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局 阿越老是登高眺望。

后园花圃旁设了石桌石凳,他把一只石凳拖到墙边,踩上去,刚好能望见宫墙外升起的炊烟,当然,若稍一低头,就会跟夹道上巡逻的卫士看个眼对眼。那些卫士腰悬长刀,盔甲锃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阿越便慌忙缩头,心跳如擂鼓。

纵然如此,他仍是每日都要去那里站上一阵,望得脖子酸了才下来。

小春这日看他第三次从那石凳上跳下来,终于忍不住停下手中翻土的花铲,问道,“你看什么呢?”

“你说,”阿越走过来,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回来呢?”

小春没反应过来,说,“谁?”

阿越说,“官军呀!”

小春嗤笑一声,“都夹着尾巴南逃了,还指望他们打回来吗?”

“可是殿下——”

“关我什么事。”小春把铲子往地里一插,语气轻飘飘的,道,“给谁当差不是当差,反正我家三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阿越皱眉,说,“那你还留下来做什么?”

“你要听真话?”

“当然!”

小春望了下四周,确认其余二人都离得足够远,才小声说,“东宫好混,主子事少,不爱折腾人,人人都想来。就是门槛高,非逼人多识得两个字。”

他的目光在阿越白皙清秀的脸上转了一圈。

“我当你是自己人,才劝你一句——别太当真,你是奴才,不是周家人。”

阿越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这个嘴巴刻薄的家伙,却找不出来话。

小春没再看他,低头继续翻土。他心里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阿越胸口起伏着,那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转过身,朝石头走去。

石头正在劈柴。说是劈柴,其实只是把送来的柴火垛子码整齐。

“石头,”阿越说,“你家是军中出身,你觉得,他们会打回来吗?”

石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期期艾艾说,“俺不懂……俺就是不想打仗才入宫的,打仗会死人的。”

怕阿越再追问,他埋头继续码柴火,明明已经理好了,还反复摆弄,一根根把边角对齐。这双手在战场上或许握过刀,如今却只敢摆弄这些没有棱角的木头杆子。

程七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脚步不停,只拿眼风扫了他们一下。

“都闲着做什么?”他斥道,“水烧了没有?衣裳晾了没有?各干各的活去。”

阿越还想说什么,被那目光一盯,乖乖把话咽了回去。小春挟着铲子溜了,石头抱着柴火走了。程七不再多言,径自进屋。

阿越很不甘心。

殿下明明那么好,素来温和,从不厉声责人。他初入宫时什么都不懂,是殿下让人教他规矩,犯了错,也只是一句“不要紧”。

这样的人,落难时怎么会没有人来帮忙呢?

他失落地推开门,走进书房,与程七擦肩而过。

周珩坐在窗前,案上摊着一卷史书,正翻到一页,写道,“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

他听见脚步声,撩起眼皮,看向阿越。

阿越说,“一定会有人来救殿下的。”

“他们自顾不暇。”周珩翻过一页,淡淡回答,像在说旁人的事。

*** 建康城外,风雪初霁。

渡口边扎起一片连绵的帐幔,车马辎重乱糟糟地堆着。南渡的朝廷仓皇至此,连宫室都不及营造,只能在船上、帐中、沿途的士族坞堡里暂且安身。

临时借用的厅堂里,人头攒动。

“太子被俘,是我朝之耻!”

太傅袁谦声如洪钟,一掌拍在案上。他须发皆白,满面怒容,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对面一个人的身上。

“裴公既已为齐室姻亲,又何必南来?”

裴端面色一变:“袁太傅此言何意?”

“何意?”袁谦站起身,绕着案子走了半圈,“还要讲得多清楚?你女儿嫁给了高贼,裴家已经当上皇亲国戚了。你不在北边享你的福,跑来建康,莫不是来当细作的?”

“你——!”裴端霍然站起,脸涨得通红,“我裴氏百年清正,岂容你如此污蔑!”

“好了好了。”谢弈起身,一手按住裴端的肩膀,一手朝袁谦做了个揖,“袁兄,裴兄的为人你我都知道。南渡之事,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何必说这等伤和气的话?”

他正要再说几句圆场的话,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宫里来的内侍。

“陛下有旨。”

众人连忙整衣肃立。

内侍展开黄帛,念道:“国祚南迁,百事待举,新立储君之事,不必再议。”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问:“陛下……当真不另立太子吗?”

内侍收起黄帛,面无表情:“陛下说了,诸公若觉得还能在江南世代经营,那是做春秋大梦。高峻之不会给你们休养生息的机会。国祚就此一代之事,不需要新立太子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又补了一句:“陛下说——要记,就记我周雍是亡国之君吧。”

厅堂里鸦雀无声。

袁谦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裴端的怒气消了,在那里发愣。谢弈垂下眼,看着盏中茶汤,不知在想什么。

内侍走了以后,又有人开始说话。

“陛下此言差矣,江南富庶,足以立国——”

“只要上下同心,未必不能——”

“当速速发兵,救回太子!”

声音和热情渐渐大起来,臣子们个个义愤填膺,捋袖攘臂,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刀上马,杀回京城。

“我荐族中子弟五百人,随军北上!”

“我在京中尚有旧部,可作内应!”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梁木上的灰尘都落下。

裴端老泪纵横,颤巍巍站起身,朝北一拜,泣声道:“太子殿下忍辱负重,老臣……老臣恨不能代殿下受此苦楚!”

满堂皆泣。

哭声此起彼伏,像是传染了。有人用袖子擦眼泪,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扶着案几才勉强站稳。

哭罢,有人问道:“何时发兵?”

众人面面相觑。

“须得筹备粮草……”

“兵符还在陛下手中……”

“各路勤王之师尚未汇齐……”

“总得先寻个落脚处,建了行在,才好……”

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谁也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袁谦捋着胡须,沉吟道:“太子性善,必然知晓我等难处。他……嗯,定会忍辱负重,以待将来。”

众人纷纷点头。

“正是正是。太子深明大义,必不会怪罪。”

“待我等站稳脚跟,再图救驾不迟。”

“太子在贼营一日,便是为我朝争取一日。此乃大义!”

于是厅堂里又响起一片唏嘘感慨。唏嘘罢,有人开始商议行在选址,有人争论官职任命,有人悄悄退出去,查看自家财物可曾安置妥当。

至于太子——

他们改而期望太子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日后东山再起。

大邺城北的破庙里,却有人已经在暗自聚集。

共十多个人,有贩夫走卒,有游方郎中,有落魄书生,有从军中逃出来的逃兵。他们临时的组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 新朝的军帐中也在吵架。

前锋都督石烈性子刚直,直言道,“陛下,此子留不得!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高峻之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骁骑将军杜伏出身屠户,说话糙得很,“听说那太子长得好,留在身边当个玩物,阉了就是。”

他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左右,觉得自己出了个顶好的两全主意。

隐于帘后的谢芝轻摇麈尾,嘴角微微动了动,暗骂:自作聪明的蠢货。

果然,高峻之眼含杀气瞪了过去。杜伏被那目光一刺,脸上的笑僵住了,讪讪地闭上嘴。

高峻之寒声道,“他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好的。”

他看向石烈,语气缓了些:“有太子这鱼饵在手,前朝余孽才会一个个迫不及待咬钩。就是旧臣来投,也乐见旧主尚在。”

石烈拧着眉,还想说什么。

高峻之站起身,走到将领们中间。这些人,有跟着他从六镇杀出来的老兄弟,有父兄的部属,有半路来投的草莽豪杰,有降了的梁朝军官。其中绝大多数都比他年纪长,他们认他为主,跟着他打天下,却也各怀心思。

比起说一不二的皇帝,他更像个军阀首领。

他拍了拍石烈的肩,又看向其他人,对于粗莽的军汉,他不得不说的更直白一些,“我等在边境吃沙子的时候,太子在和那些士族斗。他是政治里泡大的,他们一撅起屁股,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是角落里的一个年轻校尉,笑完又觉得不妥,赶紧绷住了脸。

高峻之没有笑,他环视一圈,目光犀利,“杀了他容易,谁来做这种事?你?你?还是你?”

无人应声,众人都看着他。

高峻之伸出一根食指,回指自己,“我亦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和了些,“我知道诸君心里不痛快,军功赏赐照旧,但这个人——”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谁都不许动。”

众人散去后,谢芝留了下来。

他任中军参军,本质上是私人谋士,自然知道更多内情。他站在帘边,麈尾搭在臂弯里,进谏道,“主上英雄一世,何必困于私情?”

高峻之沉默半晌,答道,“再给我点儿时间。”

谢芝道,“他抵抗一天,名望就上升一天。若是他始终不配合……”

“少微,”高峻之凝视着他,说,“我不会忘记我们的大业。”

谢芝看着那双清醒理智的眼睛,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梁朝七十二年,叛军入京,朝廷南渡。将军高峻之自立为帝,称国号曰齐。梁太子珩,自此遭其幽囚。

*** 太常与尚书省诸曹还在为登基大典忙得人仰马翻,高峻之却在这当口,急迫地吩咐了另一件事。

准备一场婚礼。

从速,从简,不宣于外。

少府的官员们领了命,不敢怠慢,连夜筹措起来。库房里的东西虽多,却多是前朝旧物。新朝肇建,百事草创,许多规制尚未定下,他们只好从中拣出品相上好的,将就着用。

龙凤喜烛是梁帝大婚时剩下的备用,年纪说来比周珩还大,蜡质细腻,雕工精湛,只是底座的金漆剥了一小块,补上之后,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帷幔用的是新缫的绛红罗,熏过沉水香,可银钩却是古早的式样。连那盖头上的龙凤纹样,纵然用的吴地绣工,绒面匀净,也是梁朝绣院的旧稿。

不伦不类。

可仓促之间,也只能如此。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其间,把喜烛摆上,帷幄放下,把该遮的都遮住。他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无人观礼。

不拜天地,不拜父母,没有宾客,没有赞礼,没有命妇贺喜,没有百官上表。

整个宫室像一座前朝孤岛,与外面热闹的新世界隔着无形的墙,满室蜀锦红绸,如琥珀般恒定了旧日时光。

周珩从昏沉中逐渐苏醒,发觉自己又被人换了一身衣裳,只不过,这一次绯红如火,饰以珠玉。

他抬起手,掀开了盖头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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