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神原在认识秋山之前就认识了秋山。

升上高中的第三天,新入职的班主任午休时把他叫去了办公室,先用京都人惯用的、含蓄委婉的夸奖,感谢了一番他在开学这几天对她的帮助,神原得体地、符合一个学生身份地回应了。这番表演发生在这所京都名门高中的办公室里并不夸张,其他老师们视若无睹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同样礼貌保持距离地,装作为他俩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空间,实际上,他们对接下来的对话应该都心知肚明、有所了解。

神原等着北川老师拿出要交付给他的事务,同时对坐在北川老师对面的国文老师木村先生对视并微笑致意。木村先生的年龄几乎和他祖父一般大,却远比他祖父康健,每年祖父忌日时,总能收到木村先生亲笔书写的悼文与祖父生前喜欢的香做祭品。最近几年,神原也参与家里寺庙的法事,有时候他会在入口登记的名册上看见木村先生的名字。送走一个个亲朋故旧,这位老爷子每天的脸上依旧毫无担忧自己衰老与死亡的颓丧之气,在讲台上中气十足地同学生讲课时,也绝不容忍有人在他的课上走神睡觉、答非所问。从中等部直升上来的学生给他起的外号叫“石部金吉”,相信许多年前,北川老师也在木村先生的课后这么称呼过他吧,所以,意识到木村先生回了一道目光过来,她比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更紧张了。

女教师终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将它递给神原,没有解释什么,神原也不讶异,仔细阅读了起来。从档案袋里拆出其他学生的资料给一般学生观看,不论在哪里都违反教师的职业准则,更何况这风气保守、传统过头的私立名门了,但北川还是这么做了,甚至就在木村先生的眼皮子底下,这说明要托付给他的事情相当特殊,甚至可以小小地越过规则。作为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他本来应该对越轨的事情感到麻烦,可从小到大所处的位置,令神原比其他人更擅长处理麻烦,这也是他被期许能帮上新入职班主任一些忙的理由。

那张纸上是他们入学时交上来的证件照,被稍微放大,复印在白纸的右侧,照片的白边十分不明显,于是彩印在上面的人像就更突兀了。照片里的人有着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哪怕穿着与其他人无异的服装、同样面无表情正视着镜头,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也让神原立刻联想起了早春绽放的彼岸樱。美丽的、早早盛开、早早凋谢的白色樱花,或者说,在绽放之时就走向彼岸的花朵,他曾在许多法事和墓碑上见过的早逝之人仿佛都有着这样的气质。那些受到无尽惋惜、被家人啜泣着挽留的、年纪轻轻就去往了彼岸的人们,云遮雾绕的照片上,与这个人有着相似的色调。看起来不像是长寿的人啊,这是他除了冲击性的容貌外得到的另一个印象。

他多看了这个学生一眼,去读旁边的字,白纸的左侧工整地抄着姓名、住址和紧急联系人的号码,神原把它们都记下来,然后把资料还给北川老师,她默不作声地把它放回档案袋,语气斟酌、谨慎地开口道:“这次的话,是希望神原君之后能多关照这个孩子。”

“是身体状况方面吗?”神原给出了猜测,以及给北川老师言语周旋的余地,而老师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嘴,显然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中,不过,她还是选择把烫手山芋分出去,而不是硬用新教师的一腔热血接下来:“也不是说有什么问题,秋山同学是东京人,可能会不太适应新环境,这孩子在一些方面比较细腻……有神原君在,多少安心一些,也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偶尔帮我留意一下就好。”

看来,这个人对北川老师来说,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啊。神原想着,看着北川纠结的脸,点了点头,像过去一直做的那样答应下来。他总是被信任和挑选出来的那个,不止是因为成绩和性格,还有根深蒂固在这片土地上两百年的姓氏的缘故,神原家的孩子这个身份比他是谁更能保证他是谁。对此,他没有什么想法,因为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按照这套规则运行,所有人都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就像这座城市百年不变的町坊布局,横纵交错,各自落进各自的格子里,度过齐整的人生。而外来人们,大多都不被留住,从整齐的网格中漏出去,成为这座城市的过客,而对待外来人的礼仪,神原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了许多。

“交给神原君没问题的。”木村先生语气平平的说了这么一句,看样子刚写完了纸上的内容,不论是北川还是神原都有些受宠若惊,看向了他,老爷子抬了抬眼皮,好像刚才的夸奖不是他说的那样,凶恶地瞪了他俩一眼。北川被吓得一激灵,犹豫全被吓跑了,连忙对神原说:“总之……就是这样,之后就拜托你了。”接着,一叠声地催他赶紧回教室去,像生怕老爹生气要打弟弟的姐姐一样。神原对此啼笑皆非,他自然知道木村先生总对自己另眼相看的理由,因为不论是他的亲生父母还是伯父伯母,都在这所学校里就读过,木村先生几乎是看着他的长辈们如何各自走上人生道路的,对于他这个因双亲失职而由伯父代为抚养的孩子,自然会格外注意些,怀着严厉的期待,担心他一不小心走上父亲与母亲叛逆于常规的老路。

出门在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神原家,这句话对神原静司来说是毫无疑虑的、天经地义的准则,他甚至能猜到,木村先生在他回答出问题是看过来的眼神是在回忆他父亲还是伯父,自然,恨铁不成钢的那边是父亲,满意的那边是伯父。人们的体内蕴藏着一个锁眼,他人看过来时便能从中窥视到这个人以及长辈们的样貌,所以,他们的夸奖从不是对个人的夸奖,而是对培育出了这个人的一切进行评判。他向老师们告别,走向教室,坐回座位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开学后他并没有在班级里看见照片上的那个人。他环顾着一张张课桌,把课桌的主人的名字一一数过,确定了里面没有陌生的面孔。所以是转校生吗?他漫不经心地猜测,三两句打发了询问他刚刚怎么不在的同学,同他们谈论起了新学期的生活。

说是转校生,神原却没有想到,一个月后,北川老师才领着照片上的人走进教室。那时,似乎震慑于那尖锐的美丽,班级里鸦雀无声,好像连呼吸声都被剔除了,留在这里的只有目不转睛的注视,所有人都看着跟在班主任身后那个左手还吊着绷带、脸上贴了一块胶布的学生。真人比照片里要更符合神原对他外表的第一印象,而且表情比照片上漠然许多,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人的样子,对北川要求的自我介绍,也只是公式化地点了点头,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加上了“请多指教”而已。

“秋山同学就坐后面那个空位置吧。”北川老师的个性比较柔和,换句话说,就是很难在不主动的情况下撑起教师的威严来,她把这句话说得像在征求意见,又像有点畏惧这个新学生,神原注意到,有和北川关系亲近的学生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得提醒老师注意一下,他在心里记了下来,等新同学走过教室前半段后,就不再看他,开始检查今天的课表了。不过,其他人有些没有这样的定力,他听见后侧有个女生猛地放松了呼吸似的,声音压低了同别人说:“好像明星啊……”

与其说是明星,不如说是总有种和别人格格不入、无法归类的异质感,观察了几天,神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来自东京的外地人,长相出众,又不像容易打交道的样子,来学校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最糟糕的是,秋山雪的说话方式没有丝毫能被京都式语言理解的地方,这让班里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对他敬而远之。不论是想要接近他、同他多聊几句话的,还是看不惯他、想要暗地里讽刺一番的,都被对方过于明显的拒绝和带着刻薄气质的言语赶跑了,这样下去,会迅速被其他人孤立吧。不过,就神原的观察来看,秋山丝毫不在意这种事,没人在课间同他说话,反倒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紧绷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他人的连结如此避之不及、又完全不害怕孤身一人后果的人,对于别人的议论和目光,秋山就像对待空气一样视而不见,这倒让一些人更看不惯他。不仅是因为自己个性强势而觉得他盛气凌人的同学,甚至连在班里已经被划分成性格软弱、好欺负的那些人,也对他颇有微词。

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能那样子某种意义上也挺厉害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呢。神原没少从别人在他这里倾吐的话语里挑出类似暗含嫉妒的表达,虽然还没有严重到口舌之外的领域,要是北川老师做得再明显一些,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吧。所以,尽管知道秋山实际上可以不参与部活,神原还是从班主任那里拿来了一张社团申请表,放学后在秋山离开前拦住了他。

“秋山君,打搅你一下,这个,是学校的社团申请表。之前秋山君请了一个月假,这份申请表就一直在我这里,如果你决定好了想要参加哪个社团,填好之后交给我就行了。”

当然,不交完全没问题,不如说,本来就只是补全一下表面的流程罢了,现在已经快要六月,各个社团的活动日程都已经开始,根本不会再去接纳新成员。北川老师应该也有说过“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考虑”之类的托辞吧,只要收下了申请表,他再稍微表演一下,班里的氛围就不会为了他人的特殊待遇而焦躁,神原平静地把申请表放在了秋山的桌上。

“……一定要参加吗?”秋山伸手拿起了表,看了一眼后,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无言地收下,而是直直正对着神原的眼睛发问,让他不由得哑然,就像准备魔术时的魔术师被观众掀开了帷幕似的,甚至理解了其他人对这个人产生的恼怒——这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戳破气球的人:“这个看秋山君自己,不过填一个比较省事,之后不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哦,那我不参加。麻烦你了。”理直气壮地说完后,秋山把申请表还给神原,提起书包,起身准备离开。神原在此时感到一阵荒谬的吃惊,下意识地喊住了他,又不知道该对这直截了当无视不成文权力规则的人说什么。那些条条框框、细枝末节的织网围拢出来给这个人容身的空间,就这么被他无视了,神原停顿了一下,委婉地想要把这出剧目粘好:“不介意的话,我帮秋山君填一个吧,不然之后老师问起来比较麻烦。”

他看见轻微的疑惑和烦躁拂过秋山的脸,过了几秒,对方勉为其难道:“她要问的话,就说我放学之后要去看医生。”随后,留下教室里其他或是惊讶、或是愕然的人们,径直从后门离开了。神原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有些迷茫,更多的是理解了为什么同秋山打过交道的同学不少都认为这个人在故意惹人生气——就像一个丝毫不顾及交通规则在街上横冲直撞的人,别人很难不觉得他心怀恶意吧。多少看看气氛吧,别人可是一番好心……!他都能看见其他人为他打抱不平的表情了。

奇异的,神原对秋山生不起气来,也许是因为北川老师早已告知了对方的特殊,他对秋山从东京转到京都来念书的理由有了猜测,所以存在几分宽容,以及宽容之下,还有些不可为人所知的羡慕。像那样不顾及他人的目光活着,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同天方夜谭没什么两样,当真有这样的人就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如何能把目光移开呢?从那天起,神原更注意秋山的一举一动了,他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依仗才能让秋山如此肆无忌惮。他很快就察觉,秋山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只要是事务性的对话,秋山的态度便不那么带刺,在一些语言技巧下,也并不介意袒露真心话,甚至可以说,对方是个率直得过分的人。发现这一点后,神原开始为秋山的话语辩护起来,仿佛给物品包装上漂亮的包袱皮一样,拿到它们的人,就不那么容易感觉被轻蔑了。

北川老师的年轻不止体现在年龄上,还在于她在应对秋山这种问题学生上没有经验,她把每一个需要团体活动的部分,都在秋山的身旁放了一个神原,不论是值日还是体育课,他们总被安排在一个组。这种明晃晃的绑定,让全班人都默认了一条规则:秋山的事情都交给神原处理,比起去问秋山的意见、同那个好像在和所有人对抗的人打交道,不如从神原这里迂回暗示。所以,对于神原这有些越俎代庖的行为,其他人也让出了位置,将他们作为一个疏水的团体接受了,只是偶尔还会在神原替秋山解释后加上一句:神原君还真是辛苦呢。

而秋山,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半默认的沉默,是在发现神原替他挡了许多麻烦之后,也因为神原并未更进一步地表示热情,就像插入对话、把冷凝怪异的氛围赶走、用更弯弯绕绕的语言替他表达想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和值日生顺手捡起地上的垃圾一样的事情。他不理解,但猜到了神原这么做有些理由,因此也不在神原解释自己的话的时候出言反对。只不过,审视的神色从没从那张精致的脸上消失。神原等着他什么时候把疑问说出口,发现纠结和欲言又止的表情也会出现在对方脸上让他感觉新奇,并且要维持一个稳定关系,需要的不止是他这边的努力。

很快,他就等到了时机,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周六,前一天,秋山请了病假,北川老师特地在课间又拜托了神原一次,暗示他去看望一下同学,顺便把笔记给秋山带一份。神原坐上电车的时候还在思索,北川老师为什么会这样紧张一个转校生呢?家境?在秋山身上看不出与其他同学物质差距有多大;病情?可有必要请一天的假都要代表学校做出关心吗;那就是之前的学校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事?不会是个不良吧。不太可能,他们高中不会接收这样的学生。一路上三心两意地考虑着,神原下了车才发现,秋山的住所离学校只有一站路,位于步行十分钟左右的一栋高级公寓中,一般家境的高中生不会租这种房子。抱着“也许会见到秋山的亲戚”的想法,神原在对讲机上按下了对应的门牌号,说明了来意,但扬声器里传来的还是秋山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正在生病。

他走出电梯,正对着的是能看见天空的外廊,天空有些阴,远处的云层堆积着,似乎要下雨了。在门口按响门铃后,过了有一会,门才被打开,秋山穿着简单的 T 恤和牛仔裤,站在玄关,脸上带着倦意,同他打了声招呼。这时候神原发现,秋山手上的绷带拆了,手腕上倒是还剩一些零散的疤痕。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另外抄好的笔记递过去:“打搅了,昨天秋山君请了假,大家都很关心,所以拜托我来看望一下。这是昨天上课的笔记,希望秋山君早日康复。”

“谢谢。”秋山收下了笔记,没想到他的来意是这个,翻看了一下上面的内容,明显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了个在神原看来有些奇怪的问题,“北川老师说的,我住这里?”

“是的……?”

“…没什么,只是-”

一声惊雷炸响,打断了秋山试图含糊过去的话语,劈里啪啦的大雨转瞬之间布满了整个天际,天气变化之快,让两个人都有些发懵,都不自觉地盯着外面白亮的雨丝看。过了一会,神原先反应过来,回过了头,习惯性带上了友好柔和的微笑,说:“下雨了呢…真是抱歉,可以的话,秋山君家里有没有伞可以借用一下呢?下周一,我会带到学校还你的。”

而秋山多看了这场骤雨几眼,又看了看神原,语气有些不太愉快的犹豫:“你是要去车站吧?这么大的雨,有伞也没用…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说完,像是为了避免自己反悔似的,他直接往屋子里走了,全然不在乎神原有没有跟上。对这丝毫不合礼仪、没有章法的邀请,神原愣了一下,也犹豫着说了声“那就打扰了”,关上门,跟进了对方的私人空间。

秋山住的房子是 1 LDK 的户型,是一般家庭不会给正在念书的孩子选择的房型,穿过走廊,客厅的门敞开着,看来之前对方就待在那里,因为即使是白天,灯也全开着,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窗帘被拉得很死,就像要从外部空间里隔绝出一块来似的。神原尽量把目光收拢在眼前,不去打量这个地方,一板一眼地在沙发上坐下,浑身都感觉不对劲。神原家是老式的和式大宅,洋室常年空置,平时都是跪坐,就算去其他同学家拜访,他们家里的沙发也都是普通的样式,但秋山的屋子里,沙发竟然是全无形状、内里填充了小粒泡沫的布袋……他几乎能从褶皱的形状看出对方是怎样躺在沙发上的。而秋山显然也对“客人”这个存在很不适应,自打坐下来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墙,没有半分要说些什么招待人的场面话的意思。

真是……全无常识的人啊。神原在心里苦笑着,不过就算对方懂得待客之道,大概也会借口烧水躲进厨房吧。他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这些,转而从四周的陈设上找点话题,免得让沉默空白的尴尬一直持续下去。但这间客厅的空荡还是有些出乎人的意料,除了沙发和靠着墙的一张长桌、一把椅子外,就只剩头上的日光灯和脚下的木地板了。那张桌子上摆了好几个空水瓶和一袋子药,除了再往旁边些的 711 便利店购物袋外,别无其他生活用品和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秋山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吗?他一时无言,思考了一番,开口道:“秋山君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嗯。”对方被打断了神游,过了几秒才应,然后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似的,仔细地看了神原一眼,把神原看得有些发毛。这时候,他曾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异质感成百上千倍地扩张了,让他意识到自己同对方的距离不过两米,而秋山盯着人说话的习惯更是容易叫人紧张,像是在经历一场考试。在人造光源下,人像比照片里清晰太多,这个人毫无自己持着怎样利器的自觉,直白地询问:“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神原感觉他们中一定有一个人在梦游,那个人大概不是他自己。他试图跟上秋山的逻辑,但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理解的地方,只得像为了避免溅得一脸油而小心撕开橘子皮那样,小心翼翼地确认:“是什么意思呢,秋山君?我,替你说话?”

“平时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你在替我说话,然后其他人就像懂了一样走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生气了吗?神原下意识地以为秋山在表达不满,但常年解读和揣测他人语气的经验又告诉他,秋山问这话的时候只是单纯想要个答案——啊,他怀疑我的动机。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吧?他是想说这个。神原放松了一点,平和地解释:“因为北川老师要我关照你。”

审视的目光像试图在单面玻璃上钻洞的钻头,而神原在背后丝毫不惧,还以毫不动摇的微笑。秋山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继续问:“怕我和其他人打起来吗?”

“秋山君这么说,是因为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吗?老师也只是比较关心。”神原看了一眼对方的手腕,暗自确定了一些猜测,把话题带过去,但秋山就和平时一样没有丝毫配合的意思,说:“你就告诉她,我还不至于把人打死。”

“秋山君,请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神原坐直了一些,难得的拿出了稍微劝谏人的语气,可以说是自懂事以来头一回的,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虽然秋山君不是什么坏人,但发生霸凌事件的话,也许可以考虑下向别人求助,把全部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很累吧。”

秋山沉默了一会,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向另一个人求证道:“她没和你说吗,为什么我会转学。”

“身体上的原因。”神原谨慎地回答。

他看见秋山露出了一瞬半是嘲笑半是鄙夷的表情,然后就像故意揭开玩偶外皮、露出底下机关那样,带着有些残酷的冷静,说:“也不算错。其实你也看出来了吧,我脑子有点问题。你听过神经官能症吗?”

“……秋山君告诉我这个,是希望我离你远点吗?”

“就算我这样说,你也还是要盯着我吧。我只是觉得,老师、不,学校什么都隐瞒的话,对你来说不太公平。如果有一天我又打了人,或者闹出什么乱子来,你也和北川一样要负责的吧,既然北川不说,那我来说好了。”

原来还有人会在意这种事啊,原来还有人会要求世界那么清楚明白。神原不由得笑了起来,在秋山莫名其妙的表情中,问起另一件事:“所以秋山君开学时的伤,就是之前在学校里留下的吗?”

“不是。”秋山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在拳馆里学习的时候,和别人打架留下的。”

“看起来秋山君赢了?”

“输了,对面有六个人。”

“为什么打起来了?”

“不知道,大概那帮人有病吧。”秋山回忆了一下,有些烦躁,“突然把人堵在路上不让走,又说些奇怪的话,好在打完之后那群人没报警也没找我要医药费。”

神原点点头,从简短的对话里确认了秋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和态度,他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诚实得几乎像一面镜子,让站在一边的人不由得担心起来,这面镜子会不会很快被看见自己丑陋模样恼羞成怒的人砸碎。他试探性地跨出了常年约束着他的条条框框,怀着孩子探险般的心情,说:“……平时,秋山君如果按我说的那种方式说话,其他人或许对秋山君就不会有误会了。”

“无所谓。那种事情,我只想说我自己想说的,我也不喜欢糊墙一样的语言。”他这么回答,然后突然转过脸来,盯着神原看,“还是说,你是觉得,我不该那么说话吗?你觉得是我的错?”

“各人有各人的个性,这种事情,没有对错吧。”神原轻巧地把话语里尖锐的部分拨开,“我只是担心,秋山君会觉得我太指手画脚了。”

“那是老师要你做的吧,维护气氛什么的。我不介意。”

“原来秋山君是这么想的。”神原捏了捏衣角,又把手放回膝盖上,端正地坐着,小声问,“怎样都…不介意吗?”

“什么?”秋山没听清。

“没什么。”另一个人摇摇头,把话题挪到一边,“生活上的事,秋山君平时都是自己处理的吗,一个人住,手上有伤,不太方便吧?”

“伤的是左手,没关系。”和一直坐得板正的神原不同,秋山似乎已经开始感觉累了,他往后靠了靠,从沙发的褶皱里掏出一台 Game Boy,随手放到一边,然后注意到客人的目光,像是受了激的刺猬,警惕地问:“干嘛?”

“没想到秋山君也会玩游戏。”神原笑了笑,不再看那台游戏机。电子游戏、流行音乐、漫画杂志、西洋电影……这些东西在神原家属于未曾言说但不可出现的违禁物,因为神原的父亲在少年时把每样能叫人玩物丧志的东西几乎都玩了个遍,至今他的长辈们都对这些“毒害”相当敏感。以至于与同龄人交流时,神原总要找些借口,把用零用钱买来的漫画书和游戏光碟看完后借给别人,再恰当地遗忘这件事。至于书籍,他在家里可以读的书种类少得可怜,于是反复地读过许多文学经典,在木村先生那里倒是得了许多印象分。他并不多么喜欢或执着这些越过规矩的娱乐,只是为了在同龄人中不至于因为缺少话题而被拒绝斥,现在不正好用上了吗?

秋山狐疑地看他,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而神原则无视了这在语境下一般被认作终止对话的信号,继续问道:“秋山君喜欢什么游戏呢?”

“恶魔城……”

不全是真话,在神原看来,秋山的谎言简直比黑白分明的棋子更好辨认,他把它记下来,准备以后再问清楚,交换似的说了自己的信息:“我喜欢宝可梦,”一个安全、大众、不会让人产生什么坏印象的游戏,“秋山君玩过吗?”

“玩过。”秋山这下终于认真看他了,问:“你喜欢那个?平时没见过你和别人一起聊。”

“我没有很多时间玩。”神原从自己的真实中切下一小块做答,他有些高兴,因为确认了秋山比他想象得要关注自己。既然这样的话,成为朋友也不是不可能吧?是啊,他到这时候明白了,他是想要和秋山成为朋友的,否则根本没必要那样上心地去完成北川老师的嘱托。他想要更近距离地见识与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就像在玻璃鱼缸里的金鱼,对玻璃外窗棂上站着的一只鸟着迷,鱼不会自己跳出鱼缸,鸟也不会生活在水里,但他们看得见彼此,即使互相理解的可能性低到可以被当作玩笑,能无碍地看见彼此已经是幸运了。

他们聊了一会游戏,在断续的长对话里,神原渐渐掌握与秋山说话的窍门,对方有种快速结束交流的惯性,总是让人不好顺着他的话继续对话,同时在怀疑他人这件事上,秋山又从不犹疑,所以时常说出些惹人生气的话来。不过对神原来说,要掌控这样的对话容易得就像拧婴儿的手一样。在获悉了秋山喜欢的食物、季节、正在玩的游戏等等信息后,神原抬了抬头,主动走向阳台,掀起窗帘:“雨好像变小了。时间也不早了,打搅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啊……雨小了?”秋山也站起来,“我去给你拿伞。”

“麻烦你了,Yuki。”

秋山停了一下,看得出来表情有些不适应,但刚才聊天的气氛确实具有相当的迷惑性,加上他本来就对社交这件事没什么经验,也只是像咽下鱼刺一样默认了。在走到玄关时,神原转过身,再次向他致谢,而秋山做了最后一次抗议:“为什么突然叫名字?”

“因为想和你做朋友。”神原坦然地回答。

“没有必要吧。”

“那,Yuki 还是叫我神原君就好了。”

看着这个人哑口无言的样子,神原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小部分从未被允许生长的东西轻轻地挣动了一下。他不想挑明,在其他人眼里,他们早就默认绑在一起了,那会把秋山吓坏吧。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秋山对“与他人打好关系”这件事这么排斥,但以后他会让秋山说出来的。不论是对方的什么,他都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住?为什么屋子里没有生活的样子?为什么不喜欢提起家里的事情?为什么会是现在的性格?以前都发生过什么?老师和学校紧张他的原因是什么?在知道了之后……神原想,作为朋友,我可以帮他更好的生活,现在这个人活着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神原的家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紧挨着寺庙旁的一栋大宅,据说最近的一次大型翻修在大正时期,尽管日常保养完善,依旧能从不少细节上看出它曾经历过的风雨。神原的伯母,妙子夫人,在绝大多数时候决定这个家里的大小事务,也包括是否允许孩子邀请朋友前来家中做客。她不担心侄子的眼光,选择不三不四的朋友,因此在听见名字的时候,只是动了动眉梢,停下了折衣服的动作,问道:“听木村先生说,你照顾的那个孩子来自东京,现在还适应吗?”

在担心雪的礼数啊。神原跪坐在伯母身后,哪怕是衣服的折角都如盒子的边线般整齐,他组织语言的速度很快,说话的声音却轻而慢,简单地回答:“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大问题。有些地方和这边的习惯不太一样,不过他也有在按自己的方式处理。”

“那就好,你自己也注意身体。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记得和家里说。”伯母点了点头,又继续折衣服了。神原便明白,这是允许了的意思,他道了谢,后退着从房间里离开。走在走过无数遍的缘侧上,他停了一下,好像头一回意识到,庭院里的造景并不全然属于寂灭之美,生的意蕴仍在流转的四季中降临在一片片贴在石汀步的花瓣上里。第一次地,他想用相机把这一幕留下来,但这个家里,因为他那做了纪录片导演的父亲,是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东西的。所以他只是多看了一会,就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了。

他等到暑假的前最后一次班会,才向秋山提出邀请。而刚从教师办公室回来的人心情显而易见的恶劣,神原不用猜都知道,秋山又是同鹰野老师进行了一番气氛糟糕的对话。木村先生年初查出了肝硬化,在家人的强烈要求下离开了讲台,于是他们班的国文便交给了这两年才就职的鹰野老师。这位老师原本在神奈川任教,曾指导学生参与全国性的文学比赛并斩获金牌,因此被学校特聘进来,意图再培养出优秀的文化人才。不知为何,鹰野认为秋山在文学上卓有天赋,邀请他参加文学社,甚至建议他升学时多考虑“正确的道路”,被秋山拒绝了多次,仍孜孜不倦地在每一次模考后拿着国文成绩与他谈心。对此,秋山烦不胜烦,因为教师的特别关注在学校里是引来嫉妒目光的最佳法宝。有不少人私下里认为,秋山拿乔成那样,就是想要排挤掉文学社原本的成员,好让鹰野老师只捧他一个。神原在对方阴沉着脸收拾书包的时候,转过了椅子,问:“鹰野老师这次说什么了?”

“老一套,觉得他是为我好,只有听他的才能考上大学,还有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之类的;一个劲地夸自己多有眼光,听得想吐。”

“这些事,你和北川老师说了吗?”

秋山诧异地抬头,神原想了一下,比以往同秋山对话时更直接地把弯弯绕绕揭开:“北川老师不可能不管的,毕竟,她才是负责学生进路管理的人。之后,我会告诉她,鹰野老师做得有点过了的。”

“哈。她就在办公室看着我被鹰野问‘你这样的人还想考什么大学’。”

“啊啊,还是不一样的。”神原没有同他解释师出有名在这所学校的重要性,而是直接说:“我会处理好的。”

“随便你。”虽然这么说,秋山的语气还是软化了不少,神原也就趁热打铁,询问对方接下来的安排:“Yuki 你之后还是直接回东京过暑假吗?”

“嗯,后天走。”

“那,愿不愿意,来我家玩一天呢?”

他不是第一次邀请朋友来自己家,但不论哪个年龄段的孩子,对古老的、毗邻寺庙的大宅多多少少都有些畏惧和拘束,大家玩得并不开心,他也就不再邀请人了。而秋山,神原能看出,他僵硬着没给回答的原因是,恐怕那是第一次有人邀请他去家里玩吧。神原没有完全的把握秋山会不会应下邀请,不过这一次失败了,以后也还是有机会的,因此他能保持笑意吟吟的样子,耐心地等着。

“你家里人,没问题吗?”

“已经同他们商量过了,很欢迎你呢。”

“那……好吧。”

出乎神原意料的是,秋山在礼节上虽然有点过于刻板,但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尤其是在晚餐时,尽管有些地方做得和京都这边不太一样,也能看出家教良好,被细致地教导过。对席间的沉默也很适应的样子,唯一露出不习惯表情的时候,是被神原带到客房,看见榻榻米上已经收拾好的被褥与新睡衣的时候。

“怎么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吗?”是香的味道,还是衣服的布料?神原帮他把背包收进柜子里,回过头问迟迟不进来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住和室。”秋山拉着幛子,把它关上又拉开,“感觉……不隔音吧?”

“所以晚上大家都会很安静。”

秋山点了点头,走了进来,不太适应地盘腿坐下,神原叹了口气,给他拿了个坐垫,又扯过小桌,从秋山的背包里拿出水瓶,再倒进角柜上层的瓷杯,把杯子放在小桌上。秋山愣愣地看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环顾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地问:“这么大的房子,不会迷路吗?”

“会啊,小时候经常迷路。”

“我以为你和你爸爸妈妈住一起,但是刚才,好像只看到了你伯父伯母。”

“很小的时候是的,后来我就和伯父伯母一起生活了。我父母……他们都不在京都。Yuki 呢?”神原自然地在句子最后反问对方的情况。

“我……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不过我不和他们一起住。我爸爸很忙,阿姨的话,也不想和我一起吧……我住医院的时候比较多。”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句就像被塞进碎纸机一样,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情绪的碎片代表的含义。

“这样啊。”神原默默地看着提起家里事情就下意识把目光藏在榻榻米缝隙里的人,没有安慰也没有进一步询问,“要不要来下将棋?离睡觉的时间还有一会,我们可以下完一局。”

“我不会下将棋。”

“围棋?”

“不……会那个的人才是少数吧。我不会下棋。”

“啊,抱歉……”神原想到对方的性格,明白了秋山从没有可以一起下棋的玩伴,“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围棋也会?象棋也会?”

“伯父很痴迷下棋呢。我、伯母、堂兄,大家多多少少都会一些,有时候在冬天,大家就一起围着被炉下棋,输的人要负责买好吃的东西回来分给其他人。冬天,很冷呢,大家都不想出门,所以都很认真,不过赢到最后的也会抱怨,其他人只买自己想吃的,一点不肯接受点菜。在屋子里满怀期待地等着,结果只能看别人吃得开心。平时的话,伯父和堂哥下棋比较多,不过堂哥不喜欢和他下,伯父那个人,水平很高,却不太知道怎么让别人赢。只有伯母愿意花时间陪他。我也是伯父教出来的,但后来还是和伯母下棋的时候比较多。”

秋山就像在听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那样,听神原说着关于下棋的事情。看他这副样子,神原不知道该继续说下去,还是停止在穷困的人面前炫耀自己拥有的财富。他柔和了语调,又问了一遍:“Yuki 想学吗?学会了以后可以和我玩。”

秋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神原没有听清,心慌了一瞬,但下一秒,秋山点了点头,说:“那你教我吧,反正,还没那么快睡觉。”

他们花了大半个晚上在将棋上,第二天差点睡过头,错过早餐的时间。妙子夫人布餐后对这两个高中生温柔地叮嘱注意身体,而他们唯唯诺诺的应了。一整个白天,他们就待在房间里,在七月的热潮中,听着庭院里的蝉鸣,慢慢悠悠地下棋、聊天、说一些在学校不会说的话。哪怕秋山说“你家像有很多隐形墙壁的迷宫”,神原也不觉得,这句话会被哪个大人听去,变成一份证明他交了坏朋友、品行遭到磨损的证据,他笑着点头,同意了秋山的说法。

旧闻:1999 年 5 月,某高中的国文教师鹰野氏酒后危险驾驶撞向学生 A 和学生 B,导致一人终身残疾。该案最终判处鹰野氏有期徒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