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折辱 高峻之停手,脸色骤冷。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恰好将那张脸劈成明暗两半。阴影中,面中部三角区发着亮,目光晦暗不明。

“以前,幼玉只要为了舒服,什么好听话都说得出来。”他说,“如今真是有气节——当赏。”

他背过手去,提起膝盖,轻佻地翘起一只脚,靴尖朝上,靴底朝外,展示给周珩看。

靴底上沾着泥雪。那雪从城外带来,在牢房外的甬道里化了一半,又混上泥土和稻草碎末,踩过无数囚犯的哀嚎与血污。

白雪成泥,最是肮脏不堪。

周珩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脸上间刹那血色褪尽。

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高峻之等着。

靴跟着地,翘着脚尖,悠然地空中点来点去,带着残酷的玩味,等着他的俘虏求饶——他也不确定自己想听什么,投降认输,或是再唤他声阿峻,哪怕只是随便讲点儿好听的,一些爱语,一些软话,来取悦他,让刑讯停下来。

周珩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声蚊蚋般的低语。

“不要……”

高峻之道,“和敌人撒娇可没有用。”语气像在和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

他心里说,你也会和我一样痛苦吗?

囚室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珩身体开始发抖,呼吸急促,牙齿打战,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被冻僵了。汗珠却从鬓角渗出来,经过下颌的线条,悬在喉结上方,颤了颤,滑进衣领里。

大腿内侧的肌肉却背叛主人意志,期待到微微抽搐。

高峻之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

那个人脸上从来都是从容的,面对他时又格外狡黠生动:撒娇的时候是甜的,嗔怒的时候是辣的,委屈的时候是酸的,伤心的时候是苦的——可从来不是惊恐哀切、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逃的表情。

那是从未在周珩脸上出现过的,真真正正的恐惧。

若是过去的他见了,不惜一切也要将那眉间的惊怖抚平;如今的他,心头升起的则是暴虐和恶意。

——我怜悯你,谁来怜悯我呢?

他柔声唤情人,“玉奴儿……”

他追着周珩的脸瞧,要把他每一丝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珩死死咬着嘴唇,下唇被他咬得发白,白牙下泵出了一粒极细的血珠,像一颗朱砂痣。怎么也躲不开对方的注视,他就干脆闭上了眼,像在脸上用力摔上一扇门。

那双又潮又润的柔情双眸,方才还因他的吻而迷离陶醉,转眼就对他彻底关闭了。

可他不再是那个好哄好骗、撒撒娇就能糊弄过去的人了,不再是被丢下了还要在原地等的人,不再是那个低声下气求爱的人。他要让这个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无法被一句“不要”推开!

高峻之怒极,连道三声,“好、好、好——”

抬脚,靴底重重碾下。

*** 外面,狱卒们骤然听到一声尖叫。

尖叫从铁门后面传出来,穿过厚重的石壁和三道铁锁的缝隙,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叫声飚得很高,是熟悉的那种受不住刑的崩溃语调。而尾音又含着太多急促的、上扬的喘息,黏腻的、颤抖的喉音,像是痛到极致,又像是……

狱卒们面面相觑。

孙头目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同僚也正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鞭子,没有夹子,炭炉里别说烙铁,火钩子都拿走了,室内什么刑具都没留。

这……

侍卫们笔直地立在走廊两侧,腰悬长刀,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装聋作哑,像两排石雕。

他把目光收回来,水火棍随手一抽,一声闷响。孙头目低声呵斥:“老实点!别打扰贵人!”

突然扑上栏杆的囚犯被抽得跌回去,贴墙倚坐,荷荷喘息。

*** 囚室里只有周珩急促的喘息声。

他的心脏仍在咚咚狂跳,仿佛通身血液都在逆流,一波一波冲击着太阳穴,冲击着眼眶。眼前阵阵发黑,数不清的萤火般的光点在飞舞。

腥膻的气味于狭小的室内弥漫开来,混入汗水的气息和炭火的焦味,浓得化不开。裈裤湿了一片,温热的液体逐渐凉下去,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情欲猛然决堤,伴随着噩梦般的羞辱,冲垮了他的一切坚持和拒绝,体面与尊严。

高峻之冷眼瞧着他的丑态,又恢复了阴阳怪气的调子,落井下石道,“你那相好没死成,就关在隔壁,听你叫床呢。”

说罢,他拂袖而去!

靴底敲在青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像要把地面踩穿。

忽然停住了。

还没走出门,他又转过身。

周珩身体绷紧了,目光中流露出警惕和无意识的畏惧,不知道他还要干什么。

高峻之臭着一张脸,走回周珩面前。周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镣铐被扯得哗啦一响,脊背撞上石墙。无处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峻之伸出手。

手指触上他敞开的衣襟。

他呼吸一滞。

高峻之把衣襟合拢,一根一根系好带子,对齐,捋平,动作草率匆忙,窝着股火气。

双方目光对上,一触即分。

理完了,他直起身,冷冰冰抛下一句话,“说好任我处置,这种程度就不行了?”

他没等回答,复又大步气冲冲离开。

门没有关。过了片刻,狱卒们进来了,为周珩卸下枷锁。

铁镣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脆。手臂垂落下来,长时间被吊着,肩关节发出一声像是木偶被掰动时的脆响。他咬着下唇,没有出声,只是慢慢地活动关节,针刺般的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弯。

铁链堆在地上,像死去的钢铁蛇蜕。

为首的长脸狱卒拱手道了一声得罪,随即,另外两个狱卒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押出牢房。脚也像踩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隔壁牢里,果真是京畿都督韩岳。

他正靠着墙壁坐着,两裆上是干涸的血迹,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从下颌一直缠到锁骨,在颈侧打了结。那纱布是白色的,中间有一块渗出一块淡红色,像雪地里开败了的花。

栏杆后,是一张消瘦的、胡子拉碴的脸,表情复杂。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的动静,盯着周珩,唤道,“幼玉。”声音嘶哑粗粝。

周珩站在那里,精液浸湿了裈裤,正从内层绢裤向外晕染。外衣上,那道靴印在走动中又露了出来,脏污的黑褐色与鸦青色的毛织物对比刺目。

狼狈不堪。

他嘴唇颤抖,下唇上的新伤裂开,渗出一丝咸腥味,道,“镇之……”

然后哽住。

鼻腔发酸,眼睛发烧,然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岳盯着他的脸,和那处污迹,眼眶泛起红色,是恨意烧到极处却无处发泄的红。

“懦夫!”

他嘶声吼道。

“献媚敌人!”

背后狱卒抖开黑口袋,罩住了周珩的头脸。他的眼前骤然一黑。

有人推搡了他一下,他浑浑噩噩迈开步子。

身后,韩岳的声音追了上来。

“放开他!”

“放开……”

喊到破音了,尾音变成了一道尖锐怪异的嘶鸣,只有气流声,没有音调。割喉的伤口再度绽裂,血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狱卒呵斥道,“安静!”见囚犯又扑上去咣咣摇晃栏杆,狱卒抄起水火棍,道,“我看你活腻了吧!”

麻布袋子霉臭呛人,透不过气来。世界被隔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过来。棍子击打肉体闷声、痛吟声、锁链碰撞声、疯子嘻嘻笑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混沌的、沉闷的、分辨不出方向的轰鸣。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一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落下,截断了一切。

*** 周珩被半推半拽着,塞上了轿子,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

头罩摘下来时,亮得晃眼,缓了一下,才发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宫室。几个内侍上前,不由分说地开始给他更衣。罽袍被剥下,中衣被解开,搜得仔细。其中一个从他身上摸出什么东西,正是另外半截玉簪,断口也被磨得尖利。

那内侍看了周珩一眼,什么也没说,将簪子收走,退了出去。

周珩站在原地,只穿着刚换上的素白中衣,散着发。

“殿下!”

几个人影从屏风后冲出来,围住他。阿越最先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石头跟在后头,搓着手,不知该往哪儿站。小春探头探脑往门口张望,先看他们走远了没有。程七则在几步外垂手而立。

“殿下,”阿越的声音发颤,“您没事吧?他们有没有……”

“没事。”周珩说。

阿越还要再问,程七打断了他的话,“殿下平安就好。”

“台军驻守殿外,饭食都是送来的,一步也出不去,我们究竟被关在哪儿啊?”阿越抱怨。

程七摇头,说,“太偏僻,我从未来过此处。”

石头也跟着摇头。

三个人同时看向周珩。周珩说,“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小春忽然开口,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殿下,这里……似乎是传闻中宸妃那间。”

石头的脸色变了。他反射性地抬头看,动作太猛,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顶上,房梁的位置被崭新的木板封住,钉得密密匝匝,不见一根横木。

小春继续说,“我看到西墙有刻字。”他吟道:“月白照空阁,人去殿门深。”

石头颤抖着接了下阕:“昔承千日宠,今作一身尘……”

阿越入宫最短,听得云里雾里,迷惑道:“你们说什么呢?”

“秘闻罢了。”周珩说,转向程七,“程七,你是宫中老人,听过她吧。”

程七躬身应是,而后站直身子,缓缓开口:

“前朝有一女子,受帝王盛宠一时,封号宸妃,又令在宫中建高楼,名为摘星阁。后来……”

他顿了顿,目光不禁向西望去,如同一直回看到百年之前。

“后来不知怎的,高楼还未建起,宸妃就失了宠。后人传言,她在这殿中刻下绝命诗,悬梁自尽了。”

室内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

“那处宫房就此荒废,再也没住过人。”

“直至今日。”

小春接了一句,“我听闻那院子有棵大槐树?”

“砍了。”程七说,“树根都刨了。前院门外倒真有半亩空地。”

石头壮硕的身躯抖得更厉害了,喃喃道,“摘星阁……呜……俺怕鬼……”

阿越瞪了他一眼,挺起胸膛,“殿下洪福齐天,什么鬼怪镇不住!”

周珩轻轻摇头,“无谓鬼怪,可怜女子罢了。”目光有些出神。

程七察言观色,躬身道,“殿下劳乏了。石头,去备水。阿越,你贴身伺候殿下沐浴。小春……”

“我去要些书来吧。”小春眼珠子转了转,说,“架上尽是些佛经,殿下不爱看。对了,园子还可以种花种草,殿下可有意?”

周珩点点头,众人各自散去。

院中本来有井,却被填实了,上头镇着一口大缸。禁卫每日把缸里添满,便是他们的用水。石头挑着桶出去,一步三回头,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

柴是劈好的,整整齐齐码在廊下,不给斧头。程七抱了一捆进来,蹲在炉边,一根一根添着柴,火光将他面上的细纹照得深深浅浅,看不出在想什么。

*** 汤室里,水气氤氲。

周珩靠在浴桶边缘,温水没到胸口。阿越取了梳子,为他细细梳理一头长发,挑走那些稻草杂物,又用篦子从头到尾篦过一遍,仔细检查。幸好只在牢中待了几日,没有染上虱子。

周珩没有睁眼,轻声道,“我不要紧的,阿越。”

阿越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在水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接连成片。

“殿下——殿下——”

他一把抱住周珩,放声大哭。周珩慢慢抚摸着他的脊背,嘴唇贴上他的侧脸,落下一个浅吻,像雪片落在皮肤上,转眼就融化在滚热的泪水中。

“活着就好。”周珩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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