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这是临近六月的一个普通的、复诊日的白天,秋山从自己家走出来,沿着路往医院走。空气热得凝固,阳光将四周照得发白,叫人分不清是上午的什么时候,他记得自己大约是九点后出的门,出门前从冰箱上拿走了写着今日预约就诊时间的便签条,十点四十分,抑或十点二十分?秋山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才读出的数字就已经从脑海里溜走,越是走出住宅区,走到行人和车辆多起来的大路上,他的头脑就越迟钝。
需要走过一个红绿灯,他在斑马线前停下,难以确定是闷热天气导致口罩下呼吸迟钝,还是今天的人有点多,让肺的扩张变得困难。他尽量把目光注意到地面,使周围的事物不被认知为能动的、会注意到他的人类。物体,穿着色块的物体,只是也会动而已,不用警惕,都是水泥块。数字,数数,倒数的红绿灯,颜色鲜红,说起来今天是星期几?从车站里出来的人群像在水里化开的颜料。穿着西装的东西,拿着公文包的东西,很多皮鞋和运动鞋,密密麻麻的东西聚在一起,鱼卵,金鱼尾巴后拖曳着透明的肠子,人脸是鱼脸。鱼有脸吗?今天是星期几……
绿灯了。他的思绪被打断,身体机械性地运作起来,跟着周围运动的东西一起运动。幸好只有这一段路人群密集,在熟悉的路线上,秋山一点点调整呼吸,慢慢展开被揉成一团的便签条,看清楚了预约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从他的住所走到综合医院的大门需要十五分钟。他没有手表和电话,为了避免在路上惊恐发作耽误就诊,他通常会提前起码半个小时出门。维持日常运转需要计算提前量,秋山一般在神智清楚的时候计划它们。取药和复诊是义务而非为了恢复做出的努力,他把这件事的定义记得很清楚,因为说实话,要靠后者来驱动他按时出门前往医院,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医生虽然从来没说过“以您的现状来考虑,能够维持如今的状态已经很好了”这种话,但态度已经表明一切,最近对方提出的目标是将秋山的药量下调,他对此无甚感觉。药物起效与否已经不在秋山的思考范围中了,不过,就算和医生说自己的想法,也只会被记录为“现实感丧失”之类的条目,每次复诊都要回答同样的问题,有时候秋山怀疑,他们只是在重复着某一段现实,在这停滞的死结里唯一证明变化真的发生了的只有账单上变更的日期。
这么说,医生的名字是什么来着?他寻找着那两个汉字,又拿出便签条看了一眼,上面贴心地写了就诊的区域和房间号,但没有任何关于医生的信息,也许上回就诊完的自己觉得不重要吧。那么,秋山也就放下了这个问题。
医院是他唯一能容忍自己停留时间超过四小时的公共场所,尽管综合医院的大厅和导医台都挤满了人,不过秋山已经在这家医院指定就诊快两年,用不着询问精神科门诊的路怎么走。长期就医带来的唯一好处是,在医院环境中他甚至会更冷静些,秋山的视野里只有淡蓝色的瓷砖地面和米白色的墙壁,走过导医台,绕过放置了三台电梯的走廊,他的目标是靠近侧门方向的楼梯。虽然这相当于围着大厅兜了一个大圈子,但比起从吵吵嚷嚷的人群里穿过去,这个路线安全许多。
他的眼里只有地面,不注意他人也不被他人注意是活下去的必需品。人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收集信息,不过是拣选了值得注意的呈递到上层,这一行为模式无法被关闭,只能被训练,秋山从年少时就开始训练自己忽略他人的能力,因此,本来不该注意到的。在视线掠过靠着柱子摆放的绿萝时,他本来不应该将那个身影从人群中剪出来的。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在秋山反应过来前,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冻住了,神经递质传递所需的短短一刹那间,他完全没办法再移动,耳鸣得太过响亮,接收到的是一片高频白噪音,心脏狂跳的同时,胸口也闷痛起来,尽管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却像持续地一脚踏空,预感到几个瞬间内,自己就会摔在坚实的地面上死掉。这熟悉又不熟悉的恐慌引起的轻微反胃感反倒通过另一重警戒线拉回了他一点神智——他绝对不要吐出来,引来医护人员的注意和旁人的视线。冷静下来,也许只是看错了。只是另一个长得像的人而已。毕竟,那个人现在在美国才对……
就像墨菲定律应验或噩梦成真一般,秋山看到,那个人影转过了头来,黑色的眼睛抓住了自己,隔着许许多多人,一张模模糊糊的脸,似乎带着笑意。色彩混沌不明的所有周遭的背景里,只有那个人轮廓分明。他惊恐得几乎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给皮肤带来的刺痛感,仿佛夜路上被闪烁的探照灯照到了的动物那样,身体本能并非表现为逃离的倾向,而是自知无法逃离而僵硬着装死,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轮椅压在地面上的响动在人群的喧嚷中本该是听不清的,秋山的神经却被每一丝震动敲击着,像是有人用锥子沿着冰面的裂缝划出更深的裂口。对方完完全全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同照片上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不论是俊逸的五官还是柔和的神态,唯一与五年前区分开的是,头发长度长了不少,粗粗绑成了麻花辫垂在肩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大脑为何还要运转,为何还要将光学信息一五一十地解读出来,将对方膝盖上放着的尺寸不小的文件袋和一只手扶着的行李箱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余力思考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应该说什么话,说实话,没有转身逃走而是扎了根似的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靠近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大脑能处理的范围。
“Yuki,好久不见。”那个人微笑着同他打了招呼,就像他们只是能如此心平气和在偶然遇见情况下寒暄的普通朋友似的。已经到了没法逃走的地步了,秋山在他同轮椅上的人只有一臂的距离的时候意识到,他认出自己来了,现在还能装作一无所知地逃走吗?他是专门来找我的?他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哥哥告诉他了?没有办法避开,没有办法避开,我没有办法……无法言说的沉重感束缚着他的四肢和喉咙,令他像个溺水了挣扎着呼吸的人那样,拼命从中撕扯着动作的空间,绝望地寻找着可以依赖而脱离当前处境的东西。
“你……回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得可怕,不论如何,努力先把视线垂下去了,秋山凭借着对话时从不看别人脸的好习惯脱离了一重束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轻微的后悔感抓挠着心脏。这种回应不符合礼仪,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可是应该补救吗?他又该说什么?不知道,但这样不行,组织的语言不对,因为这样对话就能继续下去了。好想逃走,快想想怎么说才能逃走……
“嗯,从大学毕业之后,手术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康复的效果也很好,两边的医生都认可,说可以回国了。”对方一如既往地、就像他们过去相处时那样简洁地回答了,所有的用词和语气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让秋山紧张和警觉的地方,没有任何攻击性,如果是旁人来看这缺乏上下文又信息量十足的对话,恐怕会以为他们是时常见面的、很亲密的朋友吧。秋山的思绪差点坠落到一个危险的方向,他的手开始打颤,而对方也刚好开口:“Yuki呢?今天也是来看医生的吗?”
友好的询问,如果说一般人的社交是将作为话题的气球用手击打还给对面,神原的模式就是轻轻的往他人的手里放上一个苹果,一切都发生在意识之下,不知不觉中,节奏就会被神原掌控。但是不要再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话了,不要再像我根本就没有逃跑那样说话了。为什么你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为什么你还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他不可自制地阴郁地想着,为了不立时暴躁地将情绪丢出来而停顿了一会,直到无法用沉默拖延,才慢慢地、小心地吐出回答:“来复诊。”
“这样啊。Yuki现在是住在这附近吗?好巧。”
“嗯……嗯。”他不甘不愿地确认,看到对方握住的行李箱用一根尼龙绳绑在了轮椅的扶手上的那一幕,本来不想说的话就像惯性行驶的火车冲过路障那样从嘴里溜了出来,一说出口就后悔了,“神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到了机场,因为需要和医生商量预约康复训练的安排,所以先到医院来了。”
秋山愣了一下,奔逸的思绪终于有了可被拉住和收束的重点:康复训练?为什么是东京的医院?他要在东京长住吗?神原是京都人,在传承已久的寺院家庭中长大,不论怎么看,回国选择的医院都不至于非得是东京的综合医院。况且为什么这么着急,刚落地就来商量康复训练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表现出了欲言又止的样子,因为神原已经笑了起来,贴心地将他想知道的东西说明:“啊,本来是和妈妈一起回国的,但她要先回东京处理一些事情,美国那边的医生也建议选择这家医院,和她商量之后,决定康复期间还是在东京租个房子。回来的时候航空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飞机延期了,医院预约好的商谈日期又不方便更改……”
真是不巧。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这样回应。这种让人不愉快的琐碎日常,在神原口中总是表现得轻飘飘的,不会让听者产生什么必须安慰对方的压力。熟悉的、令人产生既视感的、总是被提前猜到想要问的东西而得到回答的场景,让秋山不合时宜地喃喃了一句:“你,还是…这样啊。”
神原漂亮地弯起了眼睛,在他以为这句容易发散到过往的失言只会得到意味深长的沉默的时候,悠悠地接过了话,换了话题:“Yuki也是,一直都是白头发呢,发型也没怎么变,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不过现在Yuki出门还戴了美瞳吗?很好看。”
他难得地为自己这副特立独行的打扮感到羞耻和郁闷,全白的头发、异色美瞳、相对于男性显得古怪的低马尾、银质耳钉与戒指、以及原宿风格的衣服都为他出行提供了隔绝他人的必要条件,没谁在街头看见了这样的人会想上来搭讪,他靠这副样子得了很久的清净。但显眼和出挑在另一个角度就是易于辨认,他已经不记得大学时自己染发后为什么发了照片给神原看,自掘坟墓的尴尬实在是新奇的体验。甚至可以说,他很久不曾有如此无害的强烈情绪波动了。
秋山没有注意到,他的精神状态在短短几句对话里就得到了缓解,不再紧绷到急切思考怎样才不露痕迹地告别离开,甚至也没抓住机会转移话题,只做出了笨拙的转向:“只是,喜欢。那个,你是要住院吗,康复训练的话?”
“还没有确定。医生的意见大概是不用吧。商谈完之后,我应该会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来,慢慢考虑租房的事情。”
“你家人,没有提前,租好房子吗?”
他下意识地问了,印象里神原的家庭总是很稳妥的,虽然他没有见过神原的母亲,但无论是事故发生前后,他都有着对方的母亲很爱孩子的印象。即使那些印象异常地破碎,根本找不到依据。他不是很想回忆,可那些印象附带着的情绪就像旧衣物上沾染的气味那样无孔不入。如酒心巧克力般的苦涩的愧疚,苦得他舌根发涩,呼吸又开始变慢。秋山努力收拾着它们,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在受害者面前做什么样子都像惺惺作态,他比那个时候更成熟的地方在于,不至于一想到要面对就想要放弃所有的一切逃走。
“我妈妈她……”被提问的人斟酌了一下语言,似乎有些苦恼,“她觉得住在她的公寓里就行了。但是除了太远之外,还有些其他不方便呢。”
秋山立刻看向了神原的轮椅,大脑从所了解的资料和经验上做出推断。残疾人的住宅最好经过一定的适应性改造,方便轮椅通行和日常生活。据他所知,神原的母亲当年同孩子一起远赴美国,也许是太久没回来,忽略了日本和美国在残障保障上的差异?他确认道:“因为房子没有,改造吗?”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因为没有我的房间。”神原的回答让秋山皱起眉,他能意识到这句话需要被解读出别的含义,但他向来是没有这个能力的。况且,积蓄着的愧疚和对自己的不满正在催促着别在乎那么多细枝末节,他张了张口,失败了,沉默会令氛围变得奇怪,于是他一刻不停地尝试,很慢、很困难地将为道歉做的第一个准备工作说出口,让它听起来不要太奇怪:“这样,的话。要不要先,住在我家?我的房子离这里,不远。暂住的话,可以。”
神原正在看着他,秋山没有勇气面对着同对方说出这句话。他还是盯着那人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想象自己得到礼貌但冷淡的拒绝。这种邀请会带来困扰,他脑中还能冷静思考的一部分评判道,突然被邀请到别人家里住,会不知道怎么回答吧。他们毕竟五年没有联系过了,并且很遗憾,很难说他们现在的关系是不是处在陌生人的范围内。秋山感到之前惊恐发作时候出的冷汗此时已经冷透了,他应该把话收回来,说些什么东西来取消它,可悲的是,现实世界不存在能够点击的按钮。以他的社交能力,完全无法处理对方此时不知是饶有兴趣还是为难的沉默,到底为什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为什么要多说话?明明避开就好了,就像以往一样躲开交谈就好了,为什么要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秋山开始责怪自己。
“如果不打搅的话,真是帮大忙了。”
秋山抬起头,看向神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从心底里升腾起的悔意从未如此清晰。他不清楚鬼迷心窍的到底是谁,他不该提出邀请,神原也不该答应。某种大祸临头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手脚,抓紧了他的喉咙,却让他没法说出反悔或否认的话。那是自然的,对曾帮助过自己那么多的友人面对的窘境还要说自己只是开玩笑或是解释不过是一时冲动的话,他的神经会在因社交焦虑崩溃前先被负罪感压垮。
“怎么了?Yuki?你不舒服吗?”坐在轮椅上的人向着他这边微微倾身,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也盈盈地、关切地注视着,秋山有一瞬想尖叫着推开他。神原的眼眸就像打开衣柜或不常开的门时在黑暗逐渐拉大的缝隙里见到的东西,那东西的视线如此强烈,不论走到哪里都不曾消失,最可怕的是,他对黑暗中的未展露的部分一无所知。错眼间,他几乎把神原上半身黑色的内衬和浅色针织衫看成两团泾渭分明的颜料,人的五官部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清楚自己看到的只是被心智扭曲的幻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纸团、药瓶、和小型折叠刀,握住刀之后深呼吸了一会,才又看清神原有些担心的表情。
“我,没什么,只是,预约的时间快到了。我要、走了。”他垂下眼睛,摩梭着记录就诊时间的纸团,从上面获取些离开的底气,虽然他知道,神原不会阻止自己离开。
“那,等会见。”那个人微笑着,轻而易举地应了下来,丝毫不考虑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也没有约好在哪里见面的话,秋山一去不回的可能性似的。
他转身,背向着神原离开,情绪和思绪混乱到在走廊尽头差点撞上了墙。秋山浑浑噩噩地、几乎是全靠惯性走到报到机旁取了号码,明明在等候区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还是没能平复心情。医生问了什么,他一概不记得,直到走出诊室被护士叫住,才想起自己还没确认下一次的预约时间。
“还是老样子吗,秋山先生?下周二的上午十点二十分,可以吗?”
他茫然地盯着护士的帽子,意识到,如果能一直为了看诊的事情讨论,就不用离开、再次面对神原了。
“……秋山先生?秋山先生?”
护士担忧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秋山猛地甩开了她,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似的各自后退,接收到对方惊恐的眼神,秋山僵硬了好一会,含糊地说:“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那个,秋山雪先生……对吧?您下周预约的就诊时间还是星期二上午的十点二十分,可以吗?如果您需要更改时间的话,请告诉我新的指定时间。”
也许在精神科任职需要这样专业和强大的心理素质吧,护士依旧微笑着确认完他的预约事项,轻声细语地鞠躬,祝他早日康复。他不再有停留的理由,心烦意乱地翻着今天的药单,不论是镇定还是安眠的药物都加了用量,他到底怎么和医生说的?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秋山注意到时钟过了十一点,比平时的看诊耗时长了许多,一个遮遮掩掩的念头跳进他的脑海:也许神原已经走了呢?他在落地后就赶往了医院,也许已经完成了商谈的事项,不是时间如此巧合的话,他们本来是见不到面的吧?他没有理由非要等自己,等一个没有办法联系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度出现、甚至可能不再出现的人?就算真的想要借住,也会更理性地思考,从别的地方联系自己,而不是傻傻等待吧?并且,万一他想要获取自己的联系方式,也只能从兄长那里入手,到时候,让对方帮神原找一套房子不就好了吗?
秋山说服了自己,尽管这种说服完全出自非理性的一厢情愿,他还是借助这份自私成功地驱动双腿,离开了精神科的楼层。他就诊的综合医院水平和规模都达到一流水准,因此各个科室都能单独占据一到两个楼层,对他没那么友好的是要爬的楼梯太多,并且最近的药局在正门附近,这意味着他不得不重新经过人群嚷嚷的大厅。人的数量比来的时候还多,他小心地扫了一眼,视线凝固了,神原就在电子展板下同一位护士交谈,旁边还围着两位医生。
就和刚才一样,神原又看了过来,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他的视线,等待着一条可以抓住他的线索。对方笑着冲秋山挥手,动作不太日本人,也因此引发了他人的注意,医生和护士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秋山只觉得汗毛直竖,立时就想逃跑。但是,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同,在这里的是神原,一个他亏欠良多、依旧不计前嫌愿意同自己往来的朋友。高中那起事故发生后,尽管知道对方在哪里,他却一次都没有去看望过神原,逃避得彻彻底底;五年前又因为情绪问题,对着友人发好大一通火,故意断绝往来;现在他还能再一次转身离开,拒绝这个人的宽宏大量善意吗?
他想这么做。想要逃跑。想再也不用见这个人。秋山无比清晰地确认。出于被害妄想还是别的什么都好,他的心情就是如此。真是卑劣啊,斗米恩升米仇也不过如此了。他好像站在一个两难的路口,一边是向着他招手的、惯常运转的、充满无数危险的、正常人的世界,另一边是全无半点温暖与愉快,只提供来源于封闭的安全感的世界,只要做出选择,生活就会发生巨大的改变。他想,医生开的药没错,我好像确实……还是那么容易发作。妄想、紧张、过度沉迷自我解释、被情绪主导一切,我现在应该怎么做?不会被原谅的话,怎么做都无关紧要吧?
然后,他的视线里,神原礼貌地向周围人点了点头,驱使着轮椅向他的方向过来了。
“……”秋山以为自己说话了,但实际上他的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神原倒是和周围人不同,注意到了这一点,耐心地等着站在这里好几分钟一动不动的人恢复,好奇的、探寻的、担忧的、种种不同含义的视线在神原靠近后很快消失了——人们默认这个古怪的家伙已经有谁接手,秋山也像终于被丢进了水里的鱼那样恢复了正常呼吸的能力。不知道是情绪太过激动还是呼吸造成的缺氧,他的头开始痛了。
“怎么了吗,Yuki?”神原观察着他的表情,关心道,“不舒服吗?因为人太多?”
“没、没事。我,没事。”秋山摇头,想起来除了兄长之外,确实还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对人多的公共场所的厌恶,只不过来自神原的关心总让他心情难以描述地坠下去。他迫切需要对方别再说这些东西,接受他人的好意对他来说已经近乎按压烫伤的伤口,于是立刻把话题转向对方:“医生,怎么说?”
“会谈很顺利,检查安排在下周。具体的人员和康复计划会在检查后告知。如果确认了的话,一开始频次会高些。嗯,总之是,千头万绪吧……”
神原的话很有分寸,作为久别未见的朋友来说,告知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秋山为这样的氛围和内容稍稍放松了几分,随即又想到了自己应诺的事情。他盯着神原的行李箱,问:“你的,行李,在这里,吗?”
“托运的部分,机场会寄送到我妈妈家里。这里面是日常用品。”
很正常的对话,接下来他应该说“好,那没问题了,我们走吧”,对吗?秋山感觉自己的嘴唇黏在一起,也没法看神原的表情,他总觉得这个人正用平静的目光审判着自己。你的所作所为在五年后有什么意义?你的道歉在没说出口的时候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不过是为了让良心安定下来的表演呢?毕竟你一点也不想见到神原、再和过去的朋友打什么交道,不是吗?一直以来都是为了避免让自己受伤于是把人推开了。他要是问你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你该如何回答?你想看他对你嘲笑,还是怜悯?
“Yuki?”
秋山打了个颤,猛地走过去抓住了神原的轮椅,推着他就往医院外走。而轮椅上的人则拉住了行李箱,对对方形似绑架犯的动作不发一言。建筑外的阳光毒辣,但走出好一段路,秋山才终于感受到一点皮肤上的热度,僵硬过头的肢体和思维缓缓转动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失去了一段记忆,脚步一点点地放平,停在了行道树的树荫下:“抱歉,我刚才,不太舒服。”
他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这种解离,他自己也无法认清楚谁支配了几分钟之前的躯体。身处身体距离紧密的人群中时这个症状更容易发作,医生在诊断上写神经官能症,而那些名词和解释都无法留存在记忆里。他看见神原微微回头打量自己的表情,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吧,对方没能做出什么判断,简单地说:“那,快点回去休息吧?”
目视前方机械式地前进还是能做到的,中途神原只问了一个问题——Yuki还是一个人住吗?——他做出了肯定的回答。走出街道,进入住宅区的时候,他才堪堪理解对方在询问的是什么,便做出补充:“只有,每月,上门保洁。你介意,我,调整时间。”
“嗯?什么啊,我不在意被别人看到。之前在美国的时候,我也是正常出门和念书的。”神原轻快地说道,在路过了第三个路口时,抬头询问,“刚刚,这个邮筒,我们已经走过了吧?”
秋山看向神原的前侧,那里确实有一个矮小的邮筒,而在前一刻,他的视界里那里还空无一物。真糟糕,他最好快点回去把药吃了。等等,他是不是没拿这次的药?或许是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这种小事引起的波澜还不足以让他又惊出冷汗或烦躁得想摔坏东西,大脑只感到了淡淡的厌烦,因为下一次出门的时候他得走得更远。秋山转了方向,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他看到神原的脖子后侧出汗了,也许他们在太阳底下走的时间比他感知到得久得多,这次道歉的话说得更顺畅些。
秋山辨认自己的家门靠的不是名牌,而是数走过了多少个门栏,他有时候认不出字,文字变成散乱的线头,或者干脆消失得干干净净;而数数很少出错,也许是因为倒回去重数的时候不会突然空掉一间房子。他把轮椅和轮椅上的东西推上玄关,按下密码锁,走进去换鞋之后才意识到,他带回来了一位客人。一时之间,秋山不知道先该做什么,屋外的阳光过于眩目,他看着黑发的男人,又看不见他的脸了。努力辨认了好一会,才看清了神原的五官,对方似乎是说了什么。他对自己有些无奈,握住口袋里的药瓶,还是没立刻打开吃下一粒,而是询问:“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我刚刚没有说话哦,Yuki。”神原为他的问题歪了歪头,而后柔和地、安抚般地笑了笑,并体贴地说起了别的事,“Yuki你的家很宽敞呢,轮椅可以直接进来吗?”
“嗯,可以。一楼,改造过。我来,放行李。”他走近客人的身旁,察觉到对方用奇异的、专注的眼神盯着自己,不禁警惕地保留了一些距离,问:“怎、怎么了?”
“只是很高兴。”另一个人好像得到了什么意料外的嘉奖和证明似的,虽然话语简洁,整个人散布出的愉悦感却连秋山都能感觉到。他茫然地想了一会,依旧没明白神原为什么突然开心了起来。可能是我太累了,已经没办法思考了,所有的事情都……得赶快吃药才行。他默默地拿走神原的行李箱,考虑趁着给对方倒水的时候把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