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在1838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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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伯爵x大仲马



亚历山大·仲马,或称之为大仲马,在其第一次前往巴黎前就已想好要做个举世闻名的人。这种自信并非来源于信仰或别的什么,仅仅因为他断定不能如此生活下去。他十三岁才开始读书,不免产生与父亲相似的悲戚的命运感:似乎他们家的男人在这个岁数务必默默无闻。 他把这一念头说给维莱科特雷的阿道夫听。阿道夫手里把玩着一颗钻石边角料做的弹子。“那勃艮第男人的传奇[1]又作何解?亚历山大,你只是缺乏机遇。任何事情都有开端……像线头,线头出现了,你就知道什么是‘开始’。”

那年代,战争的火星子还在燃烧贵妇的刺绣窗帘与桌旗。年轻人巴望着疯狂,总认为到了巴黎就有无穷机会。亚历山大则要更多,他盼望生机和名望,也期待一个“开始”,渴望它如淌进拿破仑血管的病菌那样淌进他干涸的心。这种愿望与亚历山大父亲不公的命运[2]缠绕起来,为此,他暗中猜测曾经的皇帝已经得了病,并祝福他死在圣赫勒拿岛的一个冰冷角落。于是1821年此事成真那天,亚历山大心中分外痛快,他向来愿意为了父亲做一回恶毒小人,不吝于称此为复仇。 复仇因而侵入亚历山大的血管,像刀切入咽喉那样开启了一条恶毒的路。 1838年,噩梦成为一种具现的意象凝结在三十六岁的他眼前——在巴黎,一位一面之缘的“朋友”扭转了亚历山大的所有。他的名字印刻在亚历山大所有噩梦之底,以惊人的毁灭性著称。亚历山大忠诚又狡猾地临摹了他,取名为《基督山伯爵》。 不可说亚历山大·仲马塑造了基督山伯爵,因为连亚历山大本人也无法否认,他曾如盼望见到耶稣基督那样盼着见一面闻名巴黎的伯爵。这一愿望流淌在巴黎年轻人口中,莫尔塞夫公子的奇遇[3]更是佐证了伯爵的不可思议。听闻者众,可唯有亚历山大明白良善表皮下暗藏的铁锈味。一些时候他在塞纳河畔游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阿道夫说他要一个开始,这血腥便是开始,诱导他在心中临摹一个陌生人的画像。亚历山大如此想象他:黑色卷发,常年不见天日苍白到发青的脸,沉溺东方式生活的同时也获得了东方人的善恶思想;他有一艘用以救人出苦海的帆船,船舱里藏着摆满黄金古币和钻石的柜子,在柜子深处,藏着他用来逃出牢狱的匕首…… 此人的面容,因亚历山大对父亲的思念而产生变化,刹那之间,亚历山大望见一座地牢,于此中诞生了他想要的男主角。他热血沸腾恨不得跳进塞纳河冲洗头脑,回到家中许久仍难平静。耶稣基督在这一夜为他送来启示,亚历山大更是许可这种天启震荡他的大脑产生奇思,他的灯火一直燃烧到翌日清晨,期间不慎打翻一回,划伤亚历山大持笔的那只手。血迹落在稿纸上,他却不感到疼痛。 亚历山大宽容到允许任何东西进入他头脑。一整夜后,他迎着曙光,蘸着血,欢喜又疲惫地写道:“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避风堰瞭望塔上的瞭望员向人们发出了信号……”[4] 跟随莫须有的书面信号,“开始”到来了。亚历山大书写不存在的主角的一生,不存在的人的脚步终有一日停在他门前。

1838年末一个寒冷的夜晚,亚历山大·仲马坐在书桌旁,写到埃德蒙·唐泰斯逃出伊夫堡,就在海水淹没水手三次后,奇迹降临。 奇迹同样降临在书案前的亚历山大身上,他略听说过神秘学的那根神经无端震颤着,似乎有什么事就要开始。那年他已自视为“作家”,顺应身份与想象打开窗户,观赏遥远的月牙。 若要亚历山大自己说出一个不幸的开端,便是那时。往后许多年里他都为那一眼感到后怕,因为月亮竟传达出恐惧,勒令他思考、思考然后害怕,尝试逃离可怖的预感。偏偏他是作家,或许正因他是个作家,才能读出月亮的寓意:到维莱科特雷去。 亚历山大控制不住地发抖,钻到桌子底下裹紧衣领以免任何一丝冷风钻进他的身体。风是月亮,是父亲,是维莱科特雷的阿道夫,随时可以刺穿他的心肺。可风也是母亲,是故土的感召,是“开始”。亚历山大被它吹动了心思,想尽办法租到一辆马车,赶着前往维莱科特雷的边界。一条苍白鬼影正在故乡的土地上静候他到来。 亚历山大·仲马最终见到了基督山伯爵。巴黎人不知道埃德蒙·唐泰斯,因伯爵不能有其他名字,可他确实是埃德蒙·唐泰斯,是月亮表面斑驳的点点不祥黑影。亚历山大看见这位梦中的陌生人坐在碎石旁,衣角被不知来历的火焰烤成蜷曲的一团废屑。他是阿道夫引导亚历山大寻求的“开始”,一种堪称报应的机遇。所有预感都在此刻获得印证——除了头发,三四十岁的伯爵有一头白发,亚历山大不明白误差从何而来,却知道那便是不幸的证明。 假设这一天亚历山大没有打开窗户,没有看见月亮,他六十八年的人生应当良好收场,而非像后来那样辗转在债务与拮据中。从这一偿还的角度说,亚历山大又是创造了基督山伯爵的。

基督山伯爵确实有个巧合到仿佛是亚历山大为他所起的名字。埃德蒙·唐泰斯,即是亚历山大后半生灾厄的起源。亚历山大向被他救助的人提出请求,愿意将其经历写成小说,他用“交易”一词,使自己的恐惧不那样明显,不至于流到脸上,被敏锐的对手发觉。 与此同时,他又控制不住说出自己的预感——1821年,他预感拿破仑将死,拿破仑同年去世;1838年,他想到基督山伯爵毁灭了某些人,这些人便真被毁灭了。语言之殷切,连基督山也不禁为之笑道:“照这么说,你是个奇迹了。” 他不像父亲那样精通战争,却也感到铁锈味的命运像鬣狗一般,正在他脚边打转。一个作家绝不可能见到书中所写出现在世上,一切却是如此发生着——在巴黎,费尔南多失去妻儿,唐格拉尔遭受着囚禁的苦难。这是一行大纲,写在亚历山大抽屉中稿纸第二页背面的横线上,除了他,不会有人知道故事该怎么发展。基督山伯爵却实现他的所想,让一切成真。埃德蒙·唐泰斯把唐格拉尔变成了巴黎的一扇便宜窗户,亚历山大经过街头,惊讶于窗户上映着自己的脸。唐泰斯苍白的鬼影便借此机会游入他身后。 亚历山大恐惧又虔诚地向唐泰斯告解:“我已用你的名字写下一本小说。我不知是我先写下那些故事,还是你先实施了这些行为。就算你在巴黎那样有名,也不应有人知道你真正从何而来。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你,你是一条鬼魂……你是马赛的水手,重获了新生,到巴黎来完成复仇。” 伯爵自然不会向他详述自己为何人何事复仇。计划不需要告诉泄密者,拿破仑如此说,亚历山大唯独在这点上附和他。他自己便可能是这样一个人物,交易却仍成立。亚历山将之视为伯爵人性的流露,而他父亲托马斯·亚历山大,被不幸折磨之余仍保留着相当的人情味。作家特有的自作多情令亚历山大不得不朝好的方向理解唐泰斯,因而产生出一种心意相通的伟大情谊,认定唐泰斯是一个真挚坦诚、足以得到救赎的良善之人。“良善”乃是一种臆想,连接了去世的父亲与眼前这位伯爵。他狂热的救赎愿望将唐泰斯从流言与复仇中抽离出来,重塑为一个血腥过瘾、除真实外面面俱到的新故事。

多年后,亚历山大某一个惨遭舍弃的私生女在她贫寒的家中病重。她才十九岁,临终前对着月亮发出了“美丽,如镜子一般令人疯狂”的赞叹。 父亲亚历山大同样在城市另一端望见这颗月亮,1860年,他五十八岁,距离《基督山伯爵》完成已过去十四年。靠着这笔惊人收入,他完成与唐泰斯的约定,在巴黎附近建造起一座基督山城堡。 勃艮第的传奇,诗人拉马丁承认亚历山大为一个奇迹,于信中写:“我只对人间的事物有意见,对奇迹却没有,我对你的意见是一个惊叹号,你永远出人意表。”种种赞赏,使亚历山大短暂地想起唐泰斯。唐泰斯同样称赞过亚历山大是一个奇迹,而他自己,早就音讯全无,或许真如他自己所说,已经走到了地狱的尽头。 亚历山大回想唐泰斯,像是在沙滩上绘画,每一次潮水涨落,他都失去更多。唯独那笔交易,一直在老作家心灵深处占据一席之地,五十八岁的他闭上眼睛,勉强能忆起唐泰斯的声音:“但愿结局令我满意,否则我会来到你的床边,把你的喉咙与稿纸一同撕碎。” 亚历山大是个奇迹,他却忘了,奇迹也能被诅咒。在基督山城堡,他豢养大批情妇尽情寻欢作乐,完全忘却贫寒的滋味;他本是贵族,更自诩上帝,用基督山伯爵的名字宴请宾客。1847年,巴尔扎克成为“基督山伯爵”的客人,1849年,雨果写信感谢他的写作。富人为心灵的充实感谢亚历山大,穷人更为苦难被讲述而感谢他。 于这般深渊中,他逐渐忘掉唐泰斯的面孔,甚至与情妇说:“巴黎除了我,还有谁是基督山伯爵?我便是埃德蒙·唐泰斯。” 经过巴黎街头的便宜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作家意气风发的脸,阳光太烈,使他忽略了身后的鬼影。唯有月光照耀,亚历山大才感到它是如此美丽,如镜子一般,令人疯狂。

真正的埃德蒙·唐泰斯再也没有出现,他的诅咒却如影随形,报复着书写他一生的亚历山大。 许多个夜晚,脚步声徘徊在亚历山大华美的城堡里,为消除恐惧,他不得不举办宴会,彻夜寻欢只为让城堡里充满活人。1860年起,亚历山大开始梦见血泊、开膛破肚的猎犬与涂满黑漆的镜子,梦见他和各种女人坐在敞篷马车里,一举跌下悬崖;半年里,他的部分私生子女相继因病逝世,叫不出名字的情妇寄来手写信,勒令他出席葬礼。他的最后一任情妇阿达·孟肯在拍戏时坠马摔死,死时脑袋朝下,亚历山大亲自为她送葬时,发现她衣角上有烧焦的痕迹。 晚年的亚历山大不止一次在镜子前哭泣,恳求主给出答案,那本小说的结局是否真的如此令人憎恶?让基督山伯爵获得救赎是否当真触怒了他?可他所写的埃德蒙·唐泰斯身上也有父亲托马斯的影子,他是他笔下角色的父亲,父亲却也是他故事的一个原型。为父亲祈求安宁,难道会是什么坏事? 自然无人能回答这种问题。为了消解恐惧,亚历山大不停书写,与精神上的敌人博弈。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儿子小仲马面前,这位并不很称职的父亲称:他马上就要死了,特意到儿子家来等死。出于同情,儿子将他安排在朝南的房间。 一天夜里,风声大作,被风声吵醒的小仲马半夜起床,瞧见父亲坐在窗口,对着空无一物的平地隐隐哭泣。他悲恸地说:“我知道我就要死了,就像我知道拿破仑的死期,我也知道自己的死期。可是你呢?你是死了还是活着,是一个真正的人,抑或只是我想象出来的鬼怪?1838年以后你究竟去了哪儿?是变成了一把黑色郁金香般的灰烬,还是成了杀死我的匕首?” 半个月后,亚历山大·仲马如他所说那样,在儿子家中朝南的卧室里去世了。这位享誉法兰西的作家留下一封遗书,通篇怀念他伟大的父亲托马斯·亚历山大,提及历任情妇、儿子与已经死去、从未共同生活过的其他血亲。信的最后,他写道:“青年人们,我的父亲,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孩子们。要小心,要小心这片土地上任何唾手可得的幸福,对于你们的理想,它有着极大的影响,让你走入天堂,也让你坠落地狱。它是黑色,老虎一般,随时可能撕碎你的咽喉作为复仇。”[5]





[1] 勃艮第男人的传奇:指法国诗人阿尔方斯·马里·路易斯·普拉·德·拉马丁。 [2]不公的命运:大仲马的父亲与拿破仑一同征战,后因矛盾分道扬镳,此后他的生活并不如意,而拿破仑并无念及旧情给予任何帮助。 [3]莫尔塞夫公子的奇遇:指梅尔塞苔丝的儿子阿尔贝在意大利被绑架又被基督山伯爵所救。 [4]引用自《基督山伯爵》第一章第一句。 [5]此处为改编,原文:“青年人们,要小心,要小心,在这个处女地上的自由胜利,对于你们的希望,并不一定能有多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