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因症

非器质性病变

这是临近六月的一个普通的、复诊日的白天,秋山从自己家走出来,沿着路往医院走。空气热得凝固,阳光将四周照得发白,叫人分不清是上午的什么时候,他记得自己大约是九点后出的门,出门前从冰箱上拿走了写着今日预约就诊时间的便签条,十点四十分,抑或十点二十分?秋山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才读出的数字就已经从脑海里溜走,越是走出住宅区,走到行人和车辆多起来的大路上,他的头脑就越迟钝。

需要走过一个红绿灯,他在斑马线前停下,难以确定是闷热天气导致口罩下呼吸迟钝,还是今天的人有点多,让肺的扩张变得困难。他尽量把目光注意到地面,使周围的事物不被认知为能动的、会注意到他的人类。物体,穿着色块的物体,只是也会动而已,不用警惕,都是水泥块。数字,数数,倒数的红绿灯,颜色鲜红,说起来今天是星期几?从车站里出来的人群像在水里化开的颜料。穿着西装的东西,拿着公文包的东西,很多皮鞋和运动鞋,密密麻麻的东西聚在一起,鱼卵,金鱼尾巴后拖曳着透明的肠子,人脸是鱼脸。鱼有脸吗?今天是星期几……

绿灯了。他的思绪被打断,身体机械性地运作起来,跟着周围运动的东西一起运动。幸好只有这一段路人群密集,在熟悉的路线上,秋山一点点调整呼吸,慢慢展开被揉成一团的便签条,看清楚了预约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从他的住所走到综合医院的大门需要十五分钟。他没有手表和电话,为了避免在路上惊恐发作耽误就诊,他通常会提前起码半个小时出门。维持日常运转需要计算提前量,秋山一般在神智清楚的时候计划它们。取药和复诊是义务而非为了恢复做出的努力,他把这件事的定义记得很清楚,因为说实话,要靠后者来驱动他按时出门前往医院,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医生虽然从来没说过“以您的现状来考虑,能够维持如今的状态已经很好了”这种话,但态度已经表明一切,最近对方提出的目标是将秋山的药量下调,他对此无甚感觉。药物起效与否已经不在秋山的思考范围中了,不过,就算和医生说自己的想法,也只会被记录为“现实感丧失”之类的条目,每次复诊都要回答同样的问题,有时候秋山怀疑,他们只是在重复着某一段现实,在这停滞的死结里唯一证明变化真的发生了的只有账单上变更的日期。

这么说,医生的名字是什么来着?他寻找着那两个汉字,又拿出便签条看了一眼,上面贴心地写了就诊的区域和房间号,但没有任何关于医生的信息,也许上回就诊完的自己觉得不重要吧。那么,秋山也就放下了这个问题。

医院是他唯一能容忍自己停留时间超过四小时的公共场所,尽管综合医院的大厅和导医台都挤满了人,不过秋山已经在这家医院指定就诊快两年,用不着询问精神科门诊的路怎么走。长期就医带来的唯一好处是,在医院环境中他甚至会更冷静些,秋山的视野里只有淡蓝色的瓷砖地面和米白色的墙壁,走过导医台,绕过放置了三台电梯的走廊,他的目标是靠近侧门方向的楼梯。虽然这相当于围着大厅兜了一个大圈子,但比起从吵吵嚷嚷的人群里穿过去,这个路线安全许多。

他的眼里只有地面,不注意他人也不被他人注意是活下去的必需品。人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收集信息,不过是拣选了值得注意的呈递到上层,这一行为模式无法被关闭,只能被训练,秋山从年少时就开始训练自己忽略他人的能力,因此,本来不该注意到的。在视线掠过靠着柱子摆放的绿萝时,他本来不应该将那个身影从人群中剪出来的。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在秋山反应过来前,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冻住了,神经递质传递所需的短短一刹那间,他完全没办法再移动,耳鸣得太过响亮,接收到的是一片高频白噪音,心脏狂跳的同时,胸口也闷痛起来,尽管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却像持续地一脚踏空,预感到几个瞬间内,自己就会摔在坚实的地面上死掉。这熟悉又不熟悉的恐慌引起的轻微反胃感反倒通过另一重警戒线拉回了他一点神智——他绝对不要吐出来,引来医护人员的注意和旁人的视线。冷静下来,也许只是看错了。只是另一个长得像的人而已。毕竟,那个人现在在美国才对……

就像墨菲定律应验或噩梦成真一般,秋山看到,那个人影转过了头来,黑色的眼睛抓住了自己,隔着许许多多人,一张模模糊糊的脸,似乎带着笑意。色彩混沌不明的所有周遭的背景里,只有那个人轮廓分明。他惊恐得几乎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给皮肤带来的刺痛感,仿佛夜路上被闪烁的探照灯照到了的动物那样,身体本能并非表现为逃离的倾向,而是自知无法逃离而僵硬着装死,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轮椅压在地面上的响动在人群的喧嚷中本该是听不清的,秋山的神经却被每一丝震动敲击着,像是有人用锥子沿着冰面的裂缝划出更深的裂口。对方完完全全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同照片上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不论是俊逸的五官还是柔和的神态,唯一与五年前区分开的是,头发长度长了不少,粗粗绑成了麻花辫垂在肩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大脑为何还要运转,为何还要将光学信息一五一十地解读出来,将对方膝盖上放着的尺寸不小的文件袋和一只手扶着的行李箱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余力思考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应该说什么话,说实话,没有转身逃走而是扎了根似的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靠近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大脑能处理的范围。

“Yuki,好久不见。”那个人微笑着同他打了招呼,就像他们只是能如此心平气和在偶然遇见情况下寒暄的普通朋友似的。已经到了没法逃走的地步了,秋山在他同轮椅上的人只有一臂的距离的时候意识到,他认出自己来了,现在还能装作一无所知地逃走吗?他是专门来找我的?他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哥哥告诉他了?没有办法避开,没有办法避开,我没有办法……无法言说的沉重感束缚着他的四肢和喉咙,令他像个溺水了挣扎着呼吸的人那样,拼命从中撕扯着动作的空间,绝望地寻找着可以依赖而脱离当前处境的东西。

“你……回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得可怕,不论如何,努力先把视线垂下去了,秋山凭借着对话时从不看别人脸的好习惯脱离了一重束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轻微的后悔感抓挠着心脏。这种回应不符合礼仪,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可是应该补救吗?他又该说什么?不知道,但这样不行,组织的语言不对,因为这样对话就能继续下去了。好想逃走,快想想怎么说才能逃走……

“嗯,从大学毕业之后,手术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康复的效果也很好,两边的医生都认可,说可以回国了。”对方一如既往地、就像他们过去相处时那样简洁地回答了,所有的用词和语气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让秋山紧张和警觉的地方,没有任何攻击性,如果是旁人来看这缺乏上下文又信息量十足的对话,恐怕会以为他们是时常见面的、很亲密的朋友吧。秋山的思绪差点坠落到一个危险的方向,他的手开始打颤,而对方也刚好开口:“Yuki呢?今天也是来看医生的吗?”

友好的询问,如果说一般人的社交是将作为话题的气球用手击打还给对面,神原的模式就是轻轻的往他人的手里放上一个苹果,一切都发生在意识之下,不知不觉中,节奏就会被神原掌控。但是不要再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话了,不要再像我根本就没有逃跑那样说话了。为什么你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为什么你还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他不可自制地阴郁地想着,为了不立时暴躁地将情绪丢出来而停顿了一会,直到无法用沉默拖延,才慢慢地、小心地吐出回答:“来复诊。”

“这样啊。Yuki现在是住在这附近吗?好巧。”

“嗯……嗯。”他不甘不愿地确认,看到对方握住的行李箱用一根尼龙绳绑在了轮椅的扶手上的那一幕,本来不想说的话就像惯性行驶的火车冲过路障那样从嘴里溜了出来,一说出口就后悔了,“神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到了机场,因为需要和医生商量预约康复训练的安排,所以先到医院来了。”

秋山愣了一下,奔逸的思绪终于有了可被拉住和收束的重点:康复训练?为什么是东京的医院?他要在东京长住吗?神原是京都人,在传承已久的寺院家庭中长大,不论怎么看,回国选择的医院都不至于非得是东京的综合医院。况且为什么这么着急,刚落地就来商量康复训练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表现出了欲言又止的样子,因为神原已经笑了起来,贴心地将他想知道的东西说明:“啊,本来是和妈妈一起回国的,但她要先回东京处理一些事情,美国那边的医生也建议选择这家医院,和她商量之后,决定康复期间还是在东京租个房子。回来的时候航空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飞机延期了,医院预约好的商谈日期又不方便更改……”

真是不巧。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这样回应。这种让人不愉快的琐碎日常,在神原口中总是表现得轻飘飘的,不会让听者产生什么必须安慰对方的压力。熟悉的、令人产生既视感的、总是被提前猜到想要问的东西而得到回答的场景,让秋山不合时宜地喃喃了一句:“你,还是…这样啊。”

神原漂亮地弯起了眼睛,在他以为这句容易发散到过往的失言只会得到意味深长的沉默的时候,悠悠地接过了话,换了话题:“Yuki也是,一直都是白头发呢,发型也没怎么变,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不过现在Yuki出门还戴了美瞳吗?很好看。”

他难得地为自己这副特立独行的打扮感到羞耻和郁闷,全白的头发、异色美瞳、相对于男性显得古怪的低马尾、银质耳钉与戒指、以及原宿风格的衣服都为他出行提供了隔绝他人的必要条件,没谁在街头看见了这样的人会想上来搭讪,他靠这副样子得了很久的清净。但显眼和出挑在另一个角度就是易于辨认,他已经不记得大学时自己染发后为什么发了照片给神原看,自掘坟墓的尴尬实在是新奇的体验。甚至可以说,他很久不曾有如此无害的强烈情绪波动了。

秋山没有注意到,他的精神状态在短短几句对话里就得到了缓解,不再紧绷到急切思考怎样才不露痕迹地告别离开,甚至也没抓住机会转移话题,只做出了笨拙的转向:“只是,喜欢。那个,你是要住院吗,康复训练的话?”

“还没有确定。医生的意见大概是不用吧。商谈完之后,我应该会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来,慢慢考虑租房的事情。”

“你家人,没有提前,租好房子吗?”

他下意识地问了,印象里神原的家庭总是很稳妥的,虽然他没有见过神原的母亲,但无论是事故发生前后,他都有着对方的母亲很爱孩子的印象。即使那些印象异常地破碎,根本找不到依据。他不是很想回忆,可那些印象附带着的情绪就像旧衣物上沾染的气味那样无孔不入。如酒心巧克力般的苦涩的愧疚,苦得他舌根发涩,呼吸又开始变慢。秋山努力收拾着它们,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在受害者面前做什么样子都像惺惺作态,他比那个时候更成熟的地方在于,不至于一想到要面对就想要放弃所有的一切逃走。

“我妈妈她……”被提问的人斟酌了一下语言,似乎有些苦恼,“她觉得住在她的公寓里就行了。但是除了太远之外,还有些其他不方便呢。”

秋山立刻看向了神原的轮椅,大脑从所了解的资料和经验上做出推断。残疾人的住宅最好经过一定的适应性改造,方便轮椅通行和日常生活。据他所知,神原的母亲当年同孩子一起远赴美国,也许是太久没回来,忽略了日本和美国在残障保障上的差异?他确认道:“因为房子没有,改造吗?”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因为没有我的房间。”神原的回答让秋山皱起眉,他能意识到这句话需要被解读出别的含义,但他向来是没有这个能力的。况且,积蓄着的愧疚和对自己的不满正在催促着别在乎那么多细枝末节,他张了张口,失败了,沉默会令氛围变得奇怪,于是他一刻不停地尝试,很慢、很困难地将为道歉做的第一个准备工作说出口,让它听起来不要太奇怪:“这样,的话。要不要先,住在我家?我的房子离这里,不远。暂住的话,可以。”

神原正在看着他,秋山没有勇气面对着同对方说出这句话。他还是盯着那人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想象自己得到礼貌但冷淡的拒绝。这种邀请会带来困扰,他脑中还能冷静思考的一部分评判道,突然被邀请到别人家里住,会不知道怎么回答吧。他们毕竟五年没有联系过了,并且很遗憾,很难说他们现在的关系是不是处在陌生人的范围内。秋山感到之前惊恐发作时候出的冷汗此时已经冷透了,他应该把话收回来,说些什么东西来取消它,可悲的是,现实世界不存在能够点击的按钮。以他的社交能力,完全无法处理对方此时不知是饶有兴趣还是为难的沉默,到底为什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为什么要多说话?明明避开就好了,就像以往一样躲开交谈就好了,为什么要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秋山开始责怪自己。

“如果不打搅的话,真是帮大忙了。”

秋山抬起头,看向神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从心底里升腾起的悔意从未如此清晰。他不清楚鬼迷心窍的到底是谁,他不该提出邀请,神原也不该答应。某种大祸临头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手脚,抓紧了他的喉咙,却让他没法说出反悔或否认的话。那是自然的,对曾帮助过自己那么多的友人面对的窘境还要说自己只是开玩笑或是解释不过是一时冲动的话,他的神经会在因社交焦虑崩溃前先被负罪感压垮。

“怎么了?Yuki?你不舒服吗?”坐在轮椅上的人向着他这边微微倾身,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也盈盈地、关切地注视着,秋山有一瞬想尖叫着推开他。神原的眼眸就像打开衣柜或不常开的门时在黑暗逐渐拉大的缝隙里见到的东西,那东西的视线如此强烈,不论走到哪里都不曾消失,最可怕的是,他对黑暗中的未展露的部分一无所知。错眼间,他几乎把神原上半身黑色的内衬和浅色针织衫看成两团泾渭分明的颜料,人的五官部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清楚自己看到的只是被心智扭曲的幻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纸团、药瓶、和小型折叠刀,握住刀之后深呼吸了一会,才又看清神原有些担心的表情。

“我,没什么,只是,预约的时间快到了。我要、走了。”他垂下眼睛,摩梭着记录就诊时间的纸团,从上面获取些离开的底气,虽然他知道,神原不会阻止自己离开。

“那,等会见。”那个人微笑着,轻而易举地应了下来,丝毫不考虑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也没有约好在哪里见面的话,秋山一去不回的可能性似的。

他转身,背向着神原离开,情绪和思绪混乱到在走廊尽头差点撞上了墙。秋山浑浑噩噩地、几乎是全靠惯性走到报到机旁取了号码,明明在等候区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还是没能平复心情。医生问了什么,他一概不记得,直到走出诊室被护士叫住,才想起自己还没确认下一次的预约时间。

“还是老样子吗,秋山先生?下周二的上午十点二十分,可以吗?”

他茫然地盯着护士的帽子,意识到,如果能一直为了看诊的事情讨论,就不用离开、再次面对神原了。

“……秋山先生?秋山先生?”

护士担忧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秋山猛地甩开了她,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似的各自后退,接收到对方惊恐的眼神,秋山僵硬了好一会,含糊地说:“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那个,秋山雪先生……对吧?您下周预约的就诊时间还是星期二上午的十点二十分,可以吗?如果您需要更改时间的话,请告诉我新的指定时间。”

也许在精神科任职需要这样专业和强大的心理素质吧,护士依旧微笑着确认完他的预约事项,轻声细语地鞠躬,祝他早日康复。他不再有停留的理由,心烦意乱地翻着今天的药单,不论是镇定还是安眠的药物都加了用量,他到底怎么和医生说的?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秋山注意到时钟过了十一点,比平时的看诊耗时长了许多,一个遮遮掩掩的念头跳进他的脑海:也许神原已经走了呢?他在落地后就赶往了医院,也许已经完成了商谈的事项,不是时间如此巧合的话,他们本来是见不到面的吧?他没有理由非要等自己,等一个没有办法联系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度出现、甚至可能不再出现的人?就算真的想要借住,也会更理性地思考,从别的地方联系自己,而不是傻傻等待吧?并且,万一他想要获取自己的联系方式,也只能从兄长那里入手,到时候,让对方帮神原找一套房子不就好了吗?

秋山说服了自己,尽管这种说服完全出自非理性的一厢情愿,他还是借助这份自私成功地驱动双腿,离开了精神科的楼层。他就诊的综合医院水平和规模都达到一流水准,因此各个科室都能单独占据一到两个楼层,对他没那么友好的是要爬的楼梯太多,并且最近的药局在正门附近,这意味着他不得不重新经过人群嚷嚷的大厅。人的数量比来的时候还多,他小心地扫了一眼,视线凝固了,神原就在电子展板下同一位护士交谈,旁边还围着两位医生。

就和刚才一样,神原又看了过来,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他的视线,等待着一条可以抓住他的线索。对方笑着冲秋山挥手,动作不太日本人,也因此引发了他人的注意,医生和护士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秋山只觉得汗毛直竖,立时就想逃跑。但是,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同,在这里的是神原,一个他亏欠良多、依旧不计前嫌愿意同自己往来的朋友。高中那起事故发生后,尽管知道对方在哪里,他却一次都没有去看望过神原,逃避得彻彻底底;五年前又因为情绪问题,对着友人发好大一通火,故意断绝往来;现在他还能再一次转身离开,拒绝这个人的宽宏大量善意吗?

他想这么做。想要逃跑。想再也不用见这个人。秋山无比清晰地确认。出于被害妄想还是别的什么都好,他的心情就是如此。真是卑劣啊,斗米恩升米仇也不过如此了。他好像站在一个两难的路口,一边是向着他招手的、惯常运转的、充满无数危险的、正常人的世界,另一边是全无半点温暖与愉快,只提供来源于封闭的安全感的世界,只要做出选择,生活就会发生巨大的改变。他想,医生开的药没错,我好像确实……还是那么容易发作。妄想、紧张、过度沉迷自我解释、被情绪主导一切,我现在应该怎么做?不会被原谅的话,怎么做都无关紧要吧?

然后,他的视线里,神原礼貌地向周围人点了点头,驱使着轮椅向他的方向过来了。

“……”秋山以为自己说话了,但实际上他的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神原倒是和周围人不同,注意到了这一点,耐心地等着站在这里好几分钟一动不动的人恢复,好奇的、探寻的、担忧的、种种不同含义的视线在神原靠近后很快消失了——人们默认这个古怪的家伙已经有谁接手,秋山也像终于被丢进了水里的鱼那样恢复了正常呼吸的能力。不知道是情绪太过激动还是呼吸造成的缺氧,他的头开始痛了。

“怎么了吗,Yuki?”神原观察着他的表情,关心道,“不舒服吗?因为人太多?”

“没、没事。我,没事。”秋山摇头,想起来除了兄长之外,确实还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对人多的公共场所的厌恶,只不过来自神原的关心总让他心情难以描述地坠下去。他迫切需要对方别再说这些东西,接受他人的好意对他来说已经近乎按压烫伤的伤口,于是立刻把话题转向对方:“医生,怎么说?”

“会谈很顺利,检查安排在下周。具体的人员和康复计划会在检查后告知。如果确认了的话,一开始频次会高些。嗯,总之是,千头万绪吧……”

神原的话很有分寸,作为久别未见的朋友来说,告知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秋山为这样的氛围和内容稍稍放松了几分,随即又想到了自己应诺的事情。他盯着神原的行李箱,问:“你的,行李,在这里,吗?”

“托运的部分,机场会寄送到我妈妈家里。这里面是日常用品。”

很正常的对话,接下来他应该说“好,那没问题了,我们走吧”,对吗?秋山感觉自己的嘴唇黏在一起,也没法看神原的表情,他总觉得这个人正用平静的目光审判着自己。你的所作所为在五年后有什么意义?你的道歉在没说出口的时候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不过是为了让良心安定下来的表演呢?毕竟你一点也不想见到神原、再和过去的朋友打什么交道,不是吗?一直以来都是为了避免让自己受伤于是把人推开了。他要是问你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该如何回答?你想看他对你嘲笑,还是怜悯?

“Yuki?”

秋山打了个颤,猛地走过去抓住了神原的轮椅,推着他就往医院外走。而轮椅上的人则拉住了行李箱,对对方形似绑架犯的动作不发一言。建筑外的阳光毒辣,但走出好一段路,秋山才终于感受到一点皮肤上的热度,僵硬过头的肢体和思维缓缓转动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失去了一段记忆,脚步一点点地放平,停在了行道树的树荫下:“抱歉,我刚才,不太舒服。”

他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这种解离,他自己也无法认清楚谁支配了几分钟之前的躯体。身处身体距离紧密的人群中时这个症状更容易发作,医生在诊断上写神经官能症,而那些名词和解释都无法留存在记忆里。他看见神原微微回头打量自己的表情,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吧,对方没能做出什么判断,简单地说:“那,快点回去休息吧?”

目视前方机械式地前进还是能做到的,中途神原只问了一个问题——Yuki还是一个人住吗?——他做出了肯定的回答。走出街道,进入住宅区的时候,他才堪堪理解对方在询问的是什么,便做出补充:“只有,每月,上门保洁。你介意,我,调整时间。”

“嗯?什么啊,我不在意被别人看到。之前在美国的时候,我也是正常出门和念书的。”神原轻快地说道,在路过了第三个路口时,抬头询问,“刚刚,这个邮筒,我们已经走过了吧?”

秋山看向神原的前侧,那里确实有一个矮小的邮筒,而在前一刻,他的视界里那里还空无一物。真糟糕,他最好快点回去把药吃了。等等,他是不是没拿这次的药?或许是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这种小事引起的波澜还不足以让他又惊出冷汗或烦躁得想摔坏东西,大脑只感到了淡淡的厌烦,因为下一次出门的时候他得走得更远。秋山转了方向,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他看到神原的脖子后侧出汗了,也许他们在太阳底下走的时间比他感知到得久得多,这次道歉的话说得更顺畅些。

秋山辨认自己的家门靠的不是名牌,而是数走过了多少个门栏,他有时候认不出字,文字变成散乱的线头,或者干脆消失得干干净净;而数数很少出错,也许是因为倒回去重数的时候不会突然空掉一间房子。他把轮椅和轮椅上的东西推上玄关,按下密码锁,走进去换鞋之后才意识到,他带回来了一位客人。一时之间,秋山不知道先该做什么,屋外的阳光过于眩目,他看着黑发的男人,又看不见他的脸了。努力辨认了好一会,才看清了神原的五官,对方似乎是说了什么。他对自己有些无奈,握住口袋里的药瓶,还是没立刻打开吃下一粒,而是询问:“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我刚刚没有说话哦,Yuki。”神原为他的问题歪了歪头,而后柔和地、安抚般地笑了笑,并体贴地说起了别的事,“Yuki你的家很宽敞呢,轮椅可以直接进来吗?”

“嗯,可以。一楼,改造过。我来,放行李。”他走近客人的身旁,察觉到对方用奇异的、专注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禁警惕地保留了一些距离,问:“怎、怎么了?”

“只是很高兴。”另一个人好像得到了什么意料外的嘉奖和证明似的,虽然话语简洁,整个人散布出的愉悦感却连秋山都能感觉到。他茫然地想了一会,依旧没明白神原为什么突然开心了起来。可能是我太累了,已经没办法思考了,所有的事情都……得赶快吃药才行。他默默地拿走神原的行李箱,考虑趁着给对方倒水的时候把药吃了。

“嗯,嗯……就是这样,是的,是的,妈妈。”

“我什么都好,医院那边也去过了,和医生也商量好了。第一次检查在下周二。”

“是的,嗯,也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他们没有再联系你吗?爸爸也是?”

电话那头的女人停了一下,烦躁地叹气:“他啊,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但是我说了你的安排后,他又说自己下个月要出国,这段时间很忙,所以就不来看你了。”

“爸爸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呢。”神原轻柔拂掉母亲对不负责任前夫的芥蒂,“而且,现在我住在别人家里,他要来探望也不方便。”

“话虽这么说……”他听到母亲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以及打火机盖不断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猜测出母亲此刻的心情不是很好,更耐心地等待着下一句话,“那个家伙啊,以为你住在我的公寓里,说了一通不该打扰前妻和对方男友生活的废话,还问我你住过来有没有征求我现任男友的意见。‘津子啊,你一直注意不到别人的感受,这种事还是得问一下才行’,哈!小孩才出生两个月就把女人带回家里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爸爸也真是的……”作为这对明明感情早已破裂、却拖延了十多年才离婚的夫妻的儿子,神原对他的父亲确实也没什么开脱的意愿。相较于几乎没有照顾过孩子的父亲,他当然更愿意选择至少童年时每个月都来探望自己、事故发生后还亲自陪同到美国看护自己的母亲。年轻人熟练地安抚了母亲几句,母亲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个孩子似的,她在感情里一向是被包容的那个,这一点上,她的每任男友都经过了细致筛选。还在老家的时候,神原多少曾听亲戚议论过这桩婚姻失败的缘由:两个叛逆冲动、尚且是个大孩子、需要别人忍让包容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感,只不过因为一场相亲、几段时间不长的约会就以为爱上了彼此,草草结婚,结果就是分开时闹得十分不堪,乃至两个家族关系都冷淡了下来。可惜的是,哪怕过去十多年,他们也没在感情上成长成合格的大人。只是可怜了他们的小孩……

“不过,直二看起来也确实不是很乐意的样子。抱歉啊,静,是我没有先安排好。”

母亲现在交往的那个男人是这些年她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但脾气再好,能忍耐女友长期滞留在国外照顾孩子好几年已经是极限了,现在明明回国了,却还过不上二人世界,应该没少向母亲抱怨吧。神原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手指点了点日历,确认了母亲缺少反对的底气,心情愉悦了不少:“没关系,妈妈。”

打火机开合和拖鞋走动的声音都消失了,接下来是最后一次尝试了吧,神原手指按着那个被圈起的日子,终于等到母亲犹犹豫豫的声音:“那个啊,静,你的那个朋友……现在还在治病吗?这样打搅人家,对方的家人没有意见吗?”

“已经和那位兄长联络过了,确认过雪的状态没问题才同意的。”他省略掉了前因后果和时间,将母亲的疑问堵了回去。

“我还是觉得……果然,不行吧。就算身体情况更好了……”女人的音量因自知说的内容几近恶意揣度而不由自主地变小,“难道不会再发生以前的事情吗?”

“不会的,妈妈。因为,现在雪已经不出门了。出门的话,我也会陪在他身边。”神原笃定、冷静、几乎理所应当地说。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像那时候一样豁出命去吗?静,不准再做这种事情!不准做让家里人担心的事!”女人被刺痛了隐忧,声音急忙高了起来。

“您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帮忙打电话叫救护车啊?”年轻人状若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一种手段和语气,“现在这副样子我又能做什么呢?妈妈,不用太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同居的话,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住,实在不行,还可以向雾人先生寻求帮助啊。回了日本,我不该继续依靠您了,您也有您的工作要做。”

“店里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东西需要调整,毕竟之后重心会都转移过来,葵小姐和山下夫人都能帮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忙,还是让我来……”

“您本来就是因为店里的事情提前回东京的,再顾一个我会忙不过来。妈妈,这样安排对所有人比较好吧,家里那边的态度也要考虑一下。”

“……我知道了,那要照顾好自己哦。”提起京都那边的压力,神原的母亲无言了一会,屈服了,不情不愿地默许了神原的决定。他们又聊了一会日常,做儿子的很快就把母亲哄好。挂断电话,神原有些疲倦,转动轮椅的角度,让上身能不局限在桌前,默默思考了一会今天的日程。

进展有点太快了。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不需要更长时间的重新建立关系、逐步进入生活,秋山直接就发出了同居的邀请,他确实没有料到这个,那不是有点像没有丝毫等待消防气垫铺好的意愿、直接就从楼顶跳向水泥地了吗。不过回忆着那天秋山的状态,神原也猜到了原因:那份沉重的愧疚不仅没有因为时间与空间上的间隔减轻,反而在分别的这些年,因为当时不顾一切做出的事的糟糕后果,已经压迫得这个人喘不过气来、仿佛拖着身体在过活。一定很辛苦吧,神原在美国的时候,通过与秋山的兄长交流和雇佣私家侦探获悉的信息,已经足够他通过想象远远眺望着对方的生活。怀抱着对我的愧疚、对自己的厌弃、还有对其他人的厌恶,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连住的地方都弄得这么不像样,真可怜啊。他有些爱怜地想着,打量着这个为自己准备的房间。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神原就惊讶于在寸土寸金的东京,秋山的家里居然不仅购置了面积超过三百平的房产,还听从了孩子的要求,对一楼做了适残化改造。相当现代的设计风格留足了采光,入口处玄关没有台阶而是缓坡,没有长走廊,所有房间都是移门,餐厅与厨房都留出足够轮椅通行的位置,最重要的卫生间和浴室也都设置好防滑扶手,并且,它们都好像从没有人住过似的,保持着被打扫得过于干净的全新感。唯一留有生活痕迹的只有茶几上堆着的就诊单、冰箱上贴的便签、以及餐桌上堆放的包装袋和杂物。房子的主人帮他把行李推进来、又告诉他如何使用浴室后就消失在了楼上,像个溶于阳光的幽灵,他几乎没见过秋山在白天出现,只有冰箱里少掉的矿泉水瓶和便利店食物能证明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他没有试图寻找,只在冰箱上用便利贴传达了一些起居上的问题,好在秋山留下的笔迹虽然潦草,回答的内容还是正常的,他确认至少另一个人不曾想要完全无视自己。

设计房子的人应该很有相关方面的经验,屋子的窗户数量和面积几乎可以说是阔绰,并且拉开百叶窗,房间窗户正对着的是一丛盛大的杜鹃,花开得十分喧闹,在白色围栏映衬下就像风景画那样漂亮,病人住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生机盎然的景色,心情也会得到抚慰吧。房间里的家具高度一应做了调整,起码神原独自将衣物和生活用品归置没有困难,甚至没费多大功夫就将床铺也整理好了,顺利得让人不禁开始思考,究竟花了多少钱,才让这种完全适配的舒适进入现实呢?

与此同时,神原又想到秋山自己的生活,楼上他还没有去过,不过光是从一楼的情况判断,就知道不像有认真打理的样子。不说连分类都没有好好分类就直接连着塑料袋一起塞进冰箱的便利店饭团、冻品和甜点,或者许多不知道开封了多久没喝完的水瓶与纸杯里剩的咖啡,餐桌一角堆放的完全没整理过的就诊记录与一看就没读过的账单已经说明,主人家的许多事务都只在勉强维持,在餐桌上吃药、在客厅吃饭,应该庆幸对方还知道在卧室睡觉吗?

神原从这近乎独居的状态里默不作声地从每一个细节观察着同居者的生活,就像昆虫学家观察从生到死都在笼中的蜂的日程,不需要多久,就发现了最糟糕的部分:秋山的药经常放在餐桌上,却没有动过的痕迹。是因为我在这里,他躲着我才没办法下来吃药,还是他本来就对这件事不那么上心呢?他需要弄清楚这件事。

果然,大洋彼岸还是太远了,不能亲眼看见、亲自接触的话,很多事情都无从判断。得和躲在楼上的人见面才行,选什么时间好呢,恐怕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找到合宜的切入点;还是说直接找个理由,让他不得不和自己碰面?总是因为愧疚引起的害怕躲着我的话,肯定会有一天希望我离开吧,存在与生活的界限被挤压之后,难以呼吸、想要逃回之前平静的生活状态也是很正常的。嗯,这么看来,他当时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才邀请我住进来啊。也就是说,很在意我现在的样子吗?神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按了按包裹在棉麻织物中的肢体。多次手术给这双腿留下的不仅是钢钉、人造骨骼和大量疤痕,还有略微扭曲的外形,脱下遮蔽它们的部分,能看到如生长过程中被捆缚过头而歪曲的细树干似的腿,以及上面因锯断骨头、打入钢板留下的伤痕,不论怎样的康复理疗都不能将它维护成健康的样子,就像不论多少次手术,都无法让他如常人一般行走。从接触到的地方模糊感觉得到手施加在上面的力度,如果没有这点触感,他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轮椅、无法靠自己的双腿走路。这个小伙子很幸运,当时美国的主治医生这样对他母亲说,虽然两边都多处粉碎性骨折,相关的神经也损伤严重,没有伤到脊髓还是万幸,他还有站起来的可能。母亲当时高兴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在办公室里痛哭起来。他们敲定了治疗方案,女人小心翼翼地向神原保证,他不会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做个残废的,只要腿骨再造手术成功……一定会成功的,她的孩子拥有的好运足够庇护他完成这一切。

很幸运——他也这么觉得。这个程度刚刚好。因为如果死了的话,万一秋山还是喜欢上了别人呢?万一有什么人在之后付出得比他更多呢?万一那个人得到的认可比他更多、顺利同秋山在一起了呢?还是不要了吧,他那时候可没法确定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真可怕啊,神原驱散了令人厌恶的想象,重新正视现实。他正在和秋山同居,而且外界的压力都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需要的只是不被秋山赶走,在这一点上,神原还是有很大把握不让对方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口的。有些人会因为担负的恩情太过沉重而心生憎恨,有些人则被道德感掣肘得寸步难行,他很高兴,秋山看他的目光是后者。哪怕同样会逃避自己的视线和身影,神原清楚他不会也不能真正地拒绝自己。

手机振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年轻人扫了一眼,是医院的回执邮件,快速阅读后,他拿起笔在日期上加重了圈,写上“检查”二字。这样就没问题了。请求他人和自己一起去医院的话,果然还是要当面说比较郑重吧,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逃避。他轻快地下了决定。

按动轮椅,他从房间里出去,被客厅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睛,客厅的百叶窗通常在白天由神原拉开,现在有人把它们合上了,还另外开了所有的灯。人造光源惨淡地照亮设施齐备的厨房,餐桌上重新放了一瓶开了盖的水,但没有人在那里,神原惊奇地在沙发上找到了秋山,对方陷在柔软的皮革里,用手遮着眼睛,面前茶几上摆着好几种药瓶,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同一双没有戴着美瞳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

“早上好。”神原轻声同他打招呼,嘴角已经无意识地提起来,礼貌和家教让他从小就知道怎样合适地表达令人心生好感的善意,而且能看到对方安然无恙地活着就足够安心了,他自然地接了一句:“Yuki感觉好些了吗?”

沙发上的人盯着他看,像是没有认出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人是谁似的,又或者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怪物似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神原的脸上,宛如一把锯肉刀,要将皮肉都剥开,直到骨头也袒露出来。神原坦然同他对视着,看着这张饱受失眠摧残的消瘦面孔,心想他究竟多少个小时没睡觉了?他身上穿的好像也不是睡衣。啊,还赤着脚呢。应该再打一遍招呼吗?提醒他把衣服换下来、把鞋穿上?

秋山的表情很奇怪,在盯着神原辨认了一会后,他坐了起来,木僵逐渐混入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同等分量的愤怒,眼睛一眨不眨,亲眼看着一个隐形人从神原的房门走过来似的,整个人都如临大敌地紧绷着,身体每一根线条都上满了发条似的,对神原的方向问:“为什么回来了?”

“嗯?Yuki?我吗?”神原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对方目光的落点,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自己,是在与幻觉还是现实中的自己说话。

“啊,是你啊……”秋山被声音提醒,晃了下神,似乎没弄明白为什么说话的人位置倒了带,颤动的眼球混乱地来回转动了几遍,像是被过于亮眼的光亮照射着却硬要逞强似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回来?”

也许是吃药的数量和剂量有问题,神原注意到每个瓶子都打开着,有些药片洒在外面,地上空矿泉水瓶旁是一滩水渍,意识到现在需要的是将对方安抚下来,他慢慢挪动轮椅,斟酌着如何靠近,回答他:“因为手术和康复疗程都结束了,也拿到大学毕业证了,已经可以从美国回来了呀。家里人还是觉得,回日本来比较好。而且,”他笑了笑,“我也很想见到Yuki嘛。”

穿着松垮、满是折痕衣服的人像被枪击了的动物般猛地颤抖了一下,大喊道:“闭嘴!不准过来!”他没有往后躲避,而是下意识地抓住手边的靠垫,以一个随时预备将它扔出去保护自己的姿势紧张地望着神原,“为什么要回来!?说啊!为什么!?”

现在他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吗?神原停下动作思考了片刻,发现在他闭口不言的时候,秋山的样子愈发地紧绷,甚至已经站了起来,手脚颤抖,嘴抿成一道伤疤似的线,美丽的五官在极度恐慌中扭曲得绝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与什么东西同归于尽似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时也有些怀念,这个人到现在也没怎么改变。高中时候,遇上或者讨论到触发了对方被害妄想的事物时,秋山根本遮掩不住疯狂如蠕虫般在皮肤下钻孔的痕迹,不论怎样平静地叙述或刻薄地讽刺,那些阴暗的东西都如与房屋地基共存的苔藓,铺满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难以接近和了解的气质一览无余。他放缓了语气,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因为我想再见到Yuki。”

“骗子,你根本、不是那样想的!”被这个回答刺激到了什么,面前的人更加愤怒了,一件黑乎乎的东西被掷了过来,撞上了他的手臂,碎在地上。不是靠垫,而是原先放在茶几一角的置物盒,陶瓷质地的盒子崩成好些碎片,飞溅开来。神原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追着声音来源看过去,而此刻秋山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抓住了他衣服的领口,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恐怖:“你-”

他想说什么呢?在痛呼出声前,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秋山的动作不大,但是勒起的衣物牵扯到了刚才砸到了手臂的位置。神原不那么意外地看到秋山停下了,这是当然的吧,明明还没做什么,要攻击的对象就成为了受害者。他知道秋山向着自己扔东西的举动并非有意识的,别人或许不会相信对方的话,但神原明白,秋山纤细的神经断裂掉的时候,他真的不记得、也无法控制自己做出什么事来,不然以前也就不会发生把放学后勒索学生的外校男生揍进了医院的事了。这时候在他的概念里,他不曾对假想的敌人做任何事。既然如此,为什么威胁会消失呢,为什么别人会受伤呢,这很奇怪吧?他心平气和地看着秋山后退了一步,意识慢慢回笼后,崩溃的情绪如潮水般淹没了这个人的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Yuki?”

“……”被叫到名字的人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没关系了,我没事。Yuki才是,没问题吗?”他从下方窥视着秋山的表情,有些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好一会,受到了惊吓浑身发抖的伤人者才低头看自己的手,同自己挣扎着,惊骇和痛悔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努力了许久才说出话来:“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刚刚……”

“刚刚?是出现幻觉了吗?没有关系,冷静下来,已经结束了。”他想要伸手去握住秋山的手,对方猛地推了轮椅一把,让他们二人稍稍有了些距离,才像重新得到可供呼吸的空气那样急促地喘息起来。神原意外地抬头,看到秋山面色惨白,下一秒就要逃走般站立着,他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再次询问了一遍:“Yuki?”

听到他呼唤了名字,那个人同什么东西角力似的站在原地,又像是要哭出来了似的,一点点靠近,直到神原能听清他不断喃喃着的“对不起”。他轻柔地握住了秋山冰冷的手,一下下拍打着,观察对方控制不住流泪的样子,仿佛终于吞吃到能填饱肚子的食物那样满足。因此,声音越发温柔可亲,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Yuki现在在这里,对吧?什么也没发生,刚才只是被砸了一下,没有关系哦。什么事也没有。不用担心……”

就像被拿出了冰箱逐渐软化的黄油,秋山一点点跪倒在神原的轮椅旁,头靠着轮椅的轮子,看不见哭泣的脸,只能凭靠着呼吸时的颤音判断,他此刻恐怕无比混乱。神原耐心地握着他的手,等待他整理好心情,但是,混杂在逐渐停息的哭泣里浮现出来的,却是一句清晰的控诉:“我好……痛苦……好痛苦……”

“那个时候……要是你没有救我……就好了……我宁愿……那个时候死了……”

啊,是真心话啊。神原心想。如果是清醒的状态,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我面前说出来的吧。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呢,好可怜。要是有个知道他们俩过去的正常人在这里,恐怕会惊讶于秋山的不识好歹吧。对救了自己一条命、还一辈子要靠轮椅生活的恩人说这种话,真是一条白眼狼。但神原毫不在乎。不,应该说,他很清楚,这种话的出现就像烧开了的水会将人燎出水泡那样自然。他弯下腰去,自然地开口,让自己的声音能完全落进秋山的耳朵里,轻快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后悔,那个时候救了Yuki哦。”

“你说谎……你不可能…不后悔…你想要……杀了我……你就是想、才回来的……”

他听见秋山牙关打颤的声音,还有混杂在话语里很像哨音的尖锐喘息声,注视着对方无力倚靠着轮椅的身体,慢慢伸手,像是对待一个孩子那样抚摸了一下秋山的头发,很柔软也很奇怪的、过于光滑的触感。他把那缕长发握在手里,感受着传递过来的颤抖,对这样的指责宽容又耐心,甚至心里还有几分高兴。他还是不会对我撒谎啊,真是太好了。这些天都在想这种事吗?一边因为被害妄想症成天害怕着被我杀掉,一边又忍耐着不对我动手吗?害怕到睡觉都睡不着吗?害怕我会出现在他的床前,要他赔这一双腿吗?真的是害怕,而不是太愧疚了吗?是愧疚吧,只是无力回报让巨大的愧疚变成了奇怪的样子,纠正过来就好了,明明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伤害他。

神原放下了那缕头发,一遍遍抚摸着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的人,手掌拢在他的后颈,然后轻拍着背顺气,免得他情绪激动得过呼吸了。很久以前他也为秋山做过这样的事,那时候对方的症状可不像现在这么容易察觉。果然是缺少照看他的人的缘故啊,神原有些许不满,更多是为了秋山病情的严重程度担忧。他想要拥抱他,可只能更用力地贴着对方的肩膀,说:“对我来说,Yuki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就像你打电话给我那天,挂掉电话后,Yuki是去自杀了吧。”

秋山猛地睁大眼睛,眼瞳中只倒映着神原浅浅的笑容,甚至能辨别出眼白中每一条血丝。这副样子看起来实在太憔悴了,神原想叫他闭上眼睛,别再让它们被用得更厉害。为了不给秋山的神经垒上更多怀疑和猜忌的压力,神原斟酌了一下用词,又因为弯腰的姿势不舒服,重新坐直了,才同他解释起来:“虽然突然打搅人家有些抱歉……但重新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之后,我立刻联系了雾人先生,拜托他去找你。雾人先生没有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猜应该就是这样吧。”

“为什么会知道……你-”

“因为Yuki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日本的时间那边快半夜了吧,而且,你那个时候的声音和状态都不对。雾人先生平时很遵守礼节,但那次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告知了你的现状。所以我想,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神原关心且探究地看着秋山,把这个人惊疑不定的脸色和想要逃避的转头动作刻画在心里。差一点就见不到这个人了,远在美国治疗的时候,他只能通过邮件上寥寥无几的文字和侦探传来的照片想象秋山的样子、声音、气息……而差一点,他一辈子都得这样做了。你为什么要死?是因为我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会告诉我吗?这些疑问在神原心底静静流淌,并被小心地汇入心湖。他不会逼秋山回答,神原垂下眼帘,很高兴地默念着,你还活着就够了,虽然冰冷但是握得到的手就在我手里,其他东西都不重要。

但是——这个人自己会逼自己开口的吧。他愧疚于我。想到这里,神原放纵了自己想要测试的心情,一言不发地等待。

“……我,那天。在便利店。电话挂掉了。我不知道,要去哪。我一直走……走出学校了。”

说话的人声音很干,并不是哭泣导致的,反而像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无法把喉咙打开似的。因为要说话,他搜刮出一点力气,但也还不够改变姿势,秋山一点点拼凑着句子,仿佛在放了许多幅拼图碎片的盒子里寻找正确的碎片似的,说得很慢:“没人,到处都。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哪里。后来又在,便利店,我买饮料。有人和我说,问路,我说我不知道。”

“那个人问,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灯光很吵。我出去了。那个人拉着我。哥哥来了。”

“哥哥说,我想跳湖。店员拉住我。我醒来时,在医院。和哥哥吵架了。”

说完,秋山再没有开口,回忆那时候的事显而易见对他负担很重,他的双肩和脊背都沉了下去,手指也又一次揪紧了神原的裤子,目光凝固在地板上,简直像被过去扯着向下似的,又或者接触到的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泥潭似的,就那样僵直着一动不动。

“幸好雾人先生找到你了啊。也幸好遇上了好人呢。”神原想了想,这样说,又把话题续接下去,免得秋山彻底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那后来怎么样了?”

“……退学了。”秋山的回答完全对不上。

“嗯,这个雾人先生倒是告诉我了。”神原点了点头,明白恐怕秋山自己也不记得了,还是得找个时机问问雾人先生。

“你,一直,和哥哥有,联系。”嘶哑的声音说着。

“雾人先生负责了我的手术费用,当年还亲自来医院探望了我,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他呢。”

神原无懈可击地还以微笑。要同秋山的哥哥打交道不是件容易事,尤其要从对方嘴里撬出秋山的近况来,朋友的身份还不够格,必须得是拿得出同秋山关系良好证据的朋友,有时候神原讨厌对方对弟弟过度的保护欲,有时候又庆幸秋山的大哥是个婆妈性子,连弟弟哪天看诊都记得清楚,特地叮嘱过神原免得上门拜访的时候别扑空。五年来神原持续的联系和对秋山的关注,让这位兄长逐渐认可了弟弟的友人这一存在,至少能放心地同对方谈论他对秋山身心健康的担忧,由此,神原不仅知道秋山的住所与就诊情况,还明晰了兄弟间冷淡阻滞的气氛,不过在时机合适前,神原不打算解开这把锁。

因此这个理由足够让秋山裹足不前了,神原并不意外对方放弃了追问。他稍稍等待了一下,确定秋山的状态比刚才稳定,才转过头看碎了一地的陶器碎片,询问对方:“那边,处理一下吧。你没有穿鞋,先去穿上鞋,小心伤到脚。”

另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放弃了,没有走上楼,而是转身到客厅另一侧的储物柜里找出了医药箱带过来。他笨拙地从里头拿出外伤急用的消毒水和创可贴,站在神原身旁,说:“胳膊。”

神原顺从了他的意思,将衣袖推了上去,皮肤上只有一道淡淡的棕色印痕,秋山的呼吸冻住了一瞬间,放下手上拿的东西,又低下头翻找起来。箱子里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但神原注意到有些药品的包装很旧,只有感冒药和退烧药的格子空了不少。秋山阅读着镇痛贴的说明书,看了一会后,告诉他:“我去、准备冰袋。”

他急匆匆的样子像在逃跑,神原在他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开口:“Yuki。”

苍白的面孔转了过来,从更远的距离看,秋山的眼下的黑眼圈在灯光下近乎黧黑,嘴唇也黯淡发紫,明明白色的头发在光下应该反射更多的光亮,整个人却给人快要消失的虚弱印象,他的表情很空白得没法用什么词来形容,但在神原眼里,过度紧张的样子一览无余。

“先去穿鞋吧。”他微笑道。

幽灵似的人停了一会,点了点头,晃晃悠悠地往楼上走去。神原把轮椅推到了餐厅,打开冰箱,他没有要替秋山做什么的意思,如果不留一点让人赔礼道歉的空间,压迫得太紧的话,对方的精神会招架不住。他只是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食物,确认了秋山三天以来最多吃过三次东西,然后,又在冰箱的抽屉角落里拿出一盒不知道被遗忘在里面多久了的开封了的药,把百叶窗拉上去,关掉了餐厅的灯。

屋外的阳光沛然洒入,把餐厅和一部分厨房区域从人工制造的光源下独立出来,神原看着窗户光线中漂浮的灰尘,以及餐桌上的垃圾与旁边的椅子,想象着秋山半夜是如何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向冰箱,拿出冰水和冷冻食品草草进食的。这间开放式厨房不论是灶台还是储物柜都比一般尺寸要低十几公分,对轮椅使用者来说刚好,但常人来烹饪就有些难受。因此,他并不惊讶料理台的崭新程度,洗碗机也根本没用过的样子,锅具和餐具都整齐收拾在柜子里,对上门打扫的清洁人员来说,这份工作一定很舒心吧。他整理过餐桌上的就诊回执,里面对身体的检查最多只有血常规的项目,但以他的经验和知识来说,秋山一定在消化系统上存有慢性疾病。他会在合适的时候问他。

秋山下来的时候,看见神原坐在餐桌旁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刻意无视了那副画面似的,先去整理了地上的碎瓷片,来来回回地忙碌着,神原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耐心的等待着,直到他打开冰箱,拿出冰袋放在面前,才开口:“Yuki。”

这是他们同居以来第一次面对着面说话。神原不意外看到秋山身体下意识的逃跑反应,他放柔了语气,先拿起了别的话题:“这几天打搅你了,明明是借住,却让你费心。家里的事情,是不是有点辛苦了呢,因为我看冰箱里的食物你没怎么动过的样子。虽然 Yuki 和我说,饭和生活用品可以外送到家里来,但是我好像没有看见 Yuki 你吃过饭?因为我在这里,不方便吗?实在是很抱歉,有什么特殊需要的话,我会注意的。”

“……需要,没有。不是的。我,一直……吃得少。你不用,在意。不是那样。”

他看到秋山先是茫然,而后才绞尽脑汁组织语言辩解的行为,冷静地评判着对方究竟是刻意还是无意这样做的,此刻的言语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接着,又继续关心道:“可是,再怎么说,什么也不吃是不行的吧。而且 Yuki 你,什么时候吃过东西了?果然还是觉得不太方便吗?”

他不会承认的,哪怕确实一直藏在楼上躲避自己,他也决不会在清醒的时候承认的,只要不说出来,不寻找湖水下幽暗处生长的水草,不去探寻理由,一切就还能维持平稳的样子。现在这个人最需要的就是这份相安无事的平静,为此,他会像从前那样做出退让的。在与人打交道这方面,神原一直是主导关系进度的一方,从小到大京都寺庙中的生活告诉他,适时的沉默、无视和谎言被鼓励,直言个人自己的意见则被视为叛逆与不礼貌,关心的言语既是进攻的矛也是防守的盾,话语就像术法一样,轻易能毁掉一段关系,或者左右一个人的心情与想法。他很高兴在秋山这里,这份魔力没有失效。因为不像对待别的意图打探他更深个人生活的人,秋山没有愤怒而尖锐地抵抗与排斥,而是如被撬开的果壳那样,在收回工具的时候,带出了他需要的东西。细碎的、新鲜湿润的、真实的。

“我平时,喝水和咖啡,饭团。有吃饭。一天…两天,两天一次。就够了。经常,睡着,不是、因为你。”

“所以这几天,Yuki 都在上面睡觉吗?”

也许有部分是真实的吧,这次,秋山承认得很顺畅。他虽然站着,俯视着神原,但因为距离太近依旧心神不宁地想要退避开来,只不过神原的问题缠住了他,让他没法轻易用别的理由脱身,或者说,他还能忍耐着不直接转身离开。神原恰到好处地补上:“啊,这么说,是最近太累了吗,先坐下来吧,你的脸色确实很糟糕呢。”

对方想了一会,或者说,愣神了一会,被神原潜藏的指令打断了思路,又下意识逃避回答问题,磨蹭着把椅子抽出来坐下了。但是,这反倒令人无法用行为转移话题,过了一会,他木木地对着桌子说:“一直,是这样。不用担心。”

“这样吗……因为你总是不出现,我很担心,如果在楼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而且,我在冰箱里看到,你把药盒放在里面了。虽然不知道你的情况,是忘记了吗,还是需要冷藏?”神原把握在手里的药盒放在桌上,向对方推过去,“也有点担心 Yuki 有没有好好吃药呢。对不起,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吃药,医生会提醒这样不好,所以注意到了。”

秋山的目光对那盒药很陌生,他像是试探火焰那样伸手拿起了它,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才像是学生同老师解释自己忘带作业那样解释道:“是我忘记……忘记了。我把药分开,放,不记得、了。”

“为什么要分开放?这样不会更记不清吗?”神原皱起眉,为他糟糕的服药习惯不满。

“冰箱至少,拿水的时候会,开。能看到,药,提醒自己,这样就,会吃。这个是,剩下的。”

秋山的手指不安地捏紧了包装盒,神原读懂了他的动作:他一定是忘了,自己某次没吃完的药还留在冰箱里。这样来说,他所说的习惯,恐怕也并不能保持得很好。不然,怎么会在冷藏区的角落塞着药盒呢。而现在,秋山面对他的询问感到心虚了。

“这样果然还是不行吧。”于是神原乘胜追击,一点不放过能更进一步侵入秋山生活的机会,“Yuki 你,是不是只在想得起来的时候吃药?有的时候,也记不得自己吃没吃过药?甚至,有时候吃了一些,忘了另一些,结果就是所有的药物组合都被打乱了。最后只好装作按时吃了,再去同医生拿药?”

“……”秋山把头转过来盯着他看,没有承认或否认,而是一字一句地问:“你在、监视我?你、一直在,监视我?一直都是你,监视我?”

如果真有另外的监视者,神原相信那个人逃不过秋山兄长的关注。导致秋山搬家到这里的那场官司结束后,雾人先生实打实地安排好了每一个能进入弟弟屋子里的人,在房屋外部加装摄像头和报警器,不过,内部他还是尊重了病人的隐私,所以秋山所感到的监视不过是他的病导致的幻觉。神原转动轮椅,双手交握,面对着他,丝毫不因对方毫无缘由的猜疑生气:“没有哦,Yuki,只是之前我在医院里的时候,有听护士说过,有些病人不配合治疗,就会把药藏得到处都是,结果自己也不记得该吃什么和吃过什么。那个病人因为麻醉过量导致了短时间内的谵妄,我想,也许 Yuki 你也和他一样,只是记不太清楚、也做不到记得很清楚。不过,你应该没有和医生说过这件事吧?”

毫无疑问,在通院医疗处分时期,擅自停药和状态恶化都会导致医生提起再评估建议,评估不通过则很可能导向强制住院,而现在秋山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神原光从他僵硬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对强制医疗一事毫无好感,并意图全力避免。因为上一次防卫过当杀人后接受的强制治疗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吗?还是因为不愿再给他哥哥添麻烦呢?不管是哪边,都让神原抓住了操控他生活的蛛丝。不等他说话,神原眨了眨眼睛,关切地添上一句:“真的没问题吗,Yuki?很辛苦吧,要不要考虑用其他方法来监督自己?”

“我…有定闹钟。分开放药,在床头,卫生间,和冰箱。看到的话,就吃一次。闹钟响了,就去、找药。”

“那,刚才茶几上的药也是吗?”

秋山又沉默了,瞪着餐桌,表情有些苦恼的痕迹,良久,才被挤压了似的说出答案:“我攒的,安眠药。有时候会,很难睡着。”

不需要说更多了,神原只是浅浅地叹一口气,秋山就坐立难安起来,浑身不自在地挪动身体,低声解释:“没有想、自杀。只是,太累了。我,没有故意,不知不觉、就,那么多了……”

“但是 Yuki 也没有想要停下来吧。”神原苦笑道,“这是不好的,你也知道,但是停不下来……果然还是因为我吗?”

他又一次戳着秋山那溃烂鼓胀的患处,为了弄明白它到底攀附在这个人的心里造成了多大影响,是因为我如今实际存在于身边,你无法入眠;还是因为我一直以来的宽宥,你饱受折磨,无意识地想要到达彼岸寻求解脱?啊,当然,这样模糊不清的询问对方不会回答的。他只是想要明了它存在的方式与范围,而非真正的挑破它。看,那个人的脸比刚才还要白,头低了下来,呼吸也变急促了,声音挤挤挨挨、干干巴巴,拼了命要把所有情绪掩饰过去:“没有、我,只是记不得,只是太困、了。”

“是这样啊。”他不置可否,放过了这个话题,“Yuki 吃过早餐了吗?”

“……”对方因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追问而困惑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现在想要去睡觉了吗?”

“没有,那个……”

“这样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吃早餐呢,因为之后还有必须商量的事,吃过早餐后再去睡觉吧?”

秋山完全被搞蒙了,他像是从没认识过神原那样直直地看着轮椅上的人,想要开口拒绝,又因为刚才对话里残留的歉疚情绪无法拒绝,只好拿出其他客观因素来抵挡:“冰箱里,没有,早餐的、食物……”

“我来安排就好了,Yuki 不介意的话。”神原彬彬有礼地道。

冰箱里能吃的无非是饭团、三明治和预制汉堡肉,神原其实要做的只是把东西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另外给秋山热了一杯牛奶。沥水篮上的玻璃杯整整齐齐,没有半点水渍,神原猜测,对方从来不用它们可能并不是因为清洗很麻烦,而是水杯容易被打碎,进而无意识伤害到自己。他把温热的牛奶放在了秋山面前,并等待着直到对方主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开口:“其实呢……是因为之后要去医院的事情。医生给我安排了检查,检查的时间有点长,我也不太熟悉这家医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 Yuki 陪我去。时间是下周二,Yuki 有空吗?”

“……哦。可以。我也,那天复诊。”神原看到秋山在犹豫的时候目光快速划过了自己的腿,某种轻微的愉快在心底闪过,真挚地感谢道:“那真是帮大忙了。之后就拜托了。”

阳光下,秋山白色的头发终于有了相符的光泽度,皮肤甚至被阳光照得有种透明感,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擦亮的艺术品那样引人注目,但与之相反的是,他听见神原道谢后的神态,简直比在地狱里受火刑的人因永生永世折磨而绝望的表情还可怕,那副样子被封冻在躯体里又被什么东西砸碎,碎片一点点沉入血肉里,膈得他连转动身体和抬起手都做不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神原,欣赏着因为他一句话产生的对方从未展现的面貌,又适时地用别的话语将秋山从过度的惊恐与自厌中拉出来:“说起来啊,Yuki,这些就诊单和药单,就这样放在这里吗?”

他熟读秋山无法动弹时的默认姿态,关怀且体贴地提出建议:“是重要的凭据吧,虽然没有和账单混在一起,但也没有好好整理过。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整理可以吗?就当是感谢了。”

“……嗯。”

“Yuki 好像对这些东西都不太擅长呢。我是说,不论是整理,还是定时做些什么,之前一个人生活,还好吗?”

“没有、问题。”

“这样啊,不过药,还是需要好好吃的吧。”

“我会、好好吃的。”

“那 Yuki 愿意把之前攒的安眠药都给我吗?很不安全呢,就算是看在雾人先生的份上,也要珍惜自己啊。”

“你……”秋山想要争辩一二,抬起头来看到神原的微笑,所有的话都溺死在了嘴边,沉闷地答应道,“我知道,了。”

“嗯,等会我会把它们收好,不过,究竟能吃多少,还是要问医生吧。”神原轻而易举地将一条通往自杀的途径掐断,笑着对秋山说,“Yuki 要记得看医生的时候问一下哦?”


秋山坐在椅子上,侧身看着自己从前的友人,感觉这个人熟悉又陌生。以前神原是这样的吗?他会这样同自己说话吗?关心的话语、柔和的语气、体贴的意念,明明也同样存在,却仿佛错乱的拼图构成了另外的画面那样叫人不安。他在对方不再看自己的时候,鼓起勇气,重新喊了一遍对方的名字:“神原……静司?”

“怎么了吗,Yuki?”那个活生生坐在一旁的人放下了打开到一半的饭团,看过来。

“你是、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神原从容又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呀。”

“我回来了,Yuki。抱歉,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太高兴,忘记说了。”轮椅上的人给他的疑问找了个解释,将接受的权力抛回了他手上。那双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给出正确答案。

“……欢迎、回来……”

秋山慢慢把低着的头抬起来,面前镜子忠实地映出一张过于苍白、眼下青黑、额头布满细密冷汗的脸,他终于停止了呕吐,再吐下去,恐怕手臂的力量都要消失、整个人要瘫在地上了。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刷掉胆汁的黄色,然后湿漉漉地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张经常被他人为应当出现在荧幕上的脸,而秋山自己在很久之前就无法分辨五官组合之后的图景的区别。他能分辨他人与他自己,靠的是眼中所见宣传海报一般的画面是否被挖掉面孔、只残留下黑洞的区别,人群聚集在一起的景象在他的脑子里往往更接近留空了面部给人拍照的展板自己动了起来,像人类一样执行日常的怪异影像。所以,面对着镜子,他根本没有端详自己气色的余力,立刻就把目光挪开,不再看无限接近于张贴海报而非镜中倒影的画面。

吃下去的药在呕吐最开始就被吐掉了,他没有力气再吃一份,冷水多少唤回了些对身体的掌控,清空了少许淤积的情绪,倒是腾出一点思考的空间:是换了药的缘故,还是胃病又犯了,才让人在没有食欲的同时,总是想把肚子里的东西呕出去呢?和进食无关,他并非在吃下什么后下意识地要将身体里的外来物吐出去,而是要定时清空似的,或者为了代偿什么似的,每次吐完后都感觉好过了一点、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随着水流消失了一些。尽管如此,那些无形的丝线般的压力还是会随着每次呼吸不断累积下来,编织成难以摆脱的茧子,把人整个笼罩进去,让人一天比一天感觉疲倦,这种折磨最可憎的地方在于难以与肉体的其他反应区分,等到察觉的时候,内里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连抬手呼救都做不到。

他拿起洗手池旁放着的水瓶漱了漱口,把嘴里的苦味也吐出去,食道仿佛因为过度撑开后而过度闭合,现在黏得紧紧的。太好了,他吐够了,希望刚才的血腥气是错觉。秋山打开镜柜,把药盒放进右边角落,灯也不关就离开了浴室。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少吃了一次药,可他这一顿已经吃过了,按顺序数下去,下一次的药在床头才对。他最近已经打破了太多秩序,对仅剩的部分就抓得格外紧,否则,失控的感觉会更让他的生活颠来倒去,直到滑倒在泥沼中,被沉重的泥水拽得往下,彻底失去呼吸和挣扎的权利。

从卧室到浴室一路的灯都是开着的,上一次拉开窗帘时是黑夜,这一次醒来还是黑夜,秋山没有力气抬手把它们关掉。他知道自己在走路,却如游魂般没有实感,床铺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可实际上,躺在床上后他得到的是虚假的睡眠。

药物失效了,他第一次从精疲力尽的睡眠中醒来的时候是这样想的,于是他睁着眼睛等到吃下一次的时候,连着下下次的镇定剂一起吃了。但明显的,这具身体同精神分开了,中间产生了黑色的裂隙,共同给了秋山一个睡眠的错觉,实际上不论是肉体还是意识都躲着他在做苦工。每次醒来,他的头和背都隐隐作痛,思绪也十分迟滞,疲惫则如菟丝子那样纠缠住脑干,在全身上下吸吮精力。所以,即使现在困得仿佛能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秋山也像个上当受骗过多次的投资者那样,谨慎着不愿靠近充满诱惑力的选项。

他稍微转了一下头,走过去又把窗帘拉上,玻璃窗外是一片沉沉的黑夜,连路灯都如被涂抹过的剪影,目所能及的房屋都漆黑一片,好像里面空无一人似的,但谁知道有没有视线从更远的地方穿透了阻碍窥看着房间里呢。拉开窗帘的人是我吗?病人努力地回忆,撕裂着头脑一般寻找着记忆,他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拉开窗帘了,这样徒增危险的事情,做了有什么好处?有人监视着自己,为什么不阻隔他们的目光,而是暴露一部分出去?

想不出理由来,秋山已经习惯抓不住猫尾巴似的找不出问题的答案,明明感觉到它在指尖滑走的触感,可就是空无一物。他想要走到床头确认今天的日期和日程,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身后闪烁,一呼一吸的,回过头的同时被吓了一跳: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新邮件的提示在锁屏页面上花枝招展地显着颜色,分辨一下标题上方的时间戳,这封邮件已经被放在这里超过一天了。秋山看了看电脑上的日期,难以接受自己醒着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屏幕正在工作,好在,在确定发信人是编辑而不是他哥哥后,这份雪上加霜袭击人的惊讶与焦虑心情像被识破了蹩脚手法的骗子一样迅速逃之夭夭了。

秋山老师: 距离截稿日还有两天,由于您还没有发给我本月的稿件,姑且询问一句,您最近的状态怎样?需要请假吗?两天后未收到回复的话,我会尽快上门拜访以确定您的健康与安全。 衷心祝愿您一切都好。 白夜 光

工作。他想起来了,他还有工作要做。不过说到底,真的还有读者在期待一个身体状况差到一年里只有三分之一时间正常连载的作者的作品吗?秋山草草打下“开天窗吧”这几个字做回复,直接合上了电脑,盯着这尚在运作的机器好一会,才平复了感觉到被监控着的暴躁心情,重新打开它,按下电源键把它关了。迁怒一台电脑毫无道理,而秋山能阻止自己把它砸了的理由其实是,他正把在网络另一头监视着自己的人想象成抱着文件袋、戴着粗框眼睛、表情无奈又怨气深重的白夜。秋山老师,您不能这么写,读者不会想看的;秋山老师,您这回的稿件什么时候能交;秋山老师,身体不适的话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出版社那边我会去谈的……白夜接手他的时候已经带出过两位作者,虽然只比他大了两岁,在社会经验和工作效率上却仿佛年长了三十岁似的,手把手地教会了他许多东西,这也让秋山面对这位任劳任怨又真正帮助过他许多的编辑时,还存在薄薄的一层责任心,这点责任心几乎可以看作他同这个社会唯一的联系。对于他亏欠的人,在逃避心不占上风的时候,秋山的态度总会更软些,这是他与编辑还没闹出恶性事件的前提。

离开那台机器旁边,他感到详尽的、巨大的如释重负,精神上的疲累或许不止是因为努力阅读和辨识了邮件中的文字,还有意识到自己“还活在这个社会里”这件事,睡意揉捏一块橡皮泥那样揉捏着他的脑子,秋山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的,来不及确认时间和日期,就又深深地睡去了。这回比之前所有都要简单轻松,他甚至没机会感到喜悦和弄清楚缘由。

他真正的做梦了,同之前那些仿佛靠大脑糊弄着给出片场和演员制作的虚假睡眠不同,真实的梦好像另一个可以用感官理解的现实。他——梦中的意识是一只乌鸦,在长长的、绵延不绝的斜坡道路边的电线杆上同他的同类们一道站着,盯着前方某处。夕阳还不算沉得很低,但所有东西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浓重的黑切割开了过滤干净的红,他们这些乌鸦的眼睛自然也映出了红。

乌鸦是很聪明的鸟类,但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沉默地就像无法再说话的魂灵,他不知道其他乌鸦在做什么,也许不过是百无聊赖地等待黄昏过去。拖着长长影子的人们沿着长长的坡道走来走去,对于乌鸦来说,大部分人类都没有记住的必要,因此乌鸦的眼睛只是倒映着人们的影子在红色的柏油路上走来走去。这在梦里也容易产生无聊感,恰巧旁边的一只乌鸦适时地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到了对面的围栏上,追随着另一只乌鸦的动作看去,他看见两个人类走在道路的一旁。他们差不多高,穿着相似的黑色学兰服,在乌鸦眼里,对他们多了一丝亲切感。人类的五官难以分辨,不过好在一个走得慢些,另一个则总在配合着对方的脚步。他在心里暗暗用①和②来区分他们,就像小说里总用英文字母来指代无关紧要的受害者,以及编辑在付梓前统一确认以化名来保护死者的隐私,不关心、也没有必要关心他们是谁。

作为乌鸦的他感到有趣地盯着①和②看,虽然在乌鸦的观念里,人类远远不如虫子和腐肉值得关注,但生活在排列得整整齐齐又格外注重清洁的城市中,有时候跟着人类比自己觅食更能找到吃的。怀着这样朴素的念头,乌鸦歪了歪头,看着①和②慢慢从长长的坡上往下走。当他们快要走过离乌鸦最近的十字路口的时候,总是配合着另一个人的②停了下来,走开了几步,靠近了建筑的那边,在不妨碍别人的位置蹲下来摆弄那好像蚯蚓似的鞋带。乌鸦感觉自己饿了,机警的目光开始巡视着已经巡视过许多遍的屋宅的阳台和庭院,盼望着从哪个粗心的主人家忽略了除虫,或者漏了自己栽种的草莓没有收取,他也就看到,从坡道的上方,驶来了一辆被夕阳照得过于明亮的汽车。它的速度一开始很慢,渐渐滚落加速的一般,所有的车窗玻璃因为景物变换太快而看起来亮闪闪的,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乌鸦的注意力。他大叫了起来,旁边的乌鸦也跟着叫了几声,不过,没有人在意乌鸦,他讨了个没趣,愤愤地和刚才那只乌鸦一样飞到①与②的上面。

他看见①背对着长长的坡道,夕阳把他照得一头一脸都是红色,而②一边整理他的鞋带,一边抬起头来。乌鸦听不懂人说话的内容,但听得懂人惊恐万分时的语气,在②大喊起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打了个颤,错过了飞走的时机,于是乌鸦看见汽车把推开①的②撞到路中间,人不像滚落的石头而像摔在地上的浆果,汽车偏移了道路,被围栏吃进去,停下了。它摆动挣扎,却只能徒劳地颤抖,像被咬住了脖子的老鼠,很快,比柏油马路的红色还要深红的东西涨潮般渐渐蔓延,把汽车的轮胎包围。

这桩事故旁边围着的人数量一开始不多,后来像蚂蚁发现了甜食那样聚集起来,①始终在原地一动不动,注视②的方向,就像摔在地上的浆果是他似的。那些人们也奇异地绕开了那尊在事故中心的雕塑,忙着把那辆咬人的汽车拆解开来,从里面找出坏掉的果仁。乌鸦的眼睛倒映着鲜红的颜色,他低下头,看见柏油马路上漆黑的影子同鲜艳的红融为一体。

秋山在乌鸦的眼睛里看到了事故现场的自己,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在接收到他的目光的时候,慢慢转过头来,举起手,指向了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于是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被留在了事故现场,哪怕他们把我也送进医院,我也还留在这里,他们忘了处置我,所以我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个人变成了这样。

没有面目的①放下了手,即使没有眼睛,秋山也能从对方的视线里感受到严厉的指责,他更加认真地、避之不及地摇头,说,我是乌鸦,我很晦气,乌鸦带来了死亡的消息,而我什么努力也没做,所以我没资格去探望他,更没资格靠近他。

①的轻蔑不代表任何东西,毕竟它只是留在车祸现场的一个幻影,乌鸦也不曾感受到任何东西,因为乌鸦只是聪明的鸟,不理解人类的种种情绪。①和乌鸦一起看着②现在的样子,看着他在血泊里还在努力地呼吸,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发出很小声的呻吟和喘息声,无力地蠕动着,让自己被撞击的双腿摆成不那么疼痛的样子。他一遍遍地站在原地,苍白着脸解释,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活着还是死了。在救护车尖锐的鸣叫声中,②的种种还活着的证据都被氧气面罩遮盖,他们沉默地看着身着白衣的蚂蚁焦急地商讨如何才能不二次伤害躯体而把人抬上担架。这副画面一定是个蹩脚画家喝醉了酒画出来的,因为红色颜料用得太多了些,多到乌鸦都能看到,粘稠的血粘上担架和救护车的车轮,在红色的柏油路上画出深红的痕迹,多到整幅画都被不详的红色浸染,人和建筑只是深深浅浅的红色阴影,仿佛刀切开人体展现出不同层次的血肉。

食蜜的蚂蚁们忙忙碌碌,将汽车的残骸大快朵颐,他们争执着要把坏掉的果仁带到别的地方去。最终,这里只剩下了乌鸦和①,以及②趴卧过的路面上留下的黑色影子,和被拆得只剩下框架的汽车。①没有再看乌鸦,他放下了手,成为警方在案发现场为了记录和讨论而摆上的,孤零零的一个数字标牌“①”。乌鸦飞走了。

见他们的同类飞走了,其他乌鸦们叫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跟着鸟儿飞走的路线看着天空的时候,不怀好意地、故意要吸引人注意力似的大声嚷嚷了起来。它们重复着刚才偷听到的东西:鹰野老师还有来找你吗?

没有。应该是放弃了吧。文学社又不缺我一个。

这样啊。Yuki 你真的不喜欢参加社团呢。

鹰野那家伙也挺讨人厌的。总觉得我应该听他的,他只是自己有个实现不了的作家梦罢了。

毕竟是国文老师嘛……啊,说起来,之前班主任找你,是为了确认志愿的事情?Yuki 你确定了要去哪里吗?

回东京。

嗯,果然呢,这样的话,之后我们能一起上课的时候就很少了吧,升学班是按志愿院校分开的。

本来也是分开的。理科和文科。

为什么 Yuki 选了理科呢?

……以前我哥哥带我去过他的大学玩。

是家里人的愿望啊。

不,只是我-

汽车轮胎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惊起了那些喋喋不休的鸟儿。

其他乌鸦们也飞走了。

秋山猛地睁开眼睛,被难以估量巨大恐怖感击中,摔下了床,在硬质的木地板上砸出了结实的一声“咚!”。不知是噩梦残余的情绪还是脑侧的痛感让他眼前发黑,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好一会,才捡起对肢体的控制。这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他暂时不能尖叫出声,而是得用啜泣般的喘息来宣泄恐惧,不会吵到房子里另一个人。拉上了厚重窗帘的房间像一个没有丝毫缝隙的铁盒,喘息的声音一遍遍撞击到墙壁,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单调的重复好似轻缓按在天平上的砝码,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将四处奔流的感情安放妥当。

他的睡衣后背湿透了,头发也黏在额头和脖颈,冰冷粘腻得像不慎进水了的雨衣,身体沉重,但比起上一次醒来的时候要轻松许多,只是噩梦的糟糕余味还在脑中挥之不去,仿佛在吃鱼的时候吃到了沾染上鱼胆的部位,所有能品尝到的都带上了难以下咽的涩意。秋山扯着床单坐起来,摸索着寻找摆在床边的水瓶,一口气把它喝干。就像进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抵达目标地,他口渴得要命,呼吸灼热的同时又不适得想呕吐,手脚发麻,脑袋嗡嗡作响,轻微地感到空间在摇晃。那是因为他自己没法保持平衡,即使靠在床架和床头柜的夹角,也在慢慢往下滑。尽管身体叫喊着需要休息,他却知道此时不能停在原地,抵达了终点的赛跑者不能马上停下,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身体内部的什么东西追上死掉似的,身边的人们会催促他站起来,别掉以轻心,别在这种地方停留,又或者只是不要挡着别人的路呢?

没有水了。他的胳膊把床边的空水瓶都打翻,秋山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需要行动的项目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房间。房间外走廊上靠近地面的灯一节一节的照亮他该落脚的地方,以免人下楼梯的时候踩空摔倒。走在安静的、陈设终于清晰了起来的房子里,他觉得自己在半梦半醒中,终于从之前那些混混沌沌的境况里脱离出来,能确切地审视自我得知,他经历了一场应当上报给医生的急性发作;但他只是离开了那个满是能割伤人幻觉的怪诞房间,稍微把门关上了,里面的东西还在扯着他的手臂不放。得告诉医生,但是……

他没有打开一楼的灯,时钟虽然尽力减小存在感,秒针依旧如踮着脚的小偷那样走路,吵得人心烦意乱。秋山这时候觉得贴在身上的衣服根本提供不了凉意,躁闷感来自他身上还在发痛的太阳穴,让人下意识去寻找冰袋,而当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的食物有些不再按他自己的习惯摆放。多余的塑料袋不再如被脱下的衣服那样随便又层叠地塞在里层,速食按照不同种类与加热方式分开,有些一直忘在里面的东西被清理出去,他的药也被摆在了更显眼的位置。牛奶只剩下一瓶,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其他的都过期了,这个可以喝。

他盯着那张浅色的便签纸看了很久,直到冰箱发出柔和的警告声,才拿走了那瓶他完全没有印象的牛奶。淡淡的不愉快难以辨明来源,但他也没有精力去整理出一个妥当的理由来阻止对方,况且,他是不是同意了神原这样做?不记得了。这叫秋山的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一想到要同医生解释为什么药不起效、为什么状态如此糟糕、为什么没有听从医嘱……以及更为严重的、可能被要求住院的后果,他就一个字都不想说。

在秋山的印象里,他和神原在餐桌上说过话,没有时间与内容的记忆,只有他现在坐着的位置不是那时候坐着的位置这件事得以确认。很多时候他能记住的只有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这些细节也多少支撑着他锚定现实与幻觉,所以大部分时候秋山已经满足于能抓住的碎片,不会分出精力硬要去回想起全部。他一口一口地把冰冷的液体喝下去,像是涂色绘本里的人物被填上颜色那样,得回了自己的存在感,适应了黑暗一般重新适应了现实。喝空瓶子里的东西,他又想起另一个碎片:他同神原约好了,下个周二一起去医院。

同询问自己为什么要拉开窗帘时一样,他又生出了这种无法以逻辑推断出结果的迷惑,他为什么要答应神原?答应了对方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可毫无疑问,哪怕记忆不能连贯,现实的结果证明了行为全无可逃避之处,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在和神原同居。一想到这件事,秋山的头就开始翻倍的痛,那扇门里抓着他的东西的力度也变大了,他只能努力把注意力换到别的东西上,比如,现在才发现的,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的,来自外部的路灯的轻柔光亮。他发现他能把家具的棱角都看得清楚是因为有光一格格地均匀落在上面,而不是他自己的功劳。

这误会真是好笑啊,还以为真正入睡后他就像机器一样重启了。秋山意识到自己难得的发现了生活中一些有趣的地方,虽然要是普通人听了,只会觉得这个人脑筋十分奇怪、爱讲无聊的冷笑话吧。他起身,终于主动地拿起了牛奶的瓶子,打算扔进垃圾袋里,而不是留在桌上,等到统一处理垃圾的日子才收拾。走到水槽前,把瓶子放进塑料袋里的时候,目光意外捞起了水槽中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分辨出它是什么的时候,病人再次为自己的病情感到无奈,他不知为何把手机扔进了这里,而之前记忆中这房子里似乎根本没有手机这现代社会的最重要工具。

按开它,屏幕上显示电量所剩不多,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他的兄长雾人,秋山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在回拨过去前,打开了语音留言箱。

他的哥哥一般按固定的时间间隔与他联络,询问他的现状,关心他的身体,偶尔说一些其他家人的事情。在打开语音留言时,秋山的脑子给出最清晰的猜测是,他们别的家人去世了,可能是父亲,也可能是后母,他希望不是妹妹美奈子。然而,雾人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例行的关心后,是告知他神原回国并在近日内会来拜访的消息。秋山听到这一句的时候,不小心又把电话掉到了水槽里。

难以置信和荒谬同时填满了他的大脑,要是雾人在面前,他会直接把手机摔到对方脸上问你为什么让他来了,凭什么告诉了他这里的地址,你难道不知道——但是别人怎么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呢?轻柔的反问把他问住了,于是他只得闷闷地把手机捞起来,在剩余的怒火的催促下,拨通了兄长的电话。

漫长的拨号声显得四周更为寂静,秋山等了一会,突然意识到,现在可能是深夜,他这么做十分不合适,恐惧如海啸般袭来,而在慌忙把电话挂断前,对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喂?”

他该说什么?先道歉还是先解释?秋山的舌头和喉咙此时无法统一意见,可笑地卡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幸好雾人十分了解他这个弟弟,耐心十足地等了一会,才轻声问:“是雪吗?”

“……你、醒着?”

电话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然后是兄长清晰的道歉声,他似乎走出了嘈杂的室内,来到了过于安静的走廊,关门声响了一声,然后是有节奏的脚步声,秋山的心跳一下一下变得急促,在他提心吊胆地想象一句严厉指责的时候,雾人说:“在加班啊,和研发部一起。”

“……打搅你,了。”

“没关系,本来就快到休息的时候了。哦,都凌晨一点多了,等会也该让其他人下班了。”电话里的声音难以分辨是真的感觉轻松还是伪装,秋山听不出对方究竟在说明什么,好在接下来的话他听得懂,“怎么了,突然打电话过来?”

“神原,的事。为什么……”

对方发出了疑惑的鼻音,但是很快抓住了重点:“神原君怎么了吗?雪是不想见朋友吗,那样的话我和他说,请他之后再-”

“不是。”秋山迅速截断了他的话,一阵过于炽热而仿佛只有一片白的情绪从心口爆发,把他想指责的东西吞了个一干二净。不想见他吗?还是觉得自己的样子太可鄙了?又或者对兄长的越俎代庖感到愤怒?板上钉钉的事实是,在他人看来,神原静司确实是秋山雪的恩人,像圣人一样不计前嫌地同把自己卷入无妄之灾的人做朋友,甚至在被突然断交后也没有在重逢的时候冲上来揍秋山一拳,有什么理由对这样的人怀抱着怨言?可秋山知道这也只是十分虚伪的、骗不过自己的借口。他不愿雾人发觉和追问,沉默了一会后生硬地换了话题:“只是,奇怪,他,毕业了?现在?”

“啊啊,时间上来说确实有点久,因为手术的原因嘛。算起来…差不多十年了,美国那边的学校在这方面很人性化。之前他和我联络的时候说近期会回国,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知道?他,学业?”

雾人的声音有些无奈:“西园女士,就是神原君的母亲,她一直坚决拒绝医疗费用和学费之外的补偿,而且每年都会让神原君写信来报告费用支出情况,大概是真的不想被看轻吧。他们京都那边的风格实在有点让人吃不消,弄得像资助一样,还把成绩单也附上了——不过神原君打起交道来并不讨厌。”

“……补偿?”秋山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进入了另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都以他不理解的规则运作,同自己所处的世界只有薄如蛋壳般的一层分界,现在它布满裂纹,还在被继续敲击。要是以往,在发现了这不稳的迹象时,他的心就会承受不住,慌不择路地逃走,躲进不可理解的地带里,而现在或许是因为长久淤积的污泥被激烈地呕吐出去了,尚且麻木的感官对这些信息不至于毫无耐受力,如搁浅在滩涂上的鱼那样接受了自己被太阳照射的命运,他听见自己还算冷静地询问以前完全不想接触的事情。

“车祸发生之后,和神原家里的人协商过几次,毕竟那么严重的后果,那个老师根本就没法承担。我们家多少也要表示一下,最起码,神原君的医疗费用不会让他们家担心。他们家的人也很通情达理,不愧是操持寺庙的师傅们啊,父亲回来之后跟我说要好好感谢人家的宽容呢。”

父亲。父亲?他不是应该在小学那次之后就不管我了吗?秋山艰难问道:“不是你,处理,吗?”

“其他杂务是交给了我,但同大家长正式的商谈不行,派个毛头小子来在礼节上说不过去,所以京都本家那边是父亲去的。”雾人解释,又急忙加了一句,“那个时候你在住院,父亲他也很忙,你不要怪他-”

“没关系。”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没有瞄准好就脱手甩了出去的棒球,本应击中它的队友只得有些茫然的看着远处,指望寻找它的目的地,把球捡回来。他能察觉到兄长的尴尬,他不明白为什么雾人会在此时感到尴尬,就像他有责任处理父亲和弟弟之间的关系似的。秋山自然地把弄不明白的事情跳过,按照合理性推测:“为了避免,记者。神原家,安抚?”

“嗯,那个时候有些记者甚至摸到了你住的医院门口,安全起见还是把你和神原君安排到东京这边了。”

“……我不、记得了。”

他握着手机,喃喃道。他确实对此一无所知,车祸后的日子一直到大学的第一年,这段时间在大脑里几乎是一片空白,明明应当发生了很多事,却既没有证据,也没有可打捞的碎片,只有一层层烂疮般的悔恨铺满了可触及的表面。此时,他不至于看一眼就感到反胃与痛苦,能伸出冷静的长镊揭开它们,发现大部分的悔恨都一触即碎,来自毫无道理的自我增殖。秋山沉默地拨开腐烂的外层,寻找更深处的东西,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能这样心如止水地面对它们的时刻太稀少了吧,好像不做什么努力便十分可惜。最终,他忍着强烈的反胃感,手臂撑在水槽旁,吐出消化不了的钥匙似的,想起了一点点东西。

他住的单人病房楼层很高,傍晚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会被夕阳浸透,房门开着,有人正在拜访,带了一束花来。白色的百合看起来像纸做的一样。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对珍贵瓷器的畏手畏脚感,斟酌着同病床上的他说着什么。不论说了什么都得不到反应,那个人也不气馁和放弃,是职业道德要求这个人这样做的吧,不论是服装还是仪态都一板一眼地拘谨,嗓音也有规律地给人热情友好的印象。但这副图景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出默剧,直到……

“神原君也醒了,他就在这家医院哦!秋山君快点好起来,去看看他吧!”

秋山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雾人有些着急地一连喊了六七次他的名字,他才从突然被人照着后脑勺打了一棍子的震怖与毫无理由的怒火中回过神来,那久远时光中残余的怒火烈度太过惊人,以至于他不必多想就猜到了之后自己做了什么:“……我,是不是、打了老师?”

哪怕雾人已经习惯在与弟弟对话中发生的突兀的话题跳跃,也还是愣了一下,随后语气更犹豫和为难了些:“你想起来了?”

“我、打了她。医生,绑住我,注射。”

“嗯……都过去了。你的班主任当时虽然吓了一跳,但后面也没有计较的意思……”

“给了钱。”秋山低声说。

“学校那边不想继续闹大,也施加了压力吧。”雾人不想多谈这些,“总之,和神原家商量了之后,最后车祸的事还是选择庭前和解了。那个老师现在刑期已经结束……这些年一直有寄道歉信来,不过你的医生都不建议给你看,所以-”

就像是别人的事一样。明明感受到了汹涌的、裹挟着足以将人体搅碎的硬物碎块的、海啸般的情绪,自己却像是透明的,只是看着它们从身体里呼号穿过,兄长的声音被完全地遮盖了,化作规律的嗡鸣,他不由得抓住了手机,就像在风暴来临的时候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固定自己。

“为什么,不能,死?那种人,为什么?”他甚至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支离破碎的词语,不知不觉地把危险的东西说出了口,雾人在电话那头的沉默仿佛一张空白的纸,任他着了魔般把诅咒的话贴上去。最终,以一声叹息阻止了秋山越来越艰难和无序的声音:“不要这样,药,有在吃吗?”

秋山哆嗦着嘴唇,感觉头已经痛得像被人用钉子一刻不停地敲,还是尽力咬住了那些狂暴的憎恨,不让它们破坏能让他还能被视作人的资格,况且,这也不是哥哥的错,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直到情绪的飓风稍微停歇,如溺水者呼吸到第一口空气那样说:“吃、了。”

“……就算是神原家,也没有主张死刑,我们这边就更不行了。而且,”雾人尽量试着不刺激到弟弟,简略地解释,“那个时候,鹰野喝了酒。法官认为是在情绪激动下实施的危险行为,没有明确杀意-”

“那个人、要杀我。”秋山用力地紧握着手机,仿佛即将坠落山崖的人紧抓着手边的石头,整个人的重量都凭靠在那狭小的物什上,“从我、不肯按他、愿望,起,他就是,要杀我。”

“雪……虽然鹰野当时确实因为教学理念和你的班主任有些冲突,但他也不是那种会迁怒学生的人,示谈的时候,他的律师有出示他妻子的离婚申请,鹰野更多是在家庭和工作压力下一时冲动才犯下大错的-”

是这样吗?另一个世界运行起来的样子,是这种模样吗?每个人都是有苦衷和理由的,不存在真正心怀恶意的人,也没有那么多针对个人的嘲讽和威胁,他想起来了,又一次被恶心得不行。他们眼里,他说的全是被害妄想,没人相信他也没人保护他,除非他真正被人伤害到了什么地方,就算是这样,也还要被质询合理性。一定是你也有错,不然别人为什么会这样做?秋山明白自己为什么之前会把手机丢到水槽里了,他一个字也不想多听,干脆地把手机关机,扔回了水槽的角落。

我一定不是第一次和哥哥说这些话了。雾人的那些语调特意轻缓的简略话语实在太给他一种既视感,仿佛这些对话已经在他们之间演练过不下百遍。也许是这样吧,也许在被认为病情好转可以出院的时候,对方就尝试着告诉自己这些事;也许在这些年反复地接受治疗和心理疏导的时候,医生就试图矫正自己的认知;也许对每一个想要了解自己病情的人,自己的家人都要这样一次次地说明,好让人们明白哪里可信哪里不可信。秋山站在厨房,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了磁吸刀架的位置,而上面空空如也,他和以前一样被拘束在铺满软垫的病房里。

他被困在了这现实中,困在了这间明明空空荡荡、甚至没有墙壁的厨房,却如同被活着丢进封闭鱼缸,不论是呼吸还是逃离都做不到,但狂躁就像水中通着的电流,要求他此时做点什么,他应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秋山没有意识到在刚才通电话的时候,另一只手用力地抓挠着手腕,已经让它的表面变得湿润,血填满了指甲缝。他烦躁不安地寻找着一点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而微妙的、流血了的身体信号则持之以恒地诱惑着他把灯打开,找出厨房里唯一一把剪刀。

然而,不论是窒息还是黑暗,都如舞台剧突兀地谢幕一样,被打开的灯终止。神原坐在轮椅上,但精神恍惚的秋山没有发现对方的靠近,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看清了人之后噤声了,而神原黑漆漆的目光在他正流血的几个手指上转了一转,担心地、却微笑着问:“这是怎么了,Yuki?”

神原在认识秋山之前就认识了秋山。

升上高中的第三天,新入职的班主任午休时把他叫去了办公室,先用京都人惯用的、含蓄委婉的夸奖,感谢了一番他在开学这几天对她的帮助,神原得体地、符合一个学生身份地回应了。这番表演发生在这所京都名门高中的办公室里并不夸张,其他老师们视若无睹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同样礼貌保持距离地,装作为他俩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空间,实际上,他们对接下来的对话应该都心知肚明、有所了解。

神原等着北川老师拿出要交付给他的事务,同时对坐在北川老师对面的国文老师木村先生对视并微笑致意。木村先生的年龄几乎和他祖父一般大,却远比他祖父康健,每年祖父忌日时,总能收到木村先生亲笔书写的悼文与祖父生前喜欢的香做祭品。最近几年,神原也参与家里寺庙的法事,有时候他会在入口登记的名册上看见木村先生的名字。送走一个个亲朋故旧,这位老爷子每天的脸上依旧毫无担忧自己衰老与死亡的颓丧之气,在讲台上中气十足地同学生讲课时,也绝不容忍有人在他的课上走神睡觉、答非所问。从中等部直升上来的学生给他起的外号叫“石部金吉”,相信许多年前,北川老师也在木村先生的课后这么称呼过他吧,所以,意识到木村先生回了一道目光过来,她比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更紧张了。

女教师终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将它递给神原,没有解释什么,神原也不讶异,仔细阅读了起来。从档案袋里拆出其他学生的资料给一般学生观看,不论在哪里都违反教师的职业准则,更何况这风气保守、传统过头的私立名门了,但北川还是这么做了,甚至就在木村先生的眼皮子底下,这说明要托付给他的事情相当特殊,甚至可以小小地越过规则。作为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他本来应该对越轨的事情感到麻烦,可从小到大所处的位置,令神原比其他人更擅长处理麻烦,这也是他被期许能帮上新入职班主任一些忙的理由。

那张纸上是他们入学时交上来的证件照,被稍微放大,复印在白纸的右侧,照片的白边十分不明显,于是彩印在上面的人像就更突兀了。照片里的人有着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哪怕穿着与其他人无异的服装、同样面无表情正视着镜头,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也让神原立刻联想起了早春绽放的彼岸樱。美丽的、早早盛开、早早凋谢的白色樱花,或者说,在绽放之时就走向彼岸的花朵,他曾在许多法事和墓碑上见过的早逝之人仿佛都有着这样的气质。那些受到无尽惋惜、被家人啜泣着挽留的、年纪轻轻就去往了彼岸的人们,云遮雾绕的照片上,与这个人有着相似的色调。看起来不像是长寿的人啊,这是他除了冲击性的容貌外得到的另一个印象。

他多看了这个学生一眼,去读旁边的字,白纸的左侧工整地抄着姓名、住址和紧急联系人的号码,神原把它们都记下来,然后把资料还给北川老师,她默不作声地把它放回档案袋,语气斟酌、谨慎地开口道:“这次的话,是希望神原君之后能多关照这个孩子。”

“是身体状况方面吗?”神原给出了猜测,以及给北川老师言语周旋的余地,而老师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嘴,显然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中,不过,她还是选择把烫手山芋分出去,而不是硬用新教师的一腔热血接下来:“也不是说有什么问题,秋山同学是东京人,可能会不太适应新环境,这孩子在一些方面比较细腻……有神原君在,多少安心一些,也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偶尔帮我留意一下就好。”

看来,这个人对北川老师来说,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啊。神原想着,看着北川纠结的脸,点了点头,像过去一直做的那样答应下来。他总是被信任和挑选出来的那个,不止是因为成绩和性格,还有根深蒂固在这片土地上两百年的姓氏的缘故,神原家的孩子这个身份比他是谁更能保证他是谁。对此,他没有什么想法,因为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按照这套规则运行,所有人都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就像这座城市百年不变的町坊布局,横纵交错,各自落进各自的格子里,度过齐整的人生。而外来人们,大多都不被留住,从整齐的网格中漏出去,成为这座城市的过客,而对待外来人的礼仪,神原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了许多。

“交给神原君没问题的。”木村先生语气平平的说了这么一句,看样子刚写完了纸上的内容,不论是北川还是神原都有些受宠若惊,看向了他,老爷子抬了抬眼皮,好像刚才的夸奖不是他说的那样,凶恶地瞪了他俩一眼。北川被吓得一激灵,犹豫全被吓跑了,连忙对神原说:“总之……就是这样,之后就拜托你了。”接着,一叠声地催他赶紧回教室去,像生怕老爹生气要打弟弟的姐姐一样。神原对此啼笑皆非,他自然知道木村先生总对自己另眼相看的理由,因为不论是他的亲生父母还是伯父伯母,都在这所学校里就读过,木村先生几乎是看着他的长辈们如何各自走上人生道路的,对于他这个因双亲失职而由伯父代为抚养的孩子,自然会格外注意些,怀着严厉的期待,担心他一不小心走上父亲与母亲叛逆于常规的老路。

出门在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神原家,这句话对神原静司来说是毫无疑虑的、天经地义的准则,他甚至能猜到,木村先生在他回答出问题是看过来的眼神是在回忆他父亲还是伯父,自然,恨铁不成钢的那边是父亲,满意的那边是伯父。人们的体内蕴藏着一个锁眼,他人看过来时便能从中窥视到这个人以及长辈们的样貌,所以,他们的夸奖从不是对个人的夸奖,而是对培育出了这个人的一切进行评判。他向老师们告别,走向教室,坐回座位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开学后他并没有在班级里看见照片上的那个人。他环顾着一张张课桌,把课桌的主人的名字一一数过,确定了里面没有陌生的面孔。所以是转校生吗?他漫不经心地猜测,三两句打发了询问他刚刚怎么不在的同学,同他们谈论起了新学期的生活。

说是转校生,神原却没有想到,一个月后,北川老师才领着照片上的人走进教室。那时,似乎震慑于那尖锐的美丽,班级里鸦雀无声,好像连呼吸声都被剔除了,留在这里的只有目不转睛的注视,所有人都看着跟在班主任身后那个左手还吊着绷带、脸上贴了一块胶布的学生。真人比照片里要更符合神原对他外表的第一印象,而且表情比照片上漠然许多,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人的样子,对北川要求的自我介绍,也只是公式化地点了点头,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加上了“请多指教”而已。

“秋山同学就坐后面那个空位置吧。”北川老师的个性比较柔和,换句话说,就是很难在不主动的情况下撑起教师的威严来,她把这句话说得像在征求意见,又像有点畏惧这个新学生,神原注意到,有和北川关系亲近的学生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得提醒老师注意一下,他在心里记了下来,等新同学走过教室前半段后,就不再看他,开始检查今天的课表了。不过,其他人有些没有这样的定力,他听见后侧有个女生猛地放松了呼吸似的,声音压低了同别人说:“好像明星啊……”

与其说是明星,不如说是总有种和别人格格不入、无法归类的异质感,观察了几天,神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来自东京的外地人,长相出众,又不像容易打交道的样子,来学校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最糟糕的是,秋山雪的说话方式没有丝毫能被京都式语言理解的地方,这让班里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对他敬而远之。不论是想要接近他、同他多聊几句话的,还是看不惯他、想要暗地里讽刺一番的,都被对方过于明显的拒绝和带着刻薄气质的言语赶跑了,这样下去,会迅速被其他人孤立吧。不过,就神原的观察来看,秋山丝毫不在意这种事,没人在课间同他说话,反倒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紧绷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他人的连结如此避之不及、又完全不害怕孤身一人后果的人,对于别人的议论和目光,秋山就像对待空气一样视而不见,这倒让一些人更看不惯他。不仅是因为自己个性强势而觉得他盛气凌人的同学,甚至连在班里已经被划分成性格软弱、好欺负的那些人,也对他颇有微词。

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能那样子某种意义上也挺厉害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呢。神原没少从别人在他这里倾吐的话语里挑出类似暗含嫉妒的表达,虽然还没有严重到口舌之外的领域,要是北川老师做得再明显一些,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吧。所以,尽管知道秋山实际上可以不参与部活,神原还是从班主任那里拿来了一张社团申请表,放学后在秋山离开前拦住了他。

“秋山君,打搅你一下,这个,是学校的社团申请表。之前秋山君请了一个月假,这份申请表就一直在我这里,如果你决定好了想要参加哪个社团,填好之后交给我就行了。”

当然,不交完全没问题,不如说,本来就只是补全一下表面的流程罢了,现在已经快要六月,各个社团的活动日程都已经开始,根本不会再去接纳新成员。北川老师应该也有说过“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考虑”之类的托辞吧,只要收下了申请表,他再稍微表演一下,班里的氛围就不会为了他人的特殊待遇而焦躁,神原平静地把申请表放在了秋山的桌上。

“……一定要参加吗?”秋山伸手拿起了表,看了一眼后,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无言地收下,而是直直正对着神原的眼睛发问,让他不由得哑然,就像准备魔术时的魔术师被观众掀开了帷幕似的,甚至理解了其他人对这个人产生的恼怒——这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戳破气球的人:“这个看秋山君自己,不过填一个比较省事,之后不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哦,那我不参加。麻烦你了。”理直气壮地说完后,秋山把申请表还给神原,提起书包,起身准备离开。神原在此时感到一阵荒谬的吃惊,下意识地喊住了他,又不知道该对这直截了当无视不成文权力规则的人说什么。那些条条框框、细枝末节的织网围拢出来给这个人容身的空间,就这么被他无视了,神原停顿了一下,委婉地想要把这出剧目粘好:“不介意的话,我帮秋山君填一个吧,不然之后老师问起来比较麻烦。”

他看见轻微的疑惑和烦躁拂过秋山的脸,过了几秒,对方勉为其难道:“她要问的话,就说我放学之后要去看医生。”随后,留下教室里其他或是惊讶、或是愕然的人们,径直从后门离开了。神原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有些迷茫,更多的是理解了为什么同秋山打过交道的同学不少都认为这个人在故意惹人生气——就像一个丝毫不顾及交通规则在街上横冲直撞的人,别人很难不觉得他心怀恶意吧。多少看看气氛吧,别人可是一番好心……!他都能看见其他人为他打抱不平的表情了。

奇异的,神原对秋山生不起气来,也许是因为北川老师早已告知了对方的特殊,他对秋山从东京转到京都来念书的理由有了猜测,所以存在几分宽容,以及宽容之下,还有些不可为人所知的羡慕。像那样不顾及他人的目光活着,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同天方夜谭没什么两样,当真有这样的人就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如何能把目光移开呢?从那天起,神原更注意秋山的一举一动了,他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依仗才能让秋山如此肆无忌惮。他很快就察觉,秋山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只要是事务性的对话,秋山的态度便不那么带刺,在一些语言技巧下,也并不介意袒露真心话,甚至可以说,对方是个率直得过分的人。发现这一点后,神原开始为秋山的话语辩护起来,仿佛给物品包装上漂亮的包袱皮一样,拿到它们的人,就不那么容易感觉被轻蔑了。

北川老师的年轻不止体现在年龄上,还在于她在应对秋山这种问题学生上没有经验,她把每一个需要团体活动的部分,都在秋山的身旁放了一个神原,不论是值日还是体育课,他们总被安排在一个组。这种明晃晃的绑定,让全班人都默认了一条规则:秋山的事情都交给神原处理,比起去问秋山的意见、同那个好像在和所有人对抗的人打交道,不如从神原这里迂回暗示。所以,对于神原这有些越俎代庖的行为,其他人也让出了位置,将他们作为一个疏水的团体接受了,只是偶尔还会在神原替秋山解释后加上一句:神原君还真是辛苦呢。

而秋山,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半默认的沉默,是在发现神原替他挡了许多麻烦之后,也因为神原并未更进一步地表示热情,就像插入对话、把冷凝怪异的氛围赶走、用更弯弯绕绕的语言替他表达想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和值日生顺手捡起地上的垃圾一样的事情。他不理解,但猜到了神原这么做有些理由,因此也不在神原解释自己的话的时候出言反对。只不过,审视的神色从没从那张精致的脸上消失。神原等着他什么时候把疑问说出口,发现纠结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也会出现在对方脸上让他感觉新奇,并且要维持一个稳定关系,需要的不止是他这边的努力。

很快,他就等到了时机,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周六,前一天,秋山请了病假,北川老师特地在课间又拜托了神原一次,暗示他去看望一下同学,顺便把笔记给秋山带一份。神原坐上电车的时候还在思索,北川老师为什么会这样紧张一个转校生呢?家境?在秋山身上看不出与其他同学物质差距有多大;病情?可有必要请一天的假都要代表学校做出关心吗;那就是之前的学校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事?不会是个不良吧。不太可能,他们高中不会接收这样的学生。一路上三心两意地考虑着,神原下了车才发现,秋山的住所离学校只有一站路,位于步行十分钟左右的一栋高级公寓中,一般家境的高中生不会租这种房子。抱着“也许会见到秋山的亲戚”的想法,神原在对讲机上按下了对应的门牌号,说明了来意,但扬声器里传来的还是秋山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正在生病。

他走出电梯,正对着的是能看见天空的外廊,天空有些阴,远处的云层堆积着,似乎要下雨了。在门口按响门铃后,过了有一会,门才被打开,秋山穿着简单的 T 恤和牛仔裤,站在玄关,脸上带着倦意,同他打了声招呼。这时候神原发现,秋山手上的绷带拆了,手腕上倒是还剩一些零散的疤痕。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另外抄好的笔记递过去:“打搅了,昨天秋山君请了假,大家都很关心,所以拜托我来看望一下。这是昨天上课的笔记,希望秋山君早日康复。”

“谢谢。”秋山收下了笔记,没想到他的来意是这个,翻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明显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了个在神原看来有些奇怪的问题,“北川老师说的,我住这里?”

“是的……?”

“…没什么,只是-”

一声惊雷炸响,打断了秋山试图含糊过去的话语,劈里啪啦的大雨转瞬之间布满了整个天际,天气变化之快,让两个人都有些发懵,都不自觉地盯着外面白亮的雨丝看。过了一会,神原先反应过来,回过了头,习惯性带上了友好柔和的微笑,说:“下雨了呢…真是抱歉,可以的话,秋山君家里有没有伞可以借用一下呢?下周一,我会带到学校还你的。”

而秋山多看了这场骤雨几眼,又看了看神原,语气有些不太愉快的犹豫:“你是要去车站吧?这么大的雨,有伞也没用…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说完,像是为了避免自己反悔似的,他直接往屋子里走了,全然不在乎神原有没有跟上。对这丝毫不合礼仪、没有章法的邀请,神原愣了一下,也犹豫着说了声“那就打扰了”,关上门,跟进了对方的私人空间。

秋山住的房子是 1 LDK 的户型,是一般家庭不会给正在念书的孩子选择的房型,穿过走廊,客厅的门敞开着,看来之前对方就待在那里,因为即使是白天,灯也全开着,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窗帘被拉得很死,就像要从外部空间里隔绝出一块来似的。神原尽量把目光收拢在眼前,不去打量这个地方,一板一眼地在沙发上坐下,浑身都感觉不对劲。神原家是老式的和式大宅,洋室常年空置,平时都是跪坐,就算去其他同学家拜访,他们家里的沙发也都是普通的样式,但秋山的屋子里,沙发竟然是全无形状、内里填充了小粒泡沫的布袋……他几乎能从褶皱的形状看出对方是怎样躺在沙发上的。而秋山显然也对“客人”这个存在很不适应,自打坐下来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墙,没有半分要说些什么招待人的场面话的意思。

真是……全无常识的人啊。神原在心里苦笑着,不过就算对方懂得待客之道,大概也会借口烧水躲进厨房吧。他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这些,转而从四周的陈设上找点话题,免得让沉默空白的尴尬一直持续下去。但这间客厅的空荡还是有些出乎人的意料,除了沙发和靠着墙的一张长桌、一把椅子外,就只剩头上的日光灯和脚下的木地板了。那张桌子上摆了好几个空水瓶和一袋子药,除了再往旁边些的 711 便利店购物袋外,别无其他生活用品和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秋山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吗?他一时无言,思考了一番,开口道:“秋山君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嗯。”对方被打断了神游,过了几秒才应,然后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似的,仔细地看了神原一眼,把神原看得有些发毛。这时候,他曾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异质感成百上千倍地扩张了,让他意识到自己同对方的距离不过两米,而秋山盯着人说话的习惯更是容易叫人紧张,像是在经历一场考试。在人造光源下,人像比照片里清晰太多,这个人毫无自己持着怎样利器的自觉,直白地询问:“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神原感觉他们中一定有一个人在梦游,那个人大概不是他自己。他试图跟上秋山的逻辑,但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理解的地方,只得像为了避免溅得一脸油而小心撕开橘子皮那样,小心翼翼地确认:“是什么意思呢,秋山君?我,替你说话?”

“平时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你在替我说话,然后其他人就像懂了一样走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生气了吗?神原下意识地以为秋山在表达不满,但常年解读和揣测他人语气的经验又告诉他,秋山问这话的时候只是单纯想要个答案——啊,他怀疑我的动机。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吧?他是想说这个。神原放松了一点,平和地解释:“因为北川老师要我关照你。”

审视的目光像试图在单面玻璃上钻洞的钻头,而神原在背后丝毫不惧,还以毫不动摇的微笑。秋山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继续问:“怕我和其他人打起来吗?”

“秋山君这么说,是因为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吗?老师也只是比较关心。”神原看了一眼对方的手腕,暗自确定了一些猜测,把话题带过去,但秋山就和平时一样没有丝毫配合的意思,说:“你就告诉她,我还不至于把人打死。”

“秋山君,请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神原坐直了一些,难得的拿出了稍微劝谏人的语气,可以说是自懂事以来头一回的,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虽然秋山君不是什么坏人,但发生霸凌事件的话,也许可以考虑下向别人求助,把全部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很累吧。”

秋山沉默了一会,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向另一个人求证道:“她没和你说吗,为什么我会转学。”

“身体上的原因。”神原谨慎地回答。

他看见秋山露出了一瞬半是嘲笑半是鄙夷的表情,然后就像故意揭开玩偶外皮、露出底下机关那样,带着有些残酷的冷静,说:“也不算错。其实你也看出来了吧,我脑子有点问题。你听过神经官能症吗?”

“……秋山君告诉我这个,是希望我离你远点吗?”

“就算我这样说,你也还是要盯着我吧。我只是觉得,老师、不,学校什么都隐瞒的话,对你来说不太公平。如果有一天我又打了人,或者闹出什么乱子来,你也和北川一样要负责的吧,既然北川不说,那我来说好了。”

原来还有人会在意这种事啊,原来还有人会要求世界那么清楚明白。神原不由得笑了起来,在秋山莫名其妙的表情中,问起另一件事:“所以秋山君开学时的伤,就是之前在学校里留下的吗?”

“不是。”秋山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在拳馆里学习的时候,和别人打架留下的。”

“看起来秋山君赢了?”

“输了,对面有六个人。”

“为什么打起来了?”

“不知道,大概那帮人有病吧。”秋山回忆了一下,有些烦躁,“突然把人堵在路上不让走,又说些奇怪的话,好在打完之后那群人没报警也没找我要医药费。”

神原点点头,从简短的对话里确认了秋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和态度,他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诚实得几乎像一面镜子,让站在一边的人不由得担心起来,这面镜子会不会很快被看见自己丑陋模样恼羞成怒的人砸碎。他试探性地跨出了常年约束着他的条条框框,怀着孩子探险般的心情,说:“……平时,秋山君如果按我说的那种方式说话,其他人或许对秋山君就不会有误会了。”

“无所谓。那种事情,我只想说我自己想说的,我也不喜欢糊墙一样的语言。”他这么回答,然后突然转过脸来,盯着神原看,“还是说,你是觉得,我不该那么说话吗?你觉得是我的错?”

“各人有各人的个性,这种事情,没有对错吧。”神原轻巧地把话语里尖锐的部分拨开,“我只是担心,秋山君会觉得我太指手画脚了。”

“那是老师要你做的吧,维护气氛什么的。我不介意。”

“原来秋山君是这么想的。”神原捏了捏衣角,又把手放回膝盖上,端正地坐着,小声问,“怎样都…不介意吗?”

“什么?”秋山没听清。

“没什么。”另一个人摇摇头,把话题挪到一边,“生活上的事,秋山君平时都是自己处理的吗,一个人住,手上有伤,不太方便吧?”

“伤的是左手,没关系。”和一直坐得板正的神原不同,秋山似乎已经开始感觉累了,他往后靠了靠,从沙发的褶皱里掏出一台 Game Boy,随手放到一边,然后注意到客人的目光,像是受了激的刺猬,警惕地问:“干嘛?”

“没想到秋山君也会玩游戏。”神原笑了笑,不再看那台游戏机。电子游戏、流行音乐、漫画杂志、西洋电影……这些东西在神原家属于未曾言说但不可出现的违禁物,因为神原的父亲在少年时把每样能叫人玩物丧志的东西几乎都玩了个遍,至今他的长辈们都对这些“毒害”相当敏感。以至于与同龄人交流时,神原总要找些借口,把用零用钱买来的漫画书和游戏光碟看完后借给别人,再恰当地遗忘这件事。至于书籍,他在家里可以读的书种类少得可怜,于是反复地读过许多文学经典,在木村先生那里倒是得了许多印象分。他并不多么喜欢或执着这些越过规矩的娱乐,只是为了在同龄人中不至于因为缺少话题而被拒绝斥,现在不正好用上了吗?

秋山狐疑地看他,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而神原则无视了这在语境下一般被认作终止对话的信号,继续问道:“秋山君喜欢什么游戏呢?”

“恶魔城……”

不全是真话,在神原看来,秋山的谎言简直比黑白分明的棋子更好辨认,他把它记下来,准备以后再问清楚,交换似的说了自己的信息:“我喜欢宝可梦,”一个安全、大众、不会让人产生什么坏印象的游戏,“秋山君玩过吗?”

“玩过。”秋山这下终于认真看他了,问:“你喜欢那个?平时没见过你和别人一起聊。”

“我没有很多时间玩。”神原从自己的真实中切下一小块做答,他有些高兴,因为确认了秋山比他想象得要关注自己。既然这样的话,成为朋友也不是不可能吧?是啊,他到这时候明白了,他是想要和秋山成为朋友的,否则根本没必要那样上心地去完成北川老师的嘱托。他想要更近距离地见识与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就像在玻璃鱼缸里的金鱼,对玻璃外窗棂上站着的一只鸟着迷,鱼不会自己跳出鱼缸,鸟也不会生活在水里,但他们看得见彼此,即使互相理解的可能性低到可以被当作玩笑,能无碍地看见彼此已经是幸运了。

他们聊了一会游戏,在断续的长对话里,神原渐渐掌握与秋山说话的窍门,对方有种快速结束交流的惯性,总是让人不好顺着他的话继续对话,同时在怀疑他人这件事上,秋山又从不犹疑,所以时常说出些惹人生气的话来。不过对神原来说,要掌控这样的对话容易得就像拧婴儿的手一样。在获悉了秋山喜欢的食物、季节、正在玩的游戏等等信息后,神原抬了抬头,主动走向阳台,掀起窗帘:“雨好像变小了。时间也不早了,打搅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啊……雨小了?”秋山也站起来,“我去给你拿伞。”

“麻烦你了,Yuki。”

秋山停了一下,看得出来表情有些不适应,但刚才聊天的气氛确实具有相当的迷惑性,加上他本来就对社交这件事没什么经验,也只是像咽下鱼刺一样默认了。在走到玄关时,神原转过身,再次向他致谢,而秋山做了最后一次抗议:“为什么突然叫名字?”

“因为想和你做朋友。”神原坦然地回答。

“没有必要吧。”

“那,Yuki 还是叫我神原君就好了。”

看着这个人哑口无言的样子,神原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小部分从未被允许生长的东西轻轻地挣动了一下。他不想挑明,在其他人眼里,他们早就默认绑在一起了,那会把秋山吓坏吧。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秋山对“与他人打好关系”这件事这么排斥,但以后他会让秋山说出来的。不论是对方的什么,他都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住?为什么屋子里没有生活的样子?为什么不喜欢提起家里的事情?为什么会是现在的性格?以前都发生过什么?老师和学校紧张他的原因是什么?在知道了之后……神原想,作为朋友,我可以帮他更好的生活,现在这个人活着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神原的家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紧挨着寺庙旁的一栋大宅,据说最近的一次大型翻修在大正时期,尽管日常保养完善,依旧能从不少细节上看出它曾经历过的风雨。神原的伯母,妙子夫人,在绝大多数时候决定这个家里的大小事务,也包括是否允许孩子邀请朋友前来家中做客。她不担心侄子的眼光,选择不三不四的朋友,因此在听见名字的时候,只是动了动眉梢,停下了折衣服的动作,问道:“听木村先生说,你照顾的那个孩子来自东京,现在还适应吗?”

在担心雪的礼数啊。神原跪坐在伯母身后,哪怕是衣服的折角都如盒子的边线般整齐,他组织语言的速度很快,说话的声音却轻而慢,简单地回答:“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大问题。有些地方和这边的习惯不太一样,不过他也有在按自己的方式处理。”

“那就好,你自己也注意身体。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记得和家里说。”伯母点了点头,又继续折衣服了。神原便明白,这是允许了的意思,他道了谢,后退着从房间里离开。走在走过无数遍的缘侧上,他停了一下,好像头一回意识到,庭院里的造景并不全然属于寂灭之美,生的意蕴仍在流转的四季中降临在一片片贴在石汀步的花瓣上里。第一次地,他想用相机把这一幕留下来,但这个家里,因为他那做了纪录片导演的父亲,是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东西的。所以他只是多看了一会,就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了。

他等到暑假的前最后一次班会,才向秋山提出邀请。而刚从教师办公室回来的人心情显而易见的恶劣,神原不用猜都知道,秋山又是同鹰野老师进行了一番气氛糟糕的对话。木村先生年初查出了肝硬化,在家人的强烈要求下离开了讲台,于是他们班的国文便交给了这两年才就职的鹰野老师。这位老师原本在神奈川任教,曾指导学生参与全国性的文学比赛并斩获金牌,因此被学校特聘进来,意图再培养出优秀的文化人才。不知为何,鹰野认为秋山在文学上卓有天赋,邀请他参加文学社,甚至建议他升学时多考虑“正确的道路”,被秋山拒绝了多次,仍孜孜不倦地在每一次模考后拿着国文成绩与他谈心。对此,秋山烦不胜烦,因为教师的特别关注在学校里是引来嫉妒目光的最佳法宝。有不少人私下里认为,秋山拿乔成那样,就是想要排挤掉文学社原本的成员,好让鹰野老师只捧他一个。神原在对方阴沉着脸收拾书包的时候,转过了椅子,问:“鹰野老师这次说什么了?”

“老一套,觉得他是为我好,只有听他的才能考上大学,还有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之类的;一个劲地夸自己多有眼光,听得想吐。”

“这些事,你和北川老师说了吗?”

秋山诧异地抬头,神原想了一下,比以往同秋山对话时更直接地把弯弯绕绕揭开:“北川老师不可能不管的,毕竟,她才是负责学生进路管理的人。之后,我会告诉她,鹰野老师做得有点过了的。”

“哈。她就在办公室看着我被鹰野问‘你这样的人还想考什么大学’。”

“啊啊,还是不一样的。”神原没有同他解释师出有名在这所学校的重要性,而是直接说:“我会处理好的。”

“随便你。”虽然这么说,秋山的语气还是软化了不少,神原也就趁热打铁,询问对方接下来的安排:“Yuki 你之后还是直接回东京过暑假吗?”

“嗯,后天走。”

“那,愿不愿意,来我家玩一天呢?”

他不是第一次邀请朋友来自己家,但不论哪个年龄段的孩子,对古老的、毗邻寺庙的大宅多多少少都有些畏惧和拘束,大家玩得并不开心,他也就不再邀请人了。而秋山,神原能看出,他僵硬着没给回答的原因是,恐怕那是第一次有人邀请他去家里玩吧。神原没有完全的把握秋山会不会应下邀请,不过这一次失败了,以后也还是有机会的,因此他能保持笑意吟吟的样子,耐心地等着。

“你家里人,没问题吗?”

“已经同他们商量过了,很欢迎你呢。”

“那……好吧。”

出乎神原意料的是,秋山在礼节上虽然有点过于刻板,但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尤其是在晚餐时,尽管有些地方做得和京都这边不太一样,也能看出家教良好,被细致地教导过。对席间的沉默也很适应的样子,唯一露出不习惯表情的时候,是被神原带到客房,看见榻榻米上已经收拾好的被褥与新睡衣的时候。

“怎么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吗?”是香的味道,还是衣服的布料?神原帮他把背包收进柜子里,回过头问迟迟不进来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住和室。”秋山拉着幛子,把它关上又拉开,“感觉……不隔音吧?”

“所以晚上大家都会很安静。”

秋山点了点头,走了进来,不太适应地盘腿坐下,神原叹了口气,给他拿了个坐垫,又扯过小桌,从秋山的背包里拿出水瓶,再倒进角柜上层的瓷杯,把杯子放在小桌上。秋山愣愣地看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环顾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地问:“这么大的房子,不会迷路吗?”

“会啊,小时候经常迷路。”

“我以为你和你爸爸妈妈住一起,但是刚才,好像只看到了你伯父伯母。”

“很小的时候是的,后来我就和伯父伯母一起生活了。我父母……他们都不在京都。Yuki 呢?”神原自然地在句子最后反问对方的情况。

“我……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不过我不和他们一起住。我爸爸很忙,阿姨的话,也不想和我一起吧……我住医院的时候比较多。”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句就像被塞进碎纸机一样,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情绪的碎片代表的含义。

“这样啊。”神原默默地看着提起家里事情就下意识把目光藏在榻榻米缝隙里的人,没有安慰也没有进一步询问,“要不要来下将棋?离睡觉的时间还有一会,我们可以下完一局。”

“我不会下将棋。”

“围棋?”

“不……会那个的人才是少数吧。我不会下棋。”

“啊,抱歉……”神原想到对方的性格,明白了秋山从没有可以一起下棋的玩伴,“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围棋也会?象棋也会?”

“伯父很痴迷下棋呢。我、伯母、堂兄,大家多多少少都会一些,有时候在冬天,大家就一起围着被炉下棋,输的人要负责买好吃的东西回来分给其他人。冬天,很冷呢,大家都不想出门,所以都很认真,不过赢到最后的也会抱怨,其他人只买自己想吃的,一点不肯接受点菜。在屋子里满怀期待地等着,结果只能看别人吃得开心。平时的话,伯父和堂哥下棋比较多,不过堂哥不喜欢和他下,伯父那个人,水平很高,却不太知道怎么让别人赢。只有伯母愿意花时间陪他。我也是伯父教出来的,但后来还是和伯母下棋的时候比较多。”

秋山就像在听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那样,听神原说着关于下棋的事情。看他这副样子,神原不知道该继续说下去,还是停止在穷困的人面前炫耀自己拥有的财富。他柔和了语调,又问了一遍:“Yuki 想学吗?学会了以后可以和我玩。”

秋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神原没有听清,心慌了一瞬,但下一秒,秋山点了点头,说:“那你教我吧,反正,还没那么快睡觉。”

他们花了大半个晚上在将棋上,第二天差点睡过头,错过早餐的时间。妙子夫人布餐后对这两个高中生温柔地叮嘱注意身体,而他们唯唯诺诺的应了。一整个白天,他们就待在房间里,在七月的热潮中,听着庭院里的蝉鸣,慢慢悠悠地下棋、聊天、说一些在学校不会说的话。哪怕秋山说“你家像有很多隐形墙壁的迷宫”,神原也不觉得,这句话会被哪个大人听去,变成一份证明他交了坏朋友、品行遭到磨损的证据,他笑着点头,同意了秋山的说法。

旧闻:1999 年 5 月,某高中的国文教师鹰野氏酒后危险驾驶撞向学生 A 和学生 B,导致一人终身残疾。该案最终判处鹰野氏有期徒刑三年。

尽管每两周都要前往就诊,这家医院对秋山来说仍像一个迷宫,他遵循着一套自顾自的法则寻找着骨科的楼层,却发现电梯外的墙壁上才挂出了楼层导览。他数着楼道里窗户出现了几次,依旧多走了一层,终于坐在了候诊区的椅子上的时候,周围已经空空荡荡的了,很难确定是这一层本来就鲜有人至,还是时间已经太晚,所有人如急着觅食的鸟儿各自回家了。他快速扫过一圈,没有看到神原,磨蹭了一会,在远离导医台的角落坐下。

说是陪他来医院,但神原和他在一楼就分开了,明明是工作日,人也多得像浓稠白粥里熬煮的米粒那样挤挤挨挨。他不能坐电梯,封闭的空间对他的精神百害无一利,而神原的腿无法走楼梯,他们于是约定自己结束了就到相应楼层等另一个人。秋山今天比平时多花了一点时间向医生描述更换药物后的影响,一边如实地说着失眠和发作的频率,一边有意地在描述中遮盖掉了神原的存在。医生对他含糊的说法和经常丢失的记忆习以为常,甚至在记录完毕后,有些欣慰地说“秋山君这次有好好记住自己的状态啊”,这让他难得为自己的记性梗了一瞬。他并不总是像活在梦里的,起码在记诵纯粹的概念和理论这件事上比别人要擅长许多,可梦里的生活压根用不到那些东西,其他人还是会在他问出你是谁的时候露出愤怒的表情。而他,也在远离了人群后有了更多时间来和那些不会窃窃私语的、甚至当面问“根本看不见别人的生活过起来是不是很开心”的课本与习题相处,越走越远,找不到回到现实里的路。

哪怕才从诊室里离开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已经忘记了医生的名字和样子。秋山拿出新从医生这里得到的便签,读了一遍上面的数字,下一次就诊还是两周后,医生特地强调了让他按时定量吃药——所以他真的询问了对方安眠药的用量吗?他不该这么做的,如果医生觉得他不对劲强制他住院怎么办?如果他们打电话了给哥哥,说自己又出了事怎么办?如果神原被牵扯进来……

想到神原的存在,他的头隐隐作痛,太阳穴发涨,有些天旋地转,不由得把脑袋往后靠,却仿佛重得要连着整个头都折断掉下去似的。闭上眼睛后,他闻到更清晰的消毒水味,令人感觉似有若无地熟悉,目光好像穿透了眼皮,一下子看见了被打扫得很干净的走廊。诊所里分不清是淡绿还是米黄的墙壁下侧边缘被遗漏了呕吐物的湿痕,长长的、野兽一样的哭泣声来自走廊深处,在黄昏的余光里如安眠曲一样来回响起。他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抱着自己的书包,不知道是在等家里的车停在门口,还是等咨询师从房间里出来。周围没有和他一样年龄的人,都是些穿着制服的大人,但那些大人们身边也有更大的大人,他仿佛走在黑色的大人们组成的树丛之间,寻找着一线漏下来的光亮为自己指路。虽然它从不缺席,就像自己的名字终究会被叫到,或者黑色的车永远会出现在玻璃门后面,可没有人向秋山保证,它什么时候会来,把他从静默的等待里带走。他不想等那么久,因为总会有人经过的时候诧异或怜悯地看过来,参观水族馆里的鲸鱼那样看一个独自坐在心理诊所的小学生……

“Yuki?抱歉,等很久了吗?”

秋山从窒闷的情绪里惊醒,他的脖子很痛,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脖颈如润滑不足又强制掰动的括条,简直能听见肌肉发出的咔哒声,血液颠倒了流向,让他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黑暗蒙住。他捂住了头,适应了一会晕眩感,回答:“没、有。没有,很久。”

不想看见担心的表情也没有力气回答其他问题,秋山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神原身后,尽管立刻开始推动轮椅,走到电梯前他还是意识到了,不论如何他都逃不掉必须同对方分享同一处静默空气的尴尬情况。这时候,他倒是宁愿这里有其他人,他可以把注意力全用在惶恐和排斥外界身上,不必忍受怎么摆弄目光都无法离开神原的影子的窘境。进入电梯就像进入了钢铁的牢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不论它上升或下降,都仿佛被挂在了一根纤细的鱼线上,人则随着海浪颠簸。他呼吸着许多人吐出的空气,感觉想吐,把自己的身体习惯性往墙边靠,一部分躯体贴在墙上,好省下点力气。

“真是不好意思,医生那边要确认的东西有点多,还和我家里人打了几个电话,让你久等了。”

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含糊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祈祷电梯快点下落,打开那扇把他们围拢在一起的门。

“之后可能也要麻烦你了,复健的地方已经确认过了,医院这边,给康复科使用的楼栋很近呢,太好了。Yuki 这边怎么样,医生说了什么吗?”

他盯着红色的数字,没法只听见前半句而漏掉后半句,只得吐出一点东西:“没、什么不同。一直都,这样。”

“睡眠的情况也是?”

“药。开了,我会吃、的。”

那个人好像对这个答案心满意足了,不再提问。秋山看着数字慢慢变形成单一的一根,在门透露出的光亮足够宽的时候马上推着轮椅往前走去。电梯前聚拢着许多没有脸的东西,看清楚他们的时候,秋山屏住了呼吸,但下一秒,又得到了解放——他们让开了路,一个足够逃出生天的缝隙,他几乎是冲了过去,生怕下一刻它又会合上。走过一楼大厅一半的路程,秋山控制住了有些激越的身体,慢下了脚步。他没有解释,而神原也没有问,如同过去一起走在放学路上,秋山不时因为看见幻象或听到幻听停步、神原总在一旁等待的时候。有乌鸦,有时秋山会这么说,如果数一数,乌鸦的数量应该有他梦里见过的那么多吧。神原不会说什么,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从老师那里知道了秋山的情况。在离开高中的时点很久后,秋山才理解对方的沉默多难能可贵,其他所有人在提起他的精神疾病的时候都吵得他头疼,语句里附带的情绪比针头刺进皮肤还挑动神经。

那时每周四秋山都要去见心理医生,从离开教室一直到车站前,神原都在他旁边,他们大部分时候不说话,神原偶尔问问他对学校的看法,秋山知道那是替班主任问的。他会说都很好,没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那是真的,京都高中的空气没那么稀薄,被当作外人和透明人让秋山有了喘息的空间,京都人的阴阳怪气在秋山直白的回答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有一次神原犹豫着安慰他,班级里其他人对他的妒意只是压力太大了,不要往心里去,秋山也只是疑惑地看过去,然后平静又刻薄地回答——真要让他们用生病来换不参加补习的资格,他们也不愿意的。

他们一起去拿了秋山的药,从药剂师手里接过一塑料袋药时,秋山产生了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的冲动。除了自己的家人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从社会机制角度确证,秋山雪是个精神障碍患者。就像被人赤身裸体地看见了伤疤,知道自己的情况是一回事,真正被他人的目光确认又是另一回事。神原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的时候,他恼火得想把他的眼睛戳瞎。秋山把手重新放在握把上,想快点离开,却用了太大的力气,玻璃门挂住了手指上的药,方形的积木片散落在地上,他捡起来,看见神原的目光从上而下地又落在这里。

“我来拿吧。”黑发的男人这么要求道。

他试图拖延,试图与身体里屈从的力对抗,不关你的事,这句话还没碰到愧疚心织成的网就溃散得一败涂地,他无法拒绝这个人的帮助。这个发现的既视感甚至有些古怪的亲切,只不过他想不起来以前和神原相处时更细节的事情。秋山一点点站起来,哪怕重新俯视神原,他也无法在心理上获得更高的位置,他一言不发地把东西扔到神原怀里,又握住轮椅的把手,一心只想着快点回去。

从背后的视角看不见神原的表情和动作,秋山也搞不懂他。同这样麻烦的人生活在一起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还是一副宽容又温柔的样子呢,为什么还愿意帮助自己呢,为什么不说一句重话也没有怨言呢?一定有的吧,只是他在等待自己放下防备,预备了用嘲笑和诅咒来让人为自己相信他人的愚行绝望。那个时候自己脸上的表情才是这个人想看的吧,等到那个时候,他肯定会说,所有的表现都是伪装而已,不过是麻痹你的手段,你以为把别人的人生毁成那个样子还能得到原谅吗,别自以为是了,你一直都这个样子,太可笑了,根本分不出讨厌和友好的白痴……

“说起来,Yuki 为什么说话是现在这个样子呢?”

秋山被突然的提问吓了一跳,那些自厌和焦虑被这句话砸得四处逃离,就像聚集在一起争食的鱼群被石头砸散了,石头咕咚一声落进水里,恐惧的涟漪毫无道理地一圈圈飘荡开来,把水面弄得起伏不定。他的语气因此更加僵硬:“我,说话?”

“以前,Yuki 好像没有现在这么……沉默。”对方斟酌了一下,用了个很宽泛的词,而秋山立刻明白了他想问的是什么。不过还好,他能解释,那些涟漪撞击到了石壁上,渐渐平静下来:“遇见,不好的事。后遗症。说话不、太,标准。我,努力,不想说。能听懂,够了…激动,能正常。说。”

医生的诊断如此,而他则有了理直气壮不开口的理由,这般生活后,秋山发现做一个口吃的人,得到的宽容和谅解比从前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明显的障碍才能得到准许和帮助吧。从外部观察无法被区分的精神病人更多被视作一种不怀好意的定时炸弹,他也搞不清楚区分的标准是什么,索性直接套上了社会定义下离经叛道外表的外壳。而穿上它之后,哪怕是知道他精神状态的雾人都曾对他的着装颇有微词,也许在其他人看来,脱离黑白灰制服与着装规范比精神疾病更可怕,前者说明这个人自甘堕落成了异类,自己选择了不和大多数人站在一起,而后者还能被有限的、怜悯的接纳——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

想到这里,秋山突然意识到,要说脱离常规,神原的头发也十分不符合其他人对男性的要求,他不仅蓄了长到大腿的长发,还把它们编成麻花辫,这完全不是他认知里神原会做的事,对方难道也遭遇了什么事吗?

“你,又为什么,留长发?”怀着些许扳回一城的心思,秋山主动问了一句。他们已经走到了住宅区的边缘,今天的阳光不算热烈,路上安安静静的,除了他们外没有行人。这边的住户基本都以车代步,马路还算宽阔,秋山推着轮椅贴着别人家的围栏走,走得慢吞吞的,像散步一样。不知是不是因为和神原在一起,秋山没有那么在乎房子里面与更外侧可能存在的监视的目光了,这条回去的路似乎也没有他记忆里那么长了,至少不用他专心致志地数走过了多少家的大门。他发现其实只要转过两个弯再直走,就能看见熟悉的房子和门口的门牌,他哥哥选定这块住宅地的时候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一开始,是因为在医院里不方便剪头发,后来,已经习惯了,感觉头发才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家里人虽然反对,但也因为不太好管我,所以也没说什么。”

秋山能感觉到神原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他不理解的愉快和如幽暗的井一般的深意,下意识地躲开了,只用最平实的逻辑纳闷了一瞬:“但是,辫子,花时间。”

“已经习惯了。”神原重复了一遍,“而且,熟练之后,梳顺头发和编辫子也用不了多久,每天早上做的时候,都觉得很平静。这也是一种修行吧。Yuki 不也要打理自己的头发吗?”

“没有,辫子。不打理。”

“是吗?可是头发要维持白色,应该也不容易吧?”

“染发,出门,固定。没关系。”秋山回忆了一下,他每去三次医院,就会去一次固定的理发店,那家店的服务全程可以不与工作人员交流,甚至不需要摘下口罩。他把这件事同就诊、扔垃圾、去便利店作为同等级别的事务来对待。

“这样啊,那 Yuki 又为什么是现在的发型?发型师推荐的吗?”

“大学,被推荐、染发。杂志模特,模仿。其他人,不搭话了。”

“哈哈……还真是讨厌搭讪呢。我想起来了,那时有星探来找过你。”

“不记得,了。”秋山说了实话,却仿佛像撒了谎似的心跳得很快,他对大学时期的事情只要零散的记忆,抓挠着他心底的其实是在那段时间他同神原邮件联络中究竟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给神原发邮件了,是因为愧疚吗?他从谁那里得到了神原的邮箱地址?应该亲密频繁地联系了吧,他没有别的可以说话的人,所以才会把许多遇见的事情告诉远在大洋彼岸的神原。要现在的秋山来看,他不能不为之震惊的是,那时的他如何能那么厚颜无耻呢?明明一样经历了事故,一个人可以普通地继续上学,另一个人却只能躺在病床上,还要看对方发来的、恢复了平静的日常生活?他如何心安理得地把它们写下来送到另一个人眼前、还期待回应?

所以你逃跑了,可喜可贺,还算有点良心。秋山把这句指责咽下去,不让它爬上自己的脑子。他们到了屋子前面,门口放着一个大纸箱,秋山停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它,预防着从旁边跳出来的人,而神原奇怪地问:“Yuki?”

“有人来过……是,恶作剧,可能……”

“那个,是超市的外送吧,箱子上有 Logo和货单。你买了什么东西吗?”

得到这个提醒,秋山努力冷静,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确实是自己订购的食物和饮用水,上面写着“定期送货”,这么说,今天是月中了。他习惯性地把货单塞进口袋,然后开了门,用力把箱子推进去,给轮椅让出空间:“是,一直,送货上门。”

他挪开那个箱子后,神原自己把轮椅转进来了,秋山讷讷地停步,看对方饶有兴致地打量货物,意识到自己刚才也把神原当作了一件碍手碍脚的家具。他看了一眼对方放在踏板上的腿和灵活推动轮椅转向的手,感觉喉咙里梗了什么东西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神原现在是可以正常走路和搬运东西的,他会说要帮自己把箱子搬进去,而不是自觉地让开位置,车祸把另一个人的肉身揉捏得不成样子。他梦见过做陶塑的画面,旋转、旋转、而后被高高抛起的、从中间断裂的人,从膝盖往下不再有双腿的形状。许多个夜晚他想象过的神原的生活细节就在他眼前,奇怪的是,在想象里如尖刺般轻易刺伤自己精神的画面,实际看见了却没有那么强烈的痛苦,至少比他以为得要轻微,也许是因为那终究是别人的事情,他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但他的手抖得比刚才厉害许多。

拿来剪刀,拆开包裹后,他更是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目光似的,仿佛后背被烫伤了一大块,让他坐立难安,因为不论是跪坐还是蹲下,神原都做不到,他只能在一旁高高在上地看着,等着别人为他做些什么,那是一个他稍微想象一下就会被自己预设的被拒绝情景逼疯的世界。为了掩饰自己的想法似的,秋山粗暴又迅速地把箱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一件件摆在地上,准备全塞进冰箱里。

他这么做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如他所想的那样微笑地看着,一言不发,只是在他把食物一股脑地往冷藏柜放的同时开口阻止:“Yuki 拿的是冻品吧,那个要放冷冻才行。”

轮椅骨碌碌地靠近了,神原从他手上自然地摘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打开另一侧冰箱门,直接帮他决定好了该放哪里,然后提议道:“我来帮忙吧,Yuki 可以把它们递给我吗?”

“嗯……嗯。”没有拒绝的理由,原因是神原确实比秋山了解现在的冰箱,里面的分区都已经变样,更加一目了然,也更让秋山陌生。每一层的每一个柜子都贴上了标签,里面的东西也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他看着神原了然于心地把每一样东西的包装拆开安排好,不由得退了一步。神原擅长管理,这件事他在和对方相识的时候就知道了,可之前他很少注意到对方的这一面。他不喜欢被纳入一个体系的感觉,而神原正悄然无息地这么做。他的生活是由随手放置也时常忘记的杂物组成的,为此他尽量缩减自己的日常所需,把秩序简化:要尽快吃掉的饭团放最外面,可以放很久的面包塞最里面,水放在其他每一道缝隙里,就诊单和回执摆到桌上后,每种药分成三份放在不同的地方,把药历贴纸贴好,最后往日历上打勾。它运转得没有问题,问题是神原的出现让日常有了裂痕,这简单运转的固定的规律在强大的冲击下被撕裂,所有运行的事项都失了效,正一点点地崩落。

“买了咖喱呢,之前清理冰箱的时候扔掉了一盒没开封的,Yuki 是忘记做了吗?”

“……一直都,买一样的,食物。”

“嗯,原来如此,所以才总是吃速食啊。都是些微波炉加热下就能吃的东西,这一点完全没变呢。以前一起午休的时候,从没见你带过便当,一直吃的是面包和饭团。”

“嗯。”

“ Yuki 一个人住,是自己做饭吗?”

“不。超市套餐。搭配好了。”

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神原放进了最后一瓶水,把冰箱关上了。他的腿上还放着秋山这一次的药,沉吟了几秒,在秋山被他的沉默吓得毛骨悚然前,叹了口气:“Yuki 的生活,真叫人看不下去呢。”

和你没有关系。秋山只能在心里这么说,他把头转开,看着地面,说:“谢谢,你。”

“我听雾人先生说,每个月保护观察官都会在面谈后和他联系,告诉他这段时间 Yuki 的情况——一直,用药的方面都不需要人担心,雾人先生很欣慰呢。”

秋山汗毛直竖,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似的,他没想到神原提起的是这件事,感到了被威胁的预兆,立刻把头扭了过来。那个人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把塑料袋解开,扶着轮椅,移动到了餐桌旁。

就像在调香或烹茶,神原一样一样把秋山的药袋拿出来,几乎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地展示在二人面前,在秋山阻止前,对应着服用说明书阅读了起来。秋山坐立难安得好像他看的是自己的内脏一样,对方的手指每动一下,点在一袋袋药品上,自己的呼吸就困难一分。在窒息而死前,他无法忍耐地吐出最后的挣扎:“够、了…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只是在帮 Yuki整理。之前不是说了,也想帮你做一点事吗?”神原的表情是毫无作伪的惊讶,而后是宽容,给出提示,“Yuki 忘了吗?那天,就在这里,我们约好了。”

“整理,也不用、这样——我自己,可以……”

“可以自己分好应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吃,但是不记得药在冰箱里。这样下去,即使告诉医生和保健士按时吃药了,给他们看了用药的记录,也有一天会被要求血检吧。Yuki 你好心允许我留下,我多少也想帮你一些,也算是还雾人先生的恩情了。”完美无瑕的话语被递了出来,神原轻松地把那堆袋子理成了更小份,更轻松地把秋山的反抗抚平,以往秋山要花上快十分钟做完的事情,在他的手里魔术般迅速结束,“之前的安眠药也是,虽然不知道怎么没被发现,但危险的事还是不要再做了吧?还是说 Yuki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那个,只是……”

秋山不知道该如何在神原面前说谎,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药藏了下来的,黑色的斑块破坏着视野。他看见被拿住了把柄的未来,神原会把他没有按时按要求吃药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然后警察和医生会闯进屋子里来,用束缚带和镇定剂把他塞进裹尸袋里,接下来他会在狭小的病房里度过余生,脑子在抗抑郁药物和安定药物制造的海里浮沉……这是神原想要的吗?不,对自己这种人来说,算不上什么惩罚吧,这不过是他最应该有的归宿……

“下一次出门的时候,去药店买分装的盒子吧。这几天,Yuki 需要吃药的话,我会安排好的,可以吗?”

对方宽宥地换了话题,见他没有反应,问了第二遍,还亲切地加上了帮他记录服药规律这一条。秋山脑中一件件可怕的事情流淌而过,有些还能辨明形状,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纯粹的恐慌,它们随着神原的声音一同侵染着他站立的地方,仿佛蔓延的霉菌吞没了整个屋子,把人围困在原地无处可逃,而神原还在他身前,等待着他的回答。要是他说不,拒绝了这个人慷慨好意下的控制,等待着他的只会是无尽的绝望吧,毫无道理的直觉一遍遍地诉说着。秋山分不清它们来源于何处,和妄想是否完全重叠,还是说,直觉也不过是一种想象?他抬起头,看到神原的脸,漆黑的、全无五官的一个黑黢黢的洞,里面有东西在看着自己,长长的头发是它投射下的影子,影子正沿着自己的四肢攀爬,它的末端伸进了自己嘴里,从里面掏出一句话来:“……我,知道了。”

“那,每天中午、傍晚和睡前,我都会等你的。”那个洞这样说,“要记得下来,Yuki。

就诊回执和每次的药单,我都帮你整理好了,还有其他的账单,水、电、煤气……虽然雾人先生有安排人帮你缴费,但寄送过来的信全混在一起了。这些我另外找了个文件夹放,方便起见,我还是放在茶几上。不会打乱你的安排吧?”难懂的声音这样排列着,一圈圈地往他耳孔里钻,仿佛注入的毒素一样,用力撕扯着他的心脏。没有办法再在这里停留一分一秒,秋山胡乱点了点头,他的心跳得太快,好像在胸口里塞了个到点的闹钟似的,想要迈步,脚却踩不到实地,多走两步就要被黑暗吞没,索性闭上了眼睛。

“Yuki?”

“我、会,按时,下来的。我,不舒服。”秋山抓着自己的手臂,前几天他在情绪失控下抓伤的痕迹还在原地,现在又被用力按住,稍稍过界的、和内部不同的痛感把将他的理智从不讲道理的恐惧里唤回了些,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半倚在桌子上,手肘撑着桌面,腕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该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月中再过几天,政府的保护检察官就会上门面谈,他到时候要怎么把自伤的痕迹遮掩过去?如果被发现了的话,约谈、血检、强制治疗……

“流血了呢,果然那天就应该处理的。”神原移动到了他身边,像看鱼缸里的热带鱼那样,看着秋山手腕上弯月形状的伤口,关心道,“我去拿创可贴。”

轮椅压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秋山的耳朵里有点像空水瓶滚动的声音,前两天,为了避免杂物将神原的轮椅绊倒,他把所有的垃圾都收拾干净扔掉了,神原旁观着他整理的顺序,给了不少建议。他们以前在高中完成值日时,秋山经常惊讶于神原在家务方面的经验,他自己长期独居,多少需要这一技能,神原明明和亲人住在一起,为什么懂得比他多得多?照顾别人是我们家的风格。那时对方这么说,他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现在来看,也许是一语双关的在肉身和灵魂方面都看护着信徒吧,所以即使是孩子也需要学习如何细致地关照他人,被学校和老师托付照顾一个麻烦人物也很正常。神原应该是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只是现在他不想要。秋山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如受伤了急需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奔向巢穴那样,走向自己的卧室,抛下一句“楼上有”,把那个人又丢在了下面。愧疚每上一层台阶就几何式地增长,它们掐着他的脖子,要让他回心转意,而恐惧心尖叫着想把身体变成秤砣,他们在这具躯体里拔河,秋山出了一身冷汗,在爬上二楼时已经狼狈地趴在了地上。他感觉得到另一个人的视线,像钢锥、蛛丝和辐射,从地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一楼已经不属于我了。秋山这样想着,在地上无力地颤抖着,手脚发软,仍想要抽丝剥茧地找出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神原的存在吗?经过这些天的共处,他的反应已经不那么激烈了;那就是自己的病情加重导致的妄想加剧?可这是结果,不是原因;因为感觉自己的领域被入侵了?但这栋房子在秋山的规划里本就属于神原。雾人在与他商议,为了便于通院监察,将在指定医学机构附近为他购入房产时,秋山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希望一楼进行完全的适残化改造。他哥哥欲言又止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不清楚雾人有没有察觉自己打算将房子作为自己自杀后的遗产留给神原的想法。说到底,拖了这么久也没有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呢?秋山没有力气去想这个,他的耳朵贴着地面,似乎听见了楼下那个人移动的声音,骨碌碌,骨碌碌,骨碌碌,一颗骰子骨碌碌地在桌面上转着,他想要知道结果,可停下它的权力不在他手里。


之后的几天里,秋山按照新的时刻下了楼——他不得不,因为楼上没有食物和药,他也没有刀,除了睡觉外,没有别的事好做,况且,神原在等他——虽然大部分适合他和神原碰不到面,药倒是每次都用一个小巧的淡青色圆碟装着,温热的水贴心地放在一旁,他不需要思考到底该吃哪些、吃多少,只需要把它们都吞下去。或许是稳定规律的服药起了效果吧,秋山难得在凌晨之外的时间醒了,走下楼的时候,钟表上时针快指向七点半,神原正在厨房对着锅发呆。

秋山很少见到神原不笑的样子,他疑心自己看错了,轮椅上坐着的人此时不像一个活人,而是被放置在黑暗里、沾染上念力的不详旧物,踩到最后一阶楼梯时,那个物体被赋予了灵魂似的,立即转了过来,朝他笑了:“晚上好,Yuki。”

“……晚上,好。”秋山把自己的荒谬的想象按下,走了过去,习以为常地看向餐桌一角,却没看见准备好的药,神原适时开口,移花接木般改变了他动作的定义:“要一起吃吗,我今天多做了一点。”

“你,晚餐,自己做?”

“嗯,之前在美国,母亲回国的时候,能忙得过来我都自己做饭,护工的开销不小,而且每天摄入的热量有定量,自己把握会更放心。”

“……厨房,能用吗?”

神原开心地弯了弯眼角:“很方便呢,橱柜高度和走廊宽度都设计得很合适,拿取东西也没问题,真是费心了。”

他知道这是……尚未成型的念头一闪而过,秋山更关心其他事:“食材?哪里?”

“之前帮你整理的时候,看见了超市的电话和网址,向他们订购了。还有一些是京都那边寄过来的。”一边说着,神原一边把火关了,将锅里的东西乘了起来,是味增汤,用了秋山从未见过的食材,使用的碗也是他没印象的样子,对方用毛巾垫着把两碗味增汤端上了桌,又端来了另外的煮物,他分辨了一下,应该是削圆了的白萝卜和油豆腐。这些东西说实话根本不在他的食谱里,秋山偏好的是炸物和口味重的拉面,但餐桌边已经预留出了他的位置,仿佛一个被特意修剪出的缺口,只等待他归位。他扫视了一圈,胃里包了块石头似的毫无食欲,他不清楚做一餐饭要耗费这个人多少时间精力,也不知道对方说着“方便”其实又有哪些不便,因为从未使用过微波炉外的区域,他此时有种被主人邀请了做客的窘迫感,一点点蹭过去,坐下了。

神原连筷子都准备好了,但秋山毫无这黑色金边餐具的印象,犹疑着拿起来,夹了一块炖得晶莹剔透的萝卜,咬了一口。陌生的味道,烫,汁水很多,植物的味道,淡淡的咸味,秋山每嚼一口都觉得自己在吃土;咽下萝卜后,他吃了一块油豆腐,淡而无味;最后是味增,乳白色的汤很甜,里面的芥末让人难以理解。不至于吐出来,但脸上的表情难以维持,他看见神原讶异了一瞬,盯了过来:“怎么了,Yuki?不喜欢吗?”

“难吃。”他下意识地说了真心话,在神原沉默了几秒后才发现它有多不礼貌,好在对方没生气的样子,而是委婉地问:“Yuki 的口味是变重了吗?以前,你喜欢吃京都的味增汤和煮油豆腐。”

秋山的脑子一片空白,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抬起头,告诉神原:“我、不记得、了。”

“这样啊……”神原有些遗憾的样子,“这样的话,果然是因为生病,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味觉变钝了吧。所以,吃不出来了。”

他胃里的石头更重了,甚至有些拉扯着发痛,而神原慢悠悠地说起了以前的事:“Yuki 来家里玩的时候,伯母花了些心思,问我东京人的口味,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让客人感受到诚意是重要的礼节,那一次,我在晚餐前问你喜欢吃哪一样料理。是客人的话,就能提出自己的偏好,那个时候我很羡慕呢。京都那边的家里,顺从安排才是正确的,唯一能和伯母提要求的伯父,又不是个执着口舌的人,所以一起吃饭这件事,在我和堂哥看来更像礼仪考试,即使吃到了不喜欢吃的,也要不为人知、礼数周全地咽下去。”

秋山想了想,交出了自己的过去:“我、没有,一起吃饭,过。和家人。”

对方失笑,从碗架上拿了个玻璃杯,为秋山倒了一杯水,把水杯推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最后说:“……其实,只是想要 Yuki 你,和我一起吃饭。我想要你吃我做的东西。”

“……照顾,我?为什么?”

“嗯……只是想要。”

坦然地、抛去了所有伪饰的、直白的话语反倒让秋山冷静些许,他也回看了神原一眼,从那张微笑的面孔里只看出了天衣无缝的坦率和因为笃定他会答应而生出的宽容。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了神原的家庭,秋山觉得他这副样子像是供台上的佛像,这个人在俯瞰着自己,怀着慈悲心和更多他不愿理解的东西。莲花生自淤泥。这句话不期然地浮现在脑海,因为生得高洁,所以可以忘记它来自淤泥吗?秋山握着神原给他的水杯,知道自己又犯病了。也许神原只是厌烦了自己的不识好歹,改用更直接的态度来希望自己能好好生活,也许他多少有点生气了,才像小孩一样要求自己配合,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大脑又在扭曲别人的话,把好的解读成坏的。秋山不喜欢被逼迫,但面对神原,他没有拒绝的底气和理由,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轮椅上微微抬高的双腿,承认自己欠债了似的,哑然了一会,点点头:“我知道了。”

解决了这件事后,神原愉快地说“我开动了”,开始认真地、仪态万全地吃饭,而秋山默默地喝着水,不知道该看哪里,他觉得自己每喝下一口都在饮下毒药,可如果是神原递过来的,他除了吃下去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习惯的改变比他想象得快得多,也许,他本来就对吃药不耐烦极了,就算哪天神原把他的药换了他也不知道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原地等着神原双手合十放下筷子,才像获释了一样起身,又像被发条操控的人偶那样,因为对方叫了自己名字就停下。他已经习惯了在生活里、在这间房子里多出一个神原了吗,还是因为隐约对这样的默契和熟稔感到怀念,像回到了舒适的旧屋呢?神原从料理台上端过了用碟子盛着的药,同样放在他手边,轻轻说:“该吃药了,水还够吗?”

“……嗯。”秋山目光游移了一会,从那碟子里捡数着不同的药丸,把它们和胶囊分开,分成几次吞服。和刚才他不好意思看其他人吃饭不同,神原注视着他把药全部吃完了,感到满意似的,眨了眨眼,问:“Yuki 要上去休息了吗?”

秋山点点头,转身之前,总算捡回了一些礼仪,不,他不能确定那是神原塞进他手里的还是自己捡起的,他的目光依旧难以聚焦到人身上,对着桌子说:“晚安。”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Yuki。”白炽灯下,坐在轮椅上的人被无限制地扯入了黑与白的世界,那一瞬,他所见的仿佛是一具皮肉紧贴骨头的骷髅,没有眼瞳,只有黑漆漆的洞望着自己。骷髅微笑着,执着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门被轻轻敲响前,神原静司正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徘徊。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仿佛麻药的后效绵延悠长,直到从 icu 病房转出后快三个月还停留在这具身体上。它们像彼岸的河水拍打着神原的双腿,已经把他的一半拉入冰冷空虚的幽冥,每一次更换敷料与绷带,苦痛之河就若隐若现地穿过他的中心——医生说他还能感觉到痛,说明脊椎功能没有完全受损,在尽力保住出血的脾脏后,这个好消息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这是神原从母亲那里听来唯一有关他伤势的信息。他的母亲,在等待了快十个小时手术、终于获准探望平安离开 icu 的儿子后,情绪崩溃下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电话里朝神原家的浪荡子喊出了她早在十几年前就想说的:“我要和你离婚!”她可以忍受一个出轨、分居、丝毫不尽父亲与丈夫责任的丈夫,反正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但她无法忍受在儿子生死未卜时以“我在国外回不来”为理由,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医院里过的丈夫。她的勇气与果决如见风就长的蓬草,在儿子伤势的鼓动下狂躁地拒绝了一切反对意见,砸碎了长达十几年的拖延与心照不宣,在与其他所有人的拉锯战里终于获得了胜利。

但拿到那张签上二人名字的证明后,她似乎是把病床上的儿子当作了神佛,特地在神原面前道歉和忏悔自己失败的婚姻,希望孩子能够原谅她在这个时候做出决定——太迟了,我早该这么做的,我真不是一个好妈妈,对不起,静这些年一定很恨我吧,我以后会赎罪的……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当时神原还戴着呼吸面罩,没有力气说话。不论他们离婚与否,都不影响他在伯父一家的抚养下成长的事实。因受伤的疲倦带来的迟滞和因手术刀口疼痛带来的烦闷让他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谅解词,只能看着天花板,默默地听西园绫子女士一边哭泣、一边诉说她听见电话里男人不负责任话语时的难过和愤怒,诅咒那个男人烂了心肝、手脚,诅咒他死后无法成佛,仿佛神原遭受的一切都是由他不负责任的父亲造成的。

上一次他的母亲在孩子面前哭泣同样是因为她想要忏悔。那时神原才留在伯父家不久,还没能理解自己以后要同父母以外的人生活的现实,终于见到母亲,实在忍不住,扮演了几个小时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后,一边吃着她买的冰淇淋,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尚且年轻的女性面容扭曲了一瞬,在甜品店里不顾他人目光地红了眼圈,啜泣起来,而神原坐在桌子另一边,吓得一动不敢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弄哭了妈妈。为什么她要道歉?为什么说她很没用?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原谅她?他不记得那场虎头蛇尾的探望是怎么收场的了,就像这一次的探望,他听到一半就无可避免地被睡意俘获。他做了梦,梦见母亲牵着小小的孩子走在前往神原家宅邸的巷道里,四周只有弯弯曲曲的巷子、上上下下的坡道,还有她踢踢踏踏鞋跟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她的脚步很干脆,没有回头。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传统样式的和服,好像她不是在京都家族长大、被期望大学毕业后立马结婚做个家庭主妇,而是从出生起就走上了职业女性道路、和自己的家乡毫无关系似的。她每个月会来一次,同儿子相处一个下午,然后急匆匆地回到东京,继续为了她许诺的“把你接走”“和妈妈一起生活”“不用再姓神原”而奋斗。

他不做那个梦很久了。神原被敲门声彻底从梦里催醒的时候,胸口残留的情绪向他提问,为什么会想起那样久的事情呢?难道真的因为母亲的行为受到了影响吗?西园绫子在他升上初中后来往京都和东京的频次低了不少,忙碌的工作、两家逐渐交恶的关系、已经不那么需要母亲关照的孩子……她在神原的生活里更像是一个定时出现的、友善的、关心他的亲戚,而非真正的母亲,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吗?母亲与父亲终于离婚这件事,除了难以解明、令人苦恼的疑惑和如鲠在喉的窒闷感外,神原没有从里面得到任何东西。

“请进。”他说。得到准许后门外的人走了进来,来人的个头很高,穿着合宜的西装,年轻的气质尚没有被衣着压得成熟,五官俊逸,让他有些莫名的既视感,而对方低下头后开口说的话,则证实了这一点:“失礼了,突然前来打扰,万分抱歉。初次见面,神原先生。我是秋山雪的兄长,秋山雾人。”

他和秋山雪长得并不像,秋山雾人的眉毛更粗,嘴唇更薄、颧骨和下巴的线条硬朗许多,是一张会被老派人喜欢的男性面孔,最重要的是,没有做弟弟的那种古怪的、如纸人点睛般的异质感,对方坐在床侧的椅子上后,神原只打量了他一眼,就明白秋山的哥哥是哪种人:沉稳可靠、同样也习惯了包办他人事务的长子继承人们。他习以为常地拿出得体应对,微微颔首,等待着接下来的致歉与寒暄。

“舍弟受您舍命相救,本该由家父直接前来,但因需与神原家磋商后续事宜,今日由我先代表秋山家,无论如何都要先来向您致意。”对方呈递上了精美的木制礼盒,无需神原表示自己暂时无法亲手接过慰问品,就自觉地将它放在了病床旁的置物柜上。

而配合着对方完成了自我介绍与寒暄后,本该继续演出感谢与被感谢的致歉场景,此刻神原却主动中断了它,提起了一个至今都没人回答过他的话题:“请问…雪君他现在怎么样了?”

即使表情没有变化多少,神原还是觉察出了这个问题让这位访客有些难以接续,不止是因为原本准备好的台词被暂时咽下,也因为对方不准备隐瞒他:“舍弟正在住院,因为精神方面,稍微有点……”

“这样啊……听到这样的消息,实在令人遗憾。”他轻轻说,身体深处总绷着的一部分落了下去,忍不住高兴起来,虽然已经从医生和母亲那里知道被他救下的人性命无忧,能从对方的亲人那里得到确认,才真正地让他安心。

“是的,非常感谢神原先生那时出手相救,舍弟只是受了惊吓,身体方面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您的话,舍弟可能已经不幸离世了。刚才,在医生那里得知了您的情况……”这么说着,男人起身,向病床上的人深深弯腰,诚恳地道谢,“一想到神原先生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才……我真的,无颜面对您。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您。”

不成器的、弟弟。神原咀嚼着这个说法,即便知道这不过是套词与自贬,他还是忍不住往糟糕的方向联想。虽然通过秋山平时言语的细节,能被拼凑出一个相当关心弟弟的兄长形象,但现在他的致歉和庆幸是真的吗?他真的为了弟弟的幸存而喜悦,还是为家族的麻烦没有消失而遗憾呢?如果在这里的是神原的大伯,这句“不成器的弟弟”恐怕真心得不能更真心吧,年轻的高中生笑了笑,同样冗长又含蓄地应答了秋山雾人的道歉,然后静静等着秋山家的人需要亲自告知他的第二件事。

他的注意力一半在对方的言语上,不由自主地评判着东京人的礼仪与用词,在心里评价秋山家的家教;另一半则在自己的下肢传来的如海潮般连续不断的痛感上。胫骨远端复杂性骨折,还有许多陌生的医学词汇,它们构成了亲人们痛惜的目光和母亲濒临崩溃的神经,而在神原这里,能清晰明了的只有两件事,无法再用自己的腿走路,和自从醒来就绵延不绝的疼痛,哪怕每天咽下数量不少的止痛药,包裹在夹板里的腿的内部还是像有粗针在里面搅动一样痛,每时每刻,从未停止。安眠药保证他得到足量的睡眠以修复破裂的内脏,而那双腿,东京的医生目前还没给出最终治疗方案。他从秋山雾人这里得知了理由。

“所以说,府上希望能全额承担我在美国的所有医疗费用和学费……”神原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可能要去美国的事,沉默了片刻,微微做出欠身的姿势,说:“让您费心,既然是府上各位长辈的一番心意,我若推辞就太过见外了。我会带着这份心意努力康复,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他看到秋山雾人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松了松,显然对方做好了被有意无意刻薄与刁难的准备,他所说的父亲无法前来,应该是去神原家同自己的大伯致歉了吧。又等待了一轮感谢神原家宽宏大量的言语,他拦住了对方对病人体贴的道别:“请问,那件事的后续处理,已经达成一致了吗?”

郑重第二次出现在了年轻的秋山家继承人脸上,他身体稍微前倾,汇报一般开口:“关于那名司机,相关的刑事责任和赔偿判决已经确定,家父和律师一直在跟进。请您放心,在法律层面上,绝不会有任何让神原家不快的结果。另外,对于外界的言论,也已经做好了管控,不会有损及您名誉的声音传出。”

这是一个态度,而非具体的处置结果,神原从他人那里得到的都是这样的东西,他不知道鹰野的下场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家里为了处理这场事故抛掷了多少人脉和精力,更不知道同他一起被毁坏了人生的另一个人现在的情况,他好像一个从身到心都脆弱不堪、无法接受任何冲击的易碎品,这是大人们的爱护吧。把可怜的、无辜的、善良的、见义勇为的孩子放在层层保护的中心,以免受到二次伤害。但神原不想要那些东西,他时刻都在被伤害,而这些伤害换不回他迫切想知道的东西。他得忍耐着把这剧目演完,准备等母亲来了之后,从她那里询问更多,于是他语调柔和而字句简单地说:“幸苦您费心了。”

秋山雾人露出一个很短暂的微笑,挺直了脊背,取出名片夹,从中拿出一张颜色稍浅的名片,双手呈递到了床头柜上,低头后又直视着神原:“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以后无论有任何需要,请务必随时联系。舍弟这两年劳您照看,我十分感激,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千万不要客气。”

“……他,和您提起过我?”

“是的,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听他说交到了朋友,也是第一次,舍弟平稳地度过了学校生活。作为亲人来说,您不论哪个方面,都是秋山家的恩人,这份恩情,我们一定会偿还。”

病房恢复寂静后,神原慢慢地抬起手,摸上了那张名片,名字、电话号码和邮箱都用简洁的字符印在上面,他看了一会,默背着这些信息。秋山的哥哥,在他和秋山相处的时间里就像对方唯一的亲人那样的存在,投射在秋山的生活里只是一道单薄的影子,而他几乎不问对方是如何看待他哥哥的。仅仅从秋山雾人的举措来看,他们的关系似乎是秋山单方面的冷淡,做哥哥的付出与关爱并不狭少。可直觉告诉神原,不是那么回事,就像每年在新年时候同神原家的亲戚们相见时,每一句关心下的言外之意那样,正是因其存在,才让表象格外体面。如果能再次回到与他的朋友相处的时光里,他会问的。躺在病床上,被疼痛折磨得从睡梦里惊醒和需要护工调整导尿管和协助排泄、意识到身体功能残损得多么厉害的时候,他都感到一种焦躁的丧失感,他差点死了,而在死之前,他仍不够了解那个人——明明曾经有那么多时间的。

其实推开秋山的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也许可以将那时的行为归结为身体本能吧,他不能、不允许、不愿意那个人就这样死了;躺在地上头脑昏沉着被内里翻涌上来的血和气泡压制了呼吸的时候,他很高兴,因为秋山完好无损,也因为他救了对方,从朋友变成了恩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为了另一个人的情状牵动心神,以至于彻底昏过去前,都没分出半分注意力给自己的身体。混乱的、电光火石瞬间发生的事情就像被蹩脚的导演一口气剪掉了一样,醒来后根本没有这具身体遭到了多大冲击的实感,好似车祸发生时,他的灵魂被推出了躯壳外,浑浑噩噩地、漠然地观看着他人为了流血的肉体做出努力;而在止痛药逐渐失效的深夜,灵魂才一点点像填棉花似的塞进四肢,尤其是距离最远的脚趾和脚踝,它们像被脾气急躁的孩子故意折向不同方向,又像被圆锯一根一根来来回回地切下来。他呼吸的时候,腹部的手术刀口和左肺旁的肋骨传来麻痒和疼痛,但它们只能偶尔被察觉,有双腿的对比,就仿佛外边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时,家里忘关了的水龙头流露出的滴答声。所有的疼痛一直一直在神原的头脑里吵嚷着,只是吵嚷,而不提出要求,坚定了自己要永永远远在他的脑子里生活下去的决心似的。

直到如一件货物那样被小心搬上飞机,神原才真正明确地意识与接纳,他如今比起一个人来说,更像一具用药物与钢钉维持了功能的机械的现实。母亲手忙脚乱地翻阅着护士给她的用药指南,焦虑地核对记录时间,小心翼翼地把止痛药喂给他的时候,他那因药物半睡半醒的头脑迷蒙地想着,她是不是在为了以前从没照顾过生病时候的孩子还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需要她来偿还这个,我只想——炸裂开来的痛感不断打断他的思绪,随着飞机逐渐升空,气压改变,那些固定骨头的钢钉好似被气压推着往里钻,不断地、一层层地向着内部施加疼痛,就像手术时的麻药不过是把那时的感受搬运到了万米高空上似的。而在外部气压稳定的时候,他母亲也时不时地检查着他的脚,按压着上面的皮肤,确认血液循环,然后再帮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他没有余力去注意母亲的表情,也就错过了那时她下定的决心,她在他痛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时,同样脸色惨白。而这不知因恐惧还是怜悯导致的扭曲表情一直持续到他们最终进入医生办公室,他们一开始想磕磕绊绊地用英语交流,秋山家请来的翻译适时地阻止了他们,将医生对截肢与保肢手术方案的介绍与伤情的评估一句句摆了出来。那些话对家属的冲击远大于对病人自己。

如果选择保肢,你可能要面临几十次手术,你的腿会被反复切开、缝合、感染、清创,以及经历数十年的复健,和终身的疼痛,即使费用不是问题,多次手术累计下来的整体成功率也并不可观,若是失败,我们将不得不截掉更多肢体。况且,我必须坦诚,并发症的风险不低,你可能遭遇骨髓炎导致的全身败血症、长期卧床导致的肺栓塞、手术后的药物成瘾和麻药失效、还有心理方面的影响……即使如此,神原先生,哪怕一切顺利,我们依旧无法承诺保肢手术后的复健效果。双腿的功能究竟能复原到哪个程度,必须向上帝祈祷。如果你清楚上述风险……

在签署保肢手术同意书前的最后一次会谈时,医生特地单独与神原进行了谈话,他说每个单词都很慢,审慎的态度如一堵墙,在神原母亲的眼里是必须跨越的障碍。之前不论医生多少次反复罗列保肢与截肢的优劣,她都喋喋不休地向医生保证,他们不缺将孩子治好的钱,也做好了同艰难情况斗争到最后的准备,她只想给孩子一个机会。神原听见过她以完全不符京都家族出身闺秀的语气,在电话里咄咄逼人地同伯母争吵,她说,那个男人已经抛弃了他们的儿子,现在他身边只有她了,正因如此她才不会放弃,她必须补偿这些年自己的缺席——母亲的坚决几近疯癫,她真的在医院走廊里蹲下哭了起来,丝毫不顾他人的存在——静,静,如果你选了截肢,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但如果保肢,失败了的话还能截肢;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你不抓住它?!我是在为你好,为什么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像以前那样拒绝我!你也不相信妈妈吗!

他没有力气同自己的母亲争吵,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望,他人的意愿,这些东西从神原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缠绕在了他的生命中。他的父母都是家族不成器的幼子,都不乐意服从家族的安排,都走上不合世俗规则的道路,尤其是他的父亲,神原裕也,罔顾双亲的想法考入了摄影系,又在参加运动后退学,离家出走去做了导演,拍摄给“非人”们的纪录片,在大多数亲属们的观念里,神原家老夫人的去世同这浪荡子的行迹脱不开关系;而他的母亲,则没有半分忍耐和贞淑的品质,做不到为了家庭奉献和牺牲,还大言不惭地说出“我生的孩子自然应该属于我”这种话。所以其他人都以更严格的标准对待这二人的孩子,仿佛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带着原罪,仿佛神原静司的人生就是为了给他们赎罪。

“这孩子不像他的父母”是神原听过最高的褒奖,如果他不能完美地切合他人所需要的神原家子嗣的形象,他便无处可去。于是他不能喜欢粗野的运动,不能被流行音乐和书籍引得玩物丧志,不能在新年时背不出宾客们的名字,更不能做一个没用的、没用价值和身份的人。于是他在没有人要求、期待与逼迫的情况下成为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被老师视作京大的种子选手,被伯父伯母自豪地说出“静以后是能做大事的人”,被所有同学看作可靠又沉稳的、温柔的人……于是他被母亲希冀,能自觉地维持自己身体的完整无缺,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继续度过不出错的人生。

如果是 Yuki 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一定不会做和自己一样的选择吧。一张张地在写满英文的纸张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神原想着的不是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也不是笼罩在不确定性中的未来,而是大洋彼岸另一端,那个他还不知道境况的人。哪怕是秋山雾人也没法勉强自己的弟弟吧,秋山雪这个人的存在一直让神原感到怪异,为什么他能丝毫不在乎他人、也不在乎社会呢?为什么他有这样的底气特立独行地活着呢?为什么已经被半放弃了,他还不曾在这一方面感到焦虑,甚至还故意要往更为断绝的路走呢?如果是他的朋友在这里,应该会直接把文件往别人面前一推,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想要”吧,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斩落别人伸过来想要帮助他的手,这让许多人在暗地里心生怨恨,人们远比自己以为得要介意他人的拒绝。他也不例外。

不过,落下最后一笔,神原意识到了,他不如秋山勇敢,在亲人的赞许和自己的身体中他选了前者;但他也做了会被暗暗贬低为鲁莽的选择,豁出命去救了秋山。同父母的离经叛道不同,其他人无法在明面上斥责这一行为,哪怕是不理解下的惋惜,也绝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大义就是这样麻烦的东西。他的心落笔时为此奇异地窃笑,好像他真的反抗了什么,又和那个人有那么点相似似的。

然而很快,他就从这幼稚的愉快里脱身,因为每次接受手术都像完整地在地狱里走一遭。最开始医生给他的双腿安装固定架时,他接受的麻药令他在术后一开始对那刑具般的笼子没什么感觉,甚至更多的是当真失去了双腿似的虚无感,后来,随着麻药失效,沉重的疼痛才灌注了进来。他们在骨头碎裂缺损得无法重新结合的脚踝处完整地沿着一周插入钢针,每一根都穿透了骨头,末端用金属环固定,这些金属按照严格的间隔排布在他的小腿,一直延续到膝盖,将人的肢体放进了钢铁的脚手架中。每一天,护士都一个个拧动支架上的螺丝,以极细微的牵引力将他断裂的骨头拉开,这是为了诱导人体自己长出新的骨头来。仅听原理,它与植物的组织再生有些许相似,实际落在人体上,同折磨人的酷刑无异。被拉开的不仅是骨头,东京的医生尽力保留的神经也和皮肤与肌肉一并被强行扩张,即使以止痛药屏蔽了大部分痛感,拧动螺丝的时候,从断骨内部传来的电击感和灼烧感也一次次地袭击着神原的大脑,有时候它仿佛在被碾压和捶打,有时候则像是有人在用细小的刀刃剥他的皮。每天经历这一切时,他都必须尽力保持身体的稳定,以免影响到护士的操作,进而摧毁他脆弱的骨头。他们小心得仿佛他的腿是插满了针的豆腐,任何颠簸都会在上面留下划痕,而拧转的力将直接导致它破裂,谨慎起见,护工最初甚至会先按住他的上半身再进行操作,他们预计他毫不体面的大喊大叫和用尽力气挣扎,他们的经验很有用。

这还不是清单上的所有折磨,早上与晚上,护士会用棉签蘸着消毒水清理钢针与皮肤的连接处,细微的缝隙里有时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有时渗出血液,他们不允许它结痂,否则可能滋生细菌,引发骨髓炎,那意味着败血症和截肢。每天数次,护士们像担忧老旧机器运行状态的工程师,把尚未结痂的部分撕开,仔细地消毒,神原觉得他们像在用砂纸和锯子打磨自己,刮削自己,留下一片新长的肉重新被空气中的电流刺入。但术后护理就是这样,为了防止关节在漫长的成骨期僵死,护工们甚至会把他的双腿固定在机器上,掰动膝盖和脚踝,将它们拉伸,持续一两个小时。他在一周后才能忍耐着不尖叫出声,即使护士建议他不要忍着,反正这是单人病房,他也学会如何把喊叫扼杀在喉咙,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不能动,又不能完全不动,每天护工都会在小心翼翼地不移动他的双腿的同时帮助他翻身和擦身,以免后背长出褥疮;他无法自主如厕,也不能拥有深度睡眠,止痛药与疼痛的斗争让他在近半年内都半梦半醒,浑浑噩噩地度日。除了配合医生与护士的指令行动外,他能理解的只有自身的疼痛,除了那些鲜明的、永不停止的、被禁锢和折磨的感受外,他不再拥有什么。在床上躺着的到底是神原静司这个人,还是以一双被金属固定着的腿为主,其他地方都不过是附属物的肉呢?在困倦中看见母亲因自己如今的样子落泪的时候,神原没有理会她,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的情绪,更没有能安慰她的力气,他不想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都是,都是那个人不好……如果你没救那个人的话……”女人自言自语地喃喃,狼狈地擦着眼泪,坐在椅子上压抑着自己的哭声,生怕吵醒了儿子。她能帮上的忙不多,日日往返于医院的陪护更多是在心理上的关怀,以及一些边边角角的关注,比如给孩子喂食和喂药,以及同他说说话,就像她的儿子还是个婴儿。神原不奇怪母亲憔悴到如此地步,她不会照顾人,和亲自养育过孩子的伯母不一样,她在神原小时候的印象里做的最多的事是同他父亲吵架。他的父亲在孩子出生不久后就出轨了,母亲试图寻找理由,并想尽办法挽回,而结果是没有理由,也无法挽回。她嫁的就是一个浪荡子,所以她后悔了,想逃走也是正常的。神原一贯如此理解母亲,他在知事后就不再想要母亲回家了。他的母亲总是更擅长后悔。

如果我没救那个人的话……闭上眼后,即使不想思考,神原也顺着她的话思考下去了。那秋山就会死了。只这一点,他就不会后悔这样做。但是,每每这样想的时候,他都很痛,不论是内部啃咬着骨头的胀痛,还是时不时刺穿皮肤、一直深入骨髓的锐痛,或者无法被药物阻挡、背景杂音似的、分辨不出来源的幻痛,都轮番在他的身体里呜咽。他的肢体虽然被禁锢在固定架里,感知中却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被切割、扭曲、砸碎……疼痛让他的思考难以维系,如同向着无底深渊投掷石子,根本无法获取任何回音,他不知道在后悔与不后悔之外,还有什么淤积在下面。每一个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块肉的瞬间,寻求帮助而得到嫌弃和惊异目光的瞬间,痛得夜里无法入眠、甚至感觉呼吸都牵动肌肉与骨头而更加疼痛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和被绑在床上的、只会麻烦他人的动物没区别的瞬间…都有着接近恨意的东西落进心底。他越发地想确认秋山的现状,想确定同他一样经历了那场车祸、结下无法消除缘分的人如今是否痊愈,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话要对他说,想听见对方的声音、看见对方的样子……

他能接触到电子设备的时间不多,医生安排的康复和手术准备日程对整个团队都是挑战,他们也想借这个难得不操心预算的机会实现一些想法。屏幕里,秋山雾人的邮件克制而礼貌,首先替自己的弟弟致歉,告知了神原因为接受了十几次 Mect 治疗,目前秋山的记忆还在恢复中,无法同他直接联系;并且,基于住院时期的病情进展,医生不建议秋山接触同车祸有关的事情与人物。舍弟情况好转后,一定及时向您告知。神原把这句话看了十几分钟,在那漫长的十几分钟里,他几乎感觉不到痛了,剧烈的、无法被命名的情绪覆盖了他那双总是叫嚣着痛的腿,如飓风般席卷了一切,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胸口心跳得那么快,已经把那里敲得发闷,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气球。

Mect 的原理和截肢差不多,医生们用电击把引发病变的记忆从病人的大脑里移除,避免它危害到病人的性命,当然,大脑神经的事没有那么精确。所以,他可能会连我一起忘记。他会忘记我吗?忘记一个朋友?忘记第一个叫他名字的同学?忘记他难得愿意敞开心扉交流的人?我在他心里足够重要吗?重要到被电击都不会被忘记吗?重要到能把其他糟糕的事都忘了也还记得我吗?为什么不呢?我当时替他被撞了。我救了他的命。我差点死在他面前。他不会忘记我的。他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但是我不一样……我没有说过喜欢他。我只是他的朋友。他唯一的朋友。所以、所以……

即使这样一遍遍地确认着,神原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他一想到这件事就如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可以一连几个小时都在思绪中来回折磨自己,由不安引发的恐惧如顽固的污渍占据着他的头脑,在每一个夜晚光亮如新地等待着他去洗净。在他成长的世界里,被遗忘、被视作隐形人、被巧妙而礼貌地留出距离,都意味着被放弃。一旦家族放弃了你,似乎连空气都会绕着你走,无法参与到任何事里面,被排除在秩序之外,成为找不到座位的人。他不想被排除出秋山的人生。他明明……有资格留下,有资格知道更多,有资格参与进对方的每一个决定里。他救了那个人的命啊,明明他们的缘分应该无法剪断才对,为什么现在自己还要为了这种事情焦躁不安呢?他陷入这样无望的思考里,如同走在米诺陶的迷宫中,手里缺少了至关重要的线团,重复着永无尽头的鬼打墙。

终于,在某个瞬间,一个闪念被抓住了。我想要的不止那些东西,我想要那个人的一切。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为了自己之前一叶障目的苦恼而惊讶,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确定了对那个人的心意,原本只是几个闪念的东西,在疼痛的削切下固定了形状,更让他有时觉得十分委屈。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母亲因为工作不得不回日本的时候成为了更清晰的声音:我不想被忘记,我要他更深刻地……

可除了和秋山的哥哥邮件交流外,他没有其他能触碰到秋山的方式,神原每次在固定交流病情和感谢外,都绞尽脑汁地以含蓄的语言插入对秋山近况的关心,以获得怎么也无法满足的情报,并尽力暗示他和秋山的友谊完全可以继续维持。他知道了那个人什么时候出院,什么时候终于重新开口说话,什么时候参加了大学入学考试……似乎有了可供等待与想象的事情,时间和疼痛都没那么难熬了。神原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拆下了固定架和钢针,但他记得秋山给自己发来车祸后的第一封邮件的细节。那是一封内容只能说是空白的邮件。平假名和片假名全无意义地组合在一起,冗长的敬语像侦探电影里不愿透露笔迹的人用报纸上的字词粘在一起那样被使用,令人必须如剥蟹一般细致耐心去理解,但神原在看见发信时间在日本凌晨后,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对方想说什么。于是,他字斟句酌地用最普通的语气,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同自己的朋友回了信。他说,很高兴收到 Yuki 的来信,你身体好些了吗,我这边也很好,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打下这些字的时候,神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其实想说什么。他确实在乎秋山那边发生的事情,但那只是河流上的浮萍,它们随着自己的心绪漂流浮动,隐晦地指明方向。也许是总想着秋山的事,一遍遍地拿出了他们相处时的细节和后来获悉的情报寻找关联的缘故,他理所应当地明白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从病院里出来后的朋友。要友善、要耐心、要温和、要像以前一样、要没有维持友谊之外的目的,他不需要扮演朋友,只需要向秋山证明,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值得信任就够了。与其说是念旧,不如说是对一切变化和陌生的东西怀有过度的警惕,他的朋友就是那样一个人。

但同时,秋山不是一个完全不需要同其他人说话的人,这一点在他和对方恢复了往来后,被认识得更清晰。神原引导着对方说出课程、食宿、与他人的往来、重新建立的社交能力之类种种,并几乎一点不透露自己的事情。他牢记着对方的兄长曾在邮件里担忧的病情细节,不论是木僵还是惊厥,都在提及车祸的时候出现过,但那大概不是惊慌,而是后悔导致的吧。不知道秋山的主治医师是如何判断的,神原很清楚,秋山对牵连他人这件事十分敏感,鹰野的行为让他背上了还不完的债,所以对方肯定或多或少想过,没有和自己有关联的话,就不会遭遇这件事了——他提起自己妹妹和初中的事故时候的古怪让神原有所猜测。

那么,不能让他想逃走。神原读完秋山的信时,永远第一个注意这点。他从秋山字里行间的细节判断那个人是更愿意敞开还是封闭自己,调整语气和措辞来改变对方的想法,仿佛在用精巧的天平称量羽毛。大学的课听起来比高中有意思。我参加了社团。被搭讪了。头发长了。染了白发后凑过来的人变少了。还挺喜欢做维修的。买了新的工具。老师推荐了跳蚤市场。人不是很多。一根一根,他逐渐加重羽毛的砝码,让秋山习惯,有一个可以以文字和图片分享日常的存在,安全的、不会出现在现实里的、他能倾吐一切的朋友在网线另一头等待着他每天的联络。

许多个晚上,神原会下意识打开邮箱页面,在空白页面写下诅咒一般的心情:很痛,想见你,说点什么给我听吧,好痛,必须忍耐,可以告诉你吗,我的腿又要做手术了,不想失败……然后再一一删去,只默默同那边生活在白日中的人道晚安。他有时候呕吐,有时候一整天昏昏欲睡,被疼痛而不是护工喊醒,生活被精确划分为不规则的小块,不论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记得不是很清楚。在那段时间,一天结束的标志是秋山的邮件,只不过那个人回复邮件并不规律,所以他的一天有时漫长得无法忍受。只要这样的日子能继续下去,就没什么吧,可以接受,毕竟那个人还好好的活着,还一如既往地同自己来往。他没有余力思考更多,将现有的所有慰藉囫囵吞下,化作一个个浮现又消失在屏幕上的“想见你”。

有几次自体骨移植手术需要半麻,医生要维持他神经的可用,在手术中需确认他的腿是否仍具备功能。过于明亮的无影灯制造的黑暗里,神原看见了秋山的幻影。医生们围着他的腿,用锯子和钻子切下一小块骨头,托盘上的骨片带着血,他看着那小小的骨头,感觉自己的腿已经被整个锯断了,并且他们还在用烙铁和镊子一根根把神经接得错乱。他的肉暴露在空气里,血渗出又被纱布吸走,金属削切着骨头,把振动一直传导到颅骨,头脑内部乱七八糟,仿佛被丢进了满是锯齿的滚筒洗衣机,他错觉自己会死在这个手术台上。剧烈的声音殴打着他的神志,想见到那个人的愿望无比强烈,以至于真的在手术室里看见了对方,那一刻,神原想朝他伸手,无言地从喉咙里说:救救我。

而幻觉里的秋山只是看着,只是同他一起见证着,只是在黑暗里不远离也不靠近,好像那些疼痛是他允许了的。神原一遍遍地恳求,可白色的幻觉没有被挽留,而是慢慢消失了,那个瞬间病人的意识惊恐地在躯体里挣扎,在手术刀的反光里看到秋山的影子,在骨片的表面看到秋山的眼睛,在光与暗的交界看见秋山苍白如纸的脸。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你为什么一无所知?你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你能理解我吗?你知道了的话,会有什么表情?这些痛苦为什么不是由你造成的呢?如果我们的联系足够深刻,你就没有理由躲开了吧。……陪在我身边吧,请陪在我身边。直到手术门口指示灯灯变绿,他都被这个无法企及的愿望折磨着。

手术后他的状态一点都不好,骨锯的嗡鸣和钻子被锤进髓腔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脑海里,和出现在体腔与四肢中的幻痛同样频繁,交替地折磨着他;于此同时,秋山的生活似乎逐步走入正轨,他开始在邮件里写出更多生活细节和对旁人的看法。叫神原安心的是,暂时没有其他人出现在秋山的描述里,他还是对方唯一的朋友。医生加大了止痛药和剂量,并安排了更多心理治疗,那个时候神原才了解秋山高中时固定花费了的时间用在何处。心理治疗师的建议他一个都没有听进去,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如今不可能得到,他感受的痛苦无论如何都不能减免。止痛泵注入体内的似乎不止是药剂,还有诸多比此前更难适应的不适,恶心呕吐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即使没有半点胃口,也不能用睡眠抵消饥饿,他必须得吃,像填满一个空口袋。有时他睁开眼,无法理解自己的存在,无法判明自己所处的位置,也许他不是个人,而是一株长在病床上的植物,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通过仪器读数来确定需要为他灌入什么营养元素,又需要修建多少枝条与根茎,因为是一株植物,所以只能任人摆布。身上皮肤变得很薄、很容易破损,他想也许这具皮囊只是植物需要突破的种皮,他的体内,活跃的荆棘正在盘旋着长大,爬在血肉之中,支撑起了人的形状,也许有天它们会突破薄薄皮肤的桎梏,长到外面来,那时他早已面目全非得像个怪物。目光停留在自己留下整齐排列针孔、骨头奇异地板正、能看见钉子和钢板形状的小腿时,神原这么想到。

“……不如,不做了吧,静?已经-”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妈妈?”他抬头,像才从自己的思绪里离开意识到了有其他人在,有些歉然地看着母亲的脸,微笑着低声询问。女人在他的目光下局促地坐得更靠后些,无法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神原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又后悔了。就和一开始轻率地与他父亲结婚时一样,就和她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一定要把孩子带走导致自己不得不离开京都时一样,就和她抛下事业陪他来到美国后不久又因压力而回去了一样。他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漠然地又把目光看向自己的腿,它们如永不愈合的伤口那样时刻散布着疼痛,他为了什么才忍受它?他已经有了新的答案,所以不会再介意旧的那些人和事了。

[痛苦没有意义。我也知道现在放弃会更好吧。没有值得为之坚持的东西。但如果放弃了,之前我忍受的算什么呢?可哪怕思考这样的问题也很愚蠢。想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可笑的话,那么只有救了你这件事是必要的。Yuki,你活着就是我忍受痛苦的理由。]

他把想给秋山的信一遍遍写出来,又一遍遍删掉。只是在撒娇而已,只是因为太想见那个人才安慰自己而已,只是为了逃避痛苦强加了正当性而已。神原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可只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这里,他才能从脑内无休止的噪音里解脱。

秋山知道他在治疗,这一点他向雾人先生确认过,一直到第三年,对方才询问了治疗的进展。神原请护工为他拍了一张照,照片里他特意去掉了所有能让人联想到医院的元素,发送给了对方。邮件里“很顺利”的说法不是骗人的,所以他应当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人。那张照片对方没有回信。除此之外,他们的交流一如既往地持续着。这样就好。他十分配合医生的安排,算着数着治疗与复健的进度,不去想比回国再见到秋山更远的事。在他拿起书籍,准备起大学 SAT 考试时,治疗团队里的人们还为他准备了小小的庆祝会,他们将目前病人的状态视作治疗取得关键进展的成果。

直到一个阴沉的白日,他接到了陌生的电话。看到那个牢记于心的号码时,他非常惊讶,毕竟按他的预计,秋山恐怕直到自己回日本前都不会给他打电话。听见了那个人的呼吸声的瞬间,神原差点控制不住过于激动的声调,他也沉默地调整了好一会,才同秋山打招呼:是 Yuki 吗?晚上好……?

推开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笑呢?电话那头,那个人问。开门见山地、劈头盖脸地、没有任何铺垫地,宛如在刺杀谁一样,直接把问题刺了过来。

为什么、在笑?他在说什么?他知道了什么?他意识到我喜欢他了吗?不对,他的声音好奇怪,而且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有谁对他说了什么吗?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吗?糟了,得问他身边安不安全……神原大脑在被问题刺入的时刻急速运转起来,伤口涌出了更多猜测和疑问,可他组织好语言再开口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听着忙音,神原感到一阵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立即给秋山的哥哥打了电话,请他联系并确认秋山的情况。放下手机后,他的手抖得像在被电击,剧烈的幻痛在腹部爆发,从胃到心脏,仿佛席卷与摧毁一切的海啸似的,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把脸埋在了被子里,将支离破碎的呻吟声埋进去。

他在再次得到秋山的讯息前一直做噩梦,梦里他在参加对方的葬礼。烟雾缭绕的现场中央,棺材上方摆着那个人的遗像,里面正是他见过的、高中入学时对方拍摄的照片。就像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那么合适,照片里的人脸上死的征兆应验了,周围熙熙攘攘,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许多白色的花朵围绕着漆黑的棺材摆放着。他作为秋山的朋友参加葬礼,可以留到最后。一日日,他都做这个噩梦,哪怕从秋山雾人那里得知对方的自杀被阻止了,也还是在做这个噩梦,直到梦里其他吊唁的人们都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他终于可以走过去看看对方的脸了,但不论多少次,他看到棺材里面都空空如也。不详的预感与日俱增,哪怕秋山雾人说,秋山已经被救回来,人也没有受到什么伤,感谢他及时通知,他也无法摒除梦境的影响,无法安下心来。随后不久,他发现无法向秋山的邮箱发送邮件了。

舍弟有没有在电话里和您说什么?秋山的哥哥疲惫地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神原回答:“他好像想起了车祸时的事情,请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在学校里被人突然袭击了,虽然校方和警方都能证明只是无妄之灾,雪他却……退学了。只给我发了信息,说想要一个人待着…他把电话和邮箱都注销,人也不在公寓里,现在我们都联系不上他。如果他联系了您,请您帮忙劝一劝他。拜托了。”

“我明白了,如果有来信的话,我会立刻通知您,也请您那边多加注意。”

寒暄了几句,神原挂断电话,又向那个人的邮箱发了一次邮件,“地址不存在”的回执已经铺满了整个页面,电话也成了空号,那个人就像被蒸发了的水滴一样消失了。其实,秋山家要找到人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吧,但秋山雾人却把请托送到了他这里,神原的手指划过秋山的邮箱地址,指甲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来回抠着,像是要把那串字母从里面挖出来。他们不想刺激他?还是不想引来更多报道和关注?也许,这样的家庭成员消失掉会比较好?无声无息地死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这是你的愿望吗?而恰好,其他人也不那么在乎一个已经选择过自杀了的精神病人的死活?

好像一切都烂掉了,神原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通讯录里翻着高中班上同学的电话。不论是手脚还是内脏,都像正在腐烂一样。江之岛有个在警局工作的叔叔。好痛,但是也在消失似的。还有,做建筑行业的也许会更了解灰色产业吧。想结束这一切。不能泄露说是和秋山有关的事情。为什么要离开。大家会心照不宣帮我保守秘密的话。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只要说是和我父亲有关就好了。头也好痛,好讨厌,眼睛看不清楚了。不会有谁多问的。如果你也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的话-

拨出号码前,神原不得不停下来,因为眼泪已经开始落在衣服上。现在说话的话,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吧。他大口呼吸着,闭上眼睛,太阳穴和眉间突突跳着,喉咙里像被插了一把刀似的,他听见了最深处的自己在说话,在喉音间,不成样子地说着。

“……好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