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嗯,嗯……就是这样,是的,是的,妈妈。”
“我什么都好,医院那边也去过了,和医生也商量好了。第一次检查在下周二。”
“是的,嗯,也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他们没有再联系你吗?爸爸也是?”
电话那头的女人停了一下,烦躁地叹气:“他啊,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但是我说了你的安排后,他又说自己下个月要出国,这段时间很忙,所以就不来看你了。”
“爸爸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呢。”神原轻柔拂掉母亲对不负责任前夫的芥蒂,“而且,现在我住在别人家里,他要来探望也不方便。”
“话虽这么说……”他听到母亲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以及打火机盖不断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猜测出母亲此刻的心情不是很好,更耐心地等待着下一句话,“那个家伙啊,以为你住在我的公寓里,说了一通不该打扰前妻和对方男友生活的废话,还问我你住过来有没有征求我现任男友的意见。‘津子啊,你一直注意不到别人的感受,这种事还是得问一下才行’,哈!小孩才出生两个月就把女人带回家里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爸爸也真是的……”作为这对明明感情早已破裂、却拖延了十多年才离婚的夫妻的儿子,神原对他的父亲确实也没什么开脱的意愿。相较于几乎没有照顾过孩子的父亲,他当然更愿意选择至少童年时每个月都来探望自己、事故发生后还亲自陪同到美国看护自己的母亲。年轻人熟练地安抚了母亲几句,母亲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个孩子似的,她在感情里一向是被包容的那个,这一点上,她的每任男友都经过了细致筛选。还在老家的时候,神原多少曾听亲戚议论过这桩婚姻失败的缘由:两个叛逆冲动、尚且是个大孩子、需要别人忍让包容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感,只不过因为一场相亲、几段时间不长的约会就以为爱上了彼此,草草结婚,结果就是分开时闹得十分不堪,乃至两个家族关系都冷淡了下来。可惜的是,哪怕过去十多年,他们也没在感情上成长成合格的大人。只是可怜了他们的小孩……
“不过,直二看起来也确实不是很乐意的样子。抱歉啊,静,是我没有先安排好。”
母亲现在交往的那个男人是这些年她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但脾气再好,能忍耐女友长期滞留在国外照顾孩子好几年已经是极限了,现在明明回国了,却还过不上二人世界,应该没少向母亲抱怨吧。神原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手指点了点日历,确认了母亲缺少反对的底气,心情愉悦了不少:“没关系,妈妈。”
打火机开合和拖鞋走动的声音都消失了,接下来是最后一次尝试了吧,神原手指按着那个被圈起的日子,终于等到母亲犹犹豫豫的声音:“那个啊,静,你的那个朋友……现在还在治病吗?这样打搅人家,对方的家人没有意见吗?”
“已经和那位兄长联络过了,确认过雪的状态没问题才同意的。”他省略掉了前因后果和时间,将母亲的疑问堵了回去。
“我还是觉得……果然,不行吧。就算身体情况更好了……”女人的音量因自知说的内容几近恶意揣度而不由自主地变小,“难道不会再发生以前的事情吗?”
“不会的,妈妈。因为,现在雪已经不出门了。出门的话,我也会陪在他身边。”神原笃定、冷静、几乎理所应当地说。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像那时候一样豁出命去吗?静,不准再做这种事情!不准做让家里人担心的事!”女人被刺痛了隐忧,声音急忙高了起来。
“您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帮忙打电话叫救护车啊?”年轻人状若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一种手段和语气,“现在这副样子我又能做什么呢?妈妈,不用太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同居的话,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住,实在不行,还可以向雾人先生寻求帮助啊。回了日本,我不该继续依靠您了,您也有您的工作要做。”
“店里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东西需要调整,毕竟之后重心会都转移过来,葵小姐和山下夫人都能帮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忙,还是让我来……”
“您本来就是因为店里的事情提前回东京的,再顾一个我会忙不过来。妈妈,这样安排对所有人比较好吧,家里那边的态度也要考虑一下。”
“……我知道了,那要照顾好自己哦。”提起京都那边的压力,神原的母亲无言了一会,屈服了,不情不愿地默许了神原的决定。他们又聊了一会日常,做儿子的很快就把母亲哄好。挂断电话,神原有些疲倦,转动轮椅的角度,让上身能不局限在桌前,默默思考了一会今天的日程。
进展有点太快了。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不需要更长时间的重新建立关系、逐步进入生活,秋山直接就发出了同居的邀请,他确实没有料到这个,那不是有点像没有丝毫等待消防气垫铺好的意愿、直接就从楼顶跳向水泥地了吗。不过回忆着那天秋山的状态,神原也猜到了原因:那份沉重的愧疚不仅没有因为时间与空间上的间隔减轻,反而在分别的这些年,因为当时不顾一切做出的事的糟糕后果,已经压迫得这个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拖着身体在过活。一定很辛苦吧,神原在美国的时候,通过与秋山的兄长交流和雇佣私家侦探获悉的信息,已经足够他通过想象远远眺望着对方的生活。怀抱着对我的愧疚、对自己的厌弃、还有对其他人的厌恶,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连住的地方都弄得这么不像样,真可怜啊。他有些爱怜地想着,打量着这个为自己准备的房间。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神原就惊讶于在寸土寸金的东京,秋山的家里居然不仅购置了面积超过三百平的房产,还听从了孩子的要求,对一楼做了适残化改造。相当现代的设计风格留足了采光,入口处玄关没有台阶而是缓坡,没有长走廊,所有房间都是移门,餐厅与厨房都留出足够轮椅通行的位置,最重要的卫生间和浴室也都设置好防滑扶手,并且,它们都好像从没有人住过似的,保持着被打扫得过于干净的全新感。唯一留有生活痕迹的只有茶几上堆着的就诊单、冰箱上贴的便签、以及餐桌上堆放的包装袋和杂物。房子的主人帮他把行李推进来、又告诉他如何使用浴室后就消失在了楼上,像个溶于阳光的幽灵,他几乎没见过秋山在白天出现,只有冰箱里少掉的矿泉水瓶和便利店食物能证明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他没有试图寻找,只在冰箱上用便利贴传达了一些起居上的问题,好在秋山留下的笔迹虽然潦草,回答的内容还是正常的,他确认至少另一个人不曾想要完全无视自己。
设计房子的人应该很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屋子的窗户数量和面积几乎可以说是阔绰,并且拉开百叶窗,房间窗户正对着的是一丛盛大的杜鹃,花开得十分喧闹,在白色围栏映衬下就像风景画那样漂亮,病人住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生机盎然的景色,心情也会得到抚慰吧。房间里的家具高度一应做了调整,起码神原独自将衣物和生活用品归置没有困难,甚至没费多大功夫就将床铺也整理好了,顺利得让人不禁开始思考,究竟花了多少钱,才让这种完全适配的舒适进入现实呢?
与此同时,神原又想到秋山自己的生活,楼上他还没有去过,不过光是从一楼的情况判断,就知道不像有认真打理的样子。不说连分类都没有好好分类就直接连着塑料袋一起塞进冰箱的便利店饭团、冻品和甜点,或者许多不知道开封了多久没喝完的水瓶与纸杯里剩的咖啡,餐桌一角堆放的完全没整理过的就诊记录与一看就没读过的账单已经说明,主人家的许多事务都只在勉强维持,在餐桌上吃药、在客厅吃饭,应该庆幸对方还知道在卧室睡觉吗?
神原从这近乎独居的状态里默不作声地从每一个细节观察着同居者的生活,就像昆虫学家观察从生到死都在笼中的蜂的日程,不需要多久,就发现了最糟糕的部分:秋山的药经常放在餐桌上,却没有动过的痕迹。是因为我在这里,他躲着我才没办法下来吃药,还是他本来就对这件事不那么上心呢?他需要弄清楚这件事。
果然,大洋彼岸还是太远了,不能亲眼看见、亲自接触的话,很多事情都无从判断。得和躲在楼上的人见面才行,选什么时间好呢,恐怕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找到合宜的切入点;还是说直接找个理由,让他不得不和自己碰面?总是因为愧疚引起的害怕躲着我的话,肯定会有一天希望我离开吧,存在与生活的界限被挤压之后,难以呼吸、想要逃回之前平静的生活状态也是很正常的。嗯,这么看来,他当时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才邀请我住进来啊。也就是说,很在意我现在的样子吗?神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按了按包裹在棉麻织物中的肢体。多次手术给这双腿留下的不仅是钢钉、人造骨骼和大量疤痕,还有略微扭曲的外形,脱下遮蔽它们的部分,能看到如生长过程中被捆缚过头而歪曲的细树干似的腿,以及上面因锯断骨头、打入钢板留下的伤痕,不论怎样的康复理疗都不能将它维护成健康的样子,就像不论多少次手术,都无法让他如常人一般行走。从接触到的地方模糊感觉得到手施加在上面的力度,如果没有这点触感,他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轮椅、无法靠自己的双腿走路。这个小伙子很幸运,当时美国的主治医生这样对他母亲说,虽然两边都多处粉碎性骨折,相关的神经也损伤严重,没有伤到脊髓还是万幸,他还有站起来的可能。母亲当时高兴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在办公室里痛哭起来。他们敲定了治疗方案,女人小心翼翼地向神原保证,他不会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做个残废的,只要腿骨再造手术成功……一定会成功的,她的孩子拥有的好运足够庇护他完成这一切。
很幸运——他也这么觉得。这个程度刚刚好。因为如果死了的话,万一秋山还是喜欢上了别人呢?万一有什么人在之后付出得比他更多呢?万一那个人得到的认可比他更多、顺利同秋山在一起了呢?还是不要了吧,他那时候可没法确定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真可怕啊,神原驱散了令人厌恶的想象,重新正视现实。他正在和秋山同居,而且外界的压力都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需要的只是不被秋山赶走,在这一点上,神原还是有很大把握不让对方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口的。有些人会因为担负的恩情太过沉重而心生憎恨,有些人则被道德感掣肘得寸步难行,他很高兴,秋山看他的目光是后者。哪怕同样会逃避自己的视线和身影,神原清楚他不会也不能真正地拒绝自己。
手机振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年轻人扫了一眼,是医院的回执邮件,快速阅读后,他拿起笔在日期上加重了圈,写上“检查”二字。这样就没问题了。请求他人和自己一起去医院的话,果然还是要当面说比较郑重吧,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逃避。他轻快地下了决定。
按动轮椅,他从房间里出去,被客厅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睛,客厅的百叶窗通常在白天由神原拉开,现在有人把它们合上了,还另外开了所有的灯。人造光源惨淡地照亮设施齐备的厨房,餐桌上重新放了一瓶开了盖的水,但没有人在那里,神原惊奇地在沙发上找到了秋山,对方陷在柔软的皮革里,用手遮着眼睛,面前茶几上摆着好几种药瓶,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同一双没有戴着美瞳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
“早上好。”神原轻声同他打招呼,嘴角已经无意识地提起来,礼貌和家教让他从小就知道怎样合适地表达令人心生好感的善意,而且能看到对方安然无恙地活着就足够安心了,他自然地接了一句:“Yuki感觉好些了吗?”
沙发上的人盯着他看,像是没有认出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人是谁似的,又或者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怪物似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神原的脸上,宛如一把锯肉刀,要将皮肉都剥开,直到骨头也袒露出来。神原坦然同他对视着,看着这张饱受失眠摧残的消瘦面孔,心想他究竟多少个小时没睡觉了?他身上穿的好像也不是睡衣。啊,还赤着脚呢。应该再打一遍招呼吗?提醒他把衣服换下来、把鞋穿上?
秋山的表情很奇怪,在盯着神原辨认了一会后,他坐了起来,木僵逐渐混入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同等分量的愤怒,眼睛一眨不眨,亲眼看着一个隐形人从神原的房门走过来似的,整个人都如临大敌地紧绷着,身体每一根线条都上满了发条似的,对神原的方向问:“为什么回来了?”
“嗯?Yuki?我吗?”神原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对方目光的落点,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自己,是在与幻觉还是现实中的自己说话。
“啊,是你啊……”秋山被声音提醒,晃了下神,似乎没弄明白为什么说话的人位置倒了带,颤动的眼球混乱地来回转动了几遍,像是被过于亮眼的光亮照射着却硬要逞强似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回来?”
也许是吃药的数量和剂量有问题,神原注意到每个瓶子都打开着,有些药片洒在外面,地上空矿泉水瓶旁是一滩水渍,意识到现在需要的是将对方安抚下来,他慢慢挪动轮椅,斟酌着如何靠近,回答他:“因为手术和康复疗程都结束了,也拿到大学毕业证了,已经可以从美国回来了呀。家里人还是觉得,回日本来比较好。而且,”他笑了笑,“我也很想见到Yuki嘛。”
穿着松垮、满是折痕衣服的人像被枪击了的动物般猛地颤抖了一下,大喊道:“闭嘴!不准过来!”他没有往后躲避,而是下意识地抓住手边的靠垫,以一个随时预备将它扔出去保护自己的姿势紧张地望着神原,“为什么要回来!?说啊!为什么!?”
现在他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吗?神原停下动作思考了片刻,发现在他闭口不言的时候,秋山的样子愈发地紧绷,甚至已经站了起来,手脚颤抖,嘴抿成一道伤疤似的线,美丽的五官在极度恐慌中扭曲得绝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与什么东西同归于尽似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怀念,这个人到现在也没怎么改变。高中时候,遇上或者讨论到触发了对方被害妄想的事物时,秋山根本遮掩不住疯狂如蠕虫般在皮肤下钻孔的痕迹,不论怎样平静地叙述或刻薄地讽刺,那些阴暗的东西都如与房屋地基共存的苔藓,铺满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难以接近和了解的气质一览无余。他放缓了语气,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因为我想再见到Yuki。”
“骗子,你根本、不是那样想的!”被这个回答刺激到了什么,面前的人更加愤怒了,一件黑乎乎的东西被掷了过来,撞上了他的手臂,碎在地上。不是靠垫,而是原先放在茶几一角的置物盒,陶瓷质地的盒子崩成好些碎片,飞溅开来。神原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追着声音来源看过去,而此刻秋山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抓住了他衣服的领口,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恐怖:“你-”
他想说什么呢?在痛呼出声前,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秋山的动作不大,但是勒起的衣物牵扯到了刚才砸到了手臂的位置。神原不那么意外地看到秋山停下了,这是当然的吧,明明还没做什么,要攻击的对象就成为了受害者。他知道秋山向着自己扔东西的举动并非有意识的,别人或许不会相信对方的话,但神原明白,秋山纤细的神经断裂掉的时候,他真的不记得、也无法控制自己做出什么事来,不然以前也就不会发生把放学后勒索学生的外校男生揍进了医院的事了。这时候在他的概念里,他不曾对假想的敌人做任何事。既然如此,为什么威胁会消失呢,为什么别人会受伤呢,这很奇怪吧?他心平气和地看着秋山后退了一步,意识慢慢回笼后,崩溃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这个人的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Yuki?”
“……”被叫到名字的人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没关系了,我没事。Yuki才是,没问题吗?”他从下方窥视着秋山的表情,有些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好一会,受到了惊吓浑身发抖的伤人者才低头看自己的手,同自己挣扎着,惊骇和痛悔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努力了许久才说出话来:“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刚刚……”
“刚刚?是出现幻觉了吗?没有关系,冷静下来,已经结束了。”他想要伸手去握住秋山的手,对方猛地推了轮椅一把,让他们二人稍稍有了些距离,才像重新得到可供呼吸的空气那样急促地喘息起来。神原意外地抬头,看到秋山面色惨白,下一秒就要逃走般站立着,他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再次询问了一遍:“Yuki?”
听到他呼唤了名字,那个人同什么东西角力似的站在原地,又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一点点靠近,直到神原能听清他不断喃喃着的“对不起”。他轻柔地握住了秋山冰冷的手,一下下拍打着,观察对方控制不住流泪的样子,仿佛终于吞吃到能填饱肚子的食物那样满足。因此,声音越发温柔可亲,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Yuki现在在这里,对吧?什么也没发生,刚才只是被砸了一下,没有关系哦。什么事也没有。不用担心……”
就像被拿出了冰箱逐渐软化的黄油,秋山一点点跪倒在神原的轮椅旁,头靠着轮椅的轮子,看不见哭泣的脸,只能凭靠着呼吸时的颤音判断,他此刻恐怕无比混乱。神原耐心地握着他的手,等待他整理好心情,但是,混杂在逐渐停息的哭泣里浮现出来的,却是一句清晰的控诉:“我好……痛苦……好痛苦……”
“那个时候……要是你没有救我……就好了……我宁愿……那个时候死了……”
啊,是真心话啊。神原心想。如果是清醒的状态,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我面前说出来的吧。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呢,好可怜。要是有个知道他们俩过去的正常人在这里,恐怕会惊讶于秋山的不识好歹吧。对救了自己一条命、还一辈子要靠轮椅生活的恩人说这种话,真是一条白眼狼。但神原毫不在乎。不,应该说,他很清楚,这种话的出现就像烧开了的水会将人燎出水泡那样自然。他弯下腰去,自然地开口,让自己的声音能完全落进秋山的耳朵里,轻快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那个时候救了Yuki哦。”
“你说谎……你不可能…不后悔…你想要……杀了我……你就是想、才回来的……”
他听见秋山牙关打颤的声音,还有混杂在话语里很像哨音的尖锐喘息声,注视着对方无力倚靠着轮椅的身体,慢慢伸手,像是对待一个孩子那样抚摸了一下秋山的头发,很柔软也很奇怪的、过于光滑的触感。他把那缕长发握在手里,感受着传递过来的颤抖,对这样的指责宽容又耐心,甚至心里还有几分高兴。他还是不会对我撒谎啊,真是太好了。这些天都在想这种事吗?一边因为被害妄想症成天害怕着被我杀掉,一边又忍耐着不对我动手吗?害怕到睡觉都睡不着吗?害怕我会出现在他的床前,要他赔这一双腿吗?真的是害怕,而不是太愧疚了吗?是愧疚吧,只是无力回报让巨大的愧疚变成了奇怪的样子,纠正过来就好了,明明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伤害他。
神原放下了那缕头发,一遍遍抚摸着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的人,手掌拢在他的后颈,然后轻拍着背顺气,免得他情绪激动得过呼吸了。很久以前他也为秋山做过这样的事,那时候对方的症状可不像现在这么容易察觉。果然是缺少照看他的人的缘故啊,神原有些许不满,更多是为了秋山病情的严重程度担忧。他想要拥抱他,可只能更用力地贴着对方的肩膀,说:“对我来说,Yuki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就像你打电话给我那天,挂掉电话后,Yuki是去自杀了吧。”
秋山猛地睁大眼睛,眼瞳中只倒映着神原浅浅的笑容,甚至能辨别出眼白中每一条血丝。这副样子看起来实在太憔悴了,神原想叫他闭上眼睛,别再让它们被用得更厉害。为了不给秋山的神经垒上更多怀疑和猜忌的压力,神原斟酌了一下用词,又因为弯腰的姿势不舒服,重新坐直了,才同他解释起来:“虽然突然打搅人家有些抱歉……但重新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之后,我立刻联系了雾人先生,拜托他去找你。雾人先生没有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猜应该就是这样吧。”
“为什么会知道……你-”
“因为Yuki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日本的时间那边快半夜了吧,而且,你那个时候的声音和状态都不对。雾人先生平时很遵守礼节,但那次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告知了你的现状。所以我想,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神原关心且探究地看着秋山,把这个人惊疑不定的脸色和想要逃避的转头动作刻画在心里。差一点就见不到这个人了,远在美国治疗的时候,他只能通过邮件上寥寥无几的文字和侦探传来的照片想象秋山的样子、声音、气息……而差一点,他一辈子都得这样做了。你为什么要死?是因为我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会告诉我吗?这些疑问在神原心底静静流淌,并被小心地汇入心湖。他不会逼秋山回答,神原垂下眼帘,很高兴地默念着,你还活着就够了,虽然冰冷但是握得到的手就在我手里,其他东西都不重要。
但是——这个人自己会逼自己开口的吧。他愧疚于我。想到这里,神原放纵了自己想要测试的心情,一言不发地等待。
“……我,那天。在便利店。电话挂掉了。我不知道,要去哪。我一直走……走出学校了。”
说话的人声音很干,并不是哭泣导致的,反而像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无法把喉咙打开似的。因为要说话,他搜刮出一点力气,但也还不够改变姿势,秋山一点点拼凑着句子,仿佛在放了许多幅拼图碎片的盒子里寻找正确的碎片似的,说得很慢:“没人,到处都。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哪里。后来又在,便利店,我买饮料。有人和我说,问路,我说我不知道。”
“那个人问,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灯光很吵。我出去了。那个人拉着我。哥哥来了。”
“哥哥说,我想跳湖。店员拉住我。我醒来时,在医院。和哥哥吵架了。”
说完,秋山再没有开口,回忆那时候的事显而易见对他负担很重,他的双肩和脊背都沉了下去,手指也又一次揪紧了神原的裤子,目光凝固在地板上,简直像被过去扯着向下似的,又或者接触到的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泥潭似的,就那样僵直着一动不动。
“幸好雾人先生找到你了啊。也幸好遇上了好人呢。”神原想了想,这样说,又把话题续接下去,免得秋山彻底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那后来怎么样了?”
“……退学了。”秋山的回答完全对不上。
“嗯,这个雾人先生倒是告诉我了。”神原点了点头,明白恐怕秋山自己也不记得了,还是得找个时机问问雾人先生。
“你,一直,和哥哥有,联系。”嘶哑的声音说着。
“雾人先生负责了我的手术费用,当年还亲自来医院探望了我,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他呢。”
神原无懈可击地还以微笑。要同秋山的哥哥打交道不是件容易事,尤其要从对方嘴里撬出秋山的近况来,朋友的身份还不够格,必须得是拿得出同秋山关系良好证据的朋友,有时候神原讨厌对方对弟弟过度的保护欲,有时候又庆幸秋山的大哥是个婆妈性子,连弟弟哪天看诊都记得清楚,特地叮嘱过神原免得上门拜访的时候别扑空。五年来神原持续的联系和对秋山的关注,让这位兄长逐渐认可了弟弟的友人这一存在,至少能放心地同对方谈论他对秋山身心健康的担忧,由此,神原不仅知道秋山的住所与就诊情况,还明晰了兄弟间冷淡阻滞的气氛,不过在时机合适前,神原不打算解开这把锁。
因此这个理由足够让秋山裹足不前了,神原并不意外对方放弃了追问。他稍稍等待了一下,确定秋山的状态比刚才稳定,才转过头看碎了一地的陶器碎片,询问对方:“那边,处理一下吧。你没有穿鞋,先去穿上鞋,小心伤到脚。”
另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放弃了,没有走上楼,而是转身到客厅另一侧的储物柜里找出了医药箱带过来。他笨拙地从里头拿出外伤急用的消毒水和创可贴,站在神原身旁,说:“胳膊。”
神原顺从了他的意思,将衣袖推了上去,皮肤上只有一道淡淡的棕色印痕,秋山的呼吸冻住了一瞬间,放下手上拿的东西,又低下头翻找起来。箱子里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但神原注意到有些药品的包装很旧,只有感冒药和退烧药的格子空了不少。秋山阅读着镇痛贴的说明书,看了一会后,告诉他:“我去、准备冰袋。”
他急匆匆的样子像在逃跑,神原在他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开口:“Yuki。”
苍白的面孔转了过来,从更远的距离看,秋山的眼下的黑眼圈在灯光下近乎黧黑,嘴唇也黯淡发紫,明明白色的头发在光下应该反射更多的光亮,整个人却给人快要消失的虚弱印象,他的表情很空白得没法用什么词来形容,但在神原眼里,过度紧张的样子一览无余。
“先去穿鞋吧。”他微笑道。
幽灵似的人停了一会,点了点头,晃晃悠悠地往楼上走去。神原把轮椅推到了餐厅,打开冰箱,他没有要替秋山做什么的意思,如果不留一点让人赔礼道歉的空间,压迫得太紧的话,对方的精神会招架不住。他只是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食物,确认了秋山三天以来最多吃过三次东西,然后,又在冰箱的抽屉角落里拿出一盒不知道被遗忘在里面多久了的开封了的药,把百叶窗拉上去,关掉了餐厅的灯。
屋外的阳光沛然洒入,把餐厅和一部分厨房区域从人工制造的光源下独立出来,神原看着窗户光线中漂浮的灰尘,以及餐桌上的垃圾与旁边的椅子,想象着秋山半夜是如何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向冰箱,拿出冰水和冷冻食品草草进食的。这间开放式厨房不论是灶台还是储物柜都比一般尺寸要低十几公分,对轮椅使用者来说刚好,但常人来烹饪就有些难受。因此,他并不惊讶料理台的崭新程度,洗碗机也根本没用过的样子,锅具和餐具都整齐收拾在柜子里,对上门打扫的清洁人员来说,这份工作一定很舒心吧。他整理过餐桌上的就诊回执,里面对身体的检查最多只有血常规的项目,但以他的经验和知识来说,秋山一定在消化系统上存有慢性疾病。他会在合适的时候问他。
秋山下来的时候,看见神原坐在餐桌旁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刻意无视了那副画面似的,先去整理了地上的碎瓷片,来来回回地忙碌着,神原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耐心的等待着,直到他打开冰箱,拿出冰袋放在面前,才开口:“Yuki。”
这是他们同居以来第一次面对着面说话。神原不意外看到秋山身体下意识的逃跑反应,他放柔了语气,先拿起了别的话题:“这几天打搅你了,明明是借住,却让你费心。家里的事情,是不是有点辛苦了呢,因为我看冰箱里的食物你没怎么动过的样子。虽然 Yuki 和我说,饭和生活用品可以外送到家里来,但是我好像没有看见 Yuki 你吃过饭?因为我在这里,不方便吗?实在是很抱歉,有什么特殊需要的话,我会注意的。”
“……需要,没有。不是的。我,一直……吃得少。你不用,在意。不是那样。”
他看到秋山先是茫然,而后才绞尽脑汁组织语言辩解的行为,冷静地评判着对方究竟是刻意还是无意这样做的,此刻的言语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接着,又继续关心道:“可是,再怎么说,什么也不吃是不行的吧。而且 Yuki 你,什么时候吃过东西了?果然还是觉得不太方便吗?”
他不会承认的,哪怕确实一直藏在楼上躲避自己,他也决不会在清醒的时候承认的,只要不说出来,不寻找湖水下幽暗处生长的水草,不去探寻理由,一切就还能维持平稳的样子。现在这个人最需要的就是这份相安无事的平静,为此,他会像从前那样做出退让的。在与人打交道这方面,神原一直是主导关系进度的一方,从小到大京都寺庙中的生活告诉他,适时的沉默、无视和谎言被鼓励,直言个人自己的意见则被视为叛逆与不礼貌,关心的言语既是进攻的矛也是防守的盾,话语就像术法一样,轻易能毁掉一段关系,或者左右一个人的心情与想法。他很高兴在秋山这里,这份魔力没有失效。因为不像对待别的意图打探他更深个人生活的人,秋山没有愤怒而尖锐地抵抗与排斥,而是如被撬开的果壳那样,在收回工具的时候,带出了他需要的东西。细碎的、新鲜湿润的、真实的。
“我平时,喝水和咖啡,饭团。有吃饭。一天…两天,两天一次。就够了。经常,睡着,不是、因为你。”
“所以这几天,Yuki 都在上面睡觉吗?”
也许有部分是真实的吧,这次,秋山承认得很顺畅。他虽然站着,俯视着神原,但因为距离太近依旧心神不宁地想要退避开来,只不过神原的问题缠住了他,让他没法轻易用别的理由脱身,或者说,他还能忍耐着不直接转身离开。神原恰到好处地补上:“啊,这么说,是最近太累了吗,先坐下来吧,你的脸色确实很糟糕呢。”
对方想了一会,或者说,愣神了一会,被神原潜藏的指令打断了思路,又下意识逃避回答问题,磨蹭着把椅子抽出来坐下了。但是,这反倒令人无法用行为转移话题,过了一会,他木木地对着桌子说:“一直,是这样。不用担心。”
“这样吗……因为你总是不出现,我很担心,如果在楼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而且,我在冰箱里看到,你把药盒放在里面了。虽然不知道你的情况,是忘记了吗,还是需要冷藏?”神原把握在手里的药盒放在桌上,向对方推过去,“也有点担心 Yuki 有没有好好吃药呢。对不起,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吃药,医生会提醒这样不好,所以注意到了。”
秋山的目光对那盒药很陌生,他像是试探火焰那样伸手拿起了它,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才像是学生同老师解释自己忘带作业那样解释道:“是我忘记……忘记了。我把药分开,放,不记得、了。”
“为什么要分开放?这样不会更记不清吗?”神原皱起眉,为他糟糕的服药习惯不满。
“冰箱至少,拿水的时候会,开。能看到,药,提醒自己,这样就,会吃。这个是,剩下的。”
秋山的手指不安地捏紧了包装盒,神原读懂了他的动作:他一定是忘了,自己某次没吃完的药还留在冰箱里。这样来说,他所说的习惯,恐怕也并不能保持得很好。不然,怎么会在冷藏区的角落塞着药盒呢。而现在,秋山面对他的询问感到心虚了。
“这样果然还是不行吧。”于是神原乘胜追击,一点不放过能更进一步侵入秋山生活的机会,“Yuki 你,是不是只在想得起来的时候吃药?有的时候,也记不得自己吃没吃过药?甚至,有时候吃了一些,忘了另一些,结果就是所有的药物组合都被打乱了。最后只好装作按时吃了,再去同医生拿药?”
“……”秋山把头转过来盯着他看,没有承认或否认,而是一字一句地问:“你在、监视我?你、一直在,监视我?一直都是你,监视我?”
如果真有另外的监视者,神原相信那个人逃不过秋山兄长的关注。导致秋山搬家到这里的那场官司结束后,雾人先生实打实地安排好了每一个能进入弟弟屋子里的人,在房屋外部加装摄像头和报警器,不过,内部他还是尊重了病人的隐私,所以秋山所感到的监视不过是他的病导致的幻觉。神原转动轮椅,双手交握,面对着他,丝毫不因对方毫无缘由的猜疑生气:“没有哦,Yuki,只是之前我在医院里的时候,有听护士说过,有些病人不配合治疗,就会把药藏得到处都是,结果自己也不记得该吃什么和吃过什么。那个病人因为麻醉过量导致了短时间内的谵妄,我想,也许 Yuki 你也和他一样,只是记不太清楚、也做不到记得很清楚。不过,你应该没有和医生说过这件事吧?”
毫无疑问,在通院医疗处分时期,擅自停药和状态恶化都会导致医生提起再评估建议,评估不通过则很可能导向强制住院,而现在秋山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神原光从他僵硬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对强制医疗一事毫无好感,并意图全力避免。因为上一次防卫过当杀人后接受的强制治疗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吗?还是因为不愿再给他哥哥添麻烦呢?不管是哪边,都让神原抓住了操控他生活的蛛丝。不等他说话,神原眨了眨眼睛,关切地添上一句:“真的没问题吗,Yuki?很辛苦吧,要不要考虑用其他方法来监督自己?”
“我…有定闹钟。分开放药,在床头,卫生间,和冰箱。看到的话,就吃一次。闹钟响了,就去、找药。”
“那,刚才茶几上的药也是吗?”
秋山又沉默了,瞪着餐桌,表情有些苦恼的痕迹,良久,才被挤压了似的说出答案:“我攒的,安眠药。有时候会,很难睡着。”
不需要说更多了,神原只是浅浅地叹一口气,秋山就坐立难安起来,浑身不自在地挪动身体,低声解释:“没有想、自杀。只是,太累了。我,没有故意,不知不觉、就,那么多了……”
“但是 Yuki 也没有想要停下来吧。”神原苦笑道,“这是不好的,你也知道,但是停不下来……果然还是因为我吗?”
他又一次戳着秋山那溃烂鼓胀的患处,为了弄明白它到底攀附在这个人的心里造成了多大影响,是因为我如今实际存在于身边,你无法入眠;还是因为我一直以来的宽宥,你饱受折磨,无意识地想要到达彼岸寻求解脱?啊,当然,这样模糊不清的询问对方不会回答的。他只是想要明了它存在的方式与范围,而非真正的挑破它。看,那个人的脸比刚才还要白,头低了下来,呼吸也变急促了,声音挤挤挨挨、干干巴巴,拼了命要把所有情绪掩饰过去:“没有、我,只是记不得,只是太困、了。”
“是这样啊。”他不置可否,放过了这个话题,“Yuki 吃过早餐了吗?”
“……”对方因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追问而困惑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现在想要去睡觉了吗?”
“没有,那个……”
“这样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吃早餐呢,因为之后还有必须商量的事,吃过早餐后再去睡觉吧?”
秋山完全被搞蒙了,他像是从没认识过神原那样直直地看着轮椅上的人,想要开口拒绝,又因为刚才对话里残留的歉疚情绪无法拒绝,只好拿出其他客观因素来抵挡:“冰箱里,没有,早餐的、食物……”
“我来安排就好了,Yuki 不介意的话。”神原彬彬有礼地道。
冰箱里能吃的无非是饭团、三明治和预制汉堡肉,神原其实要做的只是把东西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另外给秋山热了一杯牛奶。沥水篮上的玻璃杯整整齐齐,没有半点水渍,神原猜测,对方从来不用它们可能并不是因为清洗很麻烦,而是水杯容易被打碎,进而无意识伤害到自己。他把温热的牛奶放在了秋山面前,并等待着直到对方主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开口:“其实呢……是因为之后要去医院的事情。医生给我安排了检查,检查的时间有点长,我也不太熟悉这家医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 Yuki 陪我去。时间是下周二,Yuki 有空吗?”
“……哦。可以。我也,那天复诊。”神原看到秋山在犹豫的时候目光快速划过了自己的腿,某种轻微的愉快在心底闪过,真挚地感谢道:“那真是帮大忙了。之后就拜托了。”
阳光下,秋山白色的头发终于有了相符的光泽度,皮肤甚至被阳光照得有种透明感,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擦亮的艺术品那样引人注目,但与之相反的是,他听见神原道谢后的神态,简直比在地狱里受火刑的人因永生永世折磨而绝望的表情还可怕,那副样子被封冻在躯体里又被什么东西砸碎,碎片一点点沉入血肉里,膈得他连转动身体和抬起手都做不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神原,欣赏着因为他一句话产生的对方从未展现的面貌,又适时地用别的话语将秋山从过度的惊恐与自厌中拉出来:“说起来啊,Yuki,这些就诊单和药单,就这样放在这里吗?”
他熟读秋山无法动弹时的默认姿态,关怀且体贴地提出建议:“是重要的凭据吧,虽然没有和账单混在一起,但也没有好好整理过。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整理可以吗?就当是感谢了。”
“……嗯。”
“Yuki 好像对这些东西都不太擅长呢。我是说,不论是整理,还是定时做些什么,之前一个人生活,还好吗?”
“没有、问题。”
“这样啊,不过药,还是需要好好吃的吧。”
“我会、好好吃的。”
“那 Yuki 愿意把之前攒的安眠药都给我吗?很不安全呢,就算是看在雾人先生的份上,也要珍惜自己啊。”
“你……”秋山想要争辩一二,抬起头来看到神原的微笑,所有的话都溺死在了嘴边,沉闷地答应道,“我知道,了。”
“嗯,等会我会把它们收好,不过,究竟能吃多少,还是要问医生吧。”神原轻而易举地将一条通往自杀的途径掐断,笑着对秋山说,“Yuki 要记得看医生的时候问一下哦?”
秋山坐在椅子上,侧身看着自己从前的友人,感觉这个人熟悉又陌生。以前神原是这样的吗?他会这样同自己说话吗?关心的话语、柔和的语气、体贴的意念,明明也同样存在,却仿佛错乱的拼图构成了另外的画面那样叫人不安。他在对方不再看自己的时候,鼓起勇气,重新喊了一遍对方的名字:“神原……静司?”
“怎么了吗,Yuki?”那个活生生坐在一旁的人放下了打开到一半的饭团,看过来。
“你是、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神原从容又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呀。”
“我回来了,Yuki。抱歉,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太高兴,忘记说了。”轮椅上的人给他的疑问找了个解释,将接受的权力抛回了他手上。那双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给出正确答案。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