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心机
第一日,无人来。 周珩总算得了不担心被打断的时间,将前些日子攒下的消息梳理了一遍。 第二日。 他难得清净,聚精会神坐在窗边看了一上午书,弹琴弹到日暮。 第三日。 他在后园侍弄花圃,栽了几株角堇球根。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那人始终没有出现。周珩卧房里的灯,整夜一直亮着。 他半寐半醒,昏沉之中碰到了另一个人,手指摸索着搭上那只手臂,”你来啦,我——” 他摸到一只纤细的手腕,触感光洁细腻。”……啊,是阿越呀。” 周珩被寒意激得慢慢清醒过来,望了一眼帐顶的交颈鸳鸯。阿越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床,只穿着里衣,像条雪白肚子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被窝里。 周珩见他嘴唇都冻得发青了,连忙搂他入怀,卷紧被角,以体温为其回温。怀里宛如镶入一块冰,周珩也被冷得一抖,无奈道,“怎么冻成这样?” 阿越将脸埋入他颈侧,低声道,”不要等他了,殿下。” 周珩沉默很久,只轻轻拍了拍那单薄的背脊。 “……傻阿越。” 今晚本不该他值夜,多半是从南边侍从住所一路跑来,连外袍都没披。廊下穿风,夜露寒重,冻成了这样。 “他对殿下不好!” “我对你也不够好。” “我心甘情愿。”阿越眼珠亮晶晶地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心甘情愿。” 周珩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情之一字,如何计算亏欠? 阿越的腿也缠了上来,隔着单薄衣料贴在一处,他忍着羞意低声道,“殿下帮帮我……” “帮你热得快些么?” 周珩的手潜下去,不知藏在被子下做了什么,阿越难以自抑打起哆嗦来,反复唤着“殿下”,语调甜腻。周珩垂首吻住他,免得外间值守的人听见呼叫,阿越攀在他肩头,像藤蔓依附树干,躯体扭动颤栗不止。 少顷,周珩抽出手擦净,阿越捉住他的手,道,“今日也没有兴致?”他双眼竟有些泪光盈盈,周珩低低一叹,道,“就算我在想着别人?” 阿越咬唇,答道,“殿下心里永远装着许多人,我只要此刻暂驻在殿下眼中。” 周珩不禁动容,伸手抚过对方的额发,将那几缕乱了的发丝拢到耳后。 “傻阿越……”声音消逝在双唇相接之间,他柔声絮语,“现在,我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你啦。” 灯焰一晃,被吹熄了。 争吵后的持续冷战,连迟钝的侍从石头都发现了,因为他再也不用每日备沐浴热水。石头疑道,“那人好像有一阵子没来了?“ 周珩答道,”安安静静,甚好。” 那时话讲得一时痛快,竟分不清哪些是故意气高峻之的,哪些是真心。要推远对方,至于把话说绝吗?也许,归根结底,是他害怕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温存中动摇。如果只是在敌人身下当男宠,反而容易忍受得多。 多余的感情,徒留痛苦。 这座由冷宫改成的监牢当真沦为了冷宫,随着帝王的冷淡渐渐无人过问。周珩在宫中地位越发尴尬,供给也暗暗变差了。 餐食仍是四菜一汤,鱼肉换成了豆腐,时蔬也从鲜嫩的菜心变成了老叶硬梗。送来时总是半温不凉。炭也从上好的银霜炭换成了劣炭,黑乎乎的,一烧便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程七带石头去交涉,管事的人推说,”宫中出了刺客那档子事,炭火的审验更严格了。送货慢些,配额紧些,也是没法子的事。” 潜台词大有怪他们自作自受的意思,毕竟所谓刺客本是来救太子的义士。他也没明着说不给,只是说迟给、下次给、配额给,一切按规矩来。态度很好,东西没有,一通嘴皮子磨下来,二人依旧两手空空。 这些挫磨人的招数,东宫原是不曾受过的。 临走时,一个面生的年轻宫人低声道,“几个月就遭了腻烦,尚不如宸妃得了两年宠。” 他说话时嘴皮几乎不动,却不避忌人,摆明是说给他们听的。管事就在一旁挂着笑。 石头当即红了眼,袖子一撸便要冲过去。“你说谁——” “回来!”程七喝道,眼疾手快将人拦住。谁先动手,谁就落了错处,到时候说不清楚,吃亏的还是自己。 等回到院中,还不等程七将情况润色几分,石头就唔哩哇啦把内府见人下菜碟的嘴脸尽情痛骂一顿,他越骂越委屈,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啐道,“什么东西!也配编排殿下!” 程七偷觑周珩,见他神色如常。可阿越同他说,殿下当晚对着西墙上的刻字静立出神许久。 ——昔承千日宠,今作一身尘。 程七心想,宫廷里的爱情故事是否总是结局相似,周而复始? 不久,他们就晓得了宫人为何嚣张,原来宫中即将新添一位娘娘。 她出身琅琊王氏,家世与崔淑妃平齐,位份也一致,被封作德妃。不出所料,后宫此后便是崔王二妃分庭抗礼的格局。 王氏女的婚礼仪仗声势盛大,那队伍还刻意改了路线,绕了一个大圈,来这最偏僻的宫门口走了一遭。 赤色伞盖缓缓行过,宫人簇拥,内侍执幢,羽葆如云,金铃一路鸣响。程七见周珩一动不动出神望着,不忍道,“殿下莫看了,免得心里难受。” 周珩转过头,双眼竟奇异地灼灼发亮。他问了程七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谢氏还没有送女入宫吗?” *** 起居室。 周珩正和小春谈着什么。小春比比划划,眉飞色舞,连那人说话的腔调都模仿出来,一股子川音,“前线的人吃肉,老子天天喝风!”阿越忍不住噗地笑了。周珩边听边微微点头,道,“同我想的差不多。”又问,“他们发了几回饷?足额么?” 小春挠挠头,答道,“那人只是骂,没说那么细,我怕问了惹人疑心。” “没天理了!” 就在此时,石头闯了进来,进门便把怀里的筐往地上一搁,哐当一声,些许炭灰溅了出来,弄得地上黑乎乎的。动静引得三人都向他看去,他嚷道,“如今连劣炭都只肯给一筐!这是要冻死咱们!” 阿越连忙过去拉他,“冷静些。” “他娘的——他们欺负人——”石头语无伦次骂了几句,被阿越按着肩膀坐下,他胡乱抹了两把脸,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周珩望了眼那筐半满的炭,转向石头,道,“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交办。” 石头不自觉地收住声,跽坐而起,“殿下请讲。” “先把程七也叫来。” 不一会儿人到齐了,四个人围在案前,周珩让阿越取来一物。 那是个黑漆盒子,表面以螺钿嵌以芙蓉与鸟儿,折射出彩虹色。打开来,里面垫着锦缎,层层锦缎底下整齐地码着金银馃子与叶子,赤金色与冷银色交映,耀花了众人的眼。 石头立即叫道,“殿下怎能动用私房——” 周珩抬手,止住他的话。“并非给内府,而是找守卫采买。”他拈起一枚银馃子,垂着睫毛漫不经心打量,银光在他的指缝间闪耀。 石头眉头拧得更紧,像在努力消化他的话,“可……台军有严令,不许与我们多言,更不许收受贿赂。” “内务府苛待旧人,台军若肯助人,明明是行善举。多出来的银两不过酬谢好人,何来贿赂之说?” 石头听愣了,心里觉得道理不太对,又偏偏说不出哪里不对。周珩神色仍旧温和,眼瞳却异常幽暗,唇上掠过讥讽的冷笑。石头与之对上,胸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安和恐慌,像被毒蛇盯上,舌根麻痹,”可是……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下句话来。 这样的殿下,太陌生了。 程七适时上前一步,接道,“殿下,石头不善言辞,此事由我来周旋吧。” 周珩和声道,“今天教了你们一件坏事。” 阿越道,“殿下所为,皆是正理。” 周珩失笑,随手将那枚银馃子丢回去,他凝视着金银,将盖子”啪“地轻轻合上,自言自语,“正理么?” 完结了议程,几人本要散去,小春补道,“除了内府,那些嫔妃要怎么办?德妃遣人又送了几匹罗,说什么’陛下忙于国事,妹妹代为照看‘的阴阳话。淑妃邀请殿下赏梅……” 送来的布匹质地薄透、颜色娇嫩,是给女娘裁衣用的,嘲讽对方以男子之身承欢。阿越不由露出忿忿神情。 周珩平淡答道,“她们不过试探罢了。闭门不理,自会无趣。” “可您是太子殿下!”阿越急道。 “国不为国,我又算哪门子的殿下呢?如今不过阶下囚一名。”周珩说,“况且,胜负之手,不在我这方寸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状似枯败的庭院里,冻土之下,有无数种子与球根在等待生根发芽。 *** 御书房。 案头奏章堆叠如山,军报、户籍、漕运、刑名分门别类码作数摞。新朝甫立,百废待兴,几乎每一件政务都需帝王裁断。事务繁多,但对处在精神健旺之年的帝王还支撑得住。 高峻之坐在案后,提笔批过一份,又抽出一本,却不是军报,是台军校尉呈上的那人起居册。 这东西为什么分在急务里? 他欲召来中书舍人责问,又恍然想起,似乎是自己曾吩咐过的,那人动向以最高优先级汇报。 这个巧合令他心中隐约泛起不愉。扫了几眼,他批阅道,“以后每旬一报。活着即可。”随后将奏折掷入代表已阅的竹篮中,拿起下一本,报的是前线的进展。 高峻之思考淮河战线的下一步,望向墙上的舆图,心尖陡然滑过一念:他是真的后悔了吗? 一纸山川之上,朱砂、墨线交错纵横,他逐渐两眼茫茫,发起呆来,直到内侍通传中军参军到,才恍然回神。 内侍殷勤为谢芝撩帘。此人官职虽低微,却气度不凡,简在帝心,时常被召来入宫问询。谢芝手持麈尾款款而入,行过礼,启口先问,“陛下的非战之战如何了?” 高峻之被调侃得脸色一黑,“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又将战报折子交给对方,道,“年前犒劳三军,催战!” 谢芝转为正色,“陛下钱粮已齐备?” “自然。”高峻之自嘲道,“这一仓军粮,是朕卖身换的。” 联姻换来了崔王二家的鼎力支持,谢芝并不担心谢家被压一头,若论功行赏,他从高峻之起事时就秘密追随左右,押注在先,位置不是投机式的外戚可以撼动的,况且这位主公看重恩义。 只是,人的性格是双刃剑,联姻本是损耗最小的手段,他都没料到主公一开始会拒绝,而后表现百般挣扎,接受得犹犹豫豫,那时,他甚至有一刻疑心对方不想夺天下了。幸而,在得到那位身份惊人的心上人后,主公又恢复了平日的决断,否则,就算叔父不赞同他对周珩动手,他也会顺势一试。自古成大事者,岂有被小情所累的?情之一字,令理智者昏聩,果断者彷徨,真如穿肠毒药! 他的种种心思,高峻之自然不知,只见谢芝以麈尾指向舆图上的建康,道,”如今,天时地利皆以齐备,只差人和。“ 高峻之答道,”他们从未令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