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尽管每两周都要前往就诊,这家医院对秋山来说仍像一个迷宫,他遵循着一套自顾自的法则寻找着骨科的楼层,却发现电梯外的墙壁上才挂出了楼层导览。他数着楼道里窗户出现了几次,依旧多走了一层,终于坐在了候诊区的椅子上的时候,周围已经空空荡荡的了,很难确定是这一层本来就鲜有人至,还是时间已经太晚,所有人如急着觅食的鸟儿各自回家了。他快速扫过一圈,没有看到神原,磨蹭了一会,在远离导医台的角落坐下。
说是陪他来医院,但神原和他在一楼就分开了,明明是工作日,人也多得像浓稠白粥里熬煮的米粒那样挤挤挨挨。他不能坐电梯,封闭的空间对他的精神百害无一利,而神原的腿无法走楼梯,他们于是约定自己结束了就到相应楼层等另一个人。秋山今天比平时多花了一点时间向医生描述更换药物后的影响,一边如实地说着失眠和发作的频率,一边有意地在描述中遮盖掉了神原的存在。医生对他含糊的说法和经常丢失的记忆习以为常,甚至在记录完毕后,有些欣慰地说“秋山君这次有好好记住自己的状态啊”,这让他难得为自己的记性梗了一瞬。他并不总是像活在梦里的,起码在记诵纯粹的概念和理论这件事上比别人要擅长许多,可梦里的生活压根用不到那些东西,其他人还是会在他问出你是谁的时候露出愤怒的表情。而他,也在远离了人群后有了更多时间来和那些不会窃窃私语的、甚至当面问“根本看不见别人的生活过起来是不是很开心”的课本与习题相处,越走越远,找不到回到现实里的路。
哪怕才从诊室里离开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已经忘记了医生的名字和样子。秋山拿出新从医生这里得到的便签,读了一遍上面的数字,下一次就诊还是两周后,医生特地强调了让他按时定量吃药——所以他真的询问了对方安眠药的用量吗?他不该这么做的,如果医生觉得他不对劲强制他住院怎么办?如果他们打电话了给哥哥,说自己又出了事怎么办?如果神原被牵扯进来……
想到神原的存在,他的头隐隐作痛,太阳穴发涨,有些天旋地转,不由得把脑袋往后靠,却仿佛重得要连着整个头都折断掉下去似的。闭上眼睛后,他闻到更清晰的消毒水味,令人感觉似有若无地熟悉,目光好像穿透了眼皮,一下子看见了被打扫得很干净的走廊。诊所里分不清是淡绿还是米黄的墙壁下侧边缘被遗漏了呕吐物的湿痕,长长的、野兽一样的哭泣声来自走廊深处,在黄昏的余光里如安眠曲一样来回响起。他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抱着自己的书包,不知道是在等家里的车停在门口,还是等咨询师从房间里出来。周围没有和他一样年龄的人,都是些穿着制服的大人,但那些大人们身边也有更大的大人,他仿佛走在黑色的大人们组成的树丛之间,寻找着一线漏下来的光亮为自己指路。虽然它从不缺席,就像自己的名字终究会被叫到,或者黑色的车永远会出现在玻璃门后面,可没有人向秋山保证,它什么时候会来,把他从静默的等待里带走。他不想等那么久,因为总会有人经过的时候诧异或怜悯地看过来,参观水族馆里的鲸鱼那样看一个独自坐在心理诊所的小学生……
“Yuki?抱歉,等很久了吗?”
秋山从窒闷的情绪里惊醒,他的脖子很痛,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脖颈如润滑不足又强制掰动的括条,简直能听见肌肉发出的咔哒声,血液颠倒了流向,让他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黑暗蒙住。他捂住了头,适应了一会晕眩感,回答:“没、有。没有,很久。”
不想看见担心的表情也没有力气回答其他问题,秋山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神原身后,尽管立刻开始推动轮椅,走到电梯前他还是意识到了,不论如何他都逃不掉必须同对方分享同一处静默空气的尴尬情况。这时候,他倒是宁愿这里有其他人,他可以把注意力全用在惶恐和排斥外界身上,不必忍受怎么摆弄目光都无法离开神原的影子的窘境。进入电梯就像进入了钢铁的牢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不论它上升或下降,都仿佛被挂在了一根纤细的鱼线上,人则随着海浪颠簸。他呼吸着许多人吐出的空气,感觉想吐,把自己的身体习惯性往墙边靠,一部分躯体贴在墙上,好省下点力气。
“真是不好意思,医生那边要确认的东西有点多,还和我家里人打了几个电话,让你久等了。”
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含糊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祈祷电梯快点下落,打开那扇把他们围拢在一起的门。
“之后可能也要麻烦你了,复健的地方已经确认过了,医院这边,给康复科使用的楼栋很近呢,太好了。Yuki 这边怎么样,医生说了什么吗?”
他盯着红色的数字,没法只听见前半句而漏掉后半句,只得吐出一点东西:“没、什么不同。一直都,这样。”
“睡眠的情况也是?”
“药。开了,我会吃、的。”
那个人好像对这个答案心满意足了,不再提问。秋山看着数字慢慢变形成单一的一根,在门透露出的光亮足够宽的时候马上推着轮椅往前走去。电梯前聚拢着许多没有脸的东西,看清楚他们的时候,秋山屏住了呼吸,但下一秒,又得到了解放——他们让开了路,一个足够逃出生天的缝隙,他几乎是冲了过去,生怕下一刻它又会合上。走过一楼大厅一半的路程,秋山控制住了有些激越的身体,慢下了脚步。他没有解释,而神原也没有问,如同过去一起走在放学路上,秋山不时因为看见幻象或听到幻听停步、神原总在一旁等待的时候。有乌鸦,有时秋山会这么说,如果数一数,乌鸦的数量应该有他梦里见过的那么多吧。神原不会说什么,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从老师那里知道了秋山的情况。在离开高中的时点很久后,秋山才理解对方的沉默多难能可贵,其他所有人在提起他的精神疾病的时候都吵得他头疼,语句里附带的情绪比针头刺进皮肤还挑动神经。
那时每周四秋山都要去见心理医生,从离开教室一直到车站前,神原都在他旁边,他们大部分时候不说话,神原偶尔问问他对学校的看法,秋山知道那是替班主任问的。他会说都很好,没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那是真的,京都高中的空气没那么稀薄,被当作外人和透明人让秋山有了喘息的空间,京都人的阴阳怪气在秋山直白的回答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有一次神原犹豫着安慰他,班级里其他人对他的妒意只是压力太大了,不要往心里去,秋山也只是疑惑地看过去,然后平静又刻薄地回答——真要让他们用生病来换不参加补习的资格,他们也不愿意的。
他们一起去拿了秋山的药,从药剂师手里接过一塑料袋药时,秋山产生了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的冲动。除了自己的家人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从社会机制角度确证,秋山雪是个精神障碍患者。就像被人赤身裸体地看见了伤疤,知道自己的情况是一回事,真正被他人的目光确认又是另一回事。神原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的时候,他恼火得想把他的眼睛戳瞎。秋山把手重新放在握把上,想快点离开,却用了太大的力气,玻璃门挂住了手指上的药,方形的积木片散落在地上,他捡起来,看见神原的目光从上而下地又落在这里。
“我来拿吧。”黑发的男人这么要求道。
他试图拖延,试图与身体里屈从的力对抗,不关你的事,这句话还没碰到愧疚心织成的网就溃散得一败涂地,他无法拒绝这个人的帮助。这个发现的既视感甚至有些古怪的亲切,只不过他想不起来以前和神原相处时更细节的事情。秋山一点点站起来,哪怕重新俯视神原,他也无法在心理上获得更高的位置,他一言不发地把东西扔到神原怀里,又握住轮椅的把手,一心只想着快点回去。
从背后的视角看不见神原的表情和动作,秋山也搞不懂他。同这样麻烦的人生活在一起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还是一副宽容又温柔的样子呢,为什么还愿意帮助自己呢,为什么不说一句重话也没有怨言呢?一定有的吧,只是他在等待自己放下防备,预备了用嘲笑和诅咒来让人为自己相信他人的愚行绝望。那个时候自己脸上的表情才是这个人想看的吧,等到那个时候,他肯定会说,所有的表现都是伪装而已,不过是麻痹你的手段,你以为把别人的人生毁成那个样子还能得到原谅吗,别自以为是了,你一直都这个样子,太可笑了,根本分不出讨厌和友好的白痴……
“说起来,Yuki 为什么说话是现在这个样子呢?”
秋山被突然的提问吓了一跳,那些自厌和焦虑被这句话砸得四处逃离,就像聚集在一起争食的鱼群被石头砸散了,石头咕咚一声落进水里,恐惧的涟漪毫无道理地一圈圈飘荡开来,把水面弄得起伏不定。他的语气因此更加僵硬:“我,说话?”
“以前,Yuki 好像没有现在这么……沉默。”对方斟酌了一下,用了个很宽泛的词,而秋山立刻明白了他想问的是什么。不过还好,他能解释,那些涟漪撞击到了石壁上,渐渐平静下来:“遇见,不好的事。后遗症。说话不、太,标准。我,努力,不想说。能听懂,够了…激动,能正常。说。”
医生的诊断如此,而他则有了理直气壮不开口的理由,这般生活后,秋山发现做一个口吃的人,得到的宽容和谅解比从前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明显的障碍才能得到准许和帮助吧。从外部观察无法被区分的精神病人更多被视作一种不怀好意的定时炸弹,他也搞不清楚区分的标准是什么,索性直接套上了社会定义下离经叛道外表的外壳。而穿上它之后,哪怕是知道他精神状态的雾人都曾对他的着装颇有微词,也许在其他人看来,脱离黑白灰制服与着装规范比精神疾病更可怕,前者说明这个人自甘堕落成了异类,自己选择了不和大多数人站在一起,而后者还能被有限的、怜悯的接纳——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
想到这里,秋山突然意识到,要说脱离常规,神原的头发也十分不符合其他人对男性的要求,他不仅蓄了长到大腿的长发,还把它们编成麻花辫,这完全不是他认知里神原会做的事,对方难道也遭遇了什么事吗?
“你,又为什么,留长发?”怀着些许扳回一城的心思,秋山主动问了一句。他们已经走到了住宅区的边缘,今天的阳光不算热烈,路上安安静静的,除了他们外没有行人。这边的住户基本都以车代步,马路还算宽阔,秋山推着轮椅贴着别人家的围栏走,走得慢吞吞的,像散步一样。不知是不是因为和神原在一起,秋山没有那么在乎房子里面与更外侧可能存在的监视的目光了,这条回去的路似乎也没有他记忆里那么长了,至少不用他专心致志地数走过了多少家的大门。他发现其实只要转过两个弯再直走,就能看见熟悉的房子和门口的门牌,他哥哥选定这块住宅地的时候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一开始,是因为在医院里不方便剪头发,后来,已经习惯了,感觉头发才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家里人虽然反对,但也因为不太好管我,所以也没说什么。”
秋山能感觉到神原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他不理解的愉快和如幽暗的井一般的深意,下意识地躲开了,只用最平实的逻辑纳闷了一瞬:“但是,辫子,花时间。”
“已经习惯了。”神原重复了一遍,“而且,熟练之后,梳顺头发和编辫子也用不了多久,每天早上做的时候,都觉得很平静。这也是一种修行吧。Yuki 不也要打理自己的头发吗?”
“没有,辫子。不打理。”
“是吗?可是头发要维持白色,应该也不容易吧?”
“染发,出门,固定。没关系。”秋山回忆了一下,他每去三次医院,就会去一次固定的理发店,那家店的服务全程可以不与工作人员交流,甚至不需要摘下口罩。他把这件事同就诊、扔垃圾、去便利店作为同等级别的事务来对待。
“这样啊,那 Yuki 又为什么是现在的发型?发型师推荐的吗?”
“大学,被推荐、染发。杂志模特,模仿。其他人,不搭话了。”
“哈哈……还真是讨厌搭讪呢。我想起来了,那时有星探来找过你。”
“不记得,了。”秋山说了实话,却仿佛像撒了谎似的心跳得很快,他对大学时期的事情只要零散的记忆,抓挠着他心底的其实是在那段时间他同神原邮件联络中究竟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给神原发邮件了,是因为愧疚吗?他从谁那里得到了神原的邮箱地址?应该亲密频繁地联系了吧,他没有别的可以说话的人,所以才会把许多遇见的事情告诉远在大洋彼岸的神原。要现在的秋山来看,他不能不为之震惊的是,那时的他如何能那么厚颜无耻呢?明明一样经历了事故,一个人可以普通地继续上学,另一个人却只能躺在病床上,还要看对方发来的、恢复了平静的日常生活?他如何心安理得地把它们写下来送到另一个人眼前、还期待回应?
所以你逃跑了,可喜可贺,还算有点良心。秋山把这句指责咽下去,不让它爬上自己的脑子。他们到了屋子前面,门口放着一个大纸箱,秋山停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它,预防着从旁边跳出来的人,而神原奇怪地问:“Yuki?”
“有人来过……是,恶作剧,可能……”
“那个,是超市的外送吧,箱子上有 Logo和货单。你买了什么东西吗?”
得到这个提醒,秋山努力冷静,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确实是自己订购的食物和饮用水,上面写着“定期送货”,这么说,今天是月中了。他习惯性地把货单塞进口袋,然后开了门,用力把箱子推进去,给轮椅让出空间:“是,一直,送货上门。”
他挪开那个箱子后,神原自己把轮椅转进来了,秋山讷讷地停步,看对方饶有兴致地打量货物,意识到自己刚才也把神原当作了一件碍手碍脚的家具。他看了一眼对方放在踏板上的腿和灵活推动轮椅转向的手,感觉喉咙里梗了什么东西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神原现在是可以正常走路和搬运东西的,他会说要帮自己把箱子搬进去,而不是自觉地让开位置,车祸把另一个人的肉身揉捏得不成样子。他梦见过做陶塑的画面,旋转、旋转、而后被高高抛起的、从中间断裂的人,从膝盖往下不再有双腿的形状。许多个夜晚他想象过的神原的生活细节就在他眼前,奇怪的是,在想象里如尖刺般轻易刺伤自己精神的画面,实际看见了却没有那么强烈的痛苦,至少比他以为得要轻微,也许是因为那终究是别人的事情,他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但他的手抖得比刚才厉害许多。
拿来剪刀,拆开包裹后,他更是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目光似的,仿佛后背被烫伤了一大块,让他坐立难安,因为不论是跪坐还是蹲下,神原都做不到,他只能在一旁高高在上地看着,等着别人为他做些什么,那是一个他稍微想象一下就会被自己预设的被拒绝情景逼疯的世界。为了掩饰自己的想法似的,秋山粗暴又迅速地把箱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一件件摆在地上,准备全塞进冰箱里。
他这么做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如他所想的那样微笑地看着,一言不发,只是在他把食物一股脑地往冷藏柜放的同时开口阻止:“Yuki 拿的是冻品吧,那个要放冷冻才行。”
轮椅骨碌碌地靠近了,神原从他手上自然地摘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打开另一侧冰箱门,直接帮他决定好了该放哪里,然后提议道:“我来帮忙吧,Yuki 可以把它们递给我吗?”
“嗯……嗯。”没有拒绝的理由,原因是神原确实比秋山了解现在的冰箱,里面的分区都已经变样,更加一目了然,也更让秋山陌生。每一层的每一个柜子都贴上了标签,里面的东西也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他看着神原了然于心地把每一样东西的包装拆开安排好,不由得退了一步。神原擅长管理,这件事他在和对方相识的时候就知道了,可之前他很少注意到对方的这一面。他不喜欢被纳入一个体系的感觉,而神原正悄然无息地这么做。他的生活是由随手放置也时常忘记的杂物组成的,为此他尽量缩减自己的日常所需,把秩序简化:要尽快吃掉的饭团放最外面,可以放很久的面包塞最里面,水放在其他每一道缝隙里,就诊单和回执摆到桌上后,每种药分成三份放在不同的地方,把药历贴纸贴好,最后往日历上打勾。它运转得没有问题,问题是神原的出现让日常有了裂痕,这简单运转的固定的规律在强大的冲击下被撕裂,所有运行的事项都失了效,正一点点地崩落。
“买了咖喱呢,之前清理冰箱的时候扔掉了一盒没开封的,Yuki 是忘记做了吗?”
“……一直都,买一样的,食物。”
“嗯,原来如此,所以才总是吃速食啊。都是些微波炉加热下就能吃的东西,这一点完全没变呢。以前一起午休的时候,从没见你带过便当,一直吃的是面包和饭团。”
“嗯。”
“ Yuki 一个人住,是自己做饭吗?”
“不。超市套餐。搭配好了。”
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神原放进了最后一瓶水,把冰箱关上了。他的腿上还放着秋山这一次的药,沉吟了几秒,在秋山被他的沉默吓得毛骨悚然前,叹了口气:“Yuki 的生活,真叫人看不下去呢。”
和你没有关系。秋山只能在心里这么说,他把头转开,看着地面,说:“谢谢,你。”
“我听雾人先生说,每个月保护观察官都会在面谈后和他联系,告诉他这段时间 Yuki 的情况——一直,用药的方面都不需要人担心,雾人先生很欣慰呢。”
秋山汗毛直竖,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似的,他没想到神原提起的是这件事,感到了被威胁的预兆,立刻把头扭了过来。那个人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把塑料袋解开,扶着轮椅,移动到了餐桌旁。
就像在调香或烹茶,神原一样一样把秋山的药袋拿出来,几乎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地展示在二人面前,在秋山阻止前,对应着服用说明书阅读了起来。秋山坐立难安得好像他看的是自己的内脏一样,对方的手指每动一下,点在一袋袋药品上,自己的呼吸就困难一分。在窒息而死前,他无法忍耐地吐出最后的挣扎:“够、了…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只是在帮 Yuki整理。之前不是说了,也想帮你做一点事吗?”神原的表情是毫无作伪的惊讶,而后是宽容,给出提示,“Yuki 忘了吗?那天,就在这里,我们约好了。”
“整理,也不用、这样——我自己,可以……”
“可以自己分好应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吃,但是不记得药在冰箱里。这样下去,即使告诉医生和保健士按时吃药了,给他们看了用药的记录,也有一天会被要求血检吧。Yuki 你好心允许我留下,我多少也想帮你一些,也算是还雾人先生的恩情了。”完美无瑕的话语被递了出来,神原轻松地把那堆袋子理成了更小份,更轻松地把秋山的反抗抚平,以往秋山要花上快十分钟做完的事情,在他的手里魔术般迅速结束,“之前的安眠药也是,虽然不知道怎么没被发现,但危险的事还是不要再做了吧?还是说 Yuki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那个,只是……”
秋山不知道该如何在神原面前说谎,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药藏了下来的,黑色的斑块破坏着视野。他看见被拿住了把柄的未来,神原会把他没有按时按要求吃药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然后警察和医生会闯进屋子里来,用束缚带和镇定剂把他塞进裹尸袋里,接下来他会在狭小的病房里度过余生,脑子在抗抑郁药物和安定药物制造的海里浮沉……这是神原想要的吗?不,对自己这种人来说,算不上什么惩罚吧,这不过是他最应该有的归宿……
“下一次出门的时候,去药店买分装的盒子吧。这几天,Yuki 需要吃药的话,我会安排好的,可以吗?”
对方宽宥地换了话题,见他没有反应,问了第二遍,还亲切地加上了帮他记录服药规律这一条。秋山脑中一件件可怕的事情流淌而过,有些还能辨明形状,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纯粹的恐慌,它们随着神原的声音一同侵染着他站立的地方,仿佛蔓延的霉菌吞没了整个屋子,把人围困在原地无处可逃,而神原还在他身前,等待着他的回答。要是他说不,拒绝了这个人慷慨好意下的控制,等待着他的只会是无尽的绝望吧,毫无道理的直觉一遍遍地诉说着。秋山分不清它们来源于何处,和妄想是否完全重叠,还是说,直觉也不过是一种想象?他抬起头,看到神原的脸,漆黑的、全无五官的一个黑黢黢的洞,里面有东西在看着自己,长长的头发是它投射下的影子,影子正沿着自己的四肢攀爬,它的末端伸进了自己嘴里,从里面掏出一句话来:“……我,知道了。”
“那,每天中午、傍晚和睡前,我都会等你的。”那个洞这样说,“要记得下来,Yuki。
就诊回执和每次的药单,我都帮你整理好了,还有其他的账单,水、电、煤气……虽然雾人先生有安排人帮你缴费,但寄送过来的信全混在一起了。这些我另外找了个文件夹放,方便起见,我还是放在茶几上。不会打乱你的安排吧?”难懂的声音这样排列着,一圈圈地往他耳孔里钻,仿佛注入的毒素一样,用力撕扯着他的心脏。没有办法再在这里停留一分一秒,秋山胡乱点了点头,他的心跳得太快,好像在胸口里塞了个到点的闹钟似的,想要迈步,脚却踩不到实地,多走两步就要被黑暗吞没,索性闭上了眼睛。
“Yuki?”
“我、会,按时,下来的。我,不舒服。”秋山抓着自己的手臂,前几天他在情绪失控下抓伤的痕迹还在原地,现在又被用力按住,稍稍过界的、和内部不同的痛感把将他的理智从不讲道理的恐惧里唤回了些,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半倚在桌子上,手肘撑着桌面,腕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该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月中再过几天,政府的保护检察官就会上门面谈,他到时候要怎么把自伤的痕迹遮掩过去?如果被发现了的话,约谈、血检、强制治疗……
“流血了呢,果然那天就应该处理的。”神原移动到了他身边,像看鱼缸里的热带鱼那样,看着秋山手腕上弯月形状的伤口,关心道,“我去拿创可贴。”
轮椅压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秋山的耳朵里有点像空水瓶滚动的声音,前两天,为了避免杂物将神原的轮椅绊倒,他把所有的垃圾都收拾干净扔掉了,神原旁观着他整理的顺序,给了不少建议。他们以前在高中完成值日时,秋山经常惊讶于神原在家务方面的经验,他自己长期独居,多少需要这一技能,神原明明和亲人住在一起,为什么懂得比他多得多?照顾别人是我们家的风格。那时对方这么说,他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现在来看,也许是一语双关的在肉身和灵魂方面都看护着信徒吧,所以即使是孩子也需要学习如何细致地关照他人,被学校和老师托付照顾一个麻烦人物也很正常。神原应该是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只是现在他不想要。秋山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如受伤了急需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奔向巢穴那样,走向自己的卧室,抛下一句“楼上有”,把那个人又丢在了下面。愧疚每上一层台阶就几何式地增长,它们掐着他的脖子,要让他回心转意,而恐惧心尖叫着想把身体变成秤砣,他们在这具躯体里拔河,秋山出了一身冷汗,在爬上二楼时已经狼狈地趴在了地上。他感觉得到另一个人的视线,像钢锥、蛛丝和辐射,从地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一楼已经不属于我了。秋山这样想着,在地上无力地颤抖着,手脚发软,仍想要抽丝剥茧地找出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神原的存在吗?经过这些天的共处,他的反应已经不那么激烈了;那就是自己的病情加重导致的妄想加剧?可这是结果,不是原因;因为感觉自己的领域被入侵了?但这栋房子在秋山的规划里本就属于神原。雾人在与他商议,为了便于通院监察,将在指定医学机构附近为他购入房产时,秋山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希望一楼进行完全的适残化改造。他哥哥欲言又止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不清楚雾人有没有察觉自己打算将房子作为自己自杀后的遗产留给神原的想法。说到底,拖了这么久也没有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呢?秋山没有力气去想这个,他的耳朵贴着地面,似乎听见了楼下那个人移动的声音,骨碌碌,骨碌碌,骨碌碌,一颗骰子骨碌碌地在桌面上转着,他想要知道结果,可停下它的权力不在他手里。
之后的几天里,秋山按照新的时刻下了楼——他不得不,因为楼上没有食物和药,他也没有刀,除了睡觉外,没有别的事好做,况且,神原在等他——虽然大部分适合他和神原碰不到面,药倒是每次都用一个小巧的淡青色圆碟装着,温热的水贴心地放在一旁,他不需要思考到底该吃哪些、吃多少,只需要把它们都吞下去。或许是稳定规律的服药起了效果吧,秋山难得在凌晨之外的时间醒了,走下楼的时候,钟表上时针快指向七点半,神原正在厨房对着锅发呆。
秋山很少见到神原不笑的样子,他疑心自己看错了,轮椅上坐着的人此时不像一个活人,而是被放置在黑暗里、沾染上念力的不详旧物,踩到最后一阶楼梯时,那个物体被赋予了灵魂似的,立即转了过来,朝他笑了:“晚上好,Yuki。”
“……晚上,好。”秋山把自己的荒谬的想象按下,走了过去,习以为常地看向餐桌一角,却没看见准备好的药,神原适时开口,移花接木般改变了他动作的定义:“要一起吃吗,我今天多做了一点。”
“你,晚餐,自己做?”
“嗯,之前在美国,母亲回国的时候,能忙得过来我都自己做饭,护工的开销不小,而且每天摄入的热量有定量,自己把握会更放心。”
“……厨房,能用吗?”
神原开心地弯了弯眼角:“很方便呢,橱柜高度和走廊宽度都设计得很合适,拿取东西也没问题,真是费心了。”
他知道这是……尚未成型的念头一闪而过,秋山更关心其他事:“食材?哪里?”
“之前帮你整理的时候,看见了超市的电话和网址,向他们订购了。还有一些是京都那边寄过来的。”一边说着,神原一边把火关了,将锅里的东西乘了起来,是味增汤,用了秋山从未见过的食材,使用的碗也是他没印象的样子,对方用毛巾垫着把两碗味增汤端上了桌,又端来了另外的煮物,他分辨了一下,应该是削圆了的白萝卜和油豆腐。这些东西说实话根本不在他的食谱里,秋山偏好的是炸物和口味重的拉面,但餐桌边已经预留出了他的位置,仿佛一个被特意修剪出的缺口,只等待他归位。他扫视了一圈,胃里包了块石头似的毫无食欲,他不清楚做一餐饭要耗费这个人多少时间精力,也不知道对方说着“方便”其实又有哪些不便,因为从未使用过微波炉外的区域,他此时有种被主人邀请了做客的窘迫感,一点点蹭过去,坐下了。
神原连筷子都准备好了,但秋山毫无这黑色金边餐具的印象,犹疑着拿起来,夹了一块炖得晶莹剔透的萝卜,咬了一口。陌生的味道,烫,汁水很多,植物的味道,淡淡的咸味,秋山每嚼一口都觉得自己在吃土;咽下萝卜后,他吃了一块油豆腐,淡而无味;最后是味增,乳白色的汤很甜,里面的芥末让人难以理解。不至于吐出来,但脸上的表情难以维持,他看见神原讶异了一瞬,盯了过来:“怎么了,Yuki?不喜欢吗?”
“难吃。”他下意识地说了真心话,在神原沉默了几秒后才发现它有多不礼貌,好在对方没生气的样子,而是委婉地问:“Yuki 的口味是变重了吗?以前,你喜欢吃京都的味增汤和煮油豆腐。”
秋山的脑子一片空白,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抬起头,告诉神原:“我、不记得、了。”
“这样啊……”神原有些遗憾的样子,“这样的话,果然是因为生病,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味觉变钝了吧。所以,吃不出来了。”
他胃里的石头更重了,甚至有些拉扯着发痛,而神原慢悠悠地说起了以前的事:“Yuki 来家里玩的时候,伯母花了些心思,问我东京人的口味,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让客人感受到诚意是重要的礼节,那一次,我在晚餐前问你喜欢吃哪一样料理。是客人的话,就能提出自己的偏好,那个时候我很羡慕呢。京都那边的家里,顺从安排才是正确的,唯一能和伯母提要求的伯父,又不是个执着口舌的人,所以一起吃饭这件事,在我和堂哥看来更像礼仪考试,即使吃到了不喜欢吃的,也要不为人知、礼数周全地咽下去。”
秋山想了想,交出了自己的过去:“我、没有,一起吃饭,过。和家人。”
对方失笑,从碗架上拿了个玻璃杯,为秋山倒了一杯水,把水杯推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最后说:“……其实,只是想要 Yuki 你,和我一起吃饭。我想要你吃我做的东西。”
“……照顾,我?为什么?”
“嗯……只是想要。”
坦然地、抛去了所有伪饰的、直白的话语反倒让秋山冷静些许,他也回看了神原一眼,从那张微笑的面孔里只看出了天衣无缝的坦率和因为笃定他会答应而生出的宽容。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了神原的家庭,秋山觉得他这副样子像是供台上的佛像,这个人在俯瞰着自己,怀着慈悲心和更多他不愿理解的东西。莲花生自淤泥。这句话不期然地浮现在脑海,因为生得高洁,所以可以忘记它来自淤泥吗?秋山握着神原给他的水杯,知道自己又犯病了。也许神原只是厌烦了自己的不识好歹,改用更直接的态度来希望自己能好好生活,也许他多少有点生气了,才像小孩一样要求自己配合,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大脑又在扭曲别人的话,把好的解读成坏的。秋山不喜欢被逼迫,但面对神原,他没有拒绝的底气和理由,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轮椅上微微抬高的双腿,承认自己欠债了似的,哑然了一会,点点头:“我知道了。”
解决了这件事后,神原愉快地说“我开动了”,开始认真地、仪态万全地吃饭,而秋山默默地喝着水,不知道该看哪里,他觉得自己每喝下一口都在饮下毒药,可如果是神原递过来的,他除了吃下去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习惯的改变比他想象得快得多,也许,他本来就对吃药不耐烦极了,就算哪天神原把他的药换了他也不知道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原地等着神原双手合十放下筷子,才像获释了一样起身,又像被发条操控的人偶那样,因为对方叫了自己名字就停下。他已经习惯了在生活里、在这间房子里多出一个神原了吗,还是因为隐约对这样的默契和熟稔感到怀念,像回到了舒适的旧屋呢?神原从料理台上端过了用碟子盛着的药,同样放在他手边,轻轻说:“该吃药了,水还够吗?”
“……嗯。”秋山目光游移了一会,从那碟子里捡数着不同的药丸,把它们和胶囊分开,分成几次吞服。和刚才他不好意思看其他人吃饭不同,神原注视着他把药全部吃完了,感到满意似的,眨了眨眼,问:“Yuki 要上去休息了吗?”
秋山点点头,转身之前,总算捡回了一些礼仪,不,他不能确定那是神原塞进他手里的还是自己捡起的,他的目光依旧难以聚焦到人身上,对着桌子说:“晚安。”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Yuki。”白炽灯下,坐在轮椅上的人被无限制地扯入了黑与白的世界,那一瞬,他所见的仿佛是一具皮肉紧贴骨头的骷髅,没有眼瞳,只有黑漆漆的洞望着自己。骷髅微笑着,执着地望着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