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赴宴 又一日,软禁之处有人来访。 “陛下有旨,今晚设宴,召梁朝旧臣、降将入席——” “请殿下同往。” 此人杵在门外,屋中一时静默。阿越刚捣碎炙烤好的茶饼,正将茶粉倒在罗布上过筛。他手顿了一下,望向周珩,周珩对他一点头,阿越方才放下手中钵起身,走到院门口,去和传消息的禁军对话,说,“殿下已经知道了。” 待阿越回来,炉上坐着的铫子中水已初沸,周珩倒出了一杯水,放在一旁备用。阿越重新入座,见他以竹筴在沸腾的水中搅出深深涡旋,将筛好的部分茶粉投入涡心,茶香满室。 须臾汤成,他将方才那杯水倒回止沸,见周珩要倾身去拿火上的铫子,阿越忘了忧心,连忙道,“我来!” 两盏陶盏盛上茶汤。 不像当下流行的茗粥一样混着些姜枣橘皮之类的浑浊不堪,热气熏蒸而上,深色茶末沉浮,渐渐聚在盏底,汤色浅黄透亮。周珩道,“减了火力,没有之前几次那么苦了吧,阿越?” 阿越也试了试,初入口的苦涩之后,舌根有丝丝回甘,他眼睛亮了,答道,“确实清甜。” 周珩微微一笑,说,“若取梅上、松间之雪来烹茶,或许风味更加。” 阿越埋怨道,“殿下明明胃痛老毛病又犯了,还想着尝这些寒凉之物。” 周珩温声说,“两日用了些热汤羹,已经好了许多。” 阿越面上忧色却没有被那点清甜化开,问,“殿下何不称病?”言下之意无非是怕他遭羞辱。 周珩简要答道,“我必须去。” 既是去给人看,也是去看人。 给人看,即是说他得替高峻之展示太子完完好好活着。看人,即是说他得尽量去获得信息,在有限的条件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只是两者都不是什么令人享受的事罢了。 见周珩意下已决,阿越神色越发忧郁起来,周珩伸手抚摸他的发髻,道,“不必担心。”屋中没有旁人,阿越低低唤了声殿下,膝行两步,投入他的怀中,脸埋到他胸口。 高峻之婚后来这里的频率少了些,不再像之前一样日日都来报道。数个难眠之夜,仍是阿越以柔软的身体抚慰他的精神,一如往昔。 “殿下不肯同我讲心事。” “白白让你忧心。” “总好过一日日地……苦熬自己。” 周珩柔声道,“熬得丑了吗?”阿越立即摇头,他说,“那便还好。”二人依偎了一阵子,说了些体己话,周珩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扶起,自己也站起身来,走到镜前,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脸色太难看,见不得人。”而后问阿越,“那盒珍珠粉,还在吗?” 阿越一怔,随即点头,道,“在的。” 他去取妆奁,留周珩仍然注视着镜中,神色逐渐沉凝。 暂借来的闲情雅趣,统统要还回去了。 珍珠多出自东海,采珠人为一家生计,憋着一口气系了石坠入水,于礁石幽暗处摸索珠蚌,放入背后竹篮。直到呼吸困难,才摇绳传令,一但船上亲属收绳晚了,往往沉水不返。 一粒东珠,从海底到人间,换得几条性命。 进贡之后,选浑圆硕大无暇的定为上品,或是制作御用首饰,或赏赐勋贵;次一些的,多是磨了粉,送太医署入药,或者如这般,做了宫中妆饰。 妆奁乃是初次开封,打开时,浮起雾般的烟气。虽然时下男子也开始傅粉妆扮,但于他而言,容貌只是锦上添花,并不需借外物修饰。 如今却不同了。 市价而沽,自然得有个好卖相。 柔滑细腻的粉末被少量多次扑上面颊,遮掩了眼下的青黑。阿越以指腹蘸取胭脂,点染双唇,又在侧颊轻轻拍匀,用量不多,却恰到好处,仿佛气血自内而生。 镜中人那点憔悴倦色渐渐褪去了,重新显出被昂贵养护的姝丽颜色来。 周珩轻声道,“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 手指按在膝上,指尖捏得泛白,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适压下去,继续说,“若连床下的价值都没有,才是真可悲。”阿越惊道,“您怎能以脔宠自比!” 周珩苦笑,从奁盒中取出另一条发带。 不是之前那条绛紫色的。这条是牙白色,织入金缕,尾端坠着一枚青玉环,油润小巧。 高峻之极爱他梳半束半散的发式,隔三差五便让人送发带来,什么颜色什么纹样的都有,塞了满满一匣子。不止发带,玉佩、玉坠、指环、香囊,还有各色新衣,形形色色,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鲜卑尚金,幸好男子穿戴首饰的位置有限,不然怕是要把他打扮成一座移动的黄金珠宝匣。 高峻之性格就是如此激烈。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爱与恨,周珩早已体会过。 阿越接过发带,为他束发。发带在脑后系了个结,青玉环垂在发间,牙白色衬着乌发,清雅又矜贵。 *** 宴会在外朝正殿举行。 数十张案席分为两列,一侧是新朝官员,一侧是旧臣降将,中间隔出一片空地,以备舞乐。两边的人时不时互相看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数月前还是生死仇敌,如今却坐在同一座殿里,喝同一个人的酒,气氛又热闹又古怪。 主位上坐着高峻之,一位年轻惊人的北方之主。又是新婚燕尔,喜上加囍,端得是意气风发。 所有人都在说些安全的马屁词,什么“愿效犬马之劳”,“陛下天命所归”,然而三月之围解除不久,刚刚换了主子,城头上还留着滚石的印子,哪来真正的欢笑? 周珩位置在他下首,紧挨着高台御座。这是高位和信重的表示,可结合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又平添了几分暧昧。 他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不仅没被虐待,甚至连围城期间的清减都养回来了。肤光雪艳,容色照人,风姿依旧。入席时引者唱名,众人为之侧目。 在一些简短的既往不咎、共图新局之类的开场讲话后,很快就来人试探。一名新朝官员率先起身,端着酒樽行至席前,躬身道,“久闻殿下贤名。” 此人面生,五品服色,应是寒门出身,若是新拔擢的,恐怕想要出出风头。周珩心里思忖着,答道,“承蒙过誉。” 果然,来人话中暗含锋芒,刻意引人多想,而这些言外之音,他一概当作听不懂,回答句句四平八稳,挑不出错。拳拳打在棉花上,来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怏怏而返。 周珩不动声色扫视堂下。 人心幽微,就算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诸臣面对他的态度也不同。 一位老者坐在旧臣中,既不上前敬酒,也不太与旁人交谈,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正对上周珩的目光。他愣了一下,只是撑着案几缓缓起身,朝周珩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坐了回去。 周珩亦颔首回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没有必要逼迫他表态。 扫了一遍又一遍,周珩发现在座之中没有京畿都督韩岳。也是,这种场合,若是宁可自刎都不肯投降的守城主将出现,许多人都将坐立难安。就像不放弃营救的民间义士的存在,已经让许多人坐立难安一样。 他看到了吴世忠。 那人坐在降将的末席,孤零零的,似乎既不被旧同僚也不被新同僚待见的样子,面前的菜没怎么动,捏着空杯发愣。周珩眼中无波无澜,看他宛如看木石之类死物,平静得近乎漠然。 吴世忠脸色先是涨红,继而转为惨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垂下头去,额头几乎贴到了案面。 献城的功劳也不过如此。 周珩收回目光。 一名降将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道,“殿下万安。”大约是惭愧难当,他问完安便要退下,周珩出言挽留道,“将军留步。我似乎……曾与将军有一面之缘。” “……末将曾在东门城头,见过殿下巡视。” “那夜风大,”周珩说,“辛苦诸君。” 降将神色颇为震动,嘴唇颤抖,艰涩道,“守城无能,愧对殿下。” 周珩轻轻摇头,道,“非一人之罪也。” 昔日君臣,如今同席。 降将犹豫片刻,望了望四周,说话时几乎只有嘴皮子动,极小声道,“韩将军安好,如今闭门谢客。” 周珩指尖在袖中骤然蜷紧。 他克制本能不要扭头去看高峻之的反应,以免动作过大,反而招来注意,只略略点头。 降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般,如释重负,行了一礼,退回席间。 问安、敬酒、交谈,一轮又一轮,杯中代酒的茶续了又续。无论对面是谁,他都温和应答,表现得体,往往还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和家系,令许多第一次见面的人受宠若惊。 然而接下来偏偏是一位熟人,对方步伐迟疑,手脚僵硬,惭愧到不敢看他。 周珩望着他,略微沉默。 “伯庸。”他说。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许久不见。”周珩说。 比起方才的完美无缺,此刻他的眉宇间方泄露了几缕真实的复杂感情。 “臣……见过殿下。” 胡道。 新任的度支尚书,前朝的度支司侍郎。 也是为数不多坚持上朝到最后一刻的文官之一。 共同渡过的艰难三月,让留下的人之间生出了超出君臣的战友情谊来,更不用说,胡道做的是一件极其吃力不讨好的事。 大邺被围之时,米价一日三涨。城中豪族闭门囤粮,市肆断供,黑市价格不断攀升,价等金银,人心惶惶。 开仓放粮撑不了几日,可若强征豪族,内部就要先乱起来了。胡道管着度支仓廪,他先是逐仓点验,登记在册,又规定限价出粜,不许自由买卖,改由官仓按户籍配给,以定价发售。其三,则是以战后清算恐吓,以军需之名,拆借豪族,登记为官欠,文书皆署其名,若有失当,罪责尽归一身。 初行之日,市中哗然,豪右闭门抗令,甚至有夜间转运私粮者,被当街截下,押至市门示众。 种种艰辛不提,如此,硬是把酝酿中的暴乱压住了,让城里的百姓多撑了三个月。 “战后米价平复,原来是你的功劳。” “某……惭愧。” 他的声音几乎要被乐声淹没。 周珩抬起手,按上他的肩膀。缓缓道,“当初朝中之人,我听闻柳公投井,陶公归隐入山。” 胡道闭着眼睛点头,眼角已有泪光闪烁。 “一为保大义,一为全小节。而你让很多人免于冻饿而死,怎么不是一门功德呢?换了别人,难以违抗屯粮居奇之人而选择平抑粮价。”周珩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无声的佐证,“伯庸是罕见的正直之人啊。” “我并不……我只是家里有老母妻子需要奉养。那日,我本也备了白绫,可是……”胡道说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以袖拭泪,却越擦越多。 周珩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长时间停留并不合礼数,但无人打断。轻微的抽泣声掩在丝竹里,周围的人都不出声。高峻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待胡道告罪退下后,那个被晾了半天的人倾过身来,绷着脸,嘴角下撇,幽幽道,“多么令人感动的君臣相得,可惜,不是与我相得。” 果然不高兴了。不过,刻意显露这番作态给他看,与其说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介意,不如说是撒娇。若无那份自信笃定,高峻之也不敢放他出来见人,任由他收拢人心。 周珩道,“你不仅不能杀他,还要保他。” “我找不到第二个能扛住压力的人。”高峻之像吞苦药一般不情愿地承认,“就算会贪一些,至少他在乎平民的死活。” “当心你的户部尚书哪天失足落水,或者一跤给跌死了。” 自然要当心报复,而他早已派人暗中保护,他们又想到一处去了。高峻之嘴角上翘,笑道,“我知道。” 宴至中旬,酒过数巡,丝竹声换了调子,从庄严的雅乐变成了轻快的燕乐。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时而折腰盘旋,各色裙裾如花般绽开又收拢,让人眼花缭乱。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觥筹交错间,笑声和谈话声混成一片。 今日兴致高,酒也饮得多,高峻之面上已飘红,衬得眉目多了几分恣意的张扬。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搁在膝上,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欣赏他的天下,还有他的人。 高强度交际总算告一段落。周珩润了润喉,一回头,对上了高峻之的专注目光,不禁扬起一边眉毛。 这人…… 好笑与羞赧的同时,脊背却不自觉放松下来。周珩评价道,“站在你这边的士族,多是寒门。” “争取那些老滑头,非得割肉饲鹰不可。” “所以你需要我。” 高峻之放下酒杯,道,“我可不是那些愚蠢独夫,见到能人只会嫉妒。我更愿意让能人为我所用。” 周珩静静凝视着他,说,“所以,他们甘愿推举你为首领。” 铜鹤衔宫灯,堂前舞正盛。 灯火在他眼底流转,流光溢彩。他神色柔和,近乎温柔,唇上隐约噙着一抹微笑,勾得高峻之心里痒痒,胸口发烫。 他又一次拒绝了招揽,不过这次很委婉。高峻之感到挫败,又感到酒精浇灌下胸中越发膨胀的自得。看啊,多么聪慧美丽的绝世珍宝,他是属于我的人! 两张案几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垂下袖子,似乎不经意的衣袖交接,指尖落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摩挲。 周珩一僵。 像被烫到一般,他迅速撤回手,表情一时凝滞了。周遭似乎也随之静了一刹那。 而后一名近臣站起来,举杯高声道:“臣敬陛下一杯——贺天下已定!”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举杯齐颂,把那短暂的寂静盖了过去。 天下已定? 周珩指挥自己的拳头一寸寸松开。 方才握得太紧,指掌仍在痉挛。他将那只手抬起,顺势端起茶盏,挂起微笑,也举杯致意。 茶有些凉了,几口落下肚,他的胃又开始搅拧翻腾。 满堂欢声中,腹中不适感隐隐约约,又难以忽略,如鲠在喉。 他面上的冷意已然冰融雪消,毫无痕迹,但在余下宴中,那微笑深处始终带着化不开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