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识(上) 又一日,高峻之来得很早。日头才到中天,远远不到他平日放下政务的时辰。 他特意让人不要通报。 周珩正与一个清秀白皙的少年侍从对坐饮茶。那侍从凑近了说话,周珩眉目舒展,唇边含着恬淡的笑意,偶尔颔首。 高峻之站在门口,阴影从门框里投进来。 周珩抬起头,神色滞住了。 阿越吓得手一抖,茶盏险些翻了,慌忙伏地请罪。 高峻之没看他,只摆了摆手。阿越低眉顺眼为贵客上了新茶,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高峻之绕过案子,径直坐了原本周珩的主位。新上的茶他没碰,倒是拿起周珩面前那半盏,喝了一口,随口评价道,“好苦。” 周珩点了下头,淡淡道,“清火。”又说,“有事?” 高峻之心里不甚痛快。方才他还冲那侍从笑,轮到自己,就变成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和我出去走走。”他说。 周珩眼睛一下睁大了,惊疑不定,“去哪?” “你猜?” 周珩与他对视片刻。那挑高的眉毛慢慢落下来。他转头看向阿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取我的猎装来。” 高峻之端起那盏苦茶,皱着眉又喝了一口。 屏风后,更衣窸窣。周珩压低声音,“有新消息么?” 阿越摇头,紧张地瞧着他。周珩闭眼,深深吸气,抬手揉搓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推到太阳穴,又搓了搓两腮,带回一点红晕。 “好了么?”高峻之在外间扬声问。 周珩对着阿越点了下头,跨步走出屏风。 猎装是取窄袖胡服的样式,腰线收得利落,衬得人腰细腿长。头发也一并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高峻之上下打量,分明喜欢,嘴上却说,“又不好好吃饭。” “有么?” 高峻之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以手臂丈量。 “瘦了。” 侍从在左近,高峻之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僵住了。 他不想被看到这幅样子。 可那僵硬的躯体却靠了回来,脊背贴上他的胸口,带着刻意的热情。周珩偏过头,声音柔和如春风,“今日悠闲无事?” 高峻之心道,真会演。 他也陪他做戏,“再忙也要抽时间陪你。”说着,嘴唇贴上那侧脸,轻轻一触。 “你别出心裁一次,换防的人可难做了。” “要是提前安排,指不定弄出多大阵仗。” 二人谁都没有提起上次酒后失态,默契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 马车驶出宫门,往城郊去。 车厢里铺着厚褥子,设了小几,几上搁着几盘果子,一壶温着的酒。高峻之倚在引枕上,一条胳膊揽着周珩的腰,将人圈在怀里。 他讲起年少时的事,譬如哪年冬天谁追獐子追进了雪坑。周珩听着,偶尔应一声,笑两声,然后把话头带开。借由故人,件件都在探听朝中动向。 他绕了一大圈,又那么热心,高峻之真想把案上那堆山一样高只增不减的战报和奏折直接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个够。 而高峻之挑着答了些,像毫无防备地在聊天,可环着怀中人的胳膊,越收越紧。直到周珩吸了口气,说,“阿峻,我上不来气了……” 高峻之伸手,替他将鬓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 “你要问谁?”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指尖顺着耳廓滑下去,停留在柔软的耳垂上,轻轻捻揉。 手下的人骤然止住了声息,只闻车声辘辘。 “想好了再说。”他的声音轻得像情人间低喃耳语,“除了你惦记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会死。” “……别说这种话。”周珩答道。 “你不怕。” 禁锢的拥抱,将心跳的变动忠实地传来。箍在手臂下的肋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紧张,而不够恐惧。 “京中有二十三个子云,十二个怀安,他们家世不够,进不了宫,更上不了你的床。” “你编了那么多名字,只为了藏住一个人。” 马车帘外,兵甲与马蹄起落,簌簌声如寒风席卷秋叶。 今年西山的红叶,在城破前都已落尽了。 过了许久,周珩终于开口。 “韩岳,还活着么?” ——竟然又是他。 ——难道周珩头一次学会了专一? 他心里越发堵得厉害。 “他私通外敌,当夷三族。” 周珩的脸彻底冷了下去,道,“陛下定是在同我开玩笑。” 陛下。 他第一次用上这个称呼,敬称如两个文雅的耳光一般从那曲线优美的双唇吐出。 “我抄了他的家。” “……如此行事,恐难服众。” “可我的人扑空了。”高峻之盯着他的脸,故意拉长声音慢慢说,“他表面上闭门不出,背地里早南逃了。你说,我冤枉他了么?” “……” 他没答话,可绷着的肩背一下子松开了。 “听闻情郎完好无伤,你心里高兴得很,是吧?” 周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头还蹙着,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退了,换上一种疲惫的近似嗔怪的神情。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如何呢?” 高峻之语塞。他看得出来周珩在哄他。可正因为看得出来,他才更恼怒。他一把松开怀抱,将人从自己身上推离了几分,而周珩就在此时,反握住了他要撤离的手臂。 一只修长柔软的手如千钧重,镇住了他。 “我与都督只是抱团取暖。” “你在他面前又是如何讲我的?”高峻之质问,“年少无知?一时糊涂?” 周珩面上浮起一丝痛色,答道,“……我没有提过你。” “我是属于过去的人,没必要提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一句话被正反两头堵,周珩板着脸要抽回手。高峻之不肯放,两个人就在马车里较起劲来。高峻之整个人压过去,将他逼到车厢角落。 “我对你到底算什么?” 周珩肩膀抵着车壁,无处可退,别过脸不肯看他,冷冷抛出几个字。 “最烦人,最粘人,最磨人,最小心眼。” 每个人都知情识趣,好聚好散,偏得他卯着劲儿要撞烂这世界上如无形细丝般幽微交错的规矩,买椟还珠,求一颗真心。 傻得要命,教人没有一点儿办法。 高峻之挨了兜头一揽子的骂,却像被夸了一般通体舒畅,心里美滋滋,嘴角不由翘起来,说,“你就嫌弃我……”又说,“亲一下,嗯?” 周珩抿嘴盯着他,双眼炯炯,像一只防御状态竖起眉毛瞪人的鸺鹠,高峻之轻声说,“上一次……对不起……” 模糊话语消逝在轻柔亲吻中。 一双手从高峻之肩上越出,起初松松搭在肩上,露出一点指尖。而后慢慢地,一手拢住了后脑,一手抱住了肩头。 二人无言地依偎了一会儿。周珩安安静静枕在他肩上,马尾毛茸茸的,搔着他的颈窝。 马车摇晃,车身轻轻颠簸。 “你更喜欢我……” 周珩没有应声,只是往对方怀里埋得更深,任由高峻之将他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一下一下抚摩他的脊背。 外头有人呼喝。马车渐渐慢下来。 猎场到了。 高峻之掀开车帘,一阵寒风蓦地灌进来,卷走车厢中的暖意。 周珩往后缩了一下,无奈道,“挑的什么天气。”高峻之回手拉他,“我没有休沐,你多担待。” 远处山影起伏,枯草连天,几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如同他们相遇的那一天。 *** 春猎围场,旌旗蔽日。 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帐幔连绵。少年们三五成群,女眷们则坐在围栏后,团扇轻摇,笑声如银铃散落。 熏香从各处帐中溢出来,混着脂粉气和酒气,呛得马打了个喷嚏。 高峻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阿勒赤嘴里。红马垂下头,厚实的嘴唇蠕动着,嚼得香甜,长睫毛一扇一扇。他顺了顺马鬃,来回扫视着面前的队伍。 大皇子周璟的队伍正在穿过营地中央,有同伴有仆从,擎鹰牵狗,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精良的强弓被随从挎在肩上,刀鞘上的宝石在日光下明晃晃的,皮毛油亮的骏马慢悠悠踱步,马鞍上垂下的流苏摇摇晃晃。 华而不实花架子。 猎物都是被提前驱赶来的,密度高得只用拉弓放箭就行了。一天下来,马都没跑热身。所谓的狩猎活动,不过是胡服郊游。 他正腹诽,一扭头,还看到个打扮得尤为漂亮的家伙,那人甚至还在笑吟吟地讨好女郎! ……牙酸。 他默默移开视线,继续对着被浪费的好马良弓羡慕嫉妒地叹气。 看着看着他发现,原来是前面打头的光鲜,越到后面越多充数的。 忽然,他看到人群尾巴里缀着个认识的面孔,不禁皱眉,想要牵马离开。那人也看到了他,脱离了队伍,径自向他拐过来,热络地招呼道,“高郎君!” 他不得不停步,敷衍回道,“张郎君。” 去年,这人拿着他猎来的东西转手卖给他人充数,赚得口袋满满。 高峻之拿分得的钱换了新弓,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总觉得弓是鸣冤叫屈才裂的。因此,他不打算再继续这门生意了。 张恒还带着另一个人,那人肤色白净,衣料华贵,眉间有股倨傲之气。“这就是你说的人?” “正是正是。”张恒赔笑,“箭术极好。” 那人目光上下打量高峻之,“胡人啊。” “……” 高峻之没说话,那人也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张恒道,“高郎君,李郎君跟着大殿下做事。大殿下如今正缺个人。” 那人说,“既然箭术好,不如替我们驱鹿吧。” 高峻之没有接话。 ——这种欺负挑衅,也无聊得很。 营地另一头,“打扮得尤为漂亮的家伙”还在同人闲谈。 二人年龄相仿。少女尖尖小脸上一双圆眼如小鹿般灵动,身着鹅黄衫裙,外罩薄绯披帛。 “为了你,我会努力的。”周珩说。 少女回道,“行头不错,名次尽量别太难看。” 周珩无奈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包裹的小物件,递过去,“看!” 帕子里头是一枚袖珍的古印,青田石质,印钮雕着一只蜷卧的螭虎。少女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翻过来看印文,又对着日光照了照。 “这次是真货。”她评价道,“怎么最近老送我东西?” 周珩顺了顺被吹乱的鬓发,道,“及笄之后,找你总要有点儿理由。” 少女的脸微微一红,随即飞了他一眼,“都是你,害得我爹三天两头问我婚事。” 周珩一本正经点头,“嗯,不用看都感觉到台上裴大人又在瞪我了。” “下次人直接过来,不要带礼物。” “那你还我。” 少女把印章往怀里一揣,“不给!” 二人笑成一团。旁边的内侍静静瞧着这对身份高贵的小儿女。 起风了。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风一阵一阵地来。忽然大风刮过,呼地一声,帐幔翻飞,众人纷纷以袖子遮面。 少女肩上披帛被风卷起,像一只受惊的鸟,倏地飞上半空。少女“啊”了一声,跳起来伸手去抓,哪里抓得住,唯有鬓边的步摇随动作叮当响。 周珩不假思索,反手抽出箭壶里的羽箭,搭弓,拉满—— “嗖!” 一箭穿云。 箭矢穿透了披帛,带着那一片轻薄的绯色,在空中翻了个身,缓缓下坠。 旁人正要叫好,忽然斜刺里杀出一道黑影。 一只苍鹰不知从哪里俯冲下来,利爪一探,抓住了那条披帛,振翅高飞。 叫好声拐了个弯,变成一片遗憾的叹息。 有人不甘心搭箭去射。羽箭嗖嗖地飞上去,有的偏了,有的没到一半就失了劲力,软绵绵地落下来。 绯色的织物在鹰爪下飘荡,像一条长长的彩练,越升越高,渐渐变成天边一抹淡红的影子。 周珩望了一眼那只自由翱翔的鸟儿,收回了弓,转身对少女说,“赔你一条。” 忽然有人惊呼。 他扭头,看见苍鹰中了一箭,正从半空中坠落,披帛也随之飘落。 几个仆从已经催马往那个方向跑去。 少女也踮脚张望,感叹道,“谁呀?那么厉害。” “我呀。” 少女头也不回,“没问你!” “我就在你身边,你也没夸过我一句,你好过分呀裴令仪——” “你少我这一句?” “当然了!” 少女终于回头看他,笑眼弯弯,偏偏嘴里说,“我不,不能助长你的嚣张气焰。” 周珩幽幽叹了口气,故作伤心状,“看来,我强求的缘分,到底比不上天赐的缘分。” 少女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啐了他一口,“不许讲乱七八糟的!” *** 营地这一头,高峻之收弓,垂下手臂,“驱鹿还是另请高明吧。” 张恒二人仍然目瞪口呆。 高峻之扫了他们一眼,牵着阿勒赤,就要离开,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你瞧不上大殿下的征召?” 高峻之脚步顿了一下。 ——麻烦。 就是这时,一个内侍气喘吁吁跑过来,左右张望,高声问,“方才射落苍鹰的,是哪位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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