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牢
囚室不大,两面石墙不过五六步的距离。高峻之在这五六步间来回走着,靴底碾过散落的稻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一遍,两遍,三遍——他已经走了十几遍,始终没有开口。
周珩靠在墙上,看着他。目光随着那来来回回的身影微微晃动。他知道高峻之这个习惯——难以启齿的时候,总会这样拖着,拖到不能再拖,拖到有人给他递台阶。
从前,他总是递那个台阶的人。调侃一句,笑一声,或者直接替他说出来。然后那人就会如释重负,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再别别扭扭地把话说开。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该干多余的事。局势不明,该选后手。
周珩垂下眼,又抬起,继续看着那人焦躁踱步,眼皮有些沉。
这囚室不见天日,只能靠送饭判断时辰,可今日……大约还没到送午饭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咬了一下舌尖,清醒了些,可这样终究支撑不了太长的精神全副武装状态。
周珩开口了,话从唇间流出,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地板都走穿了。”
高峻之猛地停住。
他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周珩,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问:“吃住……还习惯吗?”
荒唐的问题。下狱是为了让人舒适的吗?
可那人问得认真,周珩便也认真地答了:“还行。”
高峻之点点头,仿佛这两个字真的给了他什么安慰。他低头,脚尖拨弄了两下地上的稻草,又抬起头,继续踱步,晃得人眼晕。
周珩说,“就是潮湿了些。”
高峻之立刻转过身,几步跨到他面前。他伸手摸上石墙,掌心贴着那阴冷的石面,眉头皱起来。又蹲下身,去摸周珩脚踝上的铁镣,手指探进镣环与皮肤之间,触到那层软绸,再往上,摸到周珩的手。手攥着拳头,无声抗拒他,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虚虚拢着那冰凉的手,问:“冷?”
周珩侧头,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手心很暖,带着行伍多年磨出的老茧,骨节分明,正缓缓摩挲他的手指。
“有些。”他说。
高峻之转身对门外吩咐几句,不多时,几名狱卒抬着炭炉进来。炉火烧得正旺,红光在昏暗中跳动,热气一下涌开。炭堆里埋着铁钩,一旁还压着一块烙铁,三角的,烧得红亮。
高峻之的目光落在其上,眉头拧紧。
“收走。”
狱卒们慌了神,七手八脚地去拨那烙铁,拿火钳夹出来。烙铁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光,那光映在周珩脸上,一瞬即灭。
“小的们该死,小的们疏忽——”孙头目连声告罪,“不敢让这东西污了贵人的眼睛。”
周珩想说不用了,可没人听他的。
狱卒们诚惶诚恐地退出去,就连炭炉留在了角落里。火光融融,驱散了些许阴寒,反倒更让人神志发沉。周珩舌尖轻轻抵了一下齿关,又咬了一下,借着那点细微的疼,把精神重新提起。
也许是摸到手壮了胆气,也许是为了私密交谈,高峻之站得很近,在他耳边轻轻唤他。嘴唇几乎贴上耳廓,吐出温热的气息,周珩侧头望着他,这下二人近得呼吸相闻。火光照着他们,把那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交叠在一起。
高峻之凝视他,良久。
“你……瘦了。”
围城三月,米价暴涨十倍,宫内一并减膳,与百姓共克时艰。
可没有说出来的,是另一件事。周珩长高了。当年他还是少年,身量未足,如今二十一岁,早已抽条成青年的骨骼,肩背宽了些,整个人拔了一截。
高峻之却仿佛没有看见。
周珩说:“你没变。”
高峻之说:“我变老了。”
周珩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被他人夸青年才俊,听不腻,还要听我讲么?”
高峻之却绷着脸说:“如何年轻,也没有你床上的人儿鲜嫩,又招惹了多少淑女郎君?”
周珩眨了眨眼,“也就和争着将女儿侄女许给你的一样多。”
高峻之的脸色彻底阴了下去。
“那个守城的,”他说,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叫韩什么的,自刎时还念着你的名字。”
周珩神色骤然一痛,“都督……”
高峻之嘴角扯动,阴阳怪气道,“殿下真是处处留情。”话音未落,猛地给了他肚腹一拳!
周珩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下去。铁链哗啦啦响,牵扯着他的四肢,把他吊在半空,只能堪堪蜷缩成虾米的形状。
“这一下,”高峻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为你水性杨花。”
他提臂,蓄力。
又一拳,比上次更重。
“这一下,为你不告而别。”
周珩眼前发黑。痛楚从腹部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徒劳喘息着,铁链在他身上勒出红痕,他却无处可躲,无处可退。
然后他被勒进了一个怀抱。那拥抱紧得近乎窒息,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这一下,”高峻之的声音熄了怒气,透出脆弱,“为我无可救药。”
他不再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周珩,脸轻轻搁在那肩上,双手顺着搂住那腰背,试图找回熟悉的弧度。可他只摸到又潮又凉的布料,只摸到那陌生的、抽条后的骨骼。
周珩急促地喘息着,胸腔一阵阵抽紧,过了很久,他才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带着自嘲:“够吗?不然,还是把烙铁拿回来吧。”
他们二人都知道是戏言而已,连上镣铐都不敢让身份高贵的俘虏破皮流血,何况是黥刑?折磨攻心,不能留痕。
高峻之手臂收紧了些。他的声音从周珩肩上传来,闷闷的,“别恨我。”
“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就算你恨我,我也会继续的。”
周珩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轻声道:“我有那个分量吗?”
高峻之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你专会惹我生气。”
周珩道:“何时称帝,高小将军?”
高峻之僵住了,不禁松开了怀抱。
那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刺进他眼底,刺破那层温情脉脉的情爱薄纱。高峻之避而不谈谋逆事实,表现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的惹了情人生气的错事。
囚室里只剩炭火轻响。火光在两人之间摇动,明暗交错。
高峻之站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一字一顿,“你料得到,为何不防备我?”
“你要做的事,我拦的住吗?我阻止不了任何人,你们每人所求的东西,我都无能为力。”
“我要你真心爱我。”
“我已经穷尽所有。”
周珩习惯性想笑一笑,可脸上的肌肉仿佛失了力气,笑脸只做了一半就散了,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细微而苦涩的牵动。
高峻之抬起手,指腹贴上那干涩的嘴唇,软肉在他指下轻轻颤了一下。他抚摸着,缓慢描摹,从下唇到唇角,到脸颊,到下颌。那手指沿着侧脸的轮廓滑下,划过脖颈的弧线,在喉结处停了一停。
周珩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既不配合,也不拒绝。
直到那下滑的手指挑开了衣领。
罽袍的领口被勾开一线,冷空气钻进去,激起细微的战栗。周珩终于流露出些许惊慌。
“你……”他说。
高峻之的手指停在那里,抬眼看他。
“别人可以,我不可以吗?”
周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又抬起,那惊慌已经被压下去,换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狼狈。
“我几日没沐浴。”他说。
“解解馋而已……”
他的脸颊升起情欲的薄红。衣襟被一寸一寸挑开,贼手越探越深,凹陷的锁骨窝盛着火光,胸前细嫩的皮肤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两点乳尖也立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略深,微微挺起。
皮肤冰凉,底下的心跳却快而有力,隔着薄薄的皮肉撞在高峻之掌心里。他来回抚摸着,从胸口到肋下,从肋下到胸口,掌心感受着那细微的战栗。然后他加重了力道,揉按起来。
周珩的呼吸乱了。
他咬着下唇,想把那喘息压下去,可胸口传来的酥麻一阵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化开,流进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挺,迎向那只手,脊背离开了阴冷的石墙。
铁链哗啦啦响,绷紧了。
高峻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伸出两指,夹住那立起的乳尖,来回捏动。肉粒在他指间硬挺起来,颜色转绯,一种令他心里痒痒、口齿生津的梅红色。
“这里,还记得我。”
周珩的喘息压不住了。他偏过头,试图不去看那人,可胸口传来的快意一波一波,让他浑身发软,只能靠着铁链把自己吊住。
他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喘息的气音。
“登徒子……”
高峻之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的眉眼柔和下来,轮廓像被火光融化了一角。他凑近,嘴唇贴上那泛红的耳廓,柔声道:“跟了我,照样是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周珩转过头看着他,扬起一边眉毛,“封王吗?我考虑一下。”
懒洋洋的、可恶的调笑口吻,活像只矜持骄傲的小孔雀。久未亲近的双唇近在咫尺,高峻之心猿意马,一心盯着那翘起的唇峰瞧,下唇泛着湿润的光,印着一道浅浅的齿痕。
“当朕的皇后。”他说。
周珩气息尚未平稳,不禁露出诧异的神色,而后轻笑,显然没当真,道,“时人皆说……嗯……丹崖公……知人善用,留给我的,只是后宫之位吗?”
“让你当臣子,怕我哪天醒来,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周珩歪了歪头,姿势带着从前才有的顽皮。时机恰到好处,躲过一次袭击,令突然的轻吻落在了唇角,言语之间,呼吸交缠。
“你该对自己的御下之能有些信心。”
高峻之喜欢他一边色情地喘气一边辩论的样子。
他的手往下探,隔着绢裤按上周珩腿间。那处的形状已经有些隆起,在他掌心里轻轻跳动。
“我只有床上御你还有些信心。”
周珩呼吸一窒。
随着揉搓,他的喘息又重了起来,从喉咙里溢出,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扭动着身体想躲,可镣铐把他固定在墙上,躲不开,逃不掉。
“别……别玩我了……”
声音软得像麦芽糖,甜得拉丝,惹得高峻之想更过分地欺负他,让他发出更多好听的叫声。铁链哗啦啦响,响个不停。
他扯了一下手臂,眉头蹙起。高峻之的手停下来,“手疼吗?”
周珩点点头。
他瞥向高峻之,目光湿漉漉的,含着朦胧的情意。
“丹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