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门被轻轻敲响前,神原静司正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徘徊。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仿佛麻药的后效绵延悠长,直到从 icu 病房转出后快三个月还停留在这具身体上。它们像彼岸的河水拍打着神原的双腿,已经把他的一半拉入冰冷空虚的幽冥,每一次更换敷料与绷带,苦痛之河就若隐若现地穿过他的中心——医生说他还能感觉到痛,说明脊椎功能没有完全受损,在尽力保住出血的脾脏后,这个好消息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这是神原从母亲那里听来唯一有关他伤势的信息。他的母亲,在等待了快十个小时手术、终于获准探望平安离开 icu 的儿子后,情绪崩溃下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电话里朝神原家的浪荡子喊出了她早在十几年前就想说的:“我要和你离婚!”她可以忍受一个出轨、分居、丝毫不尽父亲与丈夫责任的丈夫,反正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但她无法忍受在儿子生死未卜时以“我在国外回不来”为理由,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医院里过的丈夫。她的勇气与果决如见风就长的蓬草,在儿子伤势的鼓动下狂躁地拒绝了一切反对意见,砸碎了长达十几年的拖延与心照不宣,在与其他所有人的拉锯战里终于获得了胜利。
但拿到那张签上二人名字的证明后,她似乎是把病床上的儿子当作了神佛,特地在神原面前道歉和忏悔自己失败的婚姻,希望孩子能够原谅她在这个时候做出决定——太迟了,我早该这么做的,我真不是一个好妈妈,对不起,静这些年一定很恨我吧,我以后会赎罪的……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当时神原还戴着呼吸面罩,没有力气说话。不论他们离婚与否,都不影响他在伯父一家的抚养下成长的事实。因受伤的疲倦带来的迟滞和因手术刀口疼痛带来的烦闷让他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谅解词,只能看着天花板,默默地听西园绫子女士一边哭泣、一边诉说她听见电话里男人不负责任话语时的难过和愤怒,诅咒那个男人烂了心肝、手脚,诅咒他死后无法成佛,仿佛神原遭受的一切都是由他不负责任的父亲造成的。
上一次他的母亲在孩子面前哭泣同样是因为她想要忏悔。那时神原才留在伯父家不久,还没能理解自己以后要同父母以外的人生活的现实,终于见到母亲,实在忍不住,扮演了几个小时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后,一边吃着她买的冰淇淋,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尚且年轻的女性面容扭曲了一瞬,在甜品店里不顾他人目光地红了眼圈,啜泣起来,而神原坐在桌子另一边,吓得一动不敢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弄哭了妈妈。为什么她要道歉?为什么说她很没用?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原谅她?他不记得那场虎头蛇尾的探望是怎么收场的了,就像这一次的探望,他听到一半就无可避免地被睡意俘获。他做了梦,梦见母亲牵着小小的孩子走在前往神原家宅邸的巷道里,四周只有弯弯曲曲的巷子、上上下下的坡道,还有她踢踢踏踏鞋跟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她的脚步很干脆,没有回头。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传统样式的和服,好像她不是在京都家族长大、被期望大学毕业后立马结婚做个家庭主妇,而是从出生起就走上了职业女性道路、和自己的家乡毫无关系似的。她每个月会来一次,同儿子相处一个下午,然后急匆匆地回到东京,继续为了她许诺的“把你接走”“和妈妈一起生活”“不用再姓神原”而奋斗。
他不做那个梦很久了。神原被敲门声彻底从梦里催醒的时候,胸口残留的情绪向他提问,为什么会想起那样久的事情呢?难道真的因为母亲的行为受到了影响吗?西园绫子在他升上初中后来往京都和东京的频次低了不少,忙碌的工作、两家逐渐交恶的关系、已经不那么需要母亲关照的孩子……她在神原的生活里更像是一个定时出现的、友善的、关心他的亲戚,而非真正的母亲,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吗?母亲与父亲终于离婚这件事,除了难以解明、令人苦恼的疑惑和如鲠在喉的窒闷感外,神原没有从里面得到任何东西。
“请进。”他说。得到准许后门外的人走了进来,来人的个头很高,穿着合宜的西装,年轻的气质尚没有被衣着压得成熟,五官俊逸,让他有些莫名的既视感,而对方低下头后开口说的话,则证实了这一点:“失礼了,突然前来打扰,万分抱歉。初次见面,神原先生。我是秋山雪的兄长,秋山雾人。”
他和秋山雪长得并不像,秋山雾人的眉毛更粗,嘴唇更薄、颧骨和下巴的线条硬朗许多,是一张会被老派人喜欢的男性面孔,最重要的是,没有做弟弟的那种古怪的、如纸人点睛般的异质感,对方坐在床侧的椅子上后,神原只打量了他一眼,就明白秋山的哥哥是哪种人:沉稳可靠、同样也习惯了包办他人事务的长子继承人们。他习以为常地拿出得体应对,微微颔首,等待着接下来的致歉与寒暄。
“舍弟受您舍命相救,本该由家父直接前来,但因需与神原家磋商后续事宜,今日由我先代表秋山家,无论如何都要先来向您致意。”对方呈递上了精美的木制礼盒,无需神原表示自己暂时无法亲手接过慰问品,就自觉地将它放在了病床旁的置物柜上。
而配合着对方完成了自我介绍与寒暄后,本该继续演出感谢与被感谢的致歉场景,此刻神原却主动中断了它,提起了一个至今都没人回答过他的话题:“请问…雪君他现在怎么样了?”
即使表情没有变化多少,神原还是觉察出了这个问题让这位访客有些难以接续,不止是因为原本准备好的台词被暂时咽下,也因为对方不准备隐瞒他:“舍弟正在住院,因为精神方面,稍微有点……”
“这样啊……听到这样的消息,实在令人遗憾。”他轻轻说,身体深处总绷着的一部分落了下去,忍不住高兴起来,虽然已经从医生和母亲那里知道被他救下的人性命无忧,能从对方的亲人那里得到确认,才真正地让他安心。
“是的,非常感谢神原先生那时出手相救,舍弟只是受了惊吓,身体方面没有问题。如果不是您的话,舍弟可能已经不幸离世了。刚才,在医生那里得知了您的情况……”这么说着,男人起身,向病床上的人深深弯腰,诚恳地道谢,“一想到神原先生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才……我真的,无颜面对您。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您。”
不成器的、弟弟。神原咀嚼着这个说法,即便知道这不过是套词与自贬,他还是忍不住往糟糕的方向联想。虽然通过秋山平时言语的细节,能被拼凑出一个相当关心弟弟的兄长形象,但现在他的致歉和庆幸是真的吗?他真的为了弟弟的幸存而喜悦,还是为家族的麻烦没有消失而遗憾呢?如果在这里的是神原的大伯,这句“不成器的弟弟”恐怕真心得不能更真心吧,年轻的高中生笑了笑,同样冗长又含蓄地应答了秋山雾人的道歉,然后静静等着秋山家的人需要亲自告知他的第二件事。
他的注意力一半在对方的言语上,不由自主地评判着东京人的礼仪与用词,在心里评价秋山家的家教;另一半则在自己的下肢传来的如海潮般连续不断的痛感上。胫骨远端复杂性骨折,还有许多陌生的医学词汇,它们构成了亲人们痛惜的目光和母亲濒临崩溃的神经,而在神原这里,能清晰明了的只有两件事,无法再用自己的腿走路,和自从醒来就绵延不绝的疼痛,哪怕每天咽下数量不少的止痛药,包裹在夹板里的腿的内部还是像有粗针在里面搅动一样痛,每时每刻,从未停止。安眠药保证他得到足量的睡眠以修复破裂的内脏,而那双腿,东京的医生目前还没给出最终治疗方案。他从秋山雾人这里得知了理由。
“所以说,府上希望能全额承担我在美国的所有医疗费用和学费……”神原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可能要去美国的事,沉默了片刻,微微做出欠身的姿势,说:“让您费心,既然是府上各位长辈的一番心意,我若推辞就太过见外了。我会带着这份心意努力康复,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他看到秋山雾人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松了松,显然对方做好了被有意无意刻薄与刁难的准备,他所说的父亲无法前来,应该是去神原家同自己的大伯致歉了吧。又等待了一轮感谢神原家宽宏大量的言语,他拦住了对方对病人体贴的道别:“请问,那件事的后续处理,已经达成一致了吗?”
郑重第二次出现在了年轻的秋山家继承人脸上,他身体稍微前倾,汇报一般开口:“关于那名司机,相关的刑事责任和赔偿判决已经确定,家父和律师一直在跟进。请您放心,在法律层面上,绝不会有任何让神原家不快的结果。另外,对于外界的言论,也已经做好了管控,不会有损及您名誉的声音传出。”
这是一个态度,而非具体的处置结果,神原从他人那里得到的都是这样的东西,他不知道鹰野的下场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家里为了处理这场事故抛掷了多少人脉和精力,更不知道同他一起被毁坏了人生的另一个人现在的情况,他好像一个从身到心都脆弱不堪、无法接受任何冲击的易碎品,这是大人们的爱护吧。把可怜的、无辜的、善良的、见义勇为的孩子放在层层保护的中心,以免受到二次伤害。但神原不想要那些东西,他时刻都在被伤害,而这些伤害换不回他迫切想知道的东西。他得忍耐着把这剧目演完,准备等母亲来了之后,从她那里询问更多,于是他语调柔和而字句简单地说:“幸苦您费心了。”
秋山雾人露出一个很短暂的微笑,挺直了脊背,取出名片夹,从中拿出一张颜色稍浅的名片,双手呈递到了床头柜上,低头后又直视着神原:“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以后无论有任何需要,请务必随时联系。舍弟这两年劳您照看,我十分感激,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千万不要客气。”
“……他,和您提起过我?”
“是的,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听他说交到了朋友,也是第一次,舍弟平稳地度过了学校生活。作为亲人来说,您不论哪个方面,都是秋山家的恩人,这份恩情,我们一定会偿还。”
病房恢复寂静后,神原慢慢地抬起手,摸上了那张名片,名字、电话号码和邮箱都用简洁的字符印在上面,他看了一会,默背着这些信息。秋山的哥哥,在他和秋山相处的时间里就像对方唯一的亲人那样的存在,投射在秋山的生活里只是一道单薄的影子,而他几乎不问对方是如何看待他哥哥的。仅仅从秋山雾人的举措来看,他们的关系似乎是秋山单方面的冷淡,做哥哥的付出与关爱并不狭少。可直觉告诉神原,不是那么回事,就像每年在新年时候同神原家的亲戚们相见时,每一句关心下的言外之意那样,正是因其存在,才让表象格外体面。如果能再次回到与他的朋友相处的时光里,他会问的。躺在病床上,被疼痛折磨得从睡梦里惊醒和需要护工调整导尿管和协助排泄、意识到身体功能残损得多么厉害的时候,他都感到一种焦躁的丧失感,他差点死了,而在死之前,他仍不够了解那个人——明明曾经有那么多时间的。
其实推开秋山的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也许可以将那时的行为归结为身体本能吧,他不能、不允许、不愿意那个人就这样死了;躺在地上头脑昏沉着被内里翻涌上来的血和气泡压制了呼吸的时候,他很高兴,因为秋山完好无损,也因为他救了对方,从朋友变成了恩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为了另一个人的情状牵动心神,以至于彻底昏过去前,都没分出半分注意力给自己的身体。混乱的、电光火石瞬间发生的事情就像被蹩脚的导演一口气剪掉了一样,醒来后根本没有这具身体遭到了多大冲击的实感,好似车祸发生时,他的灵魂被推出了躯壳外,浑浑噩噩地、漠然地观看着他人为了流血的肉体做出努力;而在止痛药逐渐失效的深夜,灵魂才一点点像填棉花似的塞进四肢,尤其是距离最远的脚趾和脚踝,它们像被脾气急躁的孩子故意折向不同方向,又像被圆锯一根一根来来回回地切下来。他呼吸的时候,腹部的手术刀口和左肺旁的肋骨传来麻痒和疼痛,但它们只能偶尔被察觉,有双腿的对比,就仿佛外边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时,家里忘关了的水龙头流露出的滴答声。所有的疼痛一直一直在神原的头脑里吵嚷着,只是吵嚷,而不提出要求,坚定了自己要永永远远在他的脑子里生活下去的决心似的。
直到如一件货物那样被小心搬上飞机,神原才真正明确地意识与接纳,他如今比起一个人来说,更像一具用药物与钢钉维持了功能的机械的现实。母亲手忙脚乱地翻阅着护士给她的用药指南,焦虑地核对记录时间,小心翼翼地把止痛药喂给他的时候,他那因药物半睡半醒的头脑迷蒙地想着,她是不是在为了以前从没照顾过生病时候的孩子还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需要她来偿还这个,我只想——炸裂开来的痛感不断打断他的思绪,随着飞机逐渐升空,气压改变,那些固定骨头的钢钉好似被气压推着往里钻,不断地、一层层地向着内部施加疼痛,就像手术时的麻药不过是把那时的感受搬运到了万米高空上似的。而在外部气压稳定的时候,他母亲也时不时地检查着他的脚,按压着上面的皮肤,确认血液循环,然后再帮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他没有余力去注意母亲的表情,也就错过了那时她下定的决心,她在他痛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时,同样脸色惨白。而这不知因恐惧还是怜悯导致的扭曲表情一直持续到他们最终进入医生办公室,他们一开始想磕磕绊绊地用英语交流,秋山家请来的翻译适时地阻止了他们,将医生对截肢与保肢手术方案的介绍与伤情的评估一句句摆了出来。那些话对家属的冲击远大于对病人自己。
如果选择保肢,你可能要面临几十次手术,你的腿会被反复切开、缝合、感染、清创,以及经历数十年的复健,和终身的疼痛,即使费用不是问题,多次手术累计下来的整体成功率也并不可观,若是失败,我们将不得不截掉更多肢体。况且,我必须坦诚,并发症的风险不低,你可能遭遇骨髓炎导致的全身败血症、长期卧床导致的肺栓塞、手术后的药物成瘾和麻药失效、还有心理方面的影响……即使如此,神原先生,哪怕一切顺利,我们依旧无法承诺保肢手术后的复健效果。双腿的功能究竟能复原到哪个程度,必须向上帝祈祷。如果你清楚上述风险……
在签署保肢手术同意书前的最后一次会谈时,医生特地单独与神原进行了谈话,他说每个单词都很慢,审慎的态度如一堵墙,在神原母亲的眼里是必须跨越的障碍。之前不论医生多少次反复罗列保肢与截肢的优劣,她都喋喋不休地向医生保证,他们不缺将孩子治好的钱,也做好了同艰难情况斗争到最后的准备,她只想给孩子一个机会。神原听见过她以完全不符京都家族出身闺秀的语气,在电话里咄咄逼人地同伯母争吵,她说,那个男人已经抛弃了他们的儿子,现在他身边只有她了,正因如此她才不会放弃,她必须补偿这些年自己的缺席——母亲的坚决几近疯癫,她真的在医院走廊里蹲下哭了起来,丝毫不顾他人的存在——静,静,如果你选了截肢,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但如果保肢,失败了的话还能截肢;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你不抓住它?!我是在为你好,为什么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像以前那样拒绝我!你也不相信妈妈吗!
他没有力气同自己的母亲争吵,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望,他人的意愿,这些东西从神原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缠绕在了他的生命中。他的父母都是家族不成器的幼子,都不乐意服从家族的安排,都走上不合世俗规则的道路,尤其是他的父亲,神原裕也,罔顾双亲的想法考入了摄影系,又在参加运动后退学,离家出走去做了导演,拍摄给“非人”们的纪录片,在大多数亲属们的观念里,神原家老夫人的去世同这浪荡子的行迹脱不开关系;而他的母亲,则没有半分忍耐和贞淑的品质,做不到为了家庭奉献和牺牲,还大言不惭地说出“我生的孩子自然应该属于我”这种话。所以其他人都以更严格的标准对待这二人的孩子,仿佛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带着原罪,仿佛神原静司的人生就是为了给他们赎罪。
“这孩子不像他的父母”是神原听过最高的褒奖,如果他不能完美地切合他人所需要的神原家子嗣的形象,他便无处可去。于是他不能喜欢粗野的运动,不能被流行音乐和书籍引得玩物丧志,不能在新年时背不出宾客们的名字,更不能做一个没用的、没用价值和身份的人。于是他在没有人要求、期待与逼迫的情况下成为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被老师视作京大的种子选手,被伯父伯母自豪地说出“静以后是能做大事的人”,被所有同学看作可靠又沉稳的、温柔的人……于是他被母亲希冀,能自觉地维持自己身体的完整无缺,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继续度过不出错的人生。
如果是 Yuki 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呢?一定不会做和自己一样的选择吧。一张张地在写满英文的纸张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神原想着的不是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也不是笼罩在不确定性中的未来,而是大洋彼岸另一端,那个他还不知道境况的人。哪怕是秋山雾人也没法勉强自己的弟弟吧,秋山雪这个人的存在一直让神原感到怪异,为什么他能丝毫不在乎他人、也不在乎社会呢?为什么他有这样的底气特立独行地活着呢?为什么已经被半放弃了,他还不曾在这一方面感到焦虑,甚至还故意要往更为断绝的路走呢?如果是他的朋友在这里,应该会直接把文件往别人面前一推,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想要”吧,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斩落别人伸过来想要帮助他的手,这让许多人在暗地里心生怨恨,人们远比自己以为得要介意他人的拒绝。他也不例外。
不过,落下最后一笔,神原意识到了,他不如秋山勇敢,在亲人的赞许和自己的身体中他选了前者;但他也做了会被暗暗贬低为鲁莽的选择,豁出命去救了秋山。同父母的离经叛道不同,其他人无法在明面上斥责这一行为,哪怕是不理解下的惋惜,也绝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大义就是这样麻烦的东西。他的心落笔时为此奇异地窃笑,好像他真的反抗了什么,又和那个人有那么点相似似的。
然而很快,他就从这幼稚的愉快里脱身,因为每次接受手术都像完整地在地狱里走一遭。最开始医生给他的双腿安装固定架时,他接受的麻药令他在术后一开始对那刑具般的笼子没什么感觉,甚至更多的是当真失去了双腿似的虚无感,后来,随着麻药失效,沉重的疼痛才灌注了进来。他们在骨头碎裂缺损得无法重新结合的脚踝处完整地沿着一周插入钢针,每一根都穿透了骨头,末端用金属环固定,这些金属按照严格的间隔排布在他的小腿,一直延续到膝盖,将人的肢体放进了钢铁的脚手架中。每一天,护士都一个个拧动支架上的螺丝,以极细微的牵引力将他断裂的骨头拉开,这是为了诱导人体自己长出新的骨头来。仅听原理,它与植物的组织再生有些许相似,实际落在人体上,同折磨人的酷刑无异。被拉开的不仅是骨头,东京的医生尽力保留的神经也和皮肤与肌肉一并被强行扩张,即使以止痛药屏蔽了大部分痛感,拧动螺丝的时候,从断骨内部传来的电击感和灼烧感也一次次地袭击着神原的大脑,有时候它仿佛在被碾压和捶打,有时候则像是有人在用细小的刀刃剥他的皮。每天经历这一切时,他都必须尽力保持身体的稳定,以免影响到护士的操作,进而摧毁他脆弱的骨头。他们小心得仿佛他的腿是插满了针的豆腐,任何颠簸都会在上面留下划痕,而拧转的力将直接导致它破裂,谨慎起见,护工最初甚至会先按住他的上半身再进行操作,他们预计他毫不体面的大喊大叫和用尽力气挣扎,他们的经验很有用。
这还不是清单上的所有折磨,早上与晚上,护士会用棉签蘸着消毒水清理钢针与皮肤的连接处,细微的缝隙里有时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有时渗出血液,他们不允许它结痂,否则可能滋生细菌,引发骨髓炎,那意味着败血症和截肢。每天数次,护士们像担忧老旧机器运行状态的工程师,把尚未结痂的部分撕开,仔细地消毒,神原觉得他们像在用砂纸和锯子打磨自己,刮削自己,留下一片新长的肉重新被空气中的电流刺入。但术后护理就是这样,为了防止关节在漫长的成骨期僵死,护工们甚至会把他的双腿固定在机器上,掰动膝盖和脚踝,将它们拉伸,持续一两个小时。他在一周后才能忍耐着不尖叫出声,即使护士建议他不要忍着,反正这是单人病房,他也学会如何把喊叫扼杀在喉咙,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不能动,又不能完全不动,每天护工都会在小心翼翼地不移动他的双腿的同时帮助他翻身和擦身,以免后背长出褥疮;他无法自主如厕,也不能拥有深度睡眠,止痛药与疼痛的斗争让他在近半年内都半梦半醒,浑浑噩噩地度日。除了配合医生与护士的指令行动外,他能理解的只有自身的疼痛,除了那些鲜明的、永不停止的、被禁锢和折磨的感受外,他不再拥有什么。在床上躺着的到底是神原静司这个人,还是以一双被金属固定着的腿为主,其他地方都不过是附属物的肉呢?在困倦中看见母亲因自己如今的样子落泪的时候,神原没有理会她,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的情绪,更没有能安慰她的力气,他不想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都是,都是那个人不好……如果你没救那个人的话……”女人自言自语地喃喃,狼狈地擦着眼泪,坐在椅子上压抑着自己的哭声,生怕吵醒了儿子。她能帮上的忙不多,日日往返于医院的陪护更多是在心理上的关怀,以及一些边边角角的关注,比如给孩子喂食和喂药,以及同他说说话,就像她的儿子还是个婴儿。神原不奇怪母亲憔悴到如此地步,她不会照顾人,和亲自养育过孩子的伯母不一样,她在神原小时候的印象里做的最多的事是同他父亲吵架。他的父亲在孩子出生不久后就出轨了,母亲试图寻找理由,并想尽办法挽回,而结果是没有理由,也无法挽回。她嫁的就是一个浪荡子,所以她后悔了,想逃走也是正常的。神原一贯如此理解母亲,他在知事后就不再想要母亲回家了。他的母亲总是更擅长后悔。
如果我没救那个人的话……闭上眼后,即使不想思考,神原也顺着她的话思考下去了。那秋山就会死了。只这一点,他就不会后悔这样做。但是,每每这样想的时候,他都很痛,不论是内部啃咬着骨头的胀痛,还是时不时刺穿皮肤、一直深入骨髓的锐痛,或者无法被药物阻挡、背景杂音似的、分辨不出来源的幻痛,都轮番在他的身体里呜咽。他的肢体虽然被禁锢在固定架里,感知中却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被切割、扭曲、砸碎……疼痛让他的思考难以维系,如同向着无底深渊投掷石子,根本无法获取任何回音,他不知道在后悔与不后悔之外,还有什么淤积在下面。每一个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块肉的瞬间,寻求帮助而得到嫌弃和惊异目光的瞬间,痛得夜里无法入眠、甚至感觉呼吸都牵动肌肉与骨头而更加疼痛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和被绑在床上的、只会麻烦他人的动物没区别的瞬间…都有着接近恨意的东西落进心底。他越发地想确认秋山的现状,想确定同他一样经历了那场车祸、结下无法消除缘分的人如今是否痊愈,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话要对他说,想听见对方的声音、看见对方的样子……
他能接触到电子设备的时间不多,医生安排的康复和手术准备日程对整个团队都是挑战,他们也想借这个难得不操心预算的机会实现一些想法。屏幕里,秋山雾人的邮件克制而礼貌,首先替自己的弟弟致歉,告知了神原因为接受了十几次 Mect 治疗,目前秋山的记忆还在恢复中,无法同他直接联系;并且,基于住院时期的病情进展,医生不建议秋山接触同车祸有关的事情与人物。舍弟情况好转后,一定及时向您告知。神原把这句话看了十几分钟,在那漫长的十几分钟里,他几乎感觉不到痛了,剧烈的、无法被命名的情绪覆盖了他那双总是叫嚣着痛的腿,如飓风般席卷了一切,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胸口心跳得那么快,已经把那里敲得发闷,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气球。
Mect 的原理和截肢差不多,医生们用电击把引发病变的记忆从病人的大脑里移除,避免它危害到病人的性命,当然,大脑神经的事没有那么精确。所以,他可能会连我一起忘记。他会忘记我吗?忘记一个朋友?忘记第一个叫他名字的同学?忘记他难得愿意敞开心扉交流的人?我在他心里足够重要吗?重要到被电击都不会被忘记吗?重要到能把其他糟糕的事都忘了也还记得我吗?为什么不呢?我当时替他被撞了。我救了他的命。我差点死在他面前。他不会忘记我的。他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但是我不一样……我没有说过喜欢他。我只是他的朋友。他唯一的朋友。所以、所以……
即使这样一遍遍地确认着,神原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他一想到这件事就如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可以一连几个小时都在思绪中来回折磨自己,由不安引发的恐惧如顽固的污渍占据着他的头脑,在每一个夜晚光亮如新地等待着他去洗净。在他成长的世界里,被遗忘、被视作隐形人、被巧妙而礼貌地留出距离,都意味着被放弃。一旦家族放弃了你,似乎连空气都会绕着你走,无法参与到任何事里面,被排除在秩序之外,成为找不到座位的人。他不想被排除出秋山的人生。他明明……有资格留下,有资格知道更多,有资格参与进对方的每一个决定里。他救了那个人的命啊,明明他们的缘分应该无法剪断才对,为什么现在自己还要为了这种事情焦躁不安呢?他陷入这样无望的思考里,如同走在米诺陶的迷宫中,手里缺少了至关重要的线团,重复着永无尽头的鬼打墙。
终于,在某个瞬间,一个闪念被抓住了。我想要的不止那些东西,我想要那个人的一切。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为了自己之前一叶障目的苦恼而惊讶,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确定了对那个人的心意,原本只是几个闪念的东西,在疼痛的削切下固定了形状,更让他有时觉得十分委屈。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母亲因为工作不得不回日本的时候成为了更清晰的声音:我不想被忘记,我要他更深刻地……
可除了和秋山的哥哥邮件交流外,他没有其他能触碰到秋山的方式,神原每次在固定交流病情和感谢外,都绞尽脑汁地以含蓄的语言插入对秋山近况的关心,以获得怎么也无法满足的情报,并尽力暗示他和秋山的友谊完全可以继续维持。他知道了那个人什么时候出院,什么时候终于重新开口说话,什么时候参加了大学入学考试……似乎有了可供等待与想象的事情,时间和疼痛都没那么难熬了。神原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拆下了固定架和钢针,但他记得秋山给自己发来车祸后的第一封邮件的细节。那是一封内容只能说是空白的邮件。平假名和片假名全无意义地组合在一起,冗长的敬语像侦探电影里不愿透露笔迹的人用报纸上的字词粘在一起那样被使用,令人必须如剥蟹一般细致耐心去理解,但神原在看见发信时间在日本凌晨后,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对方想说什么。于是,他字斟句酌地用最普通的语气,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同自己的朋友回了信。他说,很高兴收到 Yuki 的来信,你身体好些了吗,我这边也很好,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打下这些字的时候,神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其实想说什么。他确实在乎秋山那边发生的事情,但那只是河流上的浮萍,它们随着自己的心绪漂流浮动,隐晦地指明方向。也许是总想着秋山的事,一遍遍地拿出了他们相处时的细节和后来获悉的情报寻找关联的缘故,他理所应当地明白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从病院里出来后的朋友。要友善、要耐心、要温和、要像以前一样、要没有维持友谊之外的目的,他不需要扮演朋友,只需要向秋山证明,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值得信任就够了。与其说是念旧,不如说是对一切变化和陌生的东西怀有过度的警惕,他的朋友就是那样一个人。
但同时,秋山不是一个完全不需要同其他人说话的人,这一点在他和对方恢复了往来后,被认识得更清晰。神原引导着对方说出课程、食宿、与他人的往来、重新建立的社交能力之类种种,并几乎一点不透露自己的事情。他牢记着对方的兄长曾在邮件里担忧的病情细节,不论是木僵还是惊厥,都在提及车祸的时候出现过,但那大概不是惊慌,而是后悔导致的吧。不知道秋山的主治医师是如何判断的,神原很清楚,秋山对牵连他人这件事十分敏感,鹰野的行为让他背上了还不完的债,所以对方肯定或多或少想过,没有和自己有关联的话,就不会遭遇这件事了——他提起自己妹妹和初中的事故时候的古怪让神原有所猜测。
那么,不能让他想逃走。神原读完秋山的信时,永远第一个注意这点。他从秋山字里行间的细节判断那个人是更愿意敞开还是封闭自己,调整语气和措辞来改变对方的想法,仿佛在用精巧的天平称量羽毛。大学的课听起来比高中有意思。我参加了社团。被搭讪了。头发长了。染了白发后凑过来的人变少了。还挺喜欢做维修的。买了新的工具。老师推荐了跳蚤市场。人不是很多。一根一根,他逐渐加重羽毛的砝码,让秋山习惯,有一个可以以文字和图片分享日常的存在,安全的、不会出现在现实里的、他能倾吐一切的朋友在网线另一头等待着他每天的联络。
许多个晚上,神原会下意识打开邮箱页面,在空白页面写下诅咒一般的心情:很痛,想见你,说点什么给我听吧,好痛,必须忍耐,可以告诉你吗,我的腿又要做手术了,不想失败……然后再一一删去,只默默同那边生活在白日中的人道晚安。他有时候呕吐,有时候一整天昏昏欲睡,被疼痛而不是护工喊醒,生活被精确划分为不规则的小块,不论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记得不是很清楚。在那段时间,一天结束的标志是秋山的邮件,只不过那个人回复邮件并不规律,所以他的一天有时漫长得无法忍受。只要这样的日子能继续下去,就没什么吧,可以接受,毕竟那个人还好好的活着,还一如既往地同自己来往。他没有余力思考更多,将现有的所有慰藉囫囵吞下,化作一个个浮现又消失在屏幕上的“想见你”。
有几次自体骨移植手术需要半麻,医生要维持他神经的可用,在手术中需确认他的腿是否仍具备功能。过于明亮的无影灯制造的黑暗里,神原看见了秋山的幻影。医生们围着他的腿,用锯子和钻子切下一小块骨头,托盘上的骨片带着血,他看着那小小的骨头,感觉自己的腿已经被整个锯断了,并且他们还在用烙铁和镊子一根根把神经接得错乱。他的肉暴露在空气里,血渗出又被纱布吸走,金属削切着骨头,把振动一直传导到颅骨,头脑内部乱七八糟,仿佛被丢进了满是锯齿的滚筒洗衣机,他错觉自己会死在这个手术台上。剧烈的声音殴打着他的神志,想见到那个人的愿望无比强烈,以至于真的在手术室里看见了对方,那一刻,神原想朝他伸手,无言地从喉咙里说:救救我。
而幻觉里的秋山只是看着,只是同他一起见证着,只是在黑暗里不远离也不靠近,好像那些疼痛是他允许了的。神原一遍遍地恳求,可白色的幻觉没有被挽留,而是慢慢消失了,那个瞬间病人的意识惊恐地在躯体里挣扎,在手术刀的反光里看到秋山的影子,在骨片的表面看到秋山的眼睛,在光与暗的交界看见秋山苍白如纸的脸。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你为什么一无所知?你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你能理解我吗?你知道了的话,会有什么表情?这些痛苦为什么不是由你造成的呢?如果我们的联系足够深刻,你就没有理由躲开了吧。……陪在我身边吧,请陪在我身边。直到手术门口指示灯灯变绿,他都被这个无法企及的愿望折磨着。
手术后他的状态一点都不好,骨锯的嗡鸣和钻子被锤进髓腔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脑海里,和出现在体腔与四肢中的幻痛同样频繁,交替地折磨着他;于此同时,秋山的生活似乎逐步走入正轨,他开始在邮件里写出更多生活细节和对旁人的看法。叫神原安心的是,暂时没有其他人出现在秋山的描述里,他还是对方唯一的朋友。医生加大了止痛药和剂量,并安排了更多心理治疗,那个时候神原才了解秋山高中时固定花费了的时间用在何处。心理治疗师的建议他一个都没有听进去,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如今不可能得到,他感受的痛苦无论如何都不能减免。止痛泵注入体内的似乎不止是药剂,还有诸多比此前更难适应的不适,恶心呕吐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即使没有半点胃口,也不能用睡眠抵消饥饿,他必须得吃,像填满一个空口袋。有时他睁开眼,无法理解自己的存在,无法判明自己所处的位置,也许他不是个人,而是一株长在病床上的植物,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通过仪器读数来确定需要为他灌入什么营养元素,又需要修建多少枝条与根茎,因为是一株植物,所以只能任人摆布。身上皮肤变得很薄、很容易破损,他想也许这具皮囊只是植物需要突破的种皮,他的体内,活跃的荆棘正在盘旋着长大,爬在血肉之中,支撑起了人的形状,也许有天它们会突破薄薄皮肤的桎梏,长到外面来,那时他早已面目全非得像个怪物。目光停留在自己留下整齐排列针孔、骨头奇异地板正、能看见钉子和钢板形状的小腿时,神原这么想到。
“……不如,不做了吧,静?已经-”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妈妈?”他抬头,像才从自己的思绪里离开意识到了有其他人在,有些歉然地看着母亲的脸,微笑着低声询问。女人在他的目光下局促地坐得更靠后些,无法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神原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又后悔了。就和一开始轻率地与他父亲结婚时一样,就和她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一定要把孩子带走导致自己不得不离开京都时一样,就和她抛下事业陪他来到美国后不久又因压力而回去了一样。他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漠然地又把目光看向自己的腿,它们如永不愈合的伤口那样时刻散布着疼痛,他为了什么才忍受它?他已经有了新的答案,所以不会再介意旧的那些人和事了。
[痛苦没有意义。我也知道现在放弃会更好吧。没有值得为之坚持的东西。但如果放弃了,之前我忍受的算什么呢?可哪怕思考这样的问题也很愚蠢。想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可笑的话,那么只有救了你这件事是必要的。Yuki,你活着就是我忍受痛苦的理由。]
他把想给秋山的信一遍遍写出来,又一遍遍删掉。只是在撒娇而已,只是因为太想见那个人才安慰自己而已,只是为了逃避痛苦强加了正当性而已。神原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可只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这里,他才能从脑内无休止的噪音里解脱。
秋山知道他在治疗,这一点他向雾人先生确认过,一直到第三年,对方才询问了治疗的进展。神原请护工为他拍了一张照,照片里他特意去掉了所有能让人联想到医院的元素,发送给了对方。邮件里“很顺利”的说法不是骗人的,所以他应当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人。那张照片对方没有回信。除此之外,他们的交流一如既往地持续着。这样就好。他十分配合医生的安排,算着数着治疗与复健的进度,不去想比回国再见到秋山更远的事。在他拿起书籍,准备起大学 SAT 考试时,治疗团队里的人们还为他准备了小小的庆祝会,他们将目前病人的状态视作治疗取得关键进展的成果。
直到一个阴沉的白日,他接到了陌生的电话。看到那个牢记于心的号码时,他非常惊讶,毕竟按他的预计,秋山恐怕直到自己回日本前都不会给他打电话。听见了那个人的呼吸声的瞬间,神原差点控制不住过于激动的声调,他也沉默地调整了好一会,才同秋山打招呼:是 Yuki 吗?晚上好……?
推开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笑呢?电话那头,那个人问。开门见山地、劈头盖脸地、没有任何铺垫地,宛如在刺杀谁一样,直接把问题刺了过来。
为什么、在笑?他在说什么?他知道了什么?他意识到我喜欢他了吗?不对,他的声音好奇怪,而且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有谁对他说了什么吗?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吗?糟了,得问他身边安不安全……神原大脑在被问题刺入的时刻急速运转起来,伤口涌出了更多猜测和疑问,可他组织好语言再开口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听着忙音,神原感到一阵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立即给秋山的哥哥打了电话,请他联系并确认秋山的情况。放下手机后,他的手抖得像在被电击,剧烈的幻痛在腹部爆发,从胃到心脏,仿佛席卷与摧毁一切的海啸似的,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把脸埋在了被子里,将支离破碎的呻吟声埋进去。
他在再次得到秋山的讯息前一直做噩梦,梦里他在参加对方的葬礼。烟雾缭绕的现场中央,棺材上方摆着那个人的遗像,里面正是他见过的、高中入学时对方拍摄的照片。就像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那么合适,照片里的人脸上死的征兆应验了,周围熙熙攘攘,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许多白色的花朵围绕着漆黑的棺材摆放着。他作为秋山的朋友参加葬礼,可以留到最后。一日日,他都做这个噩梦,哪怕从秋山雾人那里得知对方的自杀被阻止了,也还是在做这个噩梦,直到梦里其他吊唁的人们都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他终于可以走过去看看对方的脸了,但不论多少次,他看到棺材里面都空空如也。不详的预感与日俱增,哪怕秋山雾人说,秋山已经被救回来,人也没有受到什么伤,感谢他及时通知,他也无法摒除梦境的影响,无法安下心来。随后不久,他发现无法向秋山的邮箱发送邮件了。
舍弟有没有在电话里和您说什么?秋山的哥哥疲惫地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神原回答:“他好像想起了车祸时的事情,请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在学校里被人突然袭击了,虽然校方和警方都能证明只是无妄之灾,雪他却……退学了。只给我发了信息,说想要一个人待着…他把电话和邮箱都注销,人也不在公寓里,现在我们都联系不上他。如果他联系了您,请您帮忙劝一劝他。拜托了。”
“我明白了,如果有来信的话,我会立刻通知您,也请您那边多加注意。”
寒暄了几句,神原挂断电话,又向那个人的邮箱发了一次邮件,“地址不存在”的回执已经铺满了整个页面,电话也成了空号,那个人就像被蒸发了的水滴一样消失了。其实,秋山家要找到人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吧,但秋山雾人却把请托送到了他这里,神原的手指划过秋山的邮箱地址,指甲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来回抠着,像是要把那串字母从里面挖出来。他们不想刺激他?还是不想引来更多报道和关注?也许,这样的家庭成员消失掉会比较好?无声无息地死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这是你的愿望吗?而恰好,其他人也不那么在乎一个已经选择过自杀了的精神病人的死活?
好像一切都烂掉了,神原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通讯录里翻着高中班上同学的电话。不论是手脚还是内脏,都像正在腐烂一样。江之岛有个在警局工作的叔叔。好痛,但是也在消失似的。还有,做建筑行业的也许会更了解灰色产业吧。想结束这一切。不能泄露说是和秋山有关的事情。为什么要离开。大家会心照不宣帮我保守秘密的话。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只要说是和我父亲有关就好了。头也好痛,好讨厌,眼睛看不清楚了。不会有谁多问的。如果你也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的话-
拨出号码前,神原不得不停下来,因为眼泪已经开始落在衣服上。现在说话的话,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吧。他大口呼吸着,闭上眼睛,太阳穴和眉间突突跳着,喉咙里像被插了一把刀似的,他听见了最深处的自己在说话,在喉音间,不成样子地说着。
“……好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