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秋山很难在一个固定的时间起床,他的一天往往不是从“在床上醒来”开始,而是从“积攒足够的动力把床头的药吃了”开始的。清醒后梦往往不会被留下,遗留的只有淤积在胸口的情绪,像一位途径站台的旅客,证明它来过的是一地垃圾。按掉一直在吵的闹钟,他茫然地寻摸床头柜,只摸到了空空的水瓶,轻飘飘的塑料滚落到地上,干脆的嘎吱声在脑海里呈现得宛如有谁在没有动物的森林里踩断树枝,把他吓了一跳。不过发觉自己正经历的生活存在认知上的盲区对秋山来说是家常便饭,些许界限被打破的碎裂感不曾在他心里多留存一秒。拖着身体离开床,他径直走向盥洗室,打算吃镜柜里的那份药作为替代。而发现那里本该固定出现的药物消失了的时候,病人茫然了一瞬,怀疑自己究竟一连睡了几天,又在上一次入睡前吃了多少份药,才把楼上的药全吃完了。

这些思绪与怀疑宛如被一口气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本该在脑子里安静不下来地叽叽喳喳吵到他头疼为止,可他却没有被一贯发现现实与认知的参差时的惊惶推进焦虑的泥沼里,只在里头找出了少许疲倦和大量梗阻在心头的不快,这也不太寻常。秋山洗了把脸,按照以往的做法尝试呕吐了一会,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反而把自己弄得更疲惫。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难得有些能被看清楚的表情——这个人在指责自己。讨人厌的、明明属于自己却没有半分熟悉的五官组合成的面孔比他自己要更像活着的人。很多时候,这个有着一张“美丽”“精致”“像明星一样”脸的人在代替他活着,就像游戏里受玩家操控的角色那样。组成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显示的信息是乱码,而他操控着这个难用的角色,不论怎么行动,得到的反应都是相似的糟糕。那些看过来的目光如被花朵吸引来的蜜蜂,或被腐尸吸引来的苍蝇,围绕着他,拿出他不想要的、夺走他所珍惜的,然后理直气壮地给出重复的台词:你没有一点自觉吗?不是你先摆出那样一副表情的吗?说到底是你自己不好吧?为什么只有你身边会发生这些事?你有在后面说些什么吧?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吧?别装了,那个时候你就是有在■■的吧,以为不用负责的吗?你这家伙,看着他人的不幸,没有一点廉耻心啊-

秋山不觉得自己存在什么需要被指责的地方。他听见了砰的一声,看见水渍被甩开在镜子上,隔了一会才感觉到手在痛。他的手砸在了光滑的表面,像一只昏头昏脑的虫子撞上灯泡,灯泡照常发出光芒,镜子里的人纹丝不动,又变成一张模糊的剪贴画。初中时候,他在厕所的镜子前这么做的话,隔天老师就会委婉地询问他的身体情况,建议他请假,也没错吧,总比真的又在学校里打人来得好。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盯着自己,为什么其他人不愿意放过自己,莫名其妙地靠近又莫名其妙地愤怒,觉得自己被轻视、被挑衅、被他所伤害的恶心感情…他早就一视同仁地让他们滚了,这些指手画脚的、总把他当作奇怪的人和特殊的人看待的人们,都该死,都该死……

搞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这具身体做了什么?他在想什么?每做了一件事,其他事情的痕迹就像被刮平的奶油那样消失了,明明存在的东西,却无法确认其存在,他一定是忘了什么,可就连记忆的必要性也遗失了。他到底有没有吃药?今天是哪一天?前一天他做了什么?得去确认才行。秋山像穿戴着不合身的连身服那样走出盥洗室,每一步都软绵绵的,身体关节处的疼痛比身体本身更早被唤醒,不得不扶着墙壁一格格挪下楼梯去。他这时候记起来他一直都想在楼上也放一份日历,只是大脑里类似的备忘从不在他有条件做事的时候出现。

好奇怪。他在下楼的时候想,往常,他应该为了失去可供确认日常平稳运行的锚点而焦躁惶恐才对,应该无法自制地把目所能及的东西通通砸到墙上地上才对,他卧室里地板的几处缺损就是这么来的。无法确认服药与否和日期时间的话,就没法在监察官上门的时候应付过去了,为什么现在他只感到过度沉寂的平静?那个时常在他身体里收缩和暴涨的自己精疲力竭,像大闹了一场后总算肯听话待在房间里的孩子,老老实实地不再反抗药力,只用低微的啜泣表示不满。而他为这过度空白的安静焦虑不安。

直到在餐桌边看到神原,以及桌上的水杯和旁边分好了的药时,秋山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再靠过去的习惯服药了,有人顶替了这一职责,而且恐怕做得比他自己要好上太多。所有改变都是那个人的功劳。他这些天唯一需要记得的更改是,他得在白天下楼。不过,他的大脑是如何实现这一指令的,也没有任何可靠的记录,仿佛一切改变都自然而然地实现,中途不曾出现任何波折和反复。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他比谁都清楚全身无力得抬不起一根指头、躺在床上腐烂的滋味,也比谁都更多地体会着浑浑噩噩、以为自己做了该做的事情、实际上只是缩在角落里发呆的生活,光是维持宽容得不能再宽容的框架就已经耗光所有力气了,他不信这副身体能做到同对方约定好的事情。

医生的建议很中肯,他应该长期住院,接受全天候的看护,在更细致的管控下调整药物剂量,可他也记不起来医生是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的了,既然他还待在医院外,显然不论哪边的努力都没能说服他。神原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下楼来了?这个人做了什么,他一定用了什么手段,楼上安了监视器吗,还是自己被什么奇特的电波操控了呢?凭借过往失败的、试图规整自己生活的经验,秋山推断出这一点,从贴在冰箱门的日历上找出了最新没有打勾的数字,数出距离监察官来访的日子还有几天。要说吗?告诉监察官自己被监视和威胁了,让他离开自己身边,虽然监察官也不可信,那么哥哥呢?就是哥哥允许神原过来的。监察官会相信我吗?不会。我生病了。我只是有被害妄想。他们会说我的病情又加重了,但不会把神原拦到外面去,我不想见他,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想被他-

“Yuki?今天下来得很早呢。”

秋山转过身来,好像才明白除了自己外还有别人似的,一点点盘剥着坐在轮椅上的人的样子,从里面找出他自己也不知道最终会汇聚到哪里的蛛丝马迹来。神原穿着样式宽松的白色上衣、黑色裤子,坐在餐桌远端,双手放在桌上,他甚至注意到对方的发辫像一条蛇那样从后方弯绕到膝盖,可视线就是没法集中在那个人的脸上,即使努力把它搬过去了,依旧没法将不同的器官组合成可辨认的内容。他能感觉自己连指尖都是僵硬的,从意识到神原在和自己说话、在看自己开始,神经就仿佛冻结了似的,无法再指挥肌肉自如舒张收缩。

“怎么了吗?那个,该吃药了哦。”

他应该吃药。好像提线木偶被续接上了傀儡线,秋山慢慢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握住了水杯,一粒粒的药颤动得仿佛生米,或蠕动的蛆虫,他不敢多看第二眼,硬生生把它们都吞下去了。药物仿佛被大量的水融化成一团,带着无法忽略的痛感顺着食道向下,然后小口小口地吞咽白开水,直到杯子里空空荡荡,也还握着它。

“辛苦了,还要喝点水吗?”

对方的声音适时响起,正好在他刚结束辨识身体内部的信号、还没来得及被新思绪截获的时刻,秋山近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但是没有把水杯递过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在自己后侧稍远的墙上看见挂钟,时针与分针形成一个狭小的角度,上、下、左、右——啊,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秋山回忆了一会,还是想不起来上一次在白天醒来是什么时间。他真的、有在好好吃药吗?不过就算是用药记录也不可靠,能靠得住的往往不是他当下的精神状态,而是刚取好药的时候分出一份份的药包。他看了时钟一会后,迟缓地转头,咀嚼了几下自己的疑问,才问出口:“我,下来了、这些天,吗?”

“嗯,虽然有几天已经是晚上了,有点担心,不过 Yuki 有好好在履行约定呢。”黑发男人笑了,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当然,偶尔还是会想,万一你在楼上出了什么事的话……毕竟我这样子,没办法上去呢。幸好前两天在水槽里看到Yuki 的手机,我帮你充好电了,之后拿上去吧?好歹有一点保险的…”

“不要。”秋山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速快得他自己都吓一跳。电子设备背后的东西给他留下的糟糕印象甚至在闪回出现前就已经足够触发他的防卫机制,握住水杯的手因过于激动的情绪微微发抖,“…不、不需要。就在,下面就好。我,没事。”

沉默有点太长了,因为刚才的态度惹怒了对方吗?秋山想要抬头看看那个人的表情,可脖子此时仿佛橡胶制品那样没有丝毫可动的余地,这可怕的可能性让他即使坐在椅子上也感觉在下沉,并非自身的重量,而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急速膨胀,硬生生地压着他、要把他捏成一个又小又卑微的东西。好讨厌,应该说点什么,在舌头和喉咙被巨大的压力压垮尖叫起来之前……

“这样啊,那,Yuki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话,一定要立刻喊我。至少这个我可以帮上忙。”

被宽容地尽数原谅了。秋山一时为这回答感到放松,一时为它感到恐怖。可不管如何,这个人的行为都让他得到一点点的安心感,令他紧绷的神经不至于发出被触动到想立刻逃走的讯号。犹如风帆被松开,情绪如过山车般起伏后,他暂时也没有动弹的力气,像具雕像似的坐在椅子上。身体总是倦怠又沉重的,仿佛因为使用过度而减少可用时间的机器。秋山很快陷入些许茫然的半醒半睡,直到水杯从手里滑出去、掉在腿上的瞬间,一脚踏空似的恐惧才唤回了他的神志。

这样看来,他每次白天下到一楼来之后,应该是待到吃第三次药才上楼去?也许有时候状态更好,才能多往返几次吧。秋山可以向同居者求证,但他也不在乎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已经确认服药对他来说是一种惯性,在另一个人出现并介入它之后,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握住杯子,僵硬地把它放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后,身体允许秋山稍微抬起头,视界比刚刚更能聚焦了,他看见神原的面前摆开着许多白色的纸张和浅色的文件夹,对方正在一本本子上书写,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让他不由得发问:“你……在,做什么?”

“啊,这个吗?整理了一下 Yuki 你放在外面的收据和处方单,顺便帮你把生活支出和医疗支出分开记录了一下。这些重要的文件堆在外面,弄丢了就不好了。然后,整理好的部分也放进了文件夹里,之后如果需要的话,从那里找更方便。”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事情吗?秋山感到一阵茫然的疑惑。对他来说,把它们带回来只是因为不能直接在路上扔了而已,而回家后,习惯性地放在桌上也只是习惯,没有别的含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阻止对方继续做白工”和“不辜负对方的劳动成果”中选择前者,说:“不用、做。不需要。我,只是没丢,掉。”

“嗯,但是幸好没丢,因为有些药物说明的贴纸,你没有用呢。用药手账那边,还是补起来吧?”

拒绝这个人的好意困难得像硬要把不合尺寸的螺丝拧紧,尽管如此,他还是挣扎着想让神原停止这项工作,他有可怕的预感,就像志怪传说故事里,在被杀掉、吃掉、带入幽冥前,主角还能靠言语来做出选择,逃离鬼怪的搜捕,但如果选错了答案,有些东西就无法挽回了。秋山觉得自己的舌头和牙齿仿佛有自己的想法,它们制造每一个音节都磕磕绊绊的,做出来的残次品全含糊在嘴里,让他自己听了都讨厌:“……我忘了?谢谢……不用、麻烦,你。记账,从来没有,不用……”

“既然这么说的话,Yuki 你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平时的开销和收入吗?报税的时候不要紧吗?”神原放下了笔,从他的话里捡起值得注意的部分,关心道。

秋山鼓起勇气把视线看向对方所在的那边,一个很普通的微笑表情,好像没有因为他不识好歹而生气,依旧如过往一般同他说着种种琐事。就像在湍急的水流里摸到了稳固的石头,他一下子被那副样子定住了,下一刻,立即又把头扭开,回答:“哥哥,让人来,做。我给,材料,和盖章。”

“啊,是柜子那边、钱包下面的盒子里的那些吗?文件袋里的,就是前几年的材料?”

秋山顺着他的话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犹如混乱的、在海上迷失方向的船终于触礁了般,被提醒了大学退学后与家里、与外界断联的日子依旧留有存在证明,它们是污渍般的证物,含蓄地告诉别人,这件衣服留有血迹。他手指下意识地紧抓了自己的衣角。

报税。只是在说这件事而已。只要回忆这边的东西就好。那个时候,是编辑教了自己怎么做,所做的也只是把收到的扣缴凭单交给对方而已。书成功出版了之后,也是编辑带了庆祝的礼物过来,手把手教自己怎么填那份表格。不过,留有印象的只有在昏暗的屋子里,白夜编辑像个对不成器学生相当耐心的家教一样耐心地看自己在格子里打勾。对方带来的咖啡,最后当作主食,在客人走后分几天喝掉了。这样反复回忆了好几遍,确认了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么多,秋山含混地点头。

“嗯…不介意的话,我来教 Yuki 怎么记账吧?虽然说税务的事情有人代劳,但是自己亲手把日常记录下来的话,对一些事情会更有把握,有的时候尝试一下也不是坏事。怎么样呢?”

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是反复被敲响的音阶,作曲者在曲子里给听者留下足够安全攀援上去的绳索,秋山不记得多少详细的、能清晰回忆起来他们高中时期的东西,但神原的语调、音色、乃至句式,都让他被朦胧地引回到那个时候。很会照顾人的人。温柔的人。只要交给他,所有人都会安心的人。这样的人,这样的这个人……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不该在这里。我……

“不用了,这些事情你做就好。”做下决定的一瞬,好像有另外的、金属制造的器官在代替他发声似的,秋山的身体也自动地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客厅靠墙的矮柜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钥匙。他每走一步都像是上满发条的自动人偶,依照固定的姿势和路线,将一把凹纹钥匙放到了神原面前,介绍,“这是入户门、的钥匙。本来应该,早一点给你的。”

对方看了看那件金属制品,在秋山眼中花费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在端详了,然后,在他预想之外的,神原没有礼貌地收下,而是扶着桌子,微微把身体转过了他的方向,眼睛看了过来。那目光很难懂,好像用外星人的语言在向他说明什么似的。如果是刚刚那个念头出现前的秋山,应该会把脸转过去,避开这过于意义明确的眼神吧。但他此刻只是无知无觉地听着神原问:“Yuki 把钥匙给我,是有什么打算吗?”

“只是备用钥匙。没有的话,不方便。你会需要。”他听到自己解释。

“……谢谢。”黑发的男人眨了眨眼睛,但还是没有伸手去拿钥匙,而是问了另一件事,“Yuki 你没事吗?声音,有点奇怪。”

那个自顾自发声的器官一下子安静了,就像猝不及防被缝上漏风的开口似的。不被提醒根本注意不到,用和平时不一样的语速和方式说话,理所当然会让人觉得奇怪并且怀疑起来的吧。又搞砸了。他却不能像在医生面前那样说明自己没有自杀的意愿:如果死在房子里,会给将来要住在这里的神原添麻烦;死在外面,却也缺少挑选合适时间地点的力气;所以至少现在不会寻死的。他尝试着张口,想要多少说明自己的想法,但是思绪在看见神原的脸的时候停止了。那个人的脸上没有写字,但是皮肤后面、骨头包围着的器官所蔓延出来的根系牵扯着肌肉,微微笑着的样子已经告诉了他:我知道 Yuki 有想要自杀然后把这栋房子作为遗产留给我哦。

不是这样。我没有……不……为什么会知道?哪里没做好、暴露了吗?是说话的原因吗?我不是故意的。他知道了、他是不高兴了吗?是拒绝的意思吗?他要问这样做的理由的话怎么办?要说:我良心不安所以希望你以后能愉快地生活在这里吗?好讨厌、好愚蠢、明明不要做这种事就好了、现在要怎么收场才好?我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够了,就算不能让这个人不要笑,也别留在这里碍事了!

【叮咚——】

门铃的声音在秋山听来宛若惊雷,炸得他浑身颤抖了一下,猛地向大门的方向看去。也许这时候他的脸色差到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悯的程度吧,神原放过了他,同样看向了门的方向,轻声说:“没事的,是快递吧。”

“我去、开门。”他急匆匆地从神原的身边走开,逃离自己搞得一片狼藉的社交现场,脑子里只有逃跑的急迫感,打开门的时候什么准备都没做,僵着一张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未知的拜访者。谢谢,签好名了。是这样说吗?然后把门关上就好,只是把手伸进火里一瞬而已。而看到门外人标志性的粗框眼镜时,他才猛地放开呼吸,来人惊讶地看了他这样子,有些犹疑地问:“秋山老师,您没事吧?您是听到了门铃,一口气从楼上跑下来了吗?”

“是你、…没有。我,没事。白夜……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秋山出道以来的责编,白夜光。面容疲乏、一头自然卷的青年虽然站得笔直,镜片却遮盖不住眼下的青黑。这位辛劳的编辑就职于某大型出版社的业务部门,在秋山开始于网站上连载小说时就向他抛出橄榄枝,当年连载结束后,更是奔走于市场推广和争取奖项事务中,最终,秋山的处女作获得了第二年的推理类新人奖,并取得了还算不错的销售成果。亮眼的功绩让白夜一下脱离新卒阶级,受到上级重用,尽管手上被推了其他作家,白夜还是维持着从前一样的风格与秋山相处,甚至因为知晓秋山的病情而考虑周到到有些神经质的地步——他来上门拜访时,一直都穿着与他们初次见面时风格相似的衣服,并且每次都带少许食物做礼品。这一回也不例外,除了一个牛皮纸袋外,白夜手上还拿着包装雅致的纸袋,里面看样子是惯常的几样点心礼盒。每次见到白夜,秋山心里对社会人的认知就被加强一分,努力工作和生活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虽然努力得看起来快要过劳死了。

“给老师您发第二封的邮件一直没有回信,有些担心您的情况,再加上为了商讨电影合同的事情,有必要同您见一面,因此冒昧上门了。您现在方便吗?”

白夜微微躬身,在商务礼仪中是必要的吧,不过秋山一向不习惯这些东西,同样也不习惯冗长的说明和敬语,他猜测白夜也是考虑过后调整了平时往来的发言方式,让他没有负担地、以自己的风格进行对话。这是他在与对方接触足足两年后才意识到的。

“进来、吧。抱歉,大概是,忘记了。”

其实他对白夜说的电影合同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有时候解释得太清楚反而会惹来他人的不快,人们需要的不是说明而是解决办法。秋山默默地把门关上,咽下没能完全消化的自厌感,接过对方双手递来的纸袋,听白夜一板一眼说“打搅了”,下意识地想:又没有其他人,每次都要说打搅了,到底是在和谁说话呢?

他转过身,通过一览无余的客厅看见餐桌旁抬头看过来的神原时,才像考试交卷了发现有第二张答题纸的学生那样,顿感大祸临头,眼前发昏,头皮发麻,仿佛一瞬间被丢进冰天雪地的南极。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却必须要冷静下来,身体几乎同手同脚地向沙发的方向走去,逐渐如油量不足的汽车那样,在一个中间距离停下。

房屋一层过于宽大的、将客厅、餐厅与开放式厨房练成一体的空荡荡的空间里,必须的储物空间全贴着墙壁摆放,宛如执行职务的哨兵队列,而中心则是一组配了茶几的沙发。以往白夜会坐在单独的那个座位上,显然,对方也对这平日里全无人气的屋子里居然有了其他人这件事感到惊讶,不过面上没有任何动摇地跟着秋山走近了客厅中央,在一个微妙又合适的位置停下脚步,如在舞台上提醒同伴下一个出声时机。秋山抓住了白夜好心给予的停顿,磕磕绊绊地开口,为两人做介绍:“这是,我的编辑,白夜光先生。这边这位是,借住在我家里的朋友,神原静司。”然后,所能供给给他呼吸的氧气就耗尽了,别说继续说点什么,就连他们二人的反应秋山都没有力气去看,扶着沙发靠背,眼睛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此刻成为一种固态凝胶,无法与大多数东西相溶,又能被一些分子轻而易举地穿过,因此不再能听懂旁人发出的声音,只能通过细微到如磁场改变身上汗毛程度的、对氛围的感应,理解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知道那两个人说了些话,自己坐在了沙发上,戴着粗框眼镜的编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了更多纸,它们如特制的砖瓦般被一片片合好摆在自己面前,将眼前遮蔽得天衣无缝。有蚂蚁在白板上爬。白夜的声音忽远忽近,而神原的目光……一直在餐桌后面,看着他。一直在看。

“……师…秋山老师?秋山老师?您真的没事吗?”

不知过了多久,脑内的扬声器一点点恢复正常了。秋山花了一点时间察觉自己在头痛,这些被忽略的疼痛用力敲击着颅骨和前额,虽然感受很糟糕,但其唤醒的功力如尖针刺破气球般可靠。他不仅立刻看清楚了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脸,还拿到支离破碎的可用信息,足够让他好好应付过去,看着他人的眼睛中间部分说出“我没事”这几个字来。

“…需要再为您说明一下,合同的内容吗?”

“不用、了。只是,奇怪,为什么会,改编成电影?”

“推动影视化也是我们出版社的目标之一,您这篇小说当时和后续的热度都不算低,上面还是很看好改编的可能的。听说导演那边已经就绪了,只等您这边签字,剧本就会跟进。”

“我是说……这种故事,会做成,恐怖电影?”

“灵异和推理的组合虽然比较少人尝试,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一片值得尝试的蓝海,大概是出于这个考虑吧。而且您的小说比您想得更有市场-”

“因为关于,作者、的争议?”

白夜愣了一下,微微苦笑道:“啊,虽然由我们这边来保证不太能让人安心,但还是想厚颜请您再相信我们一次,在作者的身份保密问题上,不会发生之前的事了。”

他近乎九十度地鞠躬,而秋山被他的动作惊得冷汗直冒的同时,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用刀割开胶带的爽快感。他应该扯扯嘴角笑一笑,让话题流走,或者趁此机会询问更多关于作者收益的事情,但他已经开始精疲力尽了,在花了太多维系外表像个人的力气后,思绪不受控地蔓延出去:哥哥没有和我说这件事——因为打不通我的电话,还是说,觉得没有必要和我说?或者,已经不再愿意管这边的事情了呢?也是,已经收拾够这个烂摊子了吧。既然如此、我也应该……

“你和,我哥哥,说过了吗?”

“雾人先生那边已经确认过合同了,请您放心。”白夜直起身后,手扶了一下眼镜,以更私人的、在某些时候承担过秋山与他家人沟通中介人的角度关心了一句,“您最近没有同雾人先生通话吗?近来,您的邮件回复频率也下降了,您的身体是不是……?”

“没什么,没有。以前也,这样。没事。签字,这里吗?”秋山不想同编辑讨论自己的身体问题,尽管对方可以说是除了医生和兄长外最了解自己病情的人,正因如此,才不愿意让人更进一步的涉足。那件事后,他在面对白夜编辑的时候总有底气不足的感觉,毕竟,被看见杀人现场恐怕比被看见裸体还要更私密吧。哪怕秋山对当时的情况毫无印象,压根不记得白夜是什么时候进来又报警的,光是认知到事实就已经令他的神经不堪重负了。他尽量在与对方打交道的时候不去想这桩官司有没有影响到白夜的前途,也不去思考如果是自己,会如何对待造成了这一局面的人。他没有太多力气去考虑自己无法处理的事情。

“是的,笔我也带来了,请用。”编辑咽下了劝告的话语,只留下欲言又止的痕迹,如果不是秋山今天的神经比平时更敏锐,恐怕也难以察觉。他为什么要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哥哥那边交待了他什么事吗?还是说出版社的指令让人为难?啊,确实,因为原作者身上有潜在的舆论危机,所以在营销上可以打的牌少了许多吧。秋山只思考到这里就不再想了,够了,那不是我的责任,他近乎冷酷地把这东西抛开,拿起了明明是日文,却难以辨认和理解的文书,在横线上的空白签名。

“说起来秋山老师,今年的年会,您有意参加吗?”

固定项目。在二人间熟知的、有点像心照不宣每次见面都要开的玩笑又一次被提出了,也许是在缓和气氛,秋山也按一贯的干脆答案回应了:“不去。”

“真是有您风格的回答啊。编辑部的同事们的赔率已经到 1:20 了,但也有人赌您会去,期盼能见您一面呢。看见了您回的邮件,因为您的风格,产生好奇心的人挺多的。”

“…无聊。”除了这评价,秋山没有别的想法,到底是因为所谓文字风格,还是传言里出众的相貌、难搞的个性和被禁止传播的事故,对此无需思考。他知道这是白夜在委婉地告诉他出版社内部的情况,这个人处事周到就在于此,哪怕只是为了未来某天可能产生的工作关系的变化,也会提前许久在作者和新任编辑之间做好铺垫,以免交接磨合时发生意外。秋山的头突突痛起来,他不耐烦听这些东西,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他用不上的好意,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也许到那个时候,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两位商讨很久了,口渴了吗?请用茶吧。”在秋山写完自己名字、撂下笔的时候,神原的膝盖上放着茶盘,慢悠悠地将轮椅移过来了。秋山转过头去,因这一幕的出现感到些许混乱——家里有茶叶这种东西吗?而且,每每与编辑交流工作时,总是在他的住所而不是外边的咖啡店,所以他心中固定的场景只有两个人的座位,如今它被打破,仿佛时间和空气都流动了起来,带来了一丝雏鸟在壳中、亲眼见到蛋壳与一贯以来的世界破碎的不安。托盘上只有两杯红茶,漂亮雅致的白色茶杯足以给客人留下招待周到的良好印象,但秋山不记得厨房里有这套茶具。过度耗竭了心力在刚刚同白夜的交流上,他的思考令他无暇察觉编辑变得微微古怪的神色,因此在对方礼貌而迅速的收起文件、躬身说“不不,也打搅很久了,工作的部分已经结束,接下来还需要回公司汇报,感谢您的好意”的时候,愣了好几秒才明白,时间突然跳跃到道别的环节了。

他僵硬着腿脚,在神原微笑着说“您辛苦了”的时候起身,踉跄地跟着白夜到了玄关,他的教养却也只教会他到这一步,道别的时候该说什么话是一点都不清楚,因此也就喃喃着“辛苦了”,呆呆地看着白夜穿上鞋。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更清晰了,在稍微走出室内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手上拿着文件袋的手指有些用力。另一只手第四次扶了眼镜。

“那个,秋山老师,虽然我这边问有点越界了,但是……以前好像没听您说过,您的这位朋友?”

“……什么、意思?”

白夜一般不会用他听不懂的话来同他说话,但这下对方说的句子里的每一个字连起来,在秋山的脑海里就是无法被解释意图。他想让对方说得明白些。他疑惑地看着白夜的脸,上面的五官开始变得古怪了,它们不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出现了微妙的漂移,仿佛蚯蚓在皮肉中翻动导致了外显的细节变得模糊。他想做出表示友好的微笑吗,还是有点心虚的成分呢,但拼图的结果又很像在担忧。这些细微的变化最终都深深地埋下去了,浮现出来的是社会人常用的、公事公办的礼貌表情:“…抱歉,只是想请您保重身体。之后可能还会上门叨扰,请您不要介意。”

“不行的话,我会说、的。”

他的编辑有点哭笑不得的意思,也许和之前所有的变化一样都是他的错觉,互相鞠躬道别、关上门后,秋山在玄关站了一会,迟钝缓慢地挪动步子,因为他已经预感到脱力,至少努力没有在半路上软在地板上,而是坚持到了沙发,才把所有力气卸下来,神经疲惫不堪到只剩能感知疼痛的部分还在运作,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左侧额头,以及向内不知延申到何处,痛感有如夏季风带里的台风,一阵阵出现地彰显其破坏力。

神原把倒满了白水的玻璃杯放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除了轮椅移动的声响外,秋山几乎无法捕捉到他的声音,不,不如说,他在等待对方的声音。就像在电影院里灯光熄灭后、荧幕虽然亮着、上面还什么都没有显现的时候,等一个声音的信号,来宣告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将沉浸在他人的创造里。过去有段时间,秋山喜欢看电影,在那个时候他可以不那么困难地告诉自己——其实没有人在看自己,因为其他人都在看电影。身处营造出的黑暗里的人们关心的是光亮之中的东西,而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他人。

那个人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听见了一张张把票据捋平、用夹子夹好的声音,笔尖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很轻地思考时沉吟的声音。在秋山听起来,它们是沙漏里沙子一粒粒落下的声音。头还在隐隐作痛,随着沙漏漏下的沙子越来越多,那肆虐在头脑里的通路挖掘得越来越深,在忍耐到发出呻吟前,秋山选择了开口:“白夜他、是……编辑。工作,忘记了,回邮件,所以……”

“这样啊。那位编辑先生真是很负责的人呢,工作得非常认真,也很关心 Yuki 你的情况。这些年,一定受了他很多关照吧?”神原停下了书写,像是同朋友闲聊那样,稍稍停顿了一会后,找到了接下去的话题:“说起来,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客人拜访前别无二致,但秋山还是从直觉、或者说自己的幻觉那里,发现了之鳞片爪的怪异。偏离、扭曲、失真……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此刻听见的东西与之前语句的微妙区别,因这变化的出现而费力转动了头,想要看神原一眼。那个人还在看着自己,只不过脸上除了那视线外只余下一团漆黑。秋山习以为常、但仍略感不适地把目光挪向天花板,近乎自言自语地喃喃:“只是、把写的东西,发在网上。小说、的网站。后来,编辑发、私信。签约了。”

“原来如此。Yuki 的作品我也看过哦,似乎是推理小说呢,十字路口的杀人魔,不幸被卷入其中的少年,还有为了解除嫌疑而参与调查的侦探……读起来很有趣呢。Yuki是喜欢推理吗?所以才写了?”

不。也不是推理小说。那些东西不过是为了卖书贴上去的标签而已。那些文本,其实只是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自言自语的东西被文字记录了下来而已。或者说,那只是他同电脑屏幕的呓语,将幻听和幻视到的内容用人类的语言写出来了。虽然神原用的形容词是“有趣”,但秋山自己知道,那本书能引来注目,靠的是其血腥残虐、甚至猎奇到精神污染的犯罪现场描写,以及以非常规思路推理出犯人的侦探,在与凶手对决、揭晓谜底时,依旧被残忍杀死的结局。引来的读者也尽是些爱好相近的人,直到如今,秋山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最初写下的那本书会有人气到被编辑注意。如果,没有写下来的话……要是那个时候他没做这个的话……不,应该是那个时候自杀成功了的话……说到底不也是你自己那个时候想逃跑的缘故吗……他不想继续思考下去了,含糊地回答:“不是、喜欢。自然地就……”

“嗯,不过第一本小说就很受欢迎,不是很好吗?”

是好事吗?这可以是好事吗?他无法接受这个说法。夸奖只是他人用于接近和进一步操纵自己的桥梁。这话鹰野也说过啊,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也觉得我在不识好歹吗,你也觉得我在瞧不起人吗,你只是想要让我听从你的指令去做、试图操纵我罢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扭曲了,随着话语不受控制地流淌出去的东西吞没了自己,令自己远去。天花板的四角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嗡鸣声凹陷下来,像是融化的奶油,它们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把房子里的光线遮蔽了许多。周遭的一切熟悉又陌生。那是自然的,因为秋山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度过的时间还不到在公寓里住时间的三分之一;那是古怪的,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记起过那个晚上了。尚且清醒的他自己所剩不多,昼夜颠倒的作息和混乱的用药令他总是挣扎着才能把日程安排好。说是日程,也只不过是固定需要同编辑联系的日子和出门的日子罢了。除此之外他的生活里别无他物,他拒绝着同社会产生更多联系,尤其是他的家人,从退学到更换住所和电话,他无法理解自己当时如何能一气呵成地做到那么多事,甚至还记得给兄长留下邮件,请他们不要试图来寻找自己。没有我会更好。他写了很多东西,所表达的只有这一个意思,所有文字不论如何排列组合都将回归于这一条趋势线。没有解释,他在不停道歉,为了他们花费在自己身上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具体写了什么,恐怕在按下发送的刹那,就把那些无法当面说出口的话打成碎片忘记了吧。

今天是编辑上门的日子。客厅很暗,因为他平时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泡的功率有点不合适,总在他睡着的时候嗡嗡作响。厨房很小,不过他平时也用不着,使用最多的东西是微波炉。他站在冰箱前面,微波炉宣告工作完毕的声音好像出现了回声。门那边的声音。他以为是白夜,没有注意墙上的时钟指针并不停在以往的位置上。

他去开门了。他去开门了吗?他没有。没有就好了。门是开着的。乌黑的洪流从门缝里渗进来,一路弄脏了地板,地板缝隙里的血很难擦。秋山盯着从地面里长出来的污渍,感到无法排遣的烦躁,和沉重僵硬的、亟待发泄的暴力欲望。他弯下腰去,寻找从橱柜底下蔓延出来的污渍的源头。

头已经抵在地砖上,但柜子底部是直接贴合在那里的,没有可供出入的缝隙,低下头的时候,头发沾染到黑红色的污渍,比起腐败的臭味,他先一步听见了细碎的、如蟑螂爬行在纸面上的絮语。

老师的作品我全都看完了每一节我都抄了五遍每次抄完都吃下去了啊啊不会有错的老师果然是我想象里的样子我们想的是一样的老师你也讨厌活着的这些蠢货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一副理所当然活着的样子看着真碍眼啊全部死掉就好了

好碍眼啊。

老师写的东西我都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老师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正义什么拯救什么不得了的阴谋通通都是那些傻瓜骗自己的愚昧的世人不会理解只有死亡才是真谛什么宗教啊神啊压根就不存在那些以为凶手是邪教徒的家伙真是太过分了其实只是把无法理解的东西硬套一个他们能接受的解释而已根本就没认真想过不是吗

好碍眼啊。

但是我知道的老师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才是发现了这个世界真相的人只是老师你还没有着手实施而已我明白的是杀人预告是自白书是征集同伴所以我来了老师你需要我的吧我可以帮老师的隐藏身份也是为了筛选吧怎么样老师我走到你面前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先选一个人来杀吧啊不过我没有老师那么有经验我只小小地试过把人推下楼哦老师你不要介意我可是很听话的只要您想要的我都能做到所以说

好碍眼啊。

老师住的地方真是不好找呢啊啊不过也是啦把自己隐藏起来也不需要住在乡下老师你需要钱吗我家里有很多钱哦之后我们一起去更宽敞的地方住吧别看我这样不论是开车还是搬尸体都做得来的家里的老头和老太婆根本不敢管我的只要把他们揍一顿就会保守秘密了我准备好工具和冰箱了说什么有毛病的家伙我们先选一个吧对啊老师怎么样可以吗我家的老头

手指上湿哒哒、黏糊糊的,秋山感觉到恶心冰冷的触感和那些过于琐碎的声音一起攥住了自己的皮肤,他猛地甩开了它,看不清楚上面沾的是什么体液。已经受够了,应该把碍眼的、还在发出动静的东西除掉,被入侵了的自己的空间已经无法再庇护和相信了,秋山站起来,寻找厨房杀虫剂。

银色的、狭长的工具在靠墙的地方放着,他不常用,所以使用起来很费力。地板上的污渍是无数小虫的尸体黏在一起形成的河流,它们已经死了却还在说话。没有办法,秋山花了很长时间把地上的东西一片片剥开,污渍翻过来是红色的,它们像热熔胶一样黏得到处都是,清理起来非常麻烦。秋山工作了很久,从指尖到手肘都有些麻木了,死掉的虫子尸体们发出的声音才变得模糊。它们还在说话。喉咙被挖开、眼睛被搅烂、脸上几乎看不见完好皮肤的尸体在说话。

我真的很喜欢老师的作品啊很努力来找老师了老师不也是和我一样的人吗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老师啊啊啊啊啊啊

“闭嘴……”秋山把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砸下去,他的手就像玻璃一样碎掉了,飞溅的碎片划伤了额头,他自己的血把屋子变得更昏暗,像是地震,随着一次次触碰到地面,摇晃着的家具越来越多,他开始想吐了。灯光闪烁着,无法再提供可看清的东西,他被来自大脑深处的晕眩和四处传来的痛感压制在了地上,眼珠紧紧地挨着虫子的尸体。他看见那些小小的黑色的虫子流动着,成为乌黑的洪流,一波一波从外面涌进来。他皮肤接触到的东西都冰冷得可怕,在接触的一瞬就夺走了最末端的神经似的,于是他自己也这边缺了一块、那边缺了一块。于是沉重而冒着寒气的水流从脸上流进了他身体里,并且带着他无限地向下坠落,他的呼吸从内部被剥夺,无论怎么尝试喘气,让自己的肺获得氧气,都被禁止了。嘴里尝到的是苦咸的海水的味道。

电器的嗡鸣声盖住了另一个声音,他慢慢分辨出来了,那是有人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像从遥远的上方垂下的蛛丝。他没有力气抓住它往上爬,而那声音执拗地一直停留在那里,不断重复。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如窒息般的喘息声,像是终于被听见了呼救,围绕他的水的重压逐渐褪去,他没有上浮,眼睛里不断流泪,泪水才是让他脸颊上传来奇怪触感的原因,它们被挤压在了脸与硬质表面,形成一层温热的膜。

“Yuki……?”

“啊、啊……去死……去死……”他终于听清楚了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是什么,属于他自己内部的诅咒反复地、没有目标地发泄着。他的手腕被人牢牢地按着,指尖无力地痉挛,同时那股力量还压住了自己的左肩,整个人被连带着控制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全身上下最明显的疼痛一个来自右手,一个来自额头,轮椅和另一个人的体重与沙发的质量一起封锁了自己的活动范围,他被控制住了,就像在医院里的时候护工们做的那样。他的眼睛被压得只看得到模糊的色块,白色与黑色的人的形状桎梏着自己,他朝那个东西尖叫着发泄起来:“够了、走开!都是你们不好…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靠近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

明明害怕的人是我,为什么都在怪我!什么叫做不应该杀了他!我已经藏起来了、已经离你们够远了!为什么还要看我!那种人就该死啊!为什么不听我的!够了!都是你们的错!你们也去死!全都去死!”

喊出去的东西消失后,随着呼吸被交换进来的空气仿佛有着什么催化能力,将他的怨憎变成了恐惧与悲伤,每颤抖着呼吸一次,体内的情感便生发出新的尖刺,把他的胃和肠子刺得鲜血淋漓,痛得人慢慢地只想蜷缩起来,失去所有力气。秋山感到又一股热流从眼眶里涌出,他看到了粘稠的红色滴进来浸染着摇晃的视野。被他投以憎恨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股气流似乎吹在了他的睫毛上,永恒不变的温柔的声音如同在擦拭他的眼泪一般一同被送了过来:“……很辛苦呢。”

好恐怖。好痛苦。好害怕。笼罩在他身上的力量没有消失,与其态度相反的话语无法轻易安慰人的心,秋山看着那个不知道是谁、却丝毫不因自己的态度做出他想要反应的人,愈发无法理解:“够了……走开……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要再靠近我了!”

他想要挣扎,而那个人也如他所愿地放开了手,他的膝盖抵着地面,双腿已经麻木疼痛得无法站起,哪怕得到了自由,这具身体此刻也没有动弹的力气,只能默默地流泪。

“对不起,我只是想了解那个时候 Yuki 的过去。让你不开心了。”沉默了很久,直到秋山不再哭,姿势也由不自然的贴在茶几上缓缓调整为半倚在沙发与地板的夹角上,对方才这样道歉。

“……”秋山的脑子此时依旧无法处理太多东西,他的额头和右手都很痛,大概是自己发疯的时候撞的吧,在稍微得出了一点关于现实发生什么的猜测后,他被山呼海啸般的愧疚和羞耻夺走了声音。出现了幻觉、还把神原当作了当时入侵公寓的犯人和后来讯问他的医生,这两件事令他无法说出任何话。该道歉的是自己,可那几个字就是在食道里蠕动着爬不出来,如果他还能动的话,早已尝试将它们呕吐出来了。他把头转向了神原那边,看着那个人搭在轮椅踏板上的、在室内也穿着特制外出鞋的双脚,努力地将话语挤出来:“好、痛苦……死掉、就好了,我。”

“只是压力太大了吧,没关系的,说出来就好了。Yuki 能和我说这些我很开心哦。”

“我杀了、人,也没关系?我把、闯进家里的,好像是读者的人、杀掉了,也没关系吗?”

“我早就知道哦,Yuki。”

“…什、么?”

他抬起了头,很努力地、用尚且无法完全聚焦的眼睛看着神原,他看到了一张完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微笑的脸。

“一个人住的时候,信息被出版社那边无意泄露了,然后被有心之人找到了住所,是这样的吧?那当然不是你的错啊。”

“你是、这么想的、吗?”

那个 stalker 是秋山所写的第一本小说的狂热书迷,似乎是把作者当作了教主一类的角色,潜伏在网上不断搜集秋山的个人信息,乃至雇佣了私家侦探从出版社和印厂那边调查。警方那边给出的信息是,那是个从小就不登校的、长到了 20 岁也无所事事、只知道在家里靠父母供养的年轻人,他的父母已经放弃了这个孩子,带着第二个孩子定居在了国外。案发后,或许是因为觉得丢脸吧,一直都是律师出面处理所有事务。这样的人,死了也没有太多人在意,网络上的消息很快也过去了。秋山还记得的东西只有这么多,他甚至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和脸,还不如被匿名骂“杀人犯”来得印象深刻。

“本来就是精神变态才会写那种书,杀了人也合理吧”“听说现场很惨烈”“不会是故意引诱别人去的吧”“书迷狩猎”……那些书籍下的评论,在被编辑想办法删掉前已经被他看见。从那之后除非必须,他不再打开自己的手机。

杀人是错的,当他想要诉说自己的感受时,社会伦理和法律就封住了他的嘴。为什么会认为那个人该死呢?你觉得那不是和你一样的人类吗?你在什么时候会这样想?医生问过他很多次。从他们频繁的讨论中,秋山理解了,他们是无法同意自己的主张的,这份与“正常”的分歧让法官没有判下实刑。

所以,认同杀人是错的人才是对的。那现在神原是什么意思呢?好奇怪,应该说“不管怎么样杀人都是不对的”才对吧?哪怕自己当时确确实实是个正在发病的病人,也无法逃脱制裁吧?

“我不觉得 Yuki 有错哦。”

“我、杀了、人,是事实。不管怎样……”不管那是自卫还是发病,做过的事情就是无法消失。秋山的目光无法从神原的双腿上移开,他的胃里像被硬塞进了一块铁。

“那种人死掉比较好吧。”

那个人给出了没有什么停顿和犹豫的、爽快的回答。秋山翕动着嘴唇,终于意识到了神原此时不是在安慰自己,而是平静地给出了他的看法。他早就知道,但是一直不介意和一个精神不稳定、曾经杀过人的精神病犯罪者住在一起吗?而且刚才,自己发病过的样子也完全被看见了,即使如此,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吗?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朋友坐在轮椅上,手指交叉着放在大腿上,听了他的问话,长长的麻花辫随着他微微低头而也垂下些许,漆黑的眼珠比秋山眼里尚未消退的黑斑更黑。丝毫既不勉强也不扭捏,以述说再自然不过的、常识一般的事情的口吻说:“因为比起不认识的人,Yuki 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