便加得多些;兔肉太瘦,不会出油,隔一会儿就得刷一层油。他翻转动作熟练,手腕轻轻一抖,铁叉便转了个面,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地一声,便腾起一小股焦香的白烟。 林间传来几声鸱鸮的怪叫,穿透了甲士巡逻的脚步声,声音不同于记忆中夏夜清脆的虫鸣。 ——因为此时已是冬季,因为当时他们的秘密恋情还没有坚持到次年开春,就戛然而止。 离别之前,他们已很久没再来这里。一是数九寒冬往猎场跑过于扎眼,需掩人耳目。二是小屋不像宫中有地龙,取暖需要大量柴火木炭,如果没有仆从采购运送,高峻之就得自己当山野樵夫。周珩怕冷,不像他多穿几件就能凭自身热力顶住。几经考虑,二人就换了地方见面。这间初遇的小屋渐渐荒了。 如今想来,有件事始终未能如愿。 他们从未在这里看过一场雪。 山野里的雪光比月光更明亮,周珩恐怕没有见过。 今日种种是对往日未竟之事的弥补,弥补之后,又生出了更多的不足。想到此处,高峻之不禁有些惘然。他转头去看身侧的人,周珩正抱着膝盖出神。 高峻之倒了一杯烫过的黄酒递过去,道,“暖暖身子。” 周珩抿了一口,眉尖一蹙,也不说话,又把杯子塞回他手里。高峻之问。“太辣了?”周珩点点头。他便接过来,将杯中残酒饮尽。 二人举动自如,谁也没考虑吃人剩饭是否有损帝王尊严这一点。 火塘烧得旺,烘得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周珩慢吞吞地靠过来,抱住他一条手臂,将脸贴在他肩侧。高峻之正拿布巾擦着手上的油,侧过头,对上了那双自下而上凝望他的眼睛。 那双眼尾被热气蒸久了,烤得发红,眼里含着水光,湿漉漉的。火光在那瞳仁中跳动,衬得双眼如琉璃珠般晶亮。 高峻之接收到信号,手上动作一顿,“饭一会儿就好……吃完再闹?嗯?” 周珩意有所指望了一眼他滚动的喉结,道,“这里到处都是你的味道……”说着,按上对方的胸口,轻轻一推。 高峻之没有抵抗,顺着力道仰倒在身后加宽过的床上。厚厚的皮裘与毛毡接住身体,软得陷下去半寸。周珩跟着压上来,伏在这又弹又暖的肉垫子上,说,“闻着就想干坏事。” 高峻之揽住身上人的腰,缓缓摩挲,道,“比如?” “比如……”周珩的手探入对方胸前衣襟,揉捏手感格外好的饱满胸肌,指甲在乳晕上轻轻刮了一下,乳头便被刺激得凸起来,硬硬地抵在他掌心。 阿峻总是那么容易唤起。 他勾起一个微笑,嘴唇贴在对方耳廓,悄声说,“把你按在这里,这样那样……” *** “就这样……慢一点……唔……” 周珩躺得很舒展,曲线流畅优美,唯有自信于肉体之美的人才能裸露得如此坦荡。他甚至主动屈起一条腿,脚踝搭在高峻之的肘弯,方便对方动作。 高峻之死死盯着自己茎身正在缓缓没入那个小得不可思议的洞,相连之处皮肤撑得很薄,泛着水光。他总疑心下一刻要裂开,看了又看,周珩让他放心进来,他不会坏掉的。 那鼓励的口吻让他有种奇异的倒错感,白日里是他教人骑马,到夜里却反了过来。 周珩被他专注的目光弄得脸热,试图收拢膝盖遮挡私处,高峻之误以为他不舒服,反而将那条腿托得更高,胯骨抬离了床。周珩顿时吸了一口气,眉头蹙起。 “疼吗?” 里面紧得发疯,箍得他头皮发麻,不得不攥住阴茎根部,以克制一下插到底的冲动。 周珩撅起嘴巴,那张漂亮的脸摆出一派可怜兮兮的模样,“好疼噢——” 一看就是演的。 高峻之无语,故意腰上加力一顶。周珩五指骤然抠进他的手臂,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哭叫般的呻吟,整个人哆嗦起来。高峻之慌了,“真疼?” 他刚要往后退,周珩却收拢双腿,夹住他腰侧,软软地下令,“……再碰碰那里。” 高峻之依言照着方才的角度插回去,他一直观察对方的反应,待龟头蹭到某处微微凸起的软肉时,周珩的喘息陡然加重。他受了肯定,抵住敏感点来回厮磨,周珩只顾仰头张着嘴喘气,双眼雾气氤氲。高峻之见他动情,忍不住低头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柔声道,“这么喜欢被我操,玉奴儿?” 周珩弯起眼睛,甜腻腻地”嗯“了一声,抬手勾住他的脖颈索求更多,二人又热烈吻将在一起,四肢紧紧交缠。 他们先前在体位上产生了分歧,不过,周珩考虑了片刻,就以一如既往的宽容退让了,说,”你不肯给我,那就我来给你吧。“ 高峻之不知道他哪来的经验,宫中自有教习宫女,可是男子呢? 他甚至比自己小! 是谁引诱了他?或者……谁强迫了他? 事后,高峻之越发按耐不住,终于还是发问了。 周珩原本懒洋洋瘫在那儿享受高潮余韵,闻言,神色有些微妙地凝住,反问道,“这对你很重要吗?” 高峻之没有察觉危险,老老实实点头。 ”没有人引诱我,也没有人强迫我。我只是尝试了一下……各种方式。“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浓长睫毛下敛,审视着对方。 高峻之想到了之前几次二人探索的“各种方式”,手、腿、嘴——周珩不肯用嘴,是高峻之口了他,那次他叫得差点把屋顶掀了。而他独自的探索走得更远,世间有那么多取乐的方法,在上、在下、和男、和女……高峻之越发心梗,不由追问,“和谁?” 周珩安静看着他,片刻后,答道,“若我不想说呢?” 他的眉眼在不笑时显得冷且凶,锋利的眉毛压下来,较常人更大的漆黑瞳仁格外幽深,像深井,又像利箭,能直直盯穿人的后脑勺。 二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让步。 残存情欲腥味的空气开始降温。 周珩挑起一边眉毛,道,“你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退回一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怎么才叫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伸手去够床边的里衣,抖开,开始往身上套。他刚穿进了一只袖子,高峻之抓住那条手臂,叫道,“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他心中隐隐火起,他确实有些后悔自己咄咄逼人,但他更不敢相信,周珩要和他说断就断,甚至就在刚做了最亲密的事情之后。 怎会有人如此狠心? 周珩停下手,侧头看他,”我喜欢你呀,只是我们还需要增进了解。也许,你试过了之后,会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 他讲得那么轻飘飘,高峻之手指收紧了,咬牙道,“睡了也能当朋友?” “为什么不能?”周珩答得理所当然,”我还是我,脱了衣服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你的想法我管不了,我倒也不介意出现在朋友的春梦里。” “我才讲两句,你就说一堆大道理,我都不能问了吗?” 周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气死我了。”他放下手,露出几分真实的怒色,“直说了,你要是嫌弃我不干净,不够纯洁无辜,我们就一拍两散。” 高峻之腾地坐直,脱口而出,“我怎么会嫌弃你?” 周珩神色这才缓和一点,食指隔空点了点案上的茶壶,“再给你一次机会,一盏茶的时间,来说清楚。” 高峻之下意识遵命去倒茶,倒完了他才顿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听话。周珩又一指,”喝了。” 温热的茶水像是把那一团乱糟糟的情绪也顺下去了些。高峻之低声道,“是我不好,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再问了。” 周珩故意学着他的口气,阴阳怪气重复,“难道我都不能问了吗?” 高峻之的脸窘迫得涨红了。 周珩勾手叫他过来,高峻之一凑近,便被周珩双手夹住脸,一通揉搓泄愤。“好硬的嘴巴!就算烧成灰,你的嘴也能留下来吧?” ”……你唔生气了吗……“高峻之被他揉得脸都变了形,话都说不囫囵。 大概是蠢相取悦了情人,对方哼笑,终于放手。他顺势把周珩搂进怀里,下巴搁到他肩上,低声解释,“我怕有人欺负你。” 周珩反问道,“谁能欺负我?” 高峻之心说,落马事件都没见彻查呢,而他嘴里说,“我听过宫中一些龌龊事。” 更何况,人心的禀赋不是凭空而生,除非此人生在以此过活的环境里。他记得周珩是记在无子的皇后名下抚养,生母则籍籍无名。 周珩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这含糊的指控,答道,“若是我都不能保护自己,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高峻之心想,我会替你杀了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环在周珩腰间的手臂。他的自尊被二人的地位差小小刺痛了一下。 周珩从他怀里挣出来,坐直了,伸手从桌上取过剩下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端在手里,缓缓转动,斟酌措辞。 “你想问的,我可以答。不过,你听了大概不会满意。床笫之事,于我像饮食一般平常。用这茶壶与茶杯作比,阿峻需要一壶的喜欢才会同意。” 那玲珑茶盏在他手心转了一圈,杯壁薄得透光,茶汤泛着琥珀色,少得两口就没。 “——我只要如此一杯。” 他嘴角微微翘起,像在自嘲。 “当然,你也可以同他们一样,当我天性薄情浪荡。” 高峻之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是谁?这不能问,他退而求其次,问道,“你只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周珩被他问得一愣,神色有些羞赧,目光漂移,低声道,“……是你太喜欢我了,教人为难。” “为难?” “全都给你了,还是不够。” 高峻之忽然会意。他握住周珩的手,就着他的手饮尽此杯,说,“我还是渴,怎么办?” 周珩含情凝目,微微一笑,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唇。 高峻之吻了上去。 肢体纠缠间,那件轻薄的里衣又落了下去,堆成柔软的一团。 爱与欲。 如果欲证明不了爱,那什么能证明? 没有婚姻保障,没有血缘连接,没有未来,没有承诺,连忠诚都不曾有过。 像信仰神佛一样讲究心诚则灵,所依凭的,只有情人此刻灼热的双唇与眼睛。若有一日不再信了,神佛也不过是镀金的木胎泥偶。 周珩当时没有回答他。仔细想想,其实很多问题,他都没有正面回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