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友人

“已经够了……回去吧。” “来都来了,当真不进去看看?” “……” “后来,你自己来过这里么?” “……没有。” “一次也没有?” “没有。” *** 屋外大雨如注,屋内火光摇曳。 装潢简单,但显然打理得过,屋顶不漏雨,家具不积灰。外表破烂,内里却处处居住痕迹。 高峻之默不吭声给周珩拿了一罐处理外伤的药酒,就自己去引火做饭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送去布巾和一壶热水,并为唐突行为道歉,“臣担心雨要下大了,情急之下……并非有意冒犯……” ——周珩本在试探着自己下马,高峻之道了声得罪,硬是将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周珩发出抗议,“我又不是小孩子!”高峻之只是答道,“殿下的脚扭了,不能用力。” 周珩说,“我知道你没多想,毕竟,你连亲手上药讨好我都没想到。” 高峻之果然露出“还可以这样?”的惊异表情,周珩不由一笑。那人蹲下去要去看他的伤,周珩立刻将腿一收,说,“已经处理过了。” 高峻之瞧了一眼他肿起的脚踝,麻布缠得松松垮垮,完全外行。所幸只是扭伤,只要放着不动,怎么都会养好的。他没说什么,又返回火塘看火。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粘稠的小泡,他从梁上取下风干咸肉,用随身短刀削了几片,洗了洗丢进去煮,这就算一餐了。 皇子大概从未吃过这么粗糙的东西吧。 待他端着木碗出来时,发现周珩已经把自己收拾得七七八八。沾灰的外袍脱了,只留中衣,肩上披着他的毯子保暖,头发重新束过,碎发被水抿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个灰头土脸的伤员,转眼又变回了风仪无可挑剔的二皇子,洁净肌肤在灯下散发微光。 真神奇……高峻之心想,简直像只滚进泥坑里也能自己舔干净的猫一样。 周珩简短道谢,礼节性称赞了他的手艺。他沉默得罕见,看得出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刚在生死间走了一遭,尚在惊魂未定。他没有问高峻之为什么放着京中的府邸不住,一个人跑到近乎废弃的猎场小屋待着,高峻之为此松了一口气。 周珩一旦不说话,屋子里就没人说话了。二人无言地用完了一餐。 “……” “……” 又过了一会儿,高峻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为主人,应该表现一些待客之道。他想找一些京中时下流行的话题来聊,搜肠刮肚半天,毫无头绪。 “殿下……” 周珩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凝视他。 高峻之举起从柜子里翻出的木板,有些局促地发出邀请,“要下棋吗?” 那木板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代表山川、河流、营寨之类。另有一些不同形状的小木块涂成黑白两色,充当棋子,代表步骑弓弩各种兵种。这是一种来自北地的战棋,双方各执一军对垒,互相吃子,以最后留存棋子的总战力点数决胜负。 周珩第一次玩不熟悉规则,连输几局,没多久便开始耍赖,“宗室出征,军心振奋,士气加三!” 规则里压根儿没有这条,可他洋洋得意的笑脸着实可爱。 高峻之跟上,说,“我悬赏敌首,赐十万贯、万户侯,士气加三。” “你哪来的钱?” “……漕运劫的!”高峻之胡说八道。 而周珩捧场地感叹,“丹崖真乃一方巨寇啊!” 高峻之模模糊糊感到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就算在游戏里,他也不该持有“贼”的立场,与官兵对阵,以“贼”的身份获胜。村口小儿玩官兵与匪徒游戏,最后也得以官兵抓获匪徒结束。 这些不合时宜的局外思考,很快融化在周珩的笑声中。二人逐渐超出了战旗游戏的框架,开始纯粹的纸上谈兵,周珩将代表骑兵的棋子推到敌军侧翼,道,“我带一小队人兜圈子牵制主力,扰乱阵型,再另派一队从中横击,分割歼灭!” 先前的高额赏格,变成了唾手可得的诱饵,在阵前晃来晃去,引得兵卒无视金鼓旗号,争先恐后追击。大军一旦阵型崩溃,乱如散沙,人数再多也是任由宰割,从而达成野战以少胜多的奇迹胜利。 高峻之盯着棋盘思忖了一会儿,道,“这招确实难破……思路有些像城濮之战。殿下还看兵书?” 周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爱看杂学闲书。” “兵书也算闲书?” “夫子不喜欢的都是闲书。” 高峻之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还在琢磨那个战术,沉吟道,“这一招,首先,必须要有一支精锐的骑兵承担诱敌任务,这样的骑兵到哪儿都是爱如眼珠的存在;其次,还需要全军上下一心,否则主帅一走,军队便以为他弃军而逃,即刻溃散……做到这个地步,正面迎敌多半也能赢,何必亲冒矢石?” 高峻之理解他的战术设计,但不理解他的战术意图。 周珩答道,“为了少死一些部属?” 高峻之不置可否,说,“汉人有一句话叫,千金之子——”他想不起下句了。周珩替他补充,“坐不垂堂。” 高峻之总结道,“殿下的安危自然比一万个大头兵的命更重要。冒此风险,得不偿失。” 周珩欲言又止,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怅然地叹了口气,“我知道。” “殿下有心便已难得,士卒自会为之争先效死。” 周珩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串珠般的雨帘隔绝了内外世界。 两人聊得越发深奥抽象。周珩宛如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他脑中涌出的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将周遭一切都变得有趣。高峻之从未与谁如此投契,他有些放松过头,几次忘记了尊称,“你我”起来,周珩只是望着他微笑。高峻之暗暗提醒自己,莫要因为二皇子温柔随和就忘了他的身份。 周珩说,“我发现你什么事都自己做,不愿意求人。” 高峻之反问,“能自己做,为何要求人?” “互相帮忙,人才能熟起来。比如,我夸你饭做得好吃,你是不是会高兴一点?” “殿下夸我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一直做饭吗?” 周珩微笑道,“你不愿意吗?” 高峻之与他对视片刻,有些仓皇地移开目光,“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但这是利用吧。” “人与人本来就在互相利用,展示自己的价值,交换别人的价值。”周珩捻起根铜签去剔灯芯,火焰中心骤然爆起明亮的一团,一豆灯火倒映在他瞳仁中,越发显得瞳孔深暗无底。“用时间交换银钱,用银钱交换陪伴,用陪伴交换感情,用感情交换地位。你不肯主动交换,就只有别人去利用你。” 高峻之一针见血评论道,“观点比我还冷酷,还要我多交朋友。” “是吗?” “是啊!” 周珩哈哈大笑,高峻之莫名,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笑得太厉害,以至于歪倒在对方身上。胸腔的振动隔着衣物传导过来,使得高峻之皮肉一下子绷紧了,“……困了吗?我铺好了床。”周珩低低“嗯”了一声,仍一动不动。温热的呼吸拂过高峻之颈侧,那只耳朵立刻烧起来,灼烫得他无法忍受。 他低声威胁道,“那我抱殿下上床?”嘴上说着,他心中不由滑过刚刚抱人下马的手感。少年人的骨架还没长开,纤细轻盈得像只骨头中空的鸟。 周珩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自己爬上了床,滚到内侧。 说是床,其实是皮裘毛毡搭成的单人铺子。高峻之将衣物卷成临时枕头,原本准备一头一脚睡,但周珩强烈抗议,决不能忍受别人的脚挨着他的头,高峻之只好作罢。 床太窄了,若二人并排躺,肩膀就得紧紧贴着,胳膊一动不能动。高峻之转为侧睡,面朝床外。周珩的呼吸逐渐变得慢而均匀,和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对方翻了个身。 脊骨贴上一团温热的东西,触感坚硬,大约是对方的额头。 霎那间,他难以自控,心如擂鼓。 *** 周珩出乎意料地认真,当真把高峻之点到了身边。他甚至下了封聘书,上面一本正经写着待遇:骑射教习,旬休两日,俸禄按属官例,每月初二支领。 高峻之读了一遍,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他该不是觉得我是缺钱才去卖猎物吧? 那人似乎还觉得他缺乏交际,不由分说把他带到各种场合随行。一向独来独往的高峻之,忽然成了二皇子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他被迫见了形形色色各种人,讲了前几年加起来都没说过的那么多话,为难他的小人再也没出现过。张恒请他吃饭,感慨道,“老兄真是遇了贵人,交了好运啦!待到飞黄腾达之日,莫忘提携小弟呀!”高峻之与他碰杯,心里沉沉叹气。 他宁愿不接那封聘书,与周珩保持距离。 危机始于第一堂课。 周珩的脚踝还不能剧烈活动,二人先从射艺开始。 高峻之的两石硬弓,他拉了一半便皱着脸放弃了,换了自己常用的弓,也不瞄,抬手就是一箭。一箭接一箭,连珠似的,弓弦的余音还没散尽,靶心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羽箭。箭羽挤成一簇,犹在震颤。 周珩收了弓,转过身,笑盈盈地望着他。 “先生,还入眼么?” 高峻之被这一声叫得耳根发热,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说,“君子六艺中的射,殿下已经练得很好,臣没什么好教的了。若要精进,还需增加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周珩的身形,正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侧面看薄得像纸,虽然符合时下的审美,在他看来却不够健康。“箭术所用的肌肉,在手臂和胸部。” 周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了瞧,又看向对方的。他忽然伸手捏了捏高峻之的大臂。 “这么粗啊。” 语气带着纯然的好奇。 高峻之的脸猛然烧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把嘴边的话全忘了,胡乱应道,“嗯……对……” 当晚,他做了个梦。 周珩跪在那儿,捧着他的阳物,柔声柔气道,“这么粗啊。” 那张漂亮的脸上勾起一个怡然自得的微笑。舌尖自齿缝露出一线湿润的光,红得惑人。 缓缓地落到顶端。 “哈……哈……” 从湿而热的梦中惊醒,高峻之大口大口喘着气,惊慌万分。 这些天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事重临了。关于那晚彻夜的燥热难耐,关于次日清晨二人交叠的腿,还有天造地设一般嵌在那截凹下去的腰上的手臂。 而周珩依然一无所知地散发着魅力。高峻之逐渐发现,他对谁都一样,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界限。有一次,高峻之甚至看到他枕在裴昭腿上午睡! 春风横过庭院,桃花纷纷如雨。少女正往那人身上堆落花,发觉有人来,她先是一惊,认出是高峻之,又放松下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含笑比了个手势。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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