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幻影 他瞥向高峻之,目光湿漉漉的,含着朦胧的情意。
“丹崖……”
又轻又软,带着喘息后的余韵,像一根羽毛拂在高峻之心上。
“叫错了。”
周珩嘴唇抿起,抿起的弧度带着执拗羞恼,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火光映在他脸上,薄红尚未褪尽,衬得容色愈发鲜妍。
“明明都已成人取字……”
“我想听。”高峻之打断他。
他欺近些,轻轻唤了一声小字,“玉奴。”
周珩的脸不可自抑地一点一滴红了起来,像宣纸被朱砂水浸润,颜色从边缘向中心洇开。他睫毛下敛,试图遮住那双多情的眼睛,双唇间逸出一声叹息般轻柔的呼唤,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溢出的感情的回声。
“阿峻。”
高峻之的呼吸顿了一顿。
“真好听,”他声音低哑,“再叫几声。”
连接触都没有,他就勃起了,还好锦袍在蹀躞带下本就有膨起的弧度,不至于让动情的迹象显露出来,给周珩促狭取笑。
那人准会扬着可恶的笑脸,说,这样就有感觉了呀?好乖好乖!然后夹着嗓子,换着调子,甜甜地连喊他四五六七遍,阿峻阿峻阿峻阿峻——偏偏不给他碰,非要看他被欲望烧红了眼,咬牙切齿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才肯施施然凑过来,懒洋洋地施恩,说,好啦好啦,给你就是了。
……若是从前的话。
周珩偏过头不理他,可动作只让那红透的耳根更暴露在对方眼下。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色。
“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轻声说。
“张嘴。”高峻之耳语。
他习惯性地闭眼,仰头,启唇,去迎接一个降落的吻。
高峻之一口亲在他下巴上。
周珩愣了一下,才调整回来角度,与他贴到一起。
他也忘了,自己已经长得同对方一般高了。
“好乖。”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相触的嘴唇传来,振动与温热从皮肤传到皮肤,口腔传到口腔。
高峻之托住他后脑,先叼住那双唇,珍惜地裹住唇瓣,品尝他的味道,而后送入自己的气息。
善辩的刁钻嘴巴,不讲话的时候如此柔软。
而后湿润的黏膜遇上黏膜,相贴,滑动。上唇,下唇,轻轻含着,慢慢吮着。热乎乎的鼻息交融,四唇胶接在一起,麻酥酥的。
久违了。
四年?不,五年了。
时间让一切熟悉中掺杂着陌生,让本该熟练的动作带上了试探的迟疑。可也正是这份陌生,让亲吻悸动得宛如初恋。悸动从嘴唇蔓延开,流进躯干,流进胸口,让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让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高峻之偷偷睁开眼。
火光映在周珩脸上,艳丽的脸庞上晕红却比火光更盛。睫毛低低地覆着,却止不住地颤动,像蝴蝶被困在网中奋力振翅。短促的呼吸从鼻腔逸出,间或泄露出一点陶醉的哼哼声。
——他怎么比我还投入?
高峻之想着,心中涌起万般温软熨贴。他合上眼,变换角度,更深地吻进去。
周珩的舌尖迎上来。
先是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招呼,然后描绘他的唇形,探寻他的齿列,最后钻进他嘴里,舔舐他的上颚。
那酥痒的感觉让高峻之头皮一麻。他卷起那作乱的舌头,含住,吸吮。甘甜的津液被挤榨出来,他愉快地饮下,发出餍足的喟叹。
他一点儿也不急。他要慢慢地、深入地品尝这久别的甜蜜。
石室里一派静谧。
只有炉中火焰毕毕剥剥轻响,炭块烧得塌陷下去。
细微的衣物摩擦声,舌头搅拌的水声,嗯嗯唔唔的鼻音,两人沉迷其中的呼吸声,偶尔有细碎的铁链响动。
高峻之一手拢在他脑后,手指插入散落的发丝,漫不经心摩挲着头皮,一手柔缓地上下抚摸腰背。周珩则无意识地贴近热源,往他身上挺腰蹭动。这种状态,从前的话,他已经急不可耐要坐上来了,甚至已经上上下下骑了一阵子,改成扭屁股发骚要他用力干了。
高峻之看他动情的神色,心想,故作冷淡,光和我亲嘴就能爽成这样,小色鬼……他心中满足之极,轻声说:“你也好想我,对不对?”
周珩不答话。
他只是舔去唇边上的银丝,舌尖红艳艳的,在唇上一扫而过,留下一道湿润的光泽。连眼皮也不抬,拉长了声音,撒娇唤道,“阿峻……”
高峻之反而退了一下。
“说你爱我。”他说。
周珩撅嘴,不满地哼哼,带着显而易见的抗议,习惯性地要勾住他脖子拉过来,继续亲亲,亲到他满意为止——
可是手没动,反而响起了什么金属的碰撞声响。
哗啦——
他又握紧用力一挣,软绸移位。
忽然手腕划过冰冷的刺痛,忽然手心恢复了触感。
周珩一呆,微微皱眉,从迷离美梦中惊醒,困惑茫然。
——我为何身在囹圄?
面前是熟悉的英俊面孔。那人殷切地望着他,双眸中倒映着火焰,两簇小小的、橘红色的光在瞳仁里跳动。唇缘还湿润着,是方才亲吻留下的痕迹。
“你还爱我吗?”那人问。
周珩尽力伸展了一下肢体。
浑身酸痛。腹部皮肉痛,好像被人打过,手腕是被铁镣磨破的刺痛,头也钝钝地痛。说来,统统不舒服。
随着活动,铁链哗啦啦响。
响声中,对面的人神色开始动摇。
“这些年,我……”那人开口。
周珩想说话,忽然太阳穴重重一跳。
头痛陡然变得剧烈,像是一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在脑子里搅动。周珩忍不住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闭上眼,咬紧牙关,忍耐这一波过去。
——是了。我头痛,是因为我连着三天没有睡好觉。我一直和自己说话。
“玉奴儿。”面前的人唤道。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祈求。
周珩睁开眼,望着他。眼睫缓慢眨动,每眨一下,多清醒一点。
那人不甘心地改唤他的表字,“幼玉……”
见到周珩依然一言不发,那眼睛里的火焰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蜡烛燃到最后一截灯芯,光芒在最后的时刻剧烈地闪动,于是,关切变成怨恨,心疼换作暴怒。
“如今你连哄我都不肯了——”那人开口,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字像是从齿缝间碾过,“太子殿下!”
他眼底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周珩望着他。
——是了。这些名字都是我。那他是谁呢?为什么他看起来像要哭了?
“身上好难受。”周珩说。
话自然地讲出来了,以柔软的撒娇的口吻。像是从前的若干个清晨,他从枕上醒来,因为一身彻夜厮混遗留下的酸痛懒懒地抱怨,等着那人来哄他,为他揉松筋骨。
“哪里?”高峻之立即问,反应快得像是本能。
周珩扭头看去。
手腕上,铁镣紧紧箍着,从边缘,一道血线正顺着洁白的腕骨往下流,像一条细细的、不祥的赤练蛇。那血流入小臂,将罽袍的袖口晕出一些深色。
鲜艳的颜色,唤起了记忆里一些闪动着同样颜色的景象,沉渣翻涌。
血河,呐喊,刀剑,伏尸。
——是了,我有使命。使命,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周珩苦笑一下,说,“没事,留不了疤。”
高峻之表情像被刺了一样。他抿紧嘴,小心翼翼抓住那只腕子上的镣铐向上推,查看磨破的伤口。
——可我怎么知道说什么话他才会听呢?真奇怪。
“难受就……”高峻之开口,忽然,他的表情又变了,变得阴森恐怖,“难受就忍着吧。”
他掐着周珩被吊着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另一只手掰开那攥紧的拳头——手一直攥着,从方才到现在,始终没有松开过。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
掌心里,是半截玉簪。
那是原本周珩发间戴的,不知何时被他取了下来,折断了,又磨锐了尖端。半透明的刃口在火光下闪着锐利的光,只要用力一刺,就能刺破皮肉,刺穿喉咙。
“不然让你一簪子戳死你相公吗?”
高峻之重重一捏他手筋。周珩顿感手麻酸软,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凶器从掌心滑落,落在地上。
叮。
清脆一声,像碎冰落地。而后簪子骨碌碌滚走。
周珩瞳孔骤然一缩,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凉水,脊背上蹿起一阵彻骨寒意,顿时糊涂全消。
——是了。这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可我怎么会睡过去呢?我怎么会睡过去呢?
高峻之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向那堆稻草铺成的床铺。他抬脚,以靴尖拨开稻草。
地面石板露了出来。
青灰色石板上,道道泛白的划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那是三个昼夜以来,反复打磨杀意留下的痕迹。
气氛冷了下来。
方才的温存甜蜜,化作了一场笑话。
周珩发出一声冷笑,丝毫没有被挑破动机的羞惭恼怒,反而扬起脸,目光直直地盯着高峻之的后脑勺。他说,“不打人了?”
“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扯平了。”
明明是生死威胁,他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周珩眉间蹙起,嘴角抽动,似乎想说什么。那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最后,那些情绪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声叹息。
“疯子。”
“你丢下我,”高峻之低声说,“还指望我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周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难道你没有心吗?”
周珩无法回答。
高峻之转过身,走回他面前。
他抬起手,又抚上周珩赤裸的胸膛。周珩一退,后背贴到石墙上,阴冷透过衣物透进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堂堂一军之主,要用这种手段逼迫俘虏吗?”
“一国太子用这种手段行刺,好看吗?”
“战场上没有对错。大梁尚在,高将军。”
“这里没有什么将军殿下。”
高峻之低下头,咬上周珩侧颈。牙齿叼起一小块皮肤,舌头舔吻,温热湿润地打圈。
周珩浑身一颤,“都说了我没洗澡!”他崩溃大叫,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高峻之的嘴唇仍然贴着那块被咬过的皮肤,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点被取悦的愉快,“喊我阿峻,就放过你。”
周珩不答。
高峻之的手探进他大开的衣襟,抚摸敏感的腰侧。那处肌肉很薄,紧紧绷着,每一次触碰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而他的另一只手,再度覆上下身。
周珩咬紧牙关。
他只是一味隐忍,咬住下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呻吟堵在喉咙里。可身体不听使唤,熟悉的快感升起来,一波一波,从腰间扩散开。
他再不肯喊他一个字,无论是哪个名字,也不肯用他最爱听的调调叫床了。高峻之叹了口气,感到由衷遗憾。
毕竟不能在这种地方做全套。他只能这样隔着衣物,慢慢地磨,细细地揉。
周珩被他玩得欲火焚身,气喘吁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被咬过的脖颈上,红晕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和胸前那两点立起的乳尖连成一片。下身硬得发疼,顶端已经在丝绢上洇出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每次被撩拨到最高处,悬在爆发前一线。欲望像水,逐渐注满杯口——水面鼓起,与杯沿齐平,那层薄薄的水膜在杯口微微凸起,摇摇欲坠,只需要再加一滴就会满溢。他能感觉到高潮就要来了,肌肉已经绷紧了,呼吸已经屏住了,全身的感官都汇聚到了那一个点上——
高峻之的手停下来,移开。
那杯口的水面便慢慢地、不甘不愿地落下去,从满溢的边缘退回到八分、七分、六分。然后等他稍微放松了一点,那手又回来,重新把他撩起来,注入,推到满溢的边缘。
再晾着。
再重来。
身体之间的熟悉与契合,如今也变成一种漫长的酷刑。
高峻之耳语道,“到我身边来,我需要你。”
他欲再去吻他唇,周珩别过脸去,答道:“……还是把我吊起来吧。”
高峻之停手,脸色骤冷。
*** 注释:解释表字与小字,举例曹老板,名操,表字孟德,小字阿瞒。小字在没取表字之前用,私下叫表亲密,公开叫表轻蔑,结局参见许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