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秋山慢慢把低着的头抬起来,面前镜子忠实地映出一张过于苍白、眼下青黑、额头布满细密冷汗的脸,他终于停止了呕吐,再吐下去,恐怕手臂的力量都要消失、整个人要瘫在地上了。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刷掉胆汁的黄色,然后湿漉漉地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张经常被他人为应当出现在荧幕上的脸,而秋山自己在很久之前就无法分辨五官组合之后的图景的区别。他能分辨他人与他自己,靠的是眼中所见宣传海报一般的画面是否被挖掉面孔、只残留下黑洞的区别,人群聚集在一起的景象在他的脑子里往往更接近留空了面部给人拍照的展板自己动了起来,像人类一样执行日常的怪异影像。所以,面对着镜子,他根本没有端详自己气色的余力,立刻就把目光挪开,不再看无限接近于张贴海报而非镜中倒影的画面。

吃下去的药在呕吐最开始就被吐掉了,他没有力气再吃一份,冷水多少唤回了些对身体的掌控,清空了少许淤积的情绪,倒是腾出一点思考的空间:是换了药的缘故,还是胃病又犯了,才让人在没有食欲的同时,总是想把肚子里的东西呕出去呢?和进食无关,他并非在吃下什么后下意识地要将身体里的外来物吐出去,而是要定时清空似的,或者为了代偿什么似的,每次吐完后都感觉好过了一点、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随着水流消失了一些。尽管如此,那些无形的丝线般的压力还是会随着每次呼吸不断累积下来,编织成难以摆脱的茧子,把人整个笼罩进去,让人一天比一天感觉疲倦,这种折磨最可憎的地方在于难以与肉体的其他反应区分,等到察觉的时候,内里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连抬手呼救都做不到。

他拿起洗手池旁放着的水瓶漱了漱口,把嘴里的苦味也吐出去,食道仿佛因为过度撑开后而过度闭合,现在黏得紧紧的。太好了,他吐够了,希望刚才的血腥气是错觉。秋山打开镜柜,把药盒放进右边角落,灯也不关就离开了浴室。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少吃了一次药,可他这一顿已经吃过了,按顺序数下去,下一次的药在床头才对。他最近已经打破了太多秩序,对仅剩的部分就抓得格外紧,否则,失控的感觉会更让他的生活颠来倒去,直到滑倒在泥沼中,被沉重的泥水拽得往下,彻底失去呼吸和挣扎的权利。

从卧室到浴室一路的灯都是开着的,上一次拉开窗帘时是黑夜,这一次醒来还是黑夜,秋山没有力气抬手把它们关掉。他知道自己在走路,却如游魂般没有实感,床铺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可实际上,躺在床上后他得到的是虚假的睡眠。

药物失效了,他第一次从精疲力尽的睡眠中醒来的时候是这样想的,于是他睁着眼睛等到吃下一次的时候,连着下下次的镇定剂一起吃了。但明显的,这具身体同精神分开了,中间产生了黑色的裂隙,共同给了秋山一个睡眠的错觉,实际上不论是肉体还是意识都躲着他在做苦工。每次醒来,他的头和背都隐隐作痛,思绪也十分迟滞,疲惫则如菟丝子那样纠缠住脑干,在全身上下吸吮精力。所以,即使现在困得仿佛能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秋山也像个上当受骗过多次的投资者那样,谨慎着不愿靠近充满诱惑力的选项。

他稍微转了一下头,走过去又把窗帘拉上,玻璃窗外是一片沉沉的黑夜,连路灯都如被涂抹过的剪影,目所能及的房屋都漆黑一片,好像里面空无一人似的,但谁知道有没有视线从更远的地方穿透了阻碍窥看着房间里呢。拉开窗帘的人是我吗?病人努力地回忆,撕裂着头脑一般寻找着记忆,他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拉开窗帘了,这样徒增危险的事情,做了有什么好处?有人监视着自己,为什么不阻隔他们的目光,而是暴露一部分出去?

想不出理由来,秋山已经习惯抓不住猫尾巴似的找不出问题的答案,明明感觉到它在指尖滑走的触感,可就是空无一物。他想要走到床头确认今天的日期和日程,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身后闪烁,一呼一吸的,回过头的同时被吓了一跳: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新邮件的提示在锁屏页面上花枝招展地显着颜色,分辨一下标题上方的时间戳,这封邮件已经被放在这里超过一天了。秋山看了看电脑上的日期,难以接受自己醒着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屏幕正在工作,好在,在确定发信人是编辑而不是他哥哥后,这份雪上加霜袭击人的惊讶与焦虑心情像被识破了蹩脚手法的骗子一样迅速逃之夭夭了。

秋山老师: 距离截稿日还有两天,由于您还没有发给我本月的稿件,姑且询问一句,您最近的状态怎样?需要请假吗?两天后未收到回复的话,我会尽快上门拜访以确定您的健康与安全。 衷心祝愿您一切都好。 白夜 光

工作。他想起来了,他还有工作要做。不过说到底,真的还有读者在期待一个身体状况差到一年里只有三分之一时间正常连载的作者的作品吗?秋山草草打下“开天窗吧”这几个字做回复,直接合上了电脑,盯着这尚在运作的机器好一会,才平复了感觉到被监控着的暴躁心情,重新打开它,按下电源键把它关了。迁怒一台电脑毫无道理,而秋山能阻止自己把它砸了的理由其实是,他正把在网络另一头监视着自己的人想象成抱着文件袋、戴着粗框眼睛、表情无奈又怨气深重的白夜。秋山老师,您不能这么写,读者不会想看的;秋山老师,您这回的稿件什么时候能交;秋山老师,身体不适的话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吧,出版社那边我会去谈的……白夜接手他的时候已经带出过两位作者,虽然只比他大了两岁,在社会经验和工作效率上却仿佛年长了三十岁似的,手把手地教会了他许多东西,这也让秋山面对这位任劳任怨又真正帮助过他许多的编辑时,还存在薄薄的一层责任心,这点责任心几乎可以看作他同这个社会唯一的联系。对于他亏欠的人,在逃避心不占上风的时候,秋山的态度总会更软些,这是他与编辑还没闹出恶性事件的前提。

离开那台机器旁边,他感到详尽的、巨大的如释重负,精神上的疲累或许不止是因为努力阅读和辨识了邮件中的文字,还有意识到自己“还活在这个社会里”这件事,睡意揉捏一块橡皮泥那样揉捏着他的脑子,秋山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床上的,来不及确认时间和日期,就又深深地睡去了。这回比之前所有都要简单轻松,他甚至没机会感到喜悦和弄清楚缘由。

他真正的做梦了,同之前那些仿佛靠大脑糊弄着给出片场和演员制作的虚假睡眠不同,真实的梦好像另一个可以用感官理解的现实。他——梦中的意识是一只乌鸦,在长长的、绵延不绝的斜坡道路边的电线杆上同他的同类们一道站着,盯着前方某处。夕阳还不算沉得很低,但所有东西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浓重的黑切割开了过滤干净的红,他们这些乌鸦的眼睛自然也映出了红。

乌鸦是很聪明的鸟类,但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沉默地就像无法再说话的魂灵,他不知道其他乌鸦在做什么,也许不过是百无聊赖地等待黄昏过去。拖着长长影子的人们沿着长长的坡道走来走去,对于乌鸦来说,大部分人类都没有记住的必要,因此乌鸦的眼睛只是倒映着人们的影子在红色的柏油路上走来走去。这在梦里也容易产生无聊感,恰巧旁边的一只乌鸦适时地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到了对面的围栏上,追随着另一只乌鸦的动作看去,他看见两个人类走在道路的一旁。他们差不多高,穿着相似的黑色学兰服,在乌鸦眼里,对他们多了一丝亲切感。人类的五官难以分辨,不过好在一个走得慢些,另一个则总在配合着对方的脚步。他在心里暗暗用①和②来区分他们,就像小说里总用英文字母来指代无关紧要的受害者,以及编辑在付梓前统一确认以化名来保护死者的隐私,不关心、也没有必要关心他们是谁。

作为乌鸦的他感到有趣地盯着①和②看,虽然在乌鸦的观念里,人类远远不如虫子和腐肉值得关注,但生活在排列得整整齐齐又格外注重清洁的城市中,有时候跟着人类比自己觅食更能找到吃的。怀着这样朴素的念头,乌鸦歪了歪头,看着①和②慢慢从长长的坡上往下走。当他们快要走过离乌鸦最近的十字路口的时候,总是配合着另一个人的②停了下来,走开了几步,靠近了建筑的那边,在不妨碍别人的位置蹲下来摆弄那好像蚯蚓似的鞋带。乌鸦感觉自己饿了,机警的目光开始巡视着已经巡视过许多遍的屋宅的阳台和庭院,盼望着从哪个粗心的主人家忽略了除虫,或者漏了自己栽种的草莓没有收取,他也就看到,从坡道的上方,驶来了一辆被夕阳照得过于明亮的汽车。它的速度一开始很慢,渐渐滚落加速的一般,所有的车窗玻璃因为景物变换太快而看起来亮闪闪的,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乌鸦的注意力。他大叫了起来,旁边的乌鸦也跟着叫了几声,不过,没有人在意乌鸦,他讨了个没趣,愤愤地和刚才那只乌鸦一样飞到①与②的上面。

他看见①背对着长长的坡道,夕阳把他照得一头一脸都是红色,而②一边整理他的鞋带,一边抬起头来。乌鸦听不懂人说话的内容,但听得懂人惊恐万分时的语气,在②大喊起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打了个颤,错过了飞走的时机,于是乌鸦看见汽车把推开①的②撞到路中间,人不像滚落的石头而像摔在地上的浆果,汽车偏移了道路,被围栏吃进去,停下了。它摆动挣扎,却只能徒劳地颤抖,像被咬住了脖子的老鼠,很快,比柏油马路的红色还要深红的东西涨潮般渐渐蔓延,把汽车的轮胎包围。

这桩事故旁边围着的人数量一开始不多,后来像蚂蚁发现了甜食那样聚集起来,①始终在原地一动不动,注视②的方向,就像摔在地上的浆果是他似的。那些人们也奇异地绕开了那尊在事故中心的雕塑,忙着把那辆咬人的汽车拆解开来,从里面找出坏掉的果仁。乌鸦的眼睛倒映着鲜红的颜色,他低下头,看见柏油马路上漆黑的影子同鲜艳的红融为一体。

秋山在乌鸦的眼睛里看到了事故现场的自己,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在接收到他的目光的时候,慢慢转过头来,举起手,指向了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于是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被留在了事故现场,哪怕他们把我也送进医院,我也还留在这里,他们忘了处置我,所以我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个人变成了这样。

没有面目的①放下了手,即使没有眼睛,秋山也能从对方的视线里感受到严厉的指责,他更加认真地、避之不及地摇头,说,我是乌鸦,我很晦气,乌鸦带来了死亡的消息,而我什么努力也没做,所以我没资格去探望他,更没资格靠近他。

①的轻蔑不代表任何东西,毕竟它只是留在车祸现场的一个幻影,乌鸦也不曾感受到任何东西,因为乌鸦只是聪明的鸟,不理解人类的种种情绪。①和乌鸦一起看着②现在的样子,看着他在血泊里还在努力地呼吸,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发出很小声的呻吟和喘息声,无力地蠕动着,让自己被撞击的双腿摆成不那么疼痛的样子。他一遍遍地站在原地,苍白着脸解释,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活着还是死了。在救护车尖锐的鸣叫声中,②的种种还活着的证据都被氧气面罩遮盖,他们沉默地看着身着白衣的蚂蚁焦急地商讨如何才能不二次伤害躯体而把人抬上担架。这副画面一定是个蹩脚画家喝醉了酒画出来的,因为红色颜料用得太多了些,多到乌鸦都能看到,粘稠的血粘上担架和救护车的车轮,在红色的柏油路上画出深红的痕迹,多到整幅画都被不详的红色浸染,人和建筑只是深深浅浅的红色阴影,仿佛刀切开人体展现出不同层次的血肉。

食蜜的蚂蚁们忙忙碌碌,将汽车的残骸大快朵颐,他们争执着要把坏掉的果仁带到别的地方去。最终,这里只剩下了乌鸦和①,以及②趴卧过的路面上留下的黑色影子,和被拆得只剩下框架的汽车。①没有再看乌鸦,他放下了手,成为警方在案发现场为了记录和讨论而摆上的,孤零零的一个数字标牌“①”。乌鸦飞走了。

见他们的同类飞走了,其他乌鸦们叫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跟着鸟儿飞走的路线看着天空的时候,不怀好意地、故意要吸引人注意力似的大声嚷嚷了起来。它们重复着刚才偷听到的东西:鹰野老师还有来找你吗?

没有。应该是放弃了吧。文学社又不缺我一个。

这样啊。Yuki 你真的不喜欢参加社团呢。

鹰野那家伙也挺讨人厌的。总觉得我应该听他的,他只是自己有个实现不了的作家梦罢了。

毕竟是国文老师嘛……啊,说起来,之前班主任找你,是为了确认志愿的事情?Yuki 你确定了要去哪里吗?

回东京。

嗯,果然呢,这样的话,之后我们能一起上课的时候就很少了吧,升学班是按志愿院校分开的。

本来也是分开的。理科和文科。

为什么 Yuki 选了理科呢?

……以前我哥哥带我去过他的大学玩。

是家里人的愿望啊。

不,只是我-

汽车轮胎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惊起了那些喋喋不休的鸟儿。

其他乌鸦们也飞走了。

秋山猛地睁开眼睛,被难以估量巨大恐怖感击中,摔下了床,在硬质的木地板上砸出了结实的一声“咚!”。不知是噩梦残余的情绪还是脑侧的痛感让他眼前发黑,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好一会,才捡起对肢体的控制。这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他暂时不能尖叫出声,而是得用啜泣般的喘息来宣泄恐惧,不会吵到房子里另一个人。拉上了厚重窗帘的房间像一个没有丝毫缝隙的铁盒,喘息的声音一遍遍撞击到墙壁,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单调的重复好似轻缓按在天平上的砝码,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将四处奔流的感情安放妥当。

他的睡衣后背湿透了,头发也黏在额头和脖颈,冰冷粘腻得像不慎进水了的雨衣,身体沉重,但比起上一次醒来的时候要轻松许多,只是噩梦的糟糕余味还在脑中挥之不去,仿佛在吃鱼的时候吃到了沾染上鱼胆的部位,所有能品尝到的都带上了难以下咽的涩意。秋山扯着床单坐起来,摸索着寻找摆在床边的水瓶,一口气把它喝干。就像进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抵达目标地,他口渴得要命,呼吸灼热的同时又不适得想呕吐,手脚发麻,脑袋嗡嗡作响,轻微地感到空间在摇晃。那是因为他自己没法保持平衡,即使靠在床架和床头柜的夹角,也在慢慢往下滑。尽管身体叫喊着需要休息,他却知道此时不能停在原地,抵达了终点的赛跑者不能马上停下,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身体内部的什么东西追上死掉似的,身边的人们会催促他站起来,别掉以轻心,别在这种地方停留,又或者只是不要挡着别人的路呢?

没有水了。他的胳膊把床边的空水瓶都打翻,秋山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需要行动的项目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房间。房间外走廊上靠近地面的灯一节一节的照亮他该落脚的地方,以免人下楼梯的时候踩空摔倒。走在安静的、陈设终于清晰了起来的房子里,他觉得自己在半梦半醒中,终于从之前那些混混沌沌的境况里脱离出来,能确切地审视自我得知,他经历了一场应当上报给医生的急性发作;但他只是离开了那个满是能割伤人幻觉的怪诞房间,稍微把门关上了,里面的东西还在扯着他的手臂不放。得告诉医生,但是……

他没有打开一楼的灯,时钟虽然尽力减小存在感,秒针依旧如踮着脚的小偷那样走路,吵得人心烦意乱。秋山这时候觉得贴在身上的衣服根本提供不了凉意,躁闷感来自他身上还在发痛的太阳穴,让人下意识去寻找冰袋,而当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的食物有些不再按他自己的习惯摆放。多余的塑料袋不再如被脱下的衣服那样随便又层叠地塞在里层,速食按照不同种类与加热方式分开,有些一直忘在里面的东西被清理出去,他的药也被摆在了更显眼的位置。牛奶只剩下一瓶,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其他的都过期了,这个可以喝。

他盯着那张浅色的便签纸看了很久,直到冰箱发出柔和的警告声,才拿走了那瓶他完全没有印象的牛奶。淡淡的不愉快难以辨明来源,但他也没有精力去整理出一个妥当的理由来阻止对方,况且,他是不是同意了神原这样做?不记得了。这叫秋山的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一想到要同医生解释为什么药不起效、为什么状态如此糟糕、为什么没有听从医嘱……以及更为严重的、可能被要求住院的后果,他就一个字都不想说。

在秋山的印象里,他和神原在餐桌上说过话,没有时间与内容的记忆,只有他现在坐着的位置不是那时候坐着的位置这件事得以确认。很多时候他能记住的只有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这些细节也多少支撑着他锚定现实与幻觉,所以大部分时候秋山已经满足于能抓住的碎片,不会分出精力硬要去回想起全部。他一口一口地把冰冷的液体喝下去,像是涂色绘本里的人物被填上颜色那样,得回了自己的存在感,适应了黑暗一般重新适应了现实。喝空瓶子里的东西,他又想起另一个碎片:他同神原约好了,下个周二一起去医院。

同询问自己为什么要拉开窗帘时一样,他又生出了这种无法以逻辑推断出结果的迷惑,他为什么要答应神原?答应了对方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可毫无疑问,哪怕记忆不能连贯,现实的结果证明了行为全无可逃避之处,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在和神原同居。一想到这件事,秋山的头就开始翻倍的痛,那扇门里抓着他的东西的力度也变大了,他只能努力把注意力换到别的东西上,比如,现在才发现的,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的,来自外部的路灯的轻柔光亮。他发现他能把家具的棱角都看得清楚是因为有光一格格地均匀落在上面,而不是他自己的功劳。

这误会真是好笑啊,还以为真正入睡后他就像机器一样重启了。秋山意识到自己难得的发现了生活中一些有趣的地方,虽然要是普通人听了,只会觉得这个人脑筋十分奇怪、爱讲无聊的冷笑话吧。他起身,终于主动地拿起了牛奶的瓶子,打算扔进垃圾袋里,而不是留在桌上,等到统一处理垃圾的日子才收拾。走到水槽前,把瓶子放进塑料袋里的时候,目光意外捞起了水槽中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分辨出它是什么的时候,病人再次为自己的病情感到无奈,他不知为何把手机扔进了这里,而之前记忆中这房子里似乎根本没有手机这现代社会的最重要工具。

按开它,屏幕上显示电量所剩不多,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他的兄长雾人,秋山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在回拨过去前,打开了语音留言箱。

他的哥哥一般按固定的时间间隔与他联络,询问他的现状,关心他的身体,偶尔说一些其他家人的事情。在打开语音留言时,秋山的脑子给出最清晰的猜测是,他们别的家人去世了,可能是父亲,也可能是后母,他希望不是妹妹美奈子。然而,雾人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例行的关心后,是告知他神原回国并在近日内会来拜访的消息。秋山听到这一句的时候,不小心又把电话掉到了水槽里。

难以置信和荒谬同时填满了他的大脑,要是雾人在面前,他会直接把手机摔到对方脸上问你为什么让他来了,凭什么告诉了他这里的地址,你难道不知道——但是别人怎么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呢?轻柔的反问把他问住了,于是他只得闷闷地把手机捞起来,在剩余的怒火的催促下,拨通了兄长的电话。

漫长的拨号声显得四周更为寂静,秋山等了一会,突然意识到,现在可能是深夜,他这么做十分不合适,恐惧如海啸般袭来,而在慌忙把电话挂断前,对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喂?”

他该说什么?先道歉还是先解释?秋山的舌头和喉咙此时无法统一意见,可笑地卡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幸好雾人十分了解他这个弟弟,耐心十足地等了一会,才轻声问:“是雪吗?”

“……你、醒着?”

电话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然后是兄长清晰的道歉声,他似乎走出了嘈杂的室内,来到了过于安静的走廊,关门声响了一声,然后是有节奏的脚步声,秋山的心跳一下一下变得急促,在他提心吊胆地想象一句严厉指责的时候,雾人说:“在加班啊,和研发部一起。”

“……打搅你,了。”

“没关系,本来就快到休息的时候了。哦,都凌晨一点多了,等会也该让其他人下班了。”电话里的声音难以分辨是真的感觉轻松还是伪装,秋山听不出对方究竟在说明什么,好在接下来的话他听得懂,“怎么了,突然打电话过来?”

“神原,的事。为什么……”

对方发出了疑惑的鼻音,但是很快抓住了重点:“神原君怎么了吗?雪是不想见朋友吗,那样的话我和他说,请他之后再-”

“不是。”秋山迅速截断了他的话,一阵过于炽热而仿佛只有一片白的情绪从心口爆发,把他想指责的东西吞了个一干二净。不想见他吗?还是觉得自己的样子太可鄙了?又或者对兄长的越俎代庖感到愤怒?板上钉钉的事实是,在他人看来,神原静司确实是秋山雪的恩人,像圣人一样不计前嫌地同把自己卷入无妄之灾的人做朋友,甚至在被突然断交后也没有在重逢的时候冲上来揍秋山一拳,有什么理由对这样的人怀抱着怨言?可秋山知道这也只是十分虚伪的、骗不过自己的借口。他不愿雾人发觉和追问,沉默了一会后生硬地换了话题:“只是,奇怪,他,毕业了?现在?”

“啊啊,时间上来说确实有点久,因为手术的原因嘛。算起来…差不多十年了,美国那边的学校在这方面很人性化。之前他和我联络的时候说近期会回国,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知道?他,学业?”

雾人的声音有些无奈:“西园女士,就是神原君的母亲,她一直坚决拒绝医疗费用和学费之外的补偿,而且每年都会让神原君写信来报告费用支出情况,大概是真的不想被看轻吧。他们京都那边的风格实在有点让人吃不消,弄得像资助一样,还把成绩单也附上了——不过神原君打起交道来并不讨厌。”

“……补偿?”秋山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进入了另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都以他不理解的规则运作,同自己所处的世界只有薄如蛋壳般的一层分界,现在它布满裂纹,还在被继续敲击。要是以往,在发现了这不稳的迹象时,他的心就会承受不住,慌不择路地逃走,躲进不可理解的地带里,而现在或许是因为长久淤积的污泥被激烈地呕吐出去了,尚且麻木的感官对这些信息不至于毫无耐受力,如搁浅在滩涂上的鱼那样接受了自己被太阳照射的命运,他听见自己还算冷静地询问以前完全不想接触的事情。

“车祸发生之后,和神原家里的人协商过几次,毕竟那么严重的后果,那个老师根本就没法承担。我们家多少也要表示一下,最起码,神原君的医疗费用不会让他们家担心。他们家的人也很通情达理,不愧是操持寺庙的师傅们啊,父亲回来之后跟我说要好好感谢人家的宽容呢。”

父亲。父亲?他不是应该在小学那次之后就不管我了吗?秋山艰难问道:“不是你,处理,吗?”

“其他杂务是交给了我,但同大家长正式的商谈不行,派个毛头小子来在礼节上说不过去,所以京都本家那边是父亲去的。”雾人解释,又急忙加了一句,“那个时候你在住院,父亲他也很忙,你不要怪他-”

“没关系。”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没有瞄准好就脱手甩了出去的棒球,本应击中它的队友只得有些茫然的看着远处,指望寻找它的目的地,把球捡回来。他能察觉到兄长的尴尬,他不明白为什么雾人会在此时感到尴尬,就像他有责任处理父亲和弟弟之间的关系似的。秋山自然地把弄不明白的事情跳过,按照合理性推测:“为了避免,记者。神原家,安抚?”

“嗯,那个时候有些记者甚至摸到了你住的医院门口,安全起见还是把你和神原君安排到东京这边了。”

“……我不、记得了。”

他握着手机,喃喃道。他确实对此一无所知,车祸后的日子一直到大学的第一年,这段时间在大脑里几乎是一片空白,明明应当发生了很多事,却既没有证据,也没有可打捞的碎片,只有一层层烂疮般的悔恨铺满了可触及的表面。此时,他不至于看一眼就感到反胃与痛苦,能伸出冷静的长镊揭开它们,发现大部分的悔恨都一触即碎,来自毫无道理的自我增殖。秋山沉默地拨开腐烂的外层,寻找更深处的东西,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能这样心如止水地面对它们的时刻太稀少了吧,好像不做什么努力便十分可惜。最终,他忍着强烈的反胃感,手臂撑在水槽旁,吐出消化不了的钥匙似的,想起了一点点东西。

他住的单人病房楼层很高,傍晚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会被夕阳浸透,房门开着,有人正在拜访,带了一束花来。白色的百合看起来像纸做的一样。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对珍贵瓷器的畏手畏脚感,斟酌着同病床上的他说着什么。不论说了什么都得不到反应,那个人也不气馁和放弃,是职业道德要求这个人这样做的吧,不论是服装还是仪态都一板一眼地拘谨,嗓音也有规律地给人热情友好的印象。但这副图景没有任何声音,像一出默剧,直到……

“神原君也醒了,他就在这家医院哦!秋山君快点好起来,去看看他吧!”

秋山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雾人有些着急地一连喊了六七次他的名字,他才从突然被人照着后脑勺打了一棍子的震怖与毫无理由的怒火中回过神来,那久远时光中残余的怒火烈度太过惊人,以至于他不必多想就猜到了之后自己做了什么:“……我,是不是、打了老师?”

哪怕雾人已经习惯在与弟弟对话中发生的突兀的话题跳跃,也还是愣了一下,随后语气更犹豫和为难了些:“你想起来了?”

“我、打了她。医生,绑住我,注射。”

“嗯……都过去了。你的班主任当时虽然吓了一跳,但后面也没有计较的意思……”

“给了钱。”秋山低声说。

“学校那边不想继续闹大,也施加了压力吧。”雾人不想多谈这些,“总之,和神原家商量了之后,最后车祸的事还是选择庭前和解了。那个老师现在刑期已经结束……这些年一直有寄道歉信来,不过你的医生都不建议给你看,所以-”

就像是别人的事一样。明明感受到了汹涌的、裹挟着足以将人体搅碎的硬物碎块的、海啸般的情绪,自己却像是透明的,只是看着它们从身体里呼号穿过,兄长的声音被完全地遮盖了,化作规律的嗡鸣,他不由得抓住了手机,就像在风暴来临的时候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固定自己。

“为什么,不能,死?那种人,为什么?”他甚至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支离破碎的词语,不知不觉地把危险的东西说出了口,雾人在电话那头的沉默仿佛一张空白的纸,任他着了魔般把诅咒的话贴上去。最终,以一声叹息阻止了秋山越来越艰难和无序的声音:“不要这样,药,有在吃吗?”

秋山哆嗦着嘴唇,感觉头已经痛得像被人用钉子一刻不停地敲,还是尽力咬住了那些狂暴的憎恨,不让它们破坏能让他还能被视作人的资格,况且,这也不是哥哥的错,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直到情绪的飓风稍微停歇,如溺水者呼吸到第一口空气那样说:“吃、了。”

“……就算是神原家,也没有主张死刑,我们这边就更不行了。而且,”雾人尽量试着不刺激到弟弟,简略地解释,“那个时候,鹰野喝了酒。法官认为是在情绪激动下实施的危险行为,没有明确杀意-”

“那个人、要杀我。”秋山用力地紧握着手机,仿佛即将坠落山崖的人紧抓着手边的石头,整个人的重量都凭靠在那狭小的物什上,“从我、不肯按他、愿望,起,他就是,要杀我。”

“雪……虽然鹰野当时确实因为教学理念和你的班主任有些冲突,但他也不是那种会迁怒学生的人,示谈的时候,他的律师有出示他妻子的离婚申请,鹰野更多是在家庭和工作压力下一时冲动才犯下大错的-”

是这样吗?另一个世界运行起来的样子,是这种模样吗?每个人都是有苦衷和理由的,不存在真正心怀恶意的人,也没有那么多针对个人的嘲讽和威胁,他想起来了,又一次被恶心得不行。他们眼里,他说的全是被害妄想,没人相信他也没人保护他,除非他真正被人伤害到了什么地方,就算是这样,也还要被质询合理性。一定是你也有错,不然别人为什么会这样做?秋山明白自己为什么之前会把手机丢到水槽里了,他一个字也不想多听,干脆地把手机关机,扔回了水槽的角落。

我一定不是第一次和哥哥说这些话了。雾人的那些语调特意轻缓的简略话语实在太给他一种既视感,仿佛这些对话已经在他们之间演练过不下百遍。也许是这样吧,也许在被认为病情好转可以出院的时候,对方就尝试着告诉自己这些事;也许在这些年反复地接受治疗和心理疏导的时候,医生就试图矫正自己的认知;也许对每一个想要了解自己病情的人,自己的家人都要这样一次次地说明,好让人们明白哪里可信哪里不可信。秋山站在厨房,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了磁吸刀架的位置,而上面空空如也,他和以前一样被拘束在铺满软垫的病房里。

他被困在了这现实中,困在了这间明明空空荡荡、甚至没有墙壁的厨房,却如同被活着丢进封闭鱼缸,不论是呼吸还是逃离都做不到,但狂躁就像水中通着的电流,要求他此时做点什么,他应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秋山没有意识到在刚才通电话的时候,另一只手用力地抓挠着手腕,已经让它的表面变得湿润,血填满了指甲缝。他烦躁不安地寻找着一点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而微妙的、流血了的身体信号则持之以恒地诱惑着他把灯打开,找出厨房里唯一一把剪刀。

然而,不论是窒息还是黑暗,都如舞台剧突兀地谢幕一样,被打开的灯终止。神原坐在轮椅上,但精神恍惚的秋山没有发现对方的靠近,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看清了人之后噤声了,而神原黑漆漆的目光在他正流血的几个手指上转了一转,担心地、却微笑着问:“这是怎么了,Yu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