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e an die Freude

いずれ地獄でまた会おう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Prolog

埃德蒙·唐泰斯被一阵轻盈的布料声吵醒了。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在那儿——贞德·Alter·Santa·Lily,因名字太长而被赋予Lily这一爱称的女孩,只有她会穿那种发出簌簌声的棉布裙。昨天她刚从附近的商店取了一件,为此还和另一个人发生争执。埃德蒙闭着眼睛,等她走近,把一块热毛巾盖在他脸上。 “岩窟王,师傅让我叫你起床,”小女孩咯咯笑道,“你睡觉的样子好像那种无家可归的猫。” 埃德蒙没有反驳,而是坐起身慢慢扫视屋内:米白色暗纹墙纸、黑色木质桌椅、开放式厨房、极简吊灯……这显然是一间属于2019年的现代公寓。 他叹了口气,起身跟着Lily到客厅去。 长桌上大中小三只马克杯,都往外冒着袅袅热气。最大号黑色杯子上有一些绿色花草纹,Lily常说它是这个家里最像埃德蒙的东西。 天草忙着做早饭,没有给太多表情。煤气灶旁放着砧板、一把小号菜刀和许多从超市拿来的食材。埃德蒙没有打扰天草,端着清咖去了阳台。 埃德蒙不喜欢白天出没,但现在他和天草、Lily一起,考虑到Lily的肉体年龄,他必须配合他们的行动规律。 上午八点二十分,一天刚开始。应当是四月的某一天,埃德蒙想。 没有引擎声,没有鸟鸣。窗外无比宁静,只有偶尔拂过的风向他证明空气还在流动。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月,除去世上已经没有人类之外,一切都完美无缺。




英灵不需要进食,可目前情况特殊:三个落单的从者独自生活在某座死城,没有御主,魔力供应成了首当其冲的难题。为了减缓魔力流失,就连不喜欢像人一样进食睡眠的埃德蒙也被勒令出席一日三餐。 他喝完咖啡回到客厅,桌上摆着炒蛋、煎培根和奶油汤。不难看出天草找的都是Lily喜欢的食物。三人拿起刀叉,慢慢吃着早饭。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重。直到埃德蒙起身倒咖啡,Lily忽然问他:“今天要走吗?” “吃完饭就出发,和之前一样。” Lily的表情明显垮了下来,闷闷不乐地说:“那等我一会儿,我要去一个地方。” 天草放下叉子自然地加入到对话中来:“去哪里?” “去服装店……把裙子还回去,”Lily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让我拿。” 埃德蒙站在水槽旁清理咖啡渣,试图忽略那对师徒的对话。昨天他和天草分头行动,天草去西区调查,他带Lily前往东区。那里有条高档商店街,橱窗里挂着一条白色连衣裙,Lily很喜欢,央求埃德蒙帮她把那条裙子取了出来。 天草笑得有些无奈。“你学坏了,Lily,”他口气像女儿刚开始叛逆的父亲,“明知道时间来不及,才故意提这事。” “你会要求我把裙子放回去吗?” “时间来得及吗,岩窟王?”天草问。 埃德蒙往机器里加着咖啡豆,不知该不该加入这场十七岁男人与更年轻的女孩的拉锯战。回答来得及,意味着Lily会被迫失去来到这里以后唯一一件喜欢的东西,而说来不及,则是在天草的儿童教育上画下一个大叉。 埃德蒙想了很久,最终回答:“你们自己决定。” 眼看Lily低下头,他又补充道:“只是一条裙子而已。” Ruler天草四郎时贞似乎还未能摆脱身在迦勒底的习惯。从以前起,他就常常对岩窟王让步,今天因为这句话,Lily如愿以偿。爬上吉普车时,Lily特意换了这条新裙子。 后座很大,她一个人躺在上头哼别人教她的歌。天草听见她唱起“伦敦大桥垮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装着生活物资的吉普车拐出停车位,一直向北。

车平稳地行驶在田野旁。没有任何同行车辆,埃德蒙根本不需要小心驾驶。他在一个路口暂时停下,抽出烟盒叼了一根。Lily如同出笼的兔子,一溜烟跑了开去。 “之前就想问了,你有驾照?” 难得地,天草没有跟Lily一起下车。埃德蒙猜,那是因为这对师徒之间的裙子纠纷还没完全解决。 “没有。”埃德蒙说,“来这里以前从没开过车。” “我倒是在国外考过驾照,虽然是参加圣战的那一个我。这种能力也被继承过来了,所以我应该算是有驾照的人。” 埃德蒙看着他。“所以?” 天草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田野深处。明明是四月,田野却是金黄色的,麦浪晃动着映在他琥珀色的眼底。 “我在想,回去以后你也可以考个驾照。就像这次这样,我们轮流驾驶,能节省很多麻烦。” 埃德蒙没有接话,深深抽了口烟,像是要换气一般打开了车门。 烟雾散向高空。随之向上看,能看见乳白的云朵和颜色极浅的天空。 他把腿搭在车门上,努力不去想天草话中的暗示。“回去以后”、“就像这次”……天草似乎一直在暗示他们的遭遇仅仅是偶然,只要找到灵脉,总能找出离开这里的办法。 可埃德蒙不这么想。他对危险有常人以上的嗅觉,也知道天草同样具备这种能力。比起迟钝,天草更像是在回避某种事实。他不确定那是因为天草自己,还是因为Lily。 “马赛有灵脉吗?”天草问。 埃德蒙想了想。“没有,法国境内的灵脉不在海边。” “很奇怪。”天草抽出纸笔开始绘画,“我们的降落点确实名叫尼斯,这个尼斯附近却没有海,从尼斯开车出来,经过三座城市还没到马赛。” “如果是在我知道的法国,我会先到巴黎再做打算。” “那么……” “行了。”埃德蒙掸掸烟灰,“你知道这个巴黎在哪?” 天草沉默片刻,盖上笔盖,把纸张夹回黄页本。 副驾驶座前还有几本地图。天草不再去看它们。一个月时间足够他们认清现实——此地是完全的未知,没有活着的人类和鸟兽,城市里的供能机器却还没彻底停摆。另外,土地走向似乎一直在变,既不同于任何其他世界,也不同于现有一切地图。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一种可能:一夜之间人类消失,留下大量遗迹。这个脑死亡的世界,它的内脏仍在蠕动。 “我突然也想去巴黎,”天草说,“巴黎简直像是这个世界的罗马……到了那里万事都会好起来。” “不得不说是种迷信。” “作为日本人的感慨而已。你不喜欢巴黎吧?” “别说这些。Ruler,我再确认一次:我们在沿灵脉前进,是吗?” “是的。有天启。” “但从这里感觉不到任何搏动。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我感应错了。” “不,最坏的打算是没有灵脉……灵脉枯萎了。”埃德蒙平静地说。 天草眼神掠过埃德蒙的鼻尖,遥望着远处小小的影子。 “那我也做好了打算。”他慢慢地说,“你和我有的是办法,难题不在于我们。” “上车!”埃德蒙对正在田里摘野花的Lily叫道。她的身形被麦子淹没,一丁点白色裙摆镶嵌在金黄色里,好像麦浪上的一朵棉花、黄金里的一点珍珠。

这段旅途持续了一天。一天后,他们抵达从未见过的新城市。说是小镇也行,它很小,绿洲似的矗立在前进路线上,等待什么人去打破它内部的死寂。 Lily不顾埃德蒙反对第一个冲进城里,她屏住呼吸走过精心布置过的街道,突然雀跃地大叫,回来抓住两个男人的手,把他们引向一棵熟悉的大圣诞树。挂满红绿彩带的植物让Lily空前兴奋,不过很快又坠落到失落中。天草问了很多次,她也不肯说到底为何沮丧。 埃德蒙把车开到一栋没锁门的住宅前。三层楼高的洋房足够他们居住,车就停在街边,甚至不需要锁。 Lily完全成了一个花季少女,情绪时高时低。天草让她先选房间,她便选了有一处临街阳台的卧室。房间墙壁是粉色,床上挂着幔帐,放着二十多只泰迪熊。 埃德蒙在室内查过一遍,确定这栋房屋没有任何危险。它属于某个育有一子一女的中产家庭。从相片来看,他们似乎喜欢钓鱼和露营,可不知为何,这些人都如烟雾般消散了。 他拾级而下,经过底楼那架钢琴。天草正在看钢琴上的照片,琴盖也掀开了。 “你会弹琴?”他忍不住问。 “教会的人教过我。” 天草调好琴凳坐下,凭记忆弹奏《圣母颂》。音色轻灵跃动,或许是与这个世界太不相称,他只弹了一会儿便停下来。 “要我拍手吗?”埃德蒙说。两人对望一眼,都莫名笑起来。 天草翻开琴凳找谱子的表情有些雀跃。“其实也有其他的……莫扎特?”他惊讶无比,“……就是说,这世界也有莫扎特。” 埃德蒙接过谱子翻了翻。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一字不差。看来这个世界也曾遵循过泛人类史,或许是在某一节点发生了分歧,才变成如今这样。 天草架好谱子弹了首小星星。不是熟悉的曲子,弹得很不熟练,他甚至偷看了埃德蒙一眼,幸好后者没有露出任何嫌恶之色。 埃德蒙等到整曲结束,才抓住天草的左手腕。短暂的角力之后,天草放弃了抵抗。 埃德蒙把他左手衣袖卷高,露出上面那条近十公分长的刀口。他端详着伤口,用指甲抠了抠。天草哼了一声,还没长好的伤口立刻渗出血来。 “这就是你主动担任烹饪的原因?”埃德蒙冷淡地说。天草把他的眼神震住一瞬,急忙辩解:“不要告诉Lily。” 从者的血和肉都能转化为魔力。天草把血加在一日三餐里,这正是魔力并不强大的Lily至今还存在着的原因。 身为复仇者,埃德蒙具有一定的魔力回复能力,正因如此,才没及时发现魔力流失减缓的真正原因。 “我做过洗礼咏唱,不该有血腥味才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早上,咖啡壶里有血腥味。” “咖啡壶也咏唱了,没有漏啊……”天草不解地喃喃着,没有注意到埃德蒙难看的脸色。他用指甲挖开天草的伤口以示惩戒,鲜血汇聚成一条细流沿手臂蜿蜒。血水落到嘴唇上,带着些许魔力的流动感。 埃德蒙的舌头从下往上,一直舔到绽开的伤口上。天草紧张得绷起脖子,他不习惯亲密过度的举动,但这种亲密在此刻极为重要。他们想活下去,必须采取这种办法。 过去在迦勒底,他们就保持着亲密的肉体关系。埃德蒙沿手臂一直吻到天草的指尖,却无端地不想继续下去,放开他转身去了二楼。 从门缝朝里看,Lily蜷在埋在泰迪熊里睡得正香。魔力消耗使她变得容易犯困,即使平时装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这一个多月的消耗也是肉眼可见。 埃德蒙给她盖上被子,一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从者并不会因些微温度差感冒,自从来到这里,他和天草和Lily,多少有些反常,每个人都有心事,也都不想别人走进自己心里。

天草没留在客厅。埃德蒙走后他也消失不见,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出乎意料,他心情大约是弹琴时的十倍那么好,带回了不少食物和一个好消息。 天草几乎是跑着去找埃德蒙的,表情平静,抓着他衣袖的手却很用力。 “这里有灵脉,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他说。 午夜时分,埃德蒙披上斗篷走出房门。夜晚的街道仍旧张灯结彩,一些没来得及撤下的彩灯放射着奢侈的亮光。 他总是有种快完蛋了的预感,连带着看这座城镇也有些无奈——越靠近外围,街区越黑暗,中央区却被无数圣诞彩灯点缀得像个玩具盒。 天草出发得更早,正在郊外一处山崖上解读此地的魔术基盘。这份精细而又长的工作持续了整整半个晚上,埃德蒙抵达时,他还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动作。 埃德蒙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天草伸出手,他却把瓶子移开,开玩笑似的问:“情况如何?” “很乱,无法推定是板块上的那一条……但确实是灵脉。”天草猛地跳起来,抢过那只瓶子,“这瓶水不喝也行。我现在魔力很充沛。” 埃德蒙知道他所言非虚。天草作为魔术师的资质毋容置疑,依靠双臂上魔术回路,甚至能从灵脉中汲取一定魔力。他的精神也比之前好得多,喝水时感慨地说了句上帝保佑。 可糟糕的预感依然萦绕在埃德蒙心头。他不怎么乐愿相信废弃世界会受到神的眷顾。奇迹发生在灾后世界,更像是迟来的致歉。 此种想象令埃德蒙感到被人愚弄,浑身不适。当天草把嘴唇贴上来,他狠狠咬他以示报复。 埃德蒙一直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最深处,透过虹膜看进天草虔诚又疯狂的心里,用解开一个死结的力道打开他,一边想起后车厢里还有从百货商店拿的替换衣物。时隔一月,他在另一个人身体里找到自己,阴茎像一把长矛在对方体内穿刺。魔力回路相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存在,同时又很明白——事实是哪怕他们双双死去,太阳仍会升起,消失的人不会回来。活着的人在死去的世界里,无疑是个玩笑。 他今晚很粗鲁,但那是必然。他的不满理直气壮,天草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因而只是吻他的眼角,低声抚慰:“只要我们活着,一定能回去。” 埃德蒙望着天草潮红的脸颊,没来由想到城里那些红红绿绿的圣诞彩带。红色,像天草手臂上的伤口,哪怕在魔力充沛的此刻已经恢复完全,它也烙在了埃德蒙心上;绿色,他散落在地的斗篷、身旁不知蔓延向何处的无尽的树木……都是这颗星球硕果仅存的脉搏。 终于把眼泪从天草眼眶里逼出来时,埃德蒙的灵魂短暂地离开身体。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他胸腔里质问:假如人类消失在圣诞,上帝是否也消失了?不存在的耶稣,还会降生到玛利亚腹中吗? 他没有问。一个冰冷念头从他沸腾的胸腔里徐徐升起。 他知道天草撒了谎。他的预感一定正确。




Lily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她在梦里感到孤独,幸好醒来后身边有天草相伴。她扑在天草背上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小狗扑向人。经验丰富的天草早有安排,给她带来巧克力饼干和热可可。 埃德蒙独自到三楼露台欣赏绵延向远方的圣诞灯火。它只奔跑出极短的距离便坠落下去,消失在土地上。他知道它正是某种未来的预兆。 埃德蒙靠在窗口,听见正下方传来的阳台里的谈话。天草告诉Lily:附近还是没有新鲜牛奶,热巧克力是用罐装淡奶油冲调的,也许会有点像巧克力味的奶油汤。 他知道天草去了附近的商店。他也抽空去了一趟。冰柜运转如常,新鲜牛奶全都过期了,散发着惊人臭味。 Lily没有吭声。应该是在享受热可可。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响起,像只年轻而疲劳的小鸟,没头没尾说着刚做的梦。 从者不会做梦,不过Lily是特殊形态的从者,诞生的契机与存在的逻辑都与旁人不同。埃德蒙不怀疑她话中的真实性。 ——我梦见了另外两个长大的我……白色、黑色,还有红色。我想回去找她们,她们好像很冷,我不想……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跟着抽噎起来。 ——我不想她们被留在那里,我又想回去,又不想离开你们。这样是自私的吗? 埃德蒙的手停在半空。烟灰坠落下去,暗蕴的火星被夜风吹作乌有。 他从楼梯下去,恰好遇到离开Lily房间的天草。他从未见过天草有那样绝望的表情,好像神像上的影子,只闪烁了一瞬。 “明天起我们去哪?”埃德蒙问。天草沉重的步子越过他走下楼梯,停在钢琴旁。 他看着那些相框,声音仿佛筋疲力尽。“到灵脉的源头去。”

不必由埃德蒙点破,天草也很清楚他的言行充满了矛盾。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们如何来到这里,若要离开这个世界,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埃德蒙魔力完全恢复,再次使用宝具。但他丝毫未提此事,只是要求沿灵脉前进,到这条灵脉的源头。 哪怕埃德蒙不相信他说的任何理由,仍不会拒绝这一要求。三人开车,顺着没有海的法国边境一路向上,直奔英吉利海峡。 埃德蒙的记忆力堪称一流。哪怕时隔两个世纪,他也清楚记得尼斯到马赛的路程,从马赛向北,不论绕行哪座城市,迟早都会抵达巴黎。 可这一次,他们沿着平原向前行驶,地势不断走高,仪表盘显示已经开过了一千公里,巴黎却还不知在哪儿。地面变得崎岖不平,途径的城镇也老旧了许多。 天草没有再看过任何一张地图。他自己成了本次旅行的唯一指南针。当他最终说出快到了的时候,车窗外已能看到大片蓝色。 本应分布在尼斯和马赛的海毫无缘由出现在这里,将大陆一劈为二。蓝色巨嘴,就在山崖下等着他们。 埃德蒙头一回觉得好笑,问天草:“灵脉能生长到海底?” 天草没有理会,带着孤注一掷的表情独自向山崖尽头走去。

埃德蒙选择了留在山崖下。他背过身点烟,丝毫没有跟上去的打算。除了他,Lily也异常平静。他俩像传说中等候天灾和洪水的人,远远眺望着山崖上那个并不强壮的影子。 天草顽固地要来这里,不可不说是种麻烦。埃德蒙当然知道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却未加以阻止。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天草撒了谎,埃德蒙明白这正是天草的本性。理想主义者天草四郎比任何人都渴望他人的存活,为此不惜放血割肉。从一这层面而言,他与Lily也是领受了红酒与面包的。 但他也同样知道这趟旅程会有尽头。打从引擎启动的刹那,他们便是落入火堆的纸,无可挽回地燃烧。 Lily趴在车窗上,问埃德蒙:“烟好抽吗?你一直在抽。” 埃德蒙说不,她咯咯地笑,偷偷来拿他手里的烟,被他拍了脑袋。 她问他:“我没看过关于你的任何书,师傅让我别看。他说那不是个让人高兴的故事,不希望你在我心里变成这样的形象。” “谢谢他了。”埃德蒙从后车厢摸出一块巧克力,“吃吗?” “给他也留一块?” “他不吃巧克力。” Lily接过排装巧克力,剥着银色包装纸。“你知道得真多。” 埃德蒙不打算告诉她他和天草保持着怎样的关系。无论一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在孩子心里也有干净的一面。埃德蒙只希望她在此刻、之后和最后都能保有一颗清爽愉快的心。 “你们是朋友吗?”Lily小心翼翼地问。埃德蒙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说:“是。” 她立刻高兴起来,不再说话,专心吃那块巧克力。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腥咸的味道。埃德蒙仰着头久久等候,直到脖颈酸痛,才看见天草从那里走下来。 年轻神父斗篷上的兜帽被风吹起,恰到好处罩住了脑袋。阴影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等他回到车边,谁都没有问灵脉的事。Lily把身体探出窗子,指着远方高兴地说:“师傅,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 天草垂下眼。山路表面有条条裂纹,他引以为傲的平静在这一刻也是如此,剥落了,露出无助又痛苦的内里。 他用一种极其悲伤的语气反问:“你不生气吗?” Lily被他吓了一跳,支吾着说不出话。天草从她身上得不到答案,便转向埃德蒙,问他:“你一直不相信我,是吗?” 埃德蒙刚要说话,手指上一阵刺痛。不知不觉烟已经烧到末尾,灼痛他的手指。 他扔掉香烟,笔直地站在风中,直到天草完全平静下来,才说了一声“对”。 回去路上,天草头靠着车窗玻璃,自嘲地说:“看来我是个没什么信用的人。”这一回不等埃德蒙开口,Lily便叫起来:“没错!”

奇异的海从南方迁移到北方,在从未见过的山崖下澎湃。埃德蒙放慢车速,让吉普沿着海岸线行驶。在一些区域,车轮甚至能触到一波波涌上的海水。Lily为此兴奋不已,差点整个人摔到车外。 他们在海边找到一座小镇。深色木制的老房子,每一间看起来都像能生出白蚁。但这个世界没有活着的动物了,居住在海边就此成为不需顾虑的好事。 天草用从尼斯带来的床单重新铺了床。Lily得到一间位于二楼、上带阁楼的房间。她脱掉鞋子从楼上跑到楼下,一直冲出房门、跑过山路,以一个快活的弧度飞向海水。要不是埃德蒙拦着,她可能已经落进水里。 她朝埃德蒙大叫:“你会游泳吗?带我游泳!”埃德蒙无奈地说:“谁知道海里有没有危险,别胡闹!”她便把拖鞋踢进水里,发出与长大的她极为相似的大笑声。 天草一直在屋里,没有参加他们的对话。但当埃德蒙揪着湿淋淋的Lily回来,他也没有出来迎接,只是说:“睡衣在你床上,Lily。”从山崖下来的他身上多出一股距离感,像是恢复到刚认识的时候。 埃德蒙自然不允许他做这种自私自利的事。趁着Lily更衣沐浴的功夫,他把天草拉到门外接了一个很长的吻。过去他常用这一招,它在如今也是所向披靡,天草根本无法招架。 天草花了一点时间找回较为自在的那个自己,压低的声音徘徊在海边,幽幽的,好像某种诅咒。他问:“在你们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抓紧时间和Lily相处。”埃德蒙尽量把话说得事不关己,“她和我们不一样,不是用常规途径召唤的从者。” 天草低下头。他竟然表现出惶恐,令埃德蒙难以置信。这种罕见的情绪完全将他拉回了十七岁,让他像个真正的年轻人。 他伸手抱住埃德蒙的脖子,悄声说:“你说对了,灵脉在我们来之前就已枯萎。我从没想过能瞒住你,只是希望……” 顿了顿,又把话咽下去,苦笑道:“不好意思,忘了你不喜欢这种话题,请当我没有说过吧。” 刹那间,天草眼里像是有着雾气,浓而密,遮盖了原本的琥珀色。 埃德蒙为这种浅色所撼动,低头含住他的嘴唇。不是吻,只是咬着下唇轻轻舔弄。动物做这样的事通常是威吓,而埃德蒙此刻只想着,这是天经地义的,这世上只有三个人,只要躲开一双眼睛,就是躲避了所有的人。 保持着近到睫毛互相刮擦的距离,他等待着,直到月亮从海面上升起,天草发出一声悔恨的喘息,嗫嚅道:“我为……把你们当做该拯救的人道歉。” “去和Lily说。倒是你,没有要问我的事吗?”埃德蒙反问道。“不生我的气?” 像是听见不可思议的问题一样,天草眨了眨眼。 “‘并非我欠社会和我的邻居的情,而是社会和我的邻居欠了我的情’,这话是你说过的吧?”他眼里闪着的光,瞬息之间犹如海上渔灯,使埃德蒙联想到灯塔、星与绝迹已久的人烟。“你又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 为什么呢?归根结底,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埃德蒙的一念之差。假如不选择活着而是回到有人烟也有英雄的时代,事情又会变成如何呢。 “离开战场不是一个错误,”天草低声说,“对手是神明,即使是我们也会感到恐惧。适当的撤退是战略,你不必为此愧疚。” 英雄理应如此安慰自己,不过岩窟王埃德蒙·唐泰斯自认不应在此列。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参与反抗希腊神。英雄的战争里不该有错误的鬼影,他与天草四郎终究不是一类人,抓住另两个人也并非出于什么高尚动机,仅仅是想带走一些他会需要的东西罢了。 Lily换好睡衣,正在阁楼里探险。木头房屋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成了淋在火上的一场雨。埃德蒙即将出口的话也被它溶解。 天草离得极近,双手托着他的面颊。“你救了我和Lily,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可是这个世界,它无法不令我想到你。海水很蓝,面包很特别,每一次我掰开面包,都感到这个荒芜的世界里有种令人留恋的力量。……埃德蒙,你是想要回家吗?” “从一个世界逃往另一个世界,从一次流亡逃往另一次流亡。你想去哪里?”他的话好像来自忏悔室另一头,越过救赎直接成为了更加私密的东西,“你带着我们,要回到哪里去?”

埃德蒙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无数地方流亡直到忘却起点,这种苦痛帮助他更好地成为他自己。像他这样的人,不会有归宿。 所以他们来到这里,一个没有人、没有神的废弃之地。这是他与天草共同造就的惩罚——他渴望向之报复的神明与天草渴望将之救赎的人类都不复存在了。 然而出于教养,埃德蒙不会将这话说给一个即将面临苦难的人听。即便是他也知道,一个受尽了折磨的人不应再被这样对待。 “回去吧,”他对天草说,“去屋里,Lily在等你。”

他们很快围坐到桌边,吃了一顿愉快的晚饭。Lily举着汤勺说明了种种她指责天草“没什么信用”的原因:从不谈个人喜好,从不提出私人要求,从来说不出喜欢吃的东西和想要的礼物。对圣诞老人而言,这类人最为可恶。 “可你又是我的师傅,有什么办法呢?是你告诉我,圣诞老人在旅途最后得不到任何报答。我早就相信并习惯了这一说法。不要计较我们走过多少路,你也是圣诞老人啊,师傅!我们本该如此,不要报答。” 天草惊讶地望着她,余光随即撇向沉默的埃德蒙。 “也许是的。”他说,“没有了作为报答的谢意,自然也不存在歉意。所以不要有歉意……无论我们走了多远的路。”




那辆吉普后来被开去附近的城镇搬了几次物资,随后便没了用处。埃德蒙、天草和Lily留在海边城镇,天草不再推算时间,只有埃德蒙用刀在柱子上刻横线以记录潮起潮落。Lily问起,他说是水手的老办法。 “原来你是水手,我都不知道。”Lily说,声音有些虚弱。她的魔力消耗了绝大部分,如今不再出门乱跑,每天坐在床边看着海面。“你不是伯爵吗?” “都一样。”埃德蒙回答,“我是谁并不重要。” “我想叫你埃德蒙。”Lily小心地试探,见埃德蒙不反感,忍不住又叫了一次,“埃德蒙!” 埃德蒙用指尖拂过木柱上粗糙的刻痕。深的一道代表夜晚退潮,浅的一道代表白天退潮。他说:“船遇到风暴无法靠岸,要是没有参照物,大海会告诉你时间。” Lily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喃喃道:“笔画划在沙滩上会被水带走,刻在木头上却会一直留下……埃德蒙,你把所有东西都刻在木头上吗?” 恰好天草从门边走过,偷看了他们一眼。 埃德蒙一愣。他偏过头,把小刀从左手抛到右手。“不。这样不安全。”

柱子上又添了二十一条刻痕。Lily不再下楼了,她睡在能看见阁楼顶的位置,天草帮她把天窗打开,晴朗的夜晚,从二楼抬头就能看见星空。 她把那条宝贵的白裙子换了下来,穿着惯常的衣服。白裙子被小心地挂在墙上一处转过脸就能看见的位置。 Lily对埃德蒙说:“我大概没法给你们送圣诞礼物了,但埃德蒙,你是大人了,不能生我的气!……你是我的大朋友吧?” 埃德蒙在她床边坐下,双手交握。他问她:“天草是你的大朋友吗?” “他自己也没多大,怎么能把他当个大人呢?”Lily的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在海浪里,“长大的我和你是朋友,我也想做你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Lily。”埃德蒙说,一边恍惚地想到,他已有多少年没说过这样的话。年轻的朋友令他想起阿尔贝,一张真诚善良的面孔。若说阿尔贝的清澈像海水,Lily则是比那更剔透的泉水。 至清的水无法诞生出鱼。Lily本就是这个世界不配得到的东西。圣诞节前她就要回去了。 可是去哪里?就像天草问他的——你想去哪里?你带着我们,要回到哪里去? “我不想和师傅见面了,”Lily疲惫地说,“他一定会很难过,但我又不能不见他……”看见天草出现在二楼,她被狠狠吓了一跳,呼吸声也大起来,“师傅!我……” 埃德蒙起身要走,却被天草拉住。他央求他:“陪陪我们。” 圣诞老人的旅途即将结束。如先前所言,Lily也许得不到任何报答。为人们转瞬即逝的快乐奔波是圣诞老人的宿命。她自己也说:真是叫人没办法哪。 星星升起来,她还是哭了,恐惧地说:“我还能再遇到你们吗?埃德蒙,你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刻在木桩上?” 埃德蒙遵守约定在潮汐的刻度之间留下了Lily的名字。他很久没有用小刀做过这么精细的工作,但他完全能做到,他甚至能在牢房里组装钢笔。小而精巧的名字得以落在琴键般的刻痕上,随这些上升的阶梯一直通往星空。 即便从者消失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Lily依然竭尽全力给他们留下一只小号马克杯和墙上的白裙子。她喜欢那只像她自己的小杯子,从超市成百上千个杯子里挑选出它。白裙子是她的影子,就挂在床边,遥望着潮汐起落。 天草把小马克杯带到能看见海的山崖上埋葬。海浪隆隆拍打着山崖,他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衣襟被水花溅得湿透。 回到屋里,他在桌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埃德蒙拍他,他才如梦初醒地说:“不可思议……好久没有天启降下了。” 埃德蒙尽可能柔和地说:“上帝不在了。”他心中已很明白:神有了人方得显现,上帝自然不会停留在空无一物之地。祂也务必不在,否则被舍弃之人的遭遇就成了浪费。 若在从前,埃德蒙说不定会拿这件事讥讽天草。此时此刻他却完全不想这样做,在这片畸形的夹缝里,他们只能依靠对方活着。

天草脱掉湿透的衬衫,解开皮带,赤裸地站到地上。布满疤痕的褐色皮肤沾了水,于晚灯照耀中透出薄而透的光。一直绑起的长发散在床边,纠连蔓延,如一片雪做的藤蔓。他第一次放弃羞耻心,主动张开腿坐到埃德蒙腰上。 潮退去了,在月色下徐徐摇摆,时轻时重地揉搓岸边的沙。蓝色的潮,漫到他们身上就成了薄红色。天草被浅浅的潮水淹至鼻尖,仰躺时,头发就悬在床边不断颤抖。 丝丝缕缕的雪,融进薄红的潮。红海张狂地淹没他俩全身,天草抱着埃德蒙的模样酷似一个濒死之人紧抱浮木。 他也真正相信了神已然不在。这一晚,欲望似乎自下而上把他捅穿了,粘稠如精液的血带着欲望淌出身体。他抱着埃德蒙的背,发出自由而坦白的呻吟。 埃德蒙掐着天草的腰射在他身体里,天草捂着脸,呼吸由重转轻,逐渐消散开。 阴茎抽离带出一波精液,他意犹未尽地发出一声低喊。跟着舌头便被捏住,埃德蒙用两根手指蘸满精液伸进他嘴里,低声说:“不要浪费。” 天草脸色涨红,仍是屈服了,顺从地舔净埃德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他跪伏在地给埃德蒙口交,忍受着后穴里咕滋作响的水声。不等到射出,埃德蒙就把他拉到床边再次顶入。天草趴在那个刚好看见海浪的位置,喉间憋出一声长而颤抖的闷哼。 天草在连绵的起伏中乞求宽恕,轻弱的祈祷很快被肉体拍打的声音盖过。埃德蒙拽过他的十字架扔到墙角。他变得脆弱、易被伤害,紧挨着埃德蒙才不至于滑落下去。他拥抱埃德蒙时,眼中的爱和渴求皆是真实。 他们的性事注定没有交流,只有吻。埃德蒙含着天草的下唇,发出野兽归巢的低吟。他水手的灵敏魂魄遥遥监听海风,跟着,风歇止了,海面化作镜子。万物落入死亡般的静。 世上只剩下他和天草的喘息声。

无梦睡眠让埃德蒙自由地沉没。他感觉手指与天草的紧紧缠绕在一起,被柔软温热的海水包裹着,下落、下落……向着无底深渊。 后半夜埃德蒙醒来一次。月光落在窗棱,点醒他大脑中警惕的部分。他坐起身,看见地上散落着的衣物里,天草那几件消失不见。

要找的人就在山崖上,身体伏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埃德蒙走近了才发觉,天草手中拿的是那只小马克杯。 他一直在走神,视线无意识向着海面。他眺望远方,神色是无穷的向往,似乎随时能走出山崖,落入浪涛。 埃德蒙再一次把天草从不知为何的想象中唤醒。那张年轻脸庞在月光下流露出天真的愧意,片刻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 他把那只杯子拿给埃德蒙看,低声道:“Lily就站在这里,望着海。” 从者不会做梦。埃德蒙明白,那只是种想象。在天草的想象中,每个人都应幸福。 他也跟着想念起Lily来。那个和贞德Alter相似又不相同的小鬼,曾经在迦勒底偷偷摸摸问埃德蒙:“为什么师傅有时从你房间里出来?”像极了给父母抛出难题的孩童,埃德蒙只能把她赶走。 “她叫过你埃德蒙,我能这样叫你吗?”天草问。得到允许,他露出一个如愿以偿的表情。“我叫她别看有关你的书,怕她对你有误解。” “不看也罢,书里许多都是虚构。”埃德蒙说。没有烟,他的手指下意识拨弄着天草的长发。 天草把脸靠在膝盖上,侧头看他。“书里没写,埃德蒙,你做过父亲吗?” “只在情感上。” “你也没有结婚。” “怎么?” 天草笑了起来。“活着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婚约者。” “不意外。”埃德蒙说。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有人和我提起这件事,没来得及细谈就发生了许多事。一个女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被杀,战争开始了……我再也没有回过家里。” 埃德蒙的手指沿头发攀上天草的后颈,画着圈示意他继续说。 “我已经把一生献给主,没有打算成家。这件事纯属意外,应该是某个长辈的自作主张吧。” “那Lily是你的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最后一些需要我的东西。她不在之后,只剩下你。” 天草的轻声细语被海浪声冲刷着,洗去不安和苦涩,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贝壳般的真心。 “这个世界连我值得为之拼搏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你。” 埃德蒙低头吻他的额头,不知应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这句话。天草四郎这样无法为自己活着的人原本与他水火不容,却不曾想到当别无选择,他便能为他而活。 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喜悦侵占着埃德蒙的心,哪怕他已在独行路上走得太久,也无法阻挡灵魂里的躁动。这一刻他与天草无比靠近,仅有彼此。 紧挨着,燃烧着,成为海里的灰烬。哪怕希望干涸殆尽,世界消灭他们之前,埃德蒙仍感到一丝活着的温热。

在埃德蒙熟知的世界,潮汐周期大约是二十四小时四十五分钟。他以此为单位计算时间,再过十四天,他们就在这个世界停留满三个月了。 最初是埃德蒙用宝具带他们转移进来,却不知道这世界是座有来无回的牢笼。不管怎么补充魔力发动宝具,他们都无法从这里离开。 把一颗星球上所有资源投给两个不会衰老的人,若在平时,这样的事称得上好。可埃德蒙非常清楚他们不会再停留太久了。魔力一天天衰减,就算是他和天草也无法坚持到世界灭亡那一刻。 而在他们彻底消灭之前,天草四郎会先消失。埃德蒙有那种预感,他脑中机敏的部分从不误判。

下一次满月之夜,潮水涨到了新的高度。山崖向庞大的月亮昂头,风变得刺骨。 天草保持至今的平和在这天尽数融化,他身体里铤而走险的部分站出来,支撑他期盼地望着山崖。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他要到那上面去。 埃德蒙了解他,不打算做任何劝阻。埃德蒙自己也受够了这平静无波的死海中的生活。一种接近本质、起源的东西在他灵魂底叫嚣,渴望着毁灭或是爱一件事物。过去几个月里他全力压抑,但它终究冒出来,刺破他伪装好的脸色。 天草再次穿上制服、披上斗篷,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仪表。仪式感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溢出,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埃德蒙就在他身后。 他从镜子里望着埃德蒙,似乎并不意外埃德蒙也打扮妥当,等候着他。但他走向埃德蒙为他整理领巾、吻他时,埃德蒙还是把戴好的帽子取了下来。 他希望他们最后一个吻不被影子遮挡。 柔软嘴唇下流动的魔力让人疯狂。假如不是与眼前的人一起,埃德蒙或许真会茹毛饮血地活到希望降临。可他不能,只要与天草一起,他就不能完全指望机会。天草让他想起一些业已结束的使命、一些被爱与不被爱的往事。天草让他像一个活人而非英灵那样思考,与天草一起,他就不是坚不可摧的。 天草贴着埃德蒙的嘴唇低声说:“灵脉里最后残余的魔力也被用完了。可以的话,我想把所有东西留给你。你不用杀了我,只要喝我的血,汲取我的魔力就好。也许过了这个满月日,用你的宝具还能逃出去。” 埃德蒙挑挑眉毛。“那不如养着你,每天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天草自知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费口舌。 他们站在山崖边。天草仰起头,比往常更近的满月慈悲地照耀,他的眼睛也像神经质的满月那样明亮。 “或者我们还能回归座?如果还有座的话。” “前提是还有座的话。” “埃德蒙,你不想试试吗?”琥珀色的眼睛转向埃德蒙。 “你想做这件事多久了?” “我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 “和我一起的话呢?” 天草渴望地盯着埃德蒙眼中的十字。他曾说这是双能窥探奇迹的眼睛,今天便要验证这一说辞。 “或许我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件事,所以才不敢空闲下来,但和你一起的话,好像就能理直气壮地为自己做些什么。” 埃德蒙抽完手里的烟,把最后一口呼到空中。伸向月亮的白雾,不到几秒就垮落。他想,天草也是如此。 “是因为你无法摆脱人性。人不可能否定镜子,我就是你的镜子,哪怕完全相反,你和我也能因为彼此找到自己。” 相对的可能。天草喃喃说着,投来一道留恋的眼神。 “你在这里幸福吗?”他真诚地问。 埃德蒙的回答是一个微笑。随后天草依依不舍地,似乎想要迈出步子又未想好用什么样的仪态面对这个迟来太久的时刻。但埃德蒙抢先把他推落,让那份惊愕与留恋一同停留在天草眼底。 埃德蒙也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投向海中。相差不到几秒,他和天草一同落下时,海面上的月亮破碎了,涟漪里混杂着琥珀色的眼泪般的光点。 埃德蒙听见天草的叹息——“我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不该活着了,却一直等到你出现才能真正死去。”他不禁闭起双眼,回想许多年前在马赛海岸边看的最后一次日落。 未来许多次埃德蒙看到的日落都与这并无两样,却无论如何寻不回那种在海上完整坠落的感觉。他被剥离的往昔,被他亲手推开的过去,都在今晚回到身边。只有今晚,他完整地坠落在海里,像一捧终于得以熄灭的火。 这个世界没有上帝、没有人、没有救赎和必须守护的大义,只有今天和过去未来无数个不变的“今天”。 他和天草落入水底,渐渐溶解于死亡。 海水缠绕上来,托住他们。应埃德蒙的想象,它甚至带来一些暖意。他望见金色的光点,从天草身旁浮起,分解他的灵子。 埃德蒙为这种迟来的解脱感到舒畅。他曾在一些负面的喜悦中获得解脱,这一刻却是正面而忧伤的。 ——我是复仇者,会永远记得你忘记的事,所以我要慢一些、再慢一些,记住这一除我之外再无人知道的秘密。 他这样想着天草:一个放弃爱的人,如此怀着爱和自我死去。






你要去哪里?

你带着我们,要回到哪里去?

埃德蒙无法回答。他只是流亡,不停地流亡,假如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能做的也只是将它们刻在心里,带入流亡。 但他再次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在陌生的土地上站着。天草伏在一旁,斗篷上满是尘土,好似刚经历一场恶战,从别的地方逃亡到此。

那个声音依旧轻柔地呼唤埃德蒙,以一种他能够去爱的语调和一种爱着他的力道,再次重复: 你要去哪里?若真是无处可去,就回到属于你的幸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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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周



出身皇族的阿周那自幼品性高洁,优秀过人。他在赞美中长到十八岁,严格遵守族内每一条规矩,尤其是母亲的嘱咐。于是十八岁之前,他都没有观看过日出,因为母亲严肃地告诫他,绝不要在天即将亮起时站到阳光照射之处。

成人当天,母亲为他准备了一场宴会。后半夜,喝了酒的阿周那趁众人昏睡,壮着胆子爬上从未去过的塔楼。

那是一处极为低矮的空间,摆着许多杂物。阿周那找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瓦罐,里头有许多白骨和一张字条。

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一切都事出有因,但作为人,我良心不安,他日有人看见这行字,定要追究我的罪责。

阿周那猛地酒醒,抱着瓦罐冲下楼,跑到礼堂问母亲:“这是什么?”

母亲惊恐地倒退两步,拒绝回答。阿周那一再追问,她才说:“这是你兄长的尸骨。”

阿周那忙问:“我有兄长?那他是怎么去世的?”

母亲沉默很久,告诉他:

“在你来到世上之前,我曾感受到无法抗拒的呼唤。那是一日伊始,我猛然醒来,沿阳光行走,陌生的声音将我唤到几乎抵达地平线的地方。在那里我看到初升的太阳,为之神魂颠倒。相当一段时间里,我完全感受不到自己,仅仅是沐浴在火焰之中。阳光就是火焰,灼烧我的身心,跟着我从燃烧的火中走出,感觉到自己已怀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他出生时,我第一次感到恐惧,便将他寄养到一名车夫家里。这是丑闻,为了自己和未来的其他子嗣,我亲手掩盖了这一丑闻。

“随后有了你,在你满月的典礼上,一个丑陋的老人抱着襁褓来到花园求见。他便是收养我前个儿子的车夫,由于抚养我与太阳神的儿子,他加速衰老并日益聪明,就好像每天的太阳都在抹去他的生命、转化为他脑中的真理。从中,他看见不可告人的预言,特来通知我做好准备——我已是太阳的俘虏,流着我血脉的孩子也将延续这一使命,我和我的孩子会挚爱、赞美、信奉太阳之子,成为他们的所有物。

“阿周那,这意味着你也要爱上太阳、为太阳所俘虏,而我不愿看到如此景象。”

阿周那忽然感到恐惧,把手背到身后,故作镇定。

“然后呢?”

“我让人杀了告密的老人与他带来的孩子。只要太阳之子不复存在,你也不前往太阳之光的尽头,就没有人能左右你的命运。”

阿周那倒吸一口冷气,斟酌许久,回答:“我非常明白。但于情于理我们都要厚葬这位兄长,他叫什么名字?”

母亲哀声道:“我没有为他起名。而且这瓦罐里有两个人的骨头,我把他们一起焚烧了。字条想必是当时的施刑者所写。假如你真要埋葬他们,就让仆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完成这些事。”

阿周那体谅心烦的母亲,把瓦罐抱了出去。翌日,他谁也没有告诉,亲自前往遥远的树林,来到其中最大的树下,倒出瓦罐里的骨头。

有些骨头已经破碎,有些还算完好,阿周那将骨头分成大小两堆,恭敬地埋葬。

转眼到了阿周那二十五岁那年,邻国派使者前来说亲,阿周那遵父母之命带领几名仆从出发往邻国觐见国王,预备迎娶他的女儿。

他披上符合身份的靛蓝色金边斗篷,背上弓箭,骑着高头大马从宫殿出发。起初几日,他们翻过高山、越过平原,疲劳时在旅店歇脚。随着路途深远,人烟渐渐少了,只有大路一直延伸。

阿周那无法露宿野外。他不能在拂晓时分见到阳光,必须要找一处建筑物落脚。日落时分,他和他的仆从找到了荒原上的珍珠——一处绿洲。往来商队也在那里歇脚,人人喝酒吃肉,谈笑快活。

阿周那让仆从牵马去喝水,自己到集市前租用过夜的场地。旅店安排他们在靠近水源的地方休息,搭出高级帐篷以衬托他的王子身份。

前来整理帐篷的青年人戴着红色头巾,穿着得体,肤色堪称雪白,是阿周那见过最白皙的人。他给出小费,青年没有收,而是说:“你是个旅行者,应当把钱收好,用在必要时。”

阿周那无形中被他的嗓音吸引,心情雀跃起来,好奇地问:“难道你认为这片绿洲不值得吗?”

青年说:“若是一般人,已经足够,但对你,这里称不上太好。”

“瞧你的口气,好像知道我从哪里来一样。”

“虽不知道你的一切,但你的模样可以证明你与众不同的身份。”

仆从们栓好马回来,看见阿周那与一个陌生人相谈甚欢。他们之间全然没有初次谈话的急迫,而是像认识许久的朋友一样,不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那让仆从们非常惊讶。

天色完全暗淡下来,人们又到绿洲唯一的集市上购买晚餐。饭后,阿周那到水边散步,不忘叫上那个陌生青年。

阿周那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却没有等到回答,不禁感慨:“我像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可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未免冒犯于你。”

青年说:“我遭家人舍弃,不该有名字。”

阿周那心中一动,做了前所未有的事。他脱口而出:“你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既然如此,不如成为我的仆人,和我一起前往目的地,等我成婚,你就留在我身旁服侍我。”

青年惊讶地看着他,神色有些无奈。

“我们才刚说上话。”他说。

阿周那说:“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你愿意吗?”

“既然如此,我非常愿意。”

当晚,阿周那让他睡在自己附近,仆从则在树那头的凉棚下。阿周那裹着毯子,问这个新朋友:“你一直一个人生活?”

“曾被好心人短暂地收养。但他也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

阿周那不再追问了。他想起那个瓦罐,想起自己出生后不久就被母亲杀死的哥哥,口里泛起隐隐苦涩。

黑暗中,青年感受到阿周那沉闷的情绪,不顾身份阻碍来到他身旁躺下,怀抱着他的肩膀问:“你为了什么叹气?”

不知为何,阿周那丝毫不计较他堪称逾矩的行为,而是诚挚地说出心中所想:“你相信预言吗?假如有个素未谋面的人因我而死,我是否该为此付出代价?”

青年说:“你又有什么错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早已书写好,生与死,一切的可能,都在无限命运中翻滚。”

“我本不该这么想,可我是没有错误,没有污点之人,这就是我唯一的污点。假如有朝一日我付出了代价,也一定是为了他。”

“他是谁?”

阿周那报以沉默。他不想说出兄长的事,生怕面前令人在意的青年对他产生恶感。

所幸对方没再追问。谈话声像春初湖上的薄冰,转瞬消逝。

许久,青年又说:“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阿周那低声回答:“没有了。太阳完全升起之前不要叫醒我,不要让阳光照到我。我不能在拂晓的阳光中活动。”

“为什么?”

“我被诅咒过,或许会因此受伤死去。”作为害死他人的代价。阿周那喃喃着想到。

靠着青年的肩膀,阿周那沉沉睡去。这一晚,他像是睡在火焰里,温暖、疼痛、想要流泪。

醒来时,眼前一片灰蒙,像一层莫须有的尘埃阻隔了日光,使大地浸入轻盈无边的哀伤。阿周那惊觉自己正在一处山丘上,四周哪里还有仆人的影子。他警惕地站起,手按住腰间匕首。

“你害怕阳光吗?”一个人问。

随这声话语,天空深处隐约泛起白光。青年从山丘下走来,把头巾摘掉,露出白色头发。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像燃烧的火,令人胆寒。

阿周那不怕他,却也为他感到心焦。“你用了什么把戏?是你让我的仆人消失的吗?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在拂晓时分离开遮蔽物!”

“我趁夜晚赶路,将你带到阳光的尽头。并非把戏,而是我的真心。”青年反问,“为什么不能面对拂晓?”

“我说过,因为我被诅咒了。”阿周那不安地抱紧手臂。

阳光的尽头,母亲告诫过他,绝对不要靠近。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

“我的母亲。”

“阿周那,你的母亲是完美无瑕之人吗?”

“......不是。”

不是。阿周那想。她杀死过无辜的人,虽然是为了我。

“你可曾听说过人被阳光无故灼烧?太阳爱一个人,才令她沐浴在火焰般的热火之中。至于常人,并不会有此遭遇。你的母亲是这样说的吗?”

她只说了自己被太阳灼烧的部分。阿周那噎了一下,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没有时间了,太阳就在山丘前冉冉升起。从这里看到的红日像是巨型火球,足以令任何人恐慌。

可阿周那无暇思考这些。青年苍白的脸,像要消失在阳光里一般。橙红的太阳剖开天空,沿他背脊攀爬来到高处。

无限的光与热中,阿周那望到一团火。它从青年身上流淌而来来,熨烫他每寸皮肤,让他感受极致的热爱和疼痛。他像被太阳伤害,匍匐在地不能动弹,这把火烧去了他心底深处的惭愧、想念和苦闷,他只能想到眼前一切。

脚步声停在面前。一双手扶起他。他径直看见拂晓的阳光与自己一同出现在人眼中。青年燃烧的瞳孔里只倒映着他。至此,阿周那已完全知道他是谁。哪怕没有名字,如母亲所言,阿周那也会因激荡的爱慕之心认出他。

阿周那不知自己为何声音颤抖,尽可能平静地说:“我以为你死了,你的骨头被我亲手埋葬过。”

青年发出一声叹息。“收养我的人成为了先知。一个先知做好完全准备,要服务于赐他知识的主人。尽管如此,他仍出于谨慎掉包了婴孩。那个孩子是车夫真正的儿子,他们的死你我各执一半。”

阿周那望着他,像被火焰贯通身体,也因而理解了什么,变得迟疑。

“不能面对拂晓的阳光,这是母亲嘱咐的。可为什么?我始终不明白。假如我注定要遇见某些人事,就让它发生又如何?不惜牺牲两条人命也要阻止,母亲为之恐惧、试图抗争的究竟是什么?”

“阳光不会毁灭你,阿周那。是母亲在提防,害怕你被我看见。我不怨恨她,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只要那一刻到来,你就不再完全属于她,不再回到她身旁。”

阿周那退后一步,心中回想母亲暗藏抗争之意的话语:你不前往太阳之光的尽头,就没有人能左右你的命运......我不愿看到......不要在天即将亮起时站到阳光照射之处......

先知的主人第一次露出笑意:“我是光与火焰的太阳之子。我被母亲舍弃,不配拥有名字,可阿周那,哪怕她绝不愿说给你听,也无法否认我的名字。”

“不要说出那个词语!”

“我是迦尔纳,象征命运。”

“不,不该这样。我要到邻国......”阿周那说了一半,不再说下去。

他感到命运,感到无法违抗。命运避无可避,终会到来。假如有任何人不愿相信,只能是他还没有见过他的命运。

“你不必到那里。”迦尔纳凝视着他,轻声说道,“阿周那,你要和我一起到我们的命运中去。这是注定的,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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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周



阿周那结束了研究室生活,前往一个靠近国境的偏远山中小镇独自居住。 他给当地人一大笔钱,让他们帮忙找一种罕见的东西。镇上的导游接了他的单,问:“你要找什么?” “你们这块福地被主眷顾,据说有天使出没。我要找天使。” 镇上的人丝毫不感到意外。近百年,来找天使的人不下百个,阿周那正是研究这门学科的从业者。 “找天使干什么?” “打听一些事。” 导游同意了。 阿周那在出租屋里住下,每日按时起床、购物、自己做饭。他喝不惯当地的水,打完水注入铜壶加热,析出沉淀才敢饮用。尽管不少人提过这里环境恶劣,家人也坚决反对,但他仍然坚持。

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周的周一,导游通知他:“找到天使了,就在树林里。你要亲自前往吗?” 阿周那想了想,问导游付钱租了一把枪,背上工作用具,换上冲锋衣,坐车去靠近国境的山林。 天使出现在贯穿山脉的长河旁。这条河的发源地在另一国家境内,下游归当地人所有,天使就藏在河边的山林中。 一路疾驰,进了山路才放慢速度。在车上,阿周那看到一个模糊的不成人形的白色光源,下到林中,白影随着他逐步靠近而放大。 导游指着白影说了一些阿周那听不懂的当地话,叫来帮忙的人纷纷跪倒在地,开始行礼。 白色的影子转过身走向阿周那,像穿过时间与生命之河,抵达有形的彼岸。它不可思议地变化着,逐渐显出人形,从一团云化成有手有脚的人。白色头发,白色手指,精巧的脸,修长的躯体上围着破旧麻布。 阿周那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东西发出一串野兽似的吼叫。 阿周那沉默着收起枪,用绳子捆住那个东西的手。但那个东西立刻挣脱,他只能用手握住它的手,确保它不乱跑。 “这就是天使吗?”阿周那问,“你们好像习以为常吗?” 周围的人纷纷摇头,又急忙点头。导游回答:“我爷爷也见过这种事,不奇怪。” 阿周那再问:“为什么说这种生物是天使?” 导游连忙说:“不要叫它们生物……它们是主派来实现你愿望的使者。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但这一定就是天使,你想要见到谁,它就顺应你的愿望出现七天。死去的家人,过世的朋友,都会为你实现。” 回去路上导游问:“它真的会变人……那是你的什么人?” 阿周那花了一点时间考虑要不要理他。“不该你过问的事,请不要多嘴。”

阿周那给天使换了普通的衣服,带回家。他和天使共同住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仪器和笔记录它的数据。 它不会说话,应该不是人类。但生理数据非常正常,就只是人的数据而已。 阿周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情非常复杂。每次他给天使测心跳,都会想起迦尔纳。 阿周那有个过世的哥哥,名叫迦尔纳。说是哥哥,但这件事有些复杂,阿周那直到18岁才第一次见到迦尔纳,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第一次见到迦尔纳,是在美国,大学的收藏室内。阿周那站在巨大的书架前看一本图鉴。一个人在他背后说:“都说天使是一种哺乳动物。不可思议,谁有证据?” 那是阿周那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人。收藏室内只有他们两人,迦尔纳的声音带着回响飘荡在室内。 “已经发现了天使的骨架,学术上也未加以否认。”阿周那压抑着心跳回答,“那具骨架明显不属于任何其他哺乳动物。” 两人身后便是陈列那副骨架的玻璃柜。迦尔纳远远地看他一眼。 “天使怎么会有骨头?天使是灵,依人的需要显现。捕获了人的灵魂,才显现为人。”迦尔纳问。 “天使为什么不会有骨头?只要是生物就会留下骨架。你持反对意见,那你的证据呢?” “没有证据,信不信随你。” 阿周那有些无名火起,便专注看图鉴上的故事。 书中写:依据神话,一位母亲失去儿子,渴望再次见到爱子,天使降临在她面前,实现她的心愿,她的儿子穿越火光走向她,模样与生前无二;一位妻子失去了丈夫,便再次渴望见到爱人,天使从无所不在之地出现,实现她的心愿,她的丈夫凭空出现,面容和善…… 迦尔纳在他身后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是谁,阿周那,我是你哥哥迦尔纳。”

天使坐在阿周那身旁,看着他不太熟练地做饭。几小时过去,天使已经学会说话,说的话也和迦尔纳无异。 “你在做什么?”它问。阿周那有些心慌,但没有理会。 它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阿周那紧紧抿着嘴,不肯回答。它于是走到阿周那身后,握住他拿着汤勺的手腕。 阿周那吓了一跳,滚烫的汤泼在它身上。它的眉毛皱起,阿周那顿时被无边的痛苦淹没,扶着桌子好一会儿。 他踉跄地走到墙角取来医药包,给天使上药。 它有智能,会模仿人类说话,却又不像是很听得懂人话的样子。阿周那叫它脱掉衣服,它没有反应,阿周那伸手去解它的衣扣,它才像惊吓盒里的小丑一样猛地靠过来咬阿周那的嘴唇。 阿周那惊得几乎跳起来,天使却把他用力按住,力气之大让阿周那无法挣脱。两张脸紧挨着,天使的声音魔咒般穿透阿周那的耳髓:“不应该这样吗?你要拒绝我?” 阿周那用尽全力把它推开,剧烈喘息了很久,才坐下来,给它上没上完的药。不过上到一半他就发现没有必要,天使胸口被烫伤的部分已经痊愈了。 出于职业素养,阿周那必须问:“还有哪里痛?” 天使望着他好一会儿,摊开手掌,掌心有一条很深的伤疤。 屋里没有说话声了。片刻,医药箱落到地上。隐约的叹息声流出门缝,融入即将消失的夕阳余晖。 阿周那问:“这道伤疤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钩子,”天使说,“绳索上有钩子。”

阿周那打电话核实迦尔纳的事,得到结论:确实如此。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算是印度裔,作为一个世代生活在美国的富裕家庭,他的父母都信仰基督教,不可能在外有染。为此他非常厌恶迦尔纳,不愿再与迦尔纳见面。 但迦尔纳顽固地出现,时常在他宿舍门口等候。兄弟俩同在稀有生物系,迦尔纳到研究室堵阿周那,阿周那不可能公开冲他发脾气。 迦尔纳几次把他拉到收藏室,绕着陈列奇珍异兽骨架的玻璃柜转圈。阿周那不耐烦地问:“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不能来找你?” 想到哥哥不光彩的身世,顿时又想起母亲。阿周那不相信以母亲的状况还能和父亲之外的人还有孩子,认定迦尔纳是卑贱之人。 本想大声斥责,可迦尔纳站在射灯下,白得像一个幻影,橙黄的光晕环绕着他,他甚至比射灯更刺眼,像是书中传说的天使。 阿周那突然无法把话说出口,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许多只手抓紧,他怎么也走不开了,哪怕迦尔纳说:“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离开”,他毫无反应。迦尔纳走到他面前再三确认,他也没有挪动脚步。 迦尔纳吻他时,阿周那甚至没时间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学生。起初他惧怕迦尔纳,后来又觉得亲切,无法拒绝。现在他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从迦尔纳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兄弟血脉不需要认可,它始终存在。只要迦尔纳站在面前,阿周那就无法说出对他乃至对母亲全然否认的话。 他有洁癖,厌恶这种低微的事,可迦尔纳如此高贵,他找不到理由攻击他。 一旦分开,阿周那忽又感到恐惧。他是无法拒绝迦尔纳的,宁可迦尔纳像达成目的就会消失的精灵一样有所求。可迦尔纳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他靠近,十几年未见,血亲变质成了更强烈的吸引力。他像原始的野兽,被另一个同类吸引着。 阿周那问迦尔纳:“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母亲很早就患上精神疾病,想来也是因为你我。她疯了,你还要做这种事来激怒她?” 跟着阿周那便发觉,刚才一切只是错觉。迦尔纳不会发光,当他背光站着,就像是一个黑暗的孔洞,一切好事都被他吸引、消失。他握着阿周那的手,平静地说:“既然疯了,就绝不会知道。”

想除掉迦尔纳,是因为迦尔纳的出生毁灭了阿周那本该幸福的家庭,毁灭了他赖以为生的平静生活,也毁灭了他对自由的把控。只要迦尔纳还存在,阿周那就无法离开他太远太久。迦尔纳触碰他,他便成为一个有欲望的人,这在以前绝无可能。许多次他们赤裸地躺在床上,阿周那都背对哥哥。地上散着衣物,他看见迦尔纳的耳环在月光里闪烁。冷白的光源,照出的却是金色光晕。 那一刻阿周那忽然想,他想迦尔纳消失。 死只是一种手段,他要迦尔纳消失,最好再重新出现,成为一个没有来历、没有污点、没有纷争的高洁灵魂常伴他身旁。 要是迦尔纳死了,他就不必在如此时刻思考母亲有多卑劣,自己又有多卑劣。 他转过身,像母亲从前抱着他那样抱住迦尔纳的头颅。迦尔纳温暖的手毫不动弹,借由黑暗,他逐渐感到一种疯狂从血脉中滋生。 生下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疯了,下一个或许就是他。他发疯,是否就能名正言顺地杀死迦尔纳? 迦尔纳的声音忽然传来。“心跳很快,阿周那。”那双眼睛自下而上紧盯着。 “你在想什么?” “不好的事。” “有多不好?病了,老了?还是死了?” “我坚信天使是哺乳动物,是因为不愿相信人死还能复生。如果天使这样的灵真实存在,人就不该恐惧死亡,继而不恐惧疾病和衰老。” 迦尔纳很少真的笑,今晚却笑了一下。“天使不会是哺乳动物,人也不必将死看做灾厄,”他用一种难以反驳的令人胆寒的口吻说道,“死不是最后。若你愿意,我死去也能与你相见。”

“他们都说我杀了一个人。” 夜幕降临,月光从狭小的气孔照入。边境出租屋里没有灯,阿周那靠在气孔前,从那里观察月亮。 小而遥远的光源照亮他的瞳孔。天使藏在影子里,一言不发。 “你杀人?”天使忽然问。像是死去的人活过来,和他说话。 阿周那静静地回忆迦尔纳死去那天。他们顶着暴风走过陡峭山道,应阿周那的要求,迦尔纳故意与他离得很远。如果要杀人,隔着那段距离无法做到。 假如不是迦尔纳又走向他,他也不会被冠上杀人的罪名。 “我想过。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周那说。“我没有动手,他却因我而死。兄弟意味着家产、继承权……许多方面。别人认为我是凶手也无可厚非。” 天使已经走出阴影,环着他。每当他不说话,迦尔纳都会做同样的事情。如同暗号,提示着可以做亲密的事了,可以放下身份与名字,短暂拥抱。 边境的月亮比在城市里看到的更大,光芒也更为剔透、魔幻。银白的,在阿周那身上凝练成一层细密的丝。透过天使,阿周那看见迦尔纳的灵魂缠绕着他,不让他走出过去。 五年前他为毕业冲刺,选择探访一处闻名遐迩的圣山。这座山走势陡峭,又位于边境,人迹罕至,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几十公里。大他一岁、已经毕业的迦尔纳听闻此事,特意赶回学校,坚持陪他前往。 阿周那与哥哥大吵一架,仍未能阻止迦尔纳。去的飞机上,迦尔纳告诉阿周那:“我知道那座山里可能藏有天使的骨架,你要拿着这个去国外继续研究稀有生物。你想远离我。” 阿周那以沉默应对。他的不甘、悔恨和烦恼尽在不言中。顽固如迦尔纳,也不能勉强同样强硬的阿周那让步。

那便是一切的根源。迦尔纳似乎注定要和他持相反意见,不仅相反,还很顽固,与阿周那难分高下。无数次和迦尔纳说话、闻他身上的气味、啃咬他的舌头,阿周那都感到一股原生的疯狂在他血液流窜。迦尔纳,一个为打扰他而来的恶作剧,像同一母胎诞出的另一磁极,与他相斥,令他烦恼到难以忽视。两兄弟本就只应存在一个,另一个注定要成为开关,开启母亲与剩余那人不幸的命运。 阿周那透过气孔看见月亮。它庞大、高洁,阿周那却不愿以此比喻迦尔纳,唯有死后,迦尔纳才会从太阳黯淡为月亮,而那恰恰违背了诺言——迦尔纳是如此说的:死不是最后。若你愿意,我死去也能与你相见。 黑暗中,阿周那开始干呕。一整天没好好进食,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天使用手环着他的背,隔着脱了一半的衣服抱住他。 它只会牙牙学语,翻来覆去说那么几个词。阿周那光是看到它、听到它,就不得不去想象小时候的迦尔纳。那让他胃里越发翻江倒海。 刚出生的迦尔纳,长大的迦尔纳,比他大一岁、出现在收藏室门边的迦尔纳……他和他一起顶着暴风走过陡峭山道,应要求拉开距离。迦尔纳像一个开拓者走在阿周那前面,阿周那踩着他的脚印克服严寒,无时无刻不渴望加快脚步,到他身边去。他在飓风中摸清自己。不必杀死谁,放任事态发展,生活也不会变得更坏。他甚至可以不追究天使是否是哺乳动物,那只是借口,他不离开迦尔纳,天使就能真实存在,允许人不那么恐惧生老病死。 想到这里,阿周那带着巨大的恐惧发出一声喘息。天使用手抹掉他嘴角的唾液,不吝于隔着酸臭的胃液吻他。阿周那不承认它是迦尔纳,心中某处却很明白,唯独迦尔纳能做到这一步,这种肮脏又可笑的时刻,只有迦尔纳陪伴他。 阿周那右手在身后摸索着,找到枕头下的枪抵住天使额头。天使有迦尔纳的脸、迦尔纳的手和迦尔纳的嘴唇,它温驯、善良又顽固,与迦尔纳一模一样。越是相似,越让阿周那如鲠在喉。 它说:“阿周那,你没有杀人。”迦尔纳扒开坟墓复活过来,透过它传达一种意愿:“阿周那,你没有杀人。” 几年前被暴风吹下山崖的他也是同样口吻,哪怕尸骸至今未被找到:“我要放手了。但阿周那,这不是你的错。” 阿周那握紧手枪,问天使:“你会变成我想见的人,存在七天,是吗?” 天使,即是迦尔纳,发出一声野兽的嘶吼。 阿周那哽咽着,用颤抖的手指按上扳机。“我有很多话要问你。回答不出来我就开枪。你是真实存在的动物,还是灵?” “灵。” “那迦尔纳在哪?!” “山谷里,靠近转角的地方。”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 “因你的愿望,我出现。” “……这是真枪,迦尔纳。枪能杀人,你会被我杀死吗?” 银色的月光透过气孔落在天使脸上,枪口反光和它的眼睛一样亮。缓缓地,它张嘴说出阿周那心中所想:“天使不会是哺乳动物,人也不必将死看做灾厄……” 枪声响过,血和脑浆溅在阿周那脸上。相比停在原处的天使,他才更像是死过一次,双手抽搐,呼吸急促得可怕。 血沿着额头流进眼眶,阿周那抹了很久还是没能抹完,喃喃地说:“迦尔纳,你违背誓言,整整五年都没在死后与我相见。所以我杀了人,杀死你作为报复……你知道我一直想这样做的。” 月光还照着天使的脸。它像一尊丢了上半脑袋的雕像。血水流过,伤口奇异地愈合。一双苍白的手扶起阿周那的脸。 迦尔纳再一次扒开坟墓复活过来,告诫阿周那:“只有七天。”

一位母亲失去儿子,渴望再次见到爱子,天使降临在她面前,实现她的心愿,她的儿子穿越火光走向她,模样与生前无二; 一位妻子失去了丈夫,便再次渴望见到爱人,天使从无所不在之地出现,实现她的心愿,她的丈夫凭空出现,面容和善……

七天过去,阿周那走出那间屋子,归还了手枪。如同病死过一次的人,他脸色不善,神情却很平静。 他整理行装,坐几个小时车回最近的机场,期间打开了久未启动的手机。 父母都拨来过电话。阿周那回拨给母亲,那头隔了很久才接起。 她精神失常好些年,总是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但听得出,今天她非常高兴。 “你哥哥回家了,”母亲喃喃地说,“我梦见他在回家的路上。不要让你父亲知道,否则……” 阿周那遥望天空。一道不可直视的光源正挂在那里。就在光照不到的山背后,工人刚刚收队,将挖掘出的东西整理好,打包送往阿周那给的地址。 他知道迦尔纳落在哪里,他让人找到他。 “天使给了指示,母亲,我会送他回来。”阿周那说。 母亲的笑声又轻又尖。“哪有什么天使?傻孩子。” 阿周那永不会告诉她,天使存在,有且仅有七天。天使从无所不在之地出现,实现人的心愿。 第一天,银白的月色再次雕琢出五官,迦尔纳从无到有,从死到活,从银色变为金色; 第二第三天,澄澈的河水拂去伤疤,赤红的亲吻烤热手腕; 第四第五天,坚硬的铁针穿过耳垂,语言的洪流冲刷喉结,迦尔纳戴上生前的耳环,讲述未尽的细语; 第六第七天,未干的雨水沾湿脚掌,璀璨的太阳消解身躯,即便如此,迦尔纳仍是光源,给予了所有爱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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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天草



天草四郎与岩窟王打了个赌。起因是他俩在休息室遇见,提起新特异点的探索计划。这一次迦勒底开诚布公,每个从者都能看到相关资料。两人就此打赌,一方认为御主必定不会遭遇皮肉伤,另一方则认为御主面临着极大的皮肉之苦。 岩窟王依然抽那种不知牌子的香烟,屋里有股淡淡的香料味。他跟天草提起过,东方人抽香料而非烟草,他喜欢的便是这种味道。天草嗅着二手烟旖旎的气味,努力忘记他们在床上共度的时刻。那张常吻他的嘴正在吐出烟圈,天草像搅乱云朵一样打散它们。 “为什么你断定御主不会受到皮肉伤?”他问。 岩窟王看了他一眼。“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会参加本次计划。” 天草轻轻地“啊”了一声,很快明白过来:岩窟王是在通知自己他要离开一周,意味着他们无法共度下周四的夜晚了。 他点点头,仍坚持说:“这次新特异点魔力构成非常复杂,我还是觉得御主也许会受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要保护好她。” 岩窟王挑高了眉毛。“难道你想故意输给我?我陪同前往,不会让御主有闪失。” 天草确实如他所想,不畏惧于输掉这次赌局以换取一些有趣的体验。可他毕竟是基督徒,不愿把话说得太明白,便说:“有信心是好事,那就当是我提前输给你了。” 那是一周最后的夜晚,他们在休息室聊了很久。岩窟王抽完烟起身离开,之后很久,天草都没再见到他。 时间因为岩窟王的离去而变长。与他一起,天草总是察觉不到时针快速转动,他数日未归,天草的时间竟有了原本两倍长。 御主不在,留守的从者除了帮助科研和驻守魔术工房之外再无他事。从者不需要进食睡觉,可天草无法割舍某段长达六十年的回忆中日常起居的部分,一日行程因而包括了如下部分:去厨房帮佣、前往各个宿舍打扫、吃一日三餐、做祷告、准时上床睡觉。他将日常生活当做打发时间的消遣,疲劳时便卷进被子。

如此的生活持续了七天,第八天早晨来临时,天草意外地发觉两件事:这次行动时长已经超出预定的七天,以及,他忽然失去了味觉。 食物吃在嘴里完全没了味道。前往特异点的人迟迟未能回来。天草不知道他该先为哪一件事担忧,甚至觉得那是对他口出狂言的报复,因为前一天临睡前,他这样告诉他的主:时间不多了,我愿以任何东西交换,祝福我的御主和同伴平安归来。 一个两天没睡的职员到餐厅倒咖啡,与天草攀谈。“我听说达芬奇说,你和岩窟王关系还不错?希望你别太担心,他们虽然遇到了很多危险……但还能被持续证明存在。谁也没有放弃。” 天草笑道:“谢谢,我当然是相信他们的。” 说着抿了一口咖啡,平日里苦涩的味道在近日形同虚设,他能体会的只有无尽空虚。 职员端着茶杯快步离开。天草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远,哒哒,哒哒,像是踏过很长的路,变得越来越轻。哒哒,哒哒…… 天草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是那人走得太远,而是他的问题。 他的听力也在逐渐消失。 第二天,他左耳的听力完全消失,右耳听力也衰退了50%,需要站得很近才能听见别人说话。 第四天,他的右眼失明,只凭左眼有些失衡。安全起见,他不再走楼梯,而是改为使用电梯。 第五天,他的一只手失去了触感,右手触摸左手仍能感到体温,左手却失去所有感知,成了连在身上的一条肉块。 第六天,天草一直睡到中午才起。他已隐约感觉到上帝从他这里拿走了许多,作为代价,他的愿望也该实现。他用右手慢慢穿好衣物,扶着墙向管制室走去。 他走得很慢,途中遇见不少从者,每一个脚步都比他快得多。杰克和童谣像往常一样推着他的后背,却险些把他推倒,幸亏Lily赶来扶住了他。为防止孩子们担心,他只说自己没休息好,有点耳背。 管制室里似乎有声音,天草听得很不真切。他失去了双腿、背部、左眼和嗅觉外的所有感官,凭着轰然的人声才勉强分辨出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在超出预计时间近一周后,御主和玛修终于踉跄地出现在灵子筐体内。两个女孩都受了伤,精神力透支到极点,随时可能晕倒。要不是岩窟王如黑雾般转移闪现在正前方,她们此刻多半已经倒在地上。 天草站得远,看不清岩窟王的表情,只看见他把马修交给达芬奇,打横抱起御主赶往医务室。一众医疗人员紧跟其后,神色是与他同样的焦虑。 岩窟王走得如此匆忙,披风一角擦过门旁的天草。天草全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来得及在一瞬间捕捉到那双眼睛。 他从那一眼中读出岩窟王对许多事的不满和关怀。转瞬即逝,岩窟王没有停顿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如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把天草抛在走廊上。 岩窟王脸颊上有血口,领口满是血迹。这个自信满满的保护者也受伤了,但还活着。 天草想着,握紧了双手。 主拿走他的一些,又给予他一些。没有什么事配得到意义,最大的幸福就是不完全失去。

几小时后,天草去医务室探望了御主。名叫立香的女孩状况稳定,可惜还在昏迷中。刚刚转醒的玛修坚持陪在床边,神态之坚决悲壮使旁人全然无法融入这份生死与共。天草不忍看到她们这样,不愿逗留,也没有讲述自己的麻烦,悄然离开了。 这时是深夜,他走过灯光昏暗的走廊,皮肤仅存的触感诉说着一阵颤栗。一双手从黑暗中探出,紧紧拉住他。 岩窟王浮现在天草身后,托着这具疲于行走的身体。久违的复仇者似乎说着什么,天草一个字都没听清。直到此刻,他没有感受了,体内仅剩魔力回路还活着,通过魔力流动感受着岩窟王的触摸。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次他们在夜晚与彼此相伴。黑夜里唯一一点火星,橙红、极细小的,如同燎原的火种,诞生在复仇者指尖。岩窟王用漆黑恶念点烟,燃起的却是亮红的火。 天草无法用语言讲述接下来的体验。虚无是一只棉花做成的手,徐徐剥走他的体力,令他的神智在这块空洞的肉体盒子里趋于麻木。听不见声音,看不清道路,连疼痛也感受不清,他只是模糊地觉得热,有什么人用温暖的手掌托起了他。 上帝无处不在,便也在这双手中。天草虚无缥缈地想着,难以确认大脑是否还在头盖骨里。通常人能凭借触感分辨出某物与自己的距离,此刻他完全丢失这种能力,只是知道身旁有一双温暖的手,说不出它从何而来、如何抱着他;一双充满生命力的金色眼睛,十字架疑似刻在了那双眼睛里,又像是他太过昏沉,弄混了脑海里种种景象。那个声音喊着天草的名字,他知道他是谁,埃德蒙·唐泰斯,岩窟王,复仇者……称不上朋友或爱人的同伴,与他一同站立在道德十字路口的背向之人。 说不出他们之间谁的喘息更疲惫,天草闭上眼睛,把脸贴到岩窟王的披风上。今天,这一举动不能带来任何触感,但记忆中,那块布料柔软又保暖,他曾在寒冷的特异点靠过一次,岩窟王用披风温暖了被风雪冻僵的他。

从者不会做梦,但天草隐约梦到一些不存于世的事。也许是回忆,或是想象,无论什么,那里都有着他和岩窟王。梦中,岩窟王背对他站在山崖边,海水发出隆隆的轰鸣,从他们脚下呼啸而过。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到这一步?”天草听到岩窟王嘶哑地说。声音与现在不同,像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天草随即看到那张脸。还不那么苍白的、年轻的脸,深褐色的头发,像一个普通人,站在海边,眼里却有庞大如湖泊的痛苦。那双眼睛诉说着一个残酷到可笑的结局,如同寒冰,爬过天草的背脊——尚未成为伯爵的人笃信上帝,眼里却没有主的见证,成为伯爵的人背弃信仰,眼里却有着十字纹路,就好像过去的他死了,墓碑立在自己眼球里。 “为什么愿意为他人的痛苦献上自己?我们谁都不是为别人活着。” 头发还没变白的埃德蒙·唐泰斯喃喃说着,声音从响到轻,从执着到放弃。天草不忍听这种话,伸出手掌拉住他的。两双手在海风里是同样的寒冷。 天草知道埃德蒙接下来会说什么。耳熟能详,他总在与他同床共枕时听到——“所有对牺牲的歌颂都是对自我不公正,因此,不要奉献,不要信仰未知之神。” 一个躁郁偏执的灵魂,假如天草能做梦,一定会常常梦到他。由于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得拥抱他,用手抚去他灵魂上涟漪般的褶皱。 “我希望你和御主和其他人都能平安。” “哪怕主要拿走你的一切作为交换?” “是的。” “哪怕你什么都不剩下,变成一个空壳?” “主还没有舍弃我到那个地步。” “你就没有想过别人不需要这样令人作呕的善意吗?”埃德蒙问。 刹那间,岩窟王从他脸上浮出来,覆盖了他。天草像目睹死灵诞生那样看着他把自己吞噬殆尽,十字架生长起来,他也变得完全了。 “并非全是善意,也有我的私心在里面。”天草轻轻地说,“说实话,我不希望你太快消失,至少不是现在。” “就算知道我对你的梦想毫无帮助,”岩窟王轻声问,鼻尖就在眼前几厘米处。海风抚着他蜷曲的白发,将它与天草长长的鬓发缠绕到一处。“就算知道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人,知道我们只是使魔一样毫无意义的可替代品,你也要把自己从这里推下去?” “你不是支撑我梦想的人。”天草抚开他脸颊上的头发,“你是一个……不能同行的人,注定无法与我走到一起。就算如此,我也知道你会在黑暗中看着我,曾无数次帮助我或别的什么人走出陷阱。所以我祝福你,不因夜晚感到孤独,不因痛苦磨灭意志,不因黑暗失去感知……” “也不因爱与被爱而记挂我这般不值一提的人。”

天草确实说了爱这个字,哪怕一切还未到那个地步,岩窟王绝不认可它值得存在于他们之间,天草仍是说出了口。这或许是因为,他隐约感到自己可能就此死去,万能的主实现了他的愿望,没理由不将他等价地带走。 假如他要走,更要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来。不只为了自己,更是盼望眼前这条寂寞灵魂能因他的几句话感到快慰。

“爱像上帝一样可以被舍弃。这并不可耻,岩窟王。你放弃的东西于我而言至高无上,我放弃的对你也同样。如果它们能够等价,那么当我说出我所信仰之物,就能唤起你好的回忆。不论那里有没有我,意义便已存在了。”

海水飞速涨高,淹过他们的小腿。一路向上,直奔咽喉。 岩窟王的脸被浪花掩盖着,飞快消失在海水中。天草不能再看见他,便放松身体徐徐沉入海底。 最后的触感消失之前,有人触碰他的嘴唇。海水因魔力而沸腾,大洋底部燃起了一点火星,橙红、极细小的,如同燎原的火种。

一点细微的响声,像打火机碰撞桌面。天草猛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灰色接缝。 横、竖、横……他确定视力稍稍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在医务室。灰色接缝的白色天花板,这里仍是宿舍。岩窟王只穿着长裤,赤裸的肩膀缠着绷带,正靠在他身旁。 仿佛被视线惊动,岩窟王低头吻了天草的嘴唇。柔软、寒冷,带着烟草香料味。天草如饥似渴地接受其中淌出的魔力,连唾液一起咽下。不知为何,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喉头涌上。 “那个特异点,大气里的魔力浓度几乎达到三分之一神代水平,普通人无法在这种空气里生存超过十分钟。当地的魔兽非常凶残,如你所说……御主受了不少皮肉伤。” “我担心你们死在那里。”天草庆幸听力也恢复了些,很轻,但依稀能听见岩窟王的话,“虽然这样一来就是我赌赢了。” “公平也是赌博的一部分。” “是的,我保证所有事都会很公平。” 不信任与无奈交错出现在岩窟王眼中。他拨开天草的刘海,轻轻揉着他的眉心。 “我也以为我们会死在那里。你向上帝许诺了什么?” “没什么。你也知道主未必会理睬我。” “你不是神之子吗?主应允你的承诺,完成你的愿望。”岩窟王侧卧下来,直视天草的双眼,“你赌了多少东西?” “不瞒你说,所有。” “和我打完赌,又去和上帝打赌。” “我也没想到我还活着,”天草干笑两声,“对不信教的人来说这是多么抽象的事啊……但它确实发生了,主把你们送还给我。” “玩笑罢了。任何人能活着都是靠自己。”岩窟王轻描淡写地说。 天草看见他用左手掐灭香烟,手套下,腕部的绷带隐约渗出血迹。 “……你给我喝了什么?” “血。” “原来如此……比补魔更有效快速。” “幸好血是有效魔力载体。你的灵基只差一点就要崩盘了。”岩窟王瞥来一眼,“御主还在昏迷,没人能帮忙。” 天草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猛烈咳嗽,咳出一些血沫。他不想浪费魔力,只得把它们又舔回嘴里。“铁锈味,”天草的声音很是无奈,“你说自己是鬼,血倒是正常的味道。” “别挑三拣四。” “何必浪费呢,你也受了伤,流血太多同样会有危险。就算让主带走我……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吧。” “那恐怕祂的力气还不够大。”岩窟王伸手盖住天草的眼皮,“我不允许的事,祂也做不到。” 天草忍不住抚摸岩窟王的右手。触感还很迟钝,他只能不断摩擦他们的皮肤,借此感受一点暖意。 顺着手臂,他又把手挪到岩窟王颈侧。岩窟王出乎意料的温和,俯身让他抚摸自己的嘴唇和脸颊。 “这次是我赌赢了。”天草小声说,“你愿意兑现赌注吗?” “我们根本没定赌注。” “那能不能让我来定?” “等你痊愈再谈这件事。” “我现在就想要结果,我有明确目标,”天草笑道,“一点都不复杂,只是做了个梦,意识到你我之间有个等式。” “……什么等式?” 天草轻声道:“你否定的东西就是我信奉的东西,反之依然。那如果我承认自己舍弃爱是一种偏颇,你愿不愿意重拾信仰做一天主的信徒?”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寂静不断蔓延,许久,久到天草以为岩窟王不会再回答。可同时,他又觉得岩窟王唯独不会在这方面舍弃自己,因为孤独的求道者最畏惧失去同类,岩窟王万万不能失去他视为同类的唯一之人。 “同归于尽有什么意思,以后再说吧。”最终,岩窟王这样回答他。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拖延。但天草知道,他多少默许了那个等式成立。 世上就是有这种事情,两个人打赌,却只能一起输或一起赢。 天草虽已向上帝献出所有,仍有割舍不去的烦忧。这种烦忧正是他无法完全抛弃的情感,代替命运将他与岩窟王牢牢捆住。若岩窟王握着他的手,他便不能随心所欲去向天堂;若岩窟王在地狱等侯他,便是命运抓住了他,迫使他承认那是命中注定,并向着螺旋形的地狱进发。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天草时贞受教会委托,照料一个住在郊区的难缠贵族。人们听闻此事,劝她:“修女,多保重自己。贵族脾气都坏,您要是遭遇不顺,一定早些辞别他,回到教会里来。” 天草也这么想。她能忍耐,却不那么想忍耐。去程途中,她始终想着如何才能早些回来。 可等她到了那里,才发现当事人埃德蒙·唐泰斯的年纪并不如想象中大。他最多四十岁,一头发灰的白发,眼睛细长,嘴唇薄,皮肤泛着病态的青白。 这个男人得了疯病,时常把天草当成从前的养女。清醒时,他告诉天草自己一直独居,不清醒时,又叫天草为海黛。他神志虽不清醒,谈吐、礼仪和做派却都令人赞赏。 论个性他确实难缠,对天草却很友善,想来是沾了海黛的光。好几次天草与他独处,总是一不小心互相望着出神。惊讶之后她会羞耻,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为此天草常暗中猜测,埃德蒙已经远嫁他乡的养女实际是比他年轻许多的妻子。她不能核实,只得抽丝剥茧地找线索。 这种猜测却是错的。熟悉之后,埃德蒙更不会轻易靠近她。他小心照顾着这个年轻的“女儿”,仪态之端正,反倒让天草骨头发痒,渴望接近神祇似的他。 赶在20岁生日前,天草睡到了埃德蒙床上。她主动掀起了裙摆,唯有这种时候,埃德蒙弄不清她究竟是谁。也唯有此时,天草认为他真正看见了自己。 一个女人对男人示好,他可以拒绝,也可以接纳。埃德蒙选择接纳。天草不得不猜测那颗心还留有一丝缝隙,允许女人不以“女儿”的身份靠近他。 她愿意像他释出善意那样回报他、喜欢他,每周最惦记的就是去教区探望他。随着感情加深,她也从探望改为了贴身照顾,搬进了埃德蒙家中。 天草出生的村庄被大火焚毁,由教会照顾长大,忠诚地执行教会的命令。她从没跟任何人亲近过,因而心生虔诚,像一个年轻女人爱着唯一恋人那样,把埃德蒙当做自己的父亲兼爱人。她也不希望他好起来,掉包了号称有效的药物,希望他更多地想念过去,留在扮演亡灵的自己身边。 主教奇异地关心此事,屡次打听他们的动向。终于在一个雨后的傍晚,他招天草到教堂,背对神像询问她是否知道伯爵把财宝藏在哪里。 天草双手交握,恭敬地说:“自然不清楚了。主可作证,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个伯爵。”说罢告别主教,起身离开。 埃德蒙让裁缝做了新的白色衣裙,完工后送到天草屋里。他从不说自己喜欢看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只是一厢情愿花着钱。此时他的贵族做派冒了出来,凡事都要最精巧、最好的。他偶尔流露出一些真实的眼神,里头藏着最原始的欣赏与不可告人的期盼。 作为交换,天草试穿新衣时不要求他离开。她在此中找到一点乐趣,透过这层不道德的纱帘,埃德蒙可以触摸赤裸的、恬不知耻的她。 天草去孤儿院照看孩子。这是她的固定活动之一。可这天她去探望他们,一个孩子抱着她,轻声问:“他们说你是坏孩子,天草,这是真的吗?” 天草惊讶无比。“怎么会是真的呢?” 那个孩子低声说:“那你为什么搬进了陌生男人家里?你还没有结婚,是个修女……你是神的女人还是谁的女人?” 无从辩驳,天草选择沉默。她不喜欢对孩子说谎,认下了这一指控。 “那你知道伯爵的财宝在哪里吗?”孩子又问。 天草看了这个孩子好一会儿,抿紧嘴唇。

她当然知道财宝在哪。就在海上、雾气后,基督山岛中央。埃德蒙来访修道院之前把宝藏送回了从前的迷宫。天草相信神,因而爱人、信人,她不出卖埃德蒙的秘密,既因为她爱他,也因为她相信旁人。 可不久后,一封匿名信寄到埃德蒙家。天草从中拆出几根小孩的手指,几日后,又有人寄来两张死亡证明。信封干净无比,只有裹着手指的那张信笺上沾着一点细小如蚊尸、已然发黑的血迹。 她匆匆看完信,放在烛火上烧掉。走廊没有点灯,埃德蒙却在背后问:为什么不把所在地告诉他们?你也想要那些财宝吗? 天草用手掬着信笺烧出的灰,小心地倒进罐子。“假如您的父母让您去杀人,您会遵从吗?” 埃德蒙回答:“如果是从前的我,或许不会。而现在的我会说,取决于我生长在哪里。” “我生长在一个错误的沼泽里,也知道它是黑色。我要离开,始终没有找到路。我不出卖您,是因为您就是这条路,您让我感受到与众不同的情意,给予我爱、给予我可能。我再年轻几岁,定会被如今的您带着,走上更好的道路。假如能变得像您一样,反倒不会痛苦了……可我已经过了那个最有可能的时期,我与您终究不同。” 她抹掉手上的灰。

正值晚餐时分,天黑得逐渐早了,天草无法在不点灯的地方看不清埃德蒙。他们相对而立,黑暗从两双鞋尖悄悄淌过。 埃德蒙率先点燃了烛台。跃动的火光照亮他,不恰当的阴影把他勾画得像个真正的父亲,仅仅一刹那,天草从他脸上看到一些她想象中的亲人之爱。微风拂过,埃德蒙的脸在烛光中变化,变得年轻、不妥协,变得比平日更年轻几岁。 天草几乎不认得变幻莫测如同雕像的他。他经历过怎样的生活,拥有怎样的心性,只看一面总是无法懂得。任何人都能这尊雕像中看出想要的那种得体,唯独。它是金色,不随烛火动摇,像经年的琥珀,诉说着他的历史。 埃德蒙将烛台拿近,仔细端详天草的脸。 “很高兴你成长了,海黛。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一身我陌生的气味回来。你和过去完全不同,一定是我漏看了什么……你会原谅不再年轻不再随时保护你的我吗?” 天草小心地捧起他的手,许久,才说:“当然原谅您。” 火光上移,停留在高高的架子上。埃德蒙将它当做火把搁在那里,腾出双手拥抱天草。 一个无关欲情、无关身份的宽慰的拥抱。他嗅着天草长发上的熏香味道,试探道:“海黛?” 天草在心中回答:我自然不是,您也一定知道我不是。您不愚蠢,是为我的颜面着想,才送我这个名字。我会心怀感激,绝不揭穿。 她像女儿吻父亲那样吻他脸颊,又像爱恋中人吻情人那样吻他嘴唇。爱人、家人、救赎者,埃德蒙是她的这三者。她全部的感激都包含在两个吻中。 “您并非长命之人,”天草轻轻地说,“我受您照顾,也照顾您,最是知道这点。” 埃德蒙不为此生气。他早知道活不了太久,也已过了忌讳死亡的年纪。 “而你是个疯狂的人。”夜里寂静,埃德蒙却侧耳倾听,片刻说道:“我听见你的心跳,毫无变化,是吗?” “是的。” “你沉稳地盘算着铤而走险的事,变得疯狂了……从前我也如此。” “您会允许吗?” “如果你坚持,我作为半个父亲总要允许并支持。只可惜不能与你共处太久,海黛。古老的树会先死去,花要坠落。你去到大地上,别忘了想念我。”

天草把孩子的指骨埋在过去许多次她见人们埋葬孩子的地方。在这片地上,教会最为自由,杀死谁都只是砍去一截枯枝,还会有新芽诞生。 他们怎么能有钱呢?有钱去买穷人的性命、买主的名,为主蒙羞。可若说他们行凶,常去孤儿院的天草却也占着一份。 幸好她还知道一件最伟大的事:基督山宝藏的所在。不久后一个晚上,她牵着埃德蒙的手来到海边山崖,听见海浪声,埃德蒙笑了起来。 天草像对着风说话。“如果我用全部的爱交换您为我做一件事,您是否愿意?” “未尝不可。” “如果我希望谁都不能从您嘴里得到答案,您会帮我吗?” 白浪拍打礁石,一阵轰然。埃德蒙的声音夹杂其中:“会。” “那我不会告诉您我的名字了。愿您带着最大、最真诚的爱,与您想象中最好的我一起。”

天草用力推了埃德蒙一把,又紧追着他,跳入夜晚的怒涛。白色的浪花宛如暴雪,掩盖了他们一路沾染的污点。天草在转瞬之间看到埃德蒙的脸,他琥珀似的眼睛合拢了。 从这里跃下的人,有些曝尸礁石,有些下落不明,他们成为了后者。 天亮之后,再没有人知道红衣主教留下的财宝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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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天草



1

一批四星种火就能让五星从者升到20多级。个别复仇者的童年只持续了12小时,翌日便以接近成年的形象出现。 Ruler天草四郎时贞一觉醒来被高个外国男人压在床上,着实吓了一跳。 “岩窟王,请不要睡在我身上!” “吵死了Ruler。” “御主来过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来过。”

事情从昨天说起。截止至昨日,天草在迦勒底任职一年零三个月,一周年时达芬奇送来纪念勋章,一周年零三个月时再次联系他。本以为是新的纪念品,送到面前的却是只到他小腿高、戴大礼帽穿斗篷的迷你复仇者。 小小的岩窟王手里夹着一根不比火柴粗的香烟,神情傲慢。而在天草眼里,他就是会走路的五个圣杯。 “以后岩窟王由你照顾。这是御主的吩咐。”达芬奇转达。 90级的天草把岩窟王抱起来仔细端详。 “为什么你是小小的?” “听说是运营为了和风花雪月对抗,新增养成机制。”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人类变心很快。”岩窟王吐出一个烟圈,也是小小的,套在天草鼻尖,“你最好别这样。” 那是昨天下午的事。不过是睡了一觉,岩窟王就以惊人的速度成长,20多级的他外形从五岁变成了十五岁,个子已赶超一米六九的满级天草。 只是童年后遗症还没消失,刷牙时下意识黏在天草身旁。出生以来从没跟男人这么亲近过,天草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岩窟王有一头发青的灰白卷发,眼睛血红,像儿童读物插图里的吸血鬼。趴在暖炉桌边,活活就是一只长毛猫。天草忙里忙外给他准备素材,还要被他使唤去泡咖啡。夜里坐在桌边整理心情,觉得自己比漫画里的女仆长还要忙。 回忆最初,也就是图御主给岩窟王准备的五个圣杯。天草多少有些后悔,不过想到五个圣杯,又觉得还可以坚持下去。 雏鸟情节体现在他们生活每一个细节中。究其根源,还是昨天两人睡在一起。第一天晚上岩窟王抱着天草的腰睡觉,手从此黏在上面,到哪都爱一伸胳膊把天草圈起来。 加上他永远着装精美,指缝里夹着烟,活脱脱是个傲慢贵族。和天草一起行动,更像个雇佣童工的资本家。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岩窟王50多级,此时他肉体年龄成年,接近灵基全盛时期,一米八几的个子足够俯瞰监护人。有时天草整理文书,岩窟王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黑色的影子把天草完全笼罩。他像长大的老鹰压着母鸡那样压住天草,趴在他耳边说话。 “御主叫你做书案工作?” “是我自己要求的。”天草没说原因:自从岩窟王过来,两人像连体婴一样日日相处,就算是他,偶尔也需要一些个人空间。 岩窟王理直气壮地坐下,手依然圈着天草的腰。天草忍不住提醒:“仪态。” “毫无问题。我正做着想做的事。” “请你去做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你都50多级了。” “只是在帮你履行义务,监护人。”岩窟王的尖牙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在我90级之前你没有自由。” “你的灵基年龄是三十四岁,这么粘人真的好吗?” “肉身不到二十岁,我二十岁之前都是个纯真的人。”三十四岁的复仇者说。

2

天草回忆这个大龄儿童刚来时——工作日下午,他被达芬奇分配到天草身边。90级的天草一个人住走廊尽头那间宿舍,房间采用极简设计,所有橱柜一律做成嵌入式,剩下就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考虑到岩窟王,达芬奇给天草换成大床,多加一只枕头和两个靠垫。椅子换成沙发,书桌边又加了个摇摇木马。 岩窟王对此极为唾弃。“我的灵基年龄是三十四岁。” “从者在迦勒底很容易受肉体年龄影响,外形是五岁,精神也会是五岁。”天草把岩窟王抱到木马上,推着小马摇了一会儿,果不其然看到Avenger脸上淡淡的高兴。“你现在就是小孩子。” “说话放尊重点,Ruler。”岩窟王严肃地晃着木马。“晚饭我要吃五星种火。” “御主是个穷人没有五星种火。” “抽啊,友情点也没有?” “抽了很多乔尔乔斯。你吃乔尔乔斯吗?” “不吃。” “我会想办法。” 天草起身穿上外套和圣骸布,刚要出门,就被岩窟王从后面抱住了腿。因为个子实在是太小,看起来就像玩偶一样。天草不敢乱动,只好蹲下来与他说话。 “不许出去,”岩窟王蛮横地说,“陪我。” “陪你做些什么好?” “不知道!”五岁的岩窟王眼睛转了一圈,“我想抽烟。” 天草眼明手快没收烟盒。“除了这个都可以。” “那睡觉吧。没有其他事可做。” 于是下午三点,日光正好的时段,天草被迫换上睡衣,抱着小岩窟王睡到床上。关灯盖好被子,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进入梦乡。 临睡前天草迷糊地想:为什么是我来带孩子,我也才十七岁,在这个动辄成千上百岁的从者机构里,算得上是小孩子吗? 岩窟王的手一下打在脸上。天草以为新来的法国老爷有话要说,却只听见五岁孩童的呼噜声。他把岩窟王塞进被窝,盘算这个强力打手的前途。 种火、金芙芙和圣杯。想到圣杯,天草眼睛一阵发光。

看来纯真的是我。为了圣杯可以忍受一切。 天草疲惫地想着,躺倒在桌子上,任凭岩窟王把鼻子伸到他颈边。 他不能理解一个人类为什么做这种事。 “岩窟王,你的灵机里面有动物成分吗?” “当然没有,说什么傻话。” “一般人不会把鼻子伸到别人脖子里。” “我不是一般人。” “朋友之间不会,情侣之间都不一定会。” 50多级的岩窟王眼睛由红色变为金色,像两颗燃烧的琥珀。天草有时觉得,自己无法逃脱是因为琥珀中包裹着十字形纹路。假如十字形代表主的存在,祂未尝不是透过岩窟王的眼睛看着他。 “在迦勒底,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不能用常见社会关系概括。” 岩窟王的鼻息落在脖边。刹那间,天草领悟到这个男人想和自己发展一些其他关系,意识来得如此突兀,甚至可以称作启示。 但神父毕竟才十七岁,早在青春期就痛下决心割舍一切个人需求,因而怀疑主是否真想他知道这一点,只得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50多级的二十岁岩窟王反客为主,嘲笑他:“你逃避问题的样子像小孩。” “我本来就是小孩。”天草嘟嘟囔囔地说。

3

60级起,岩窟王被允许自由出入灵子模拟中心。天草作为监护人,陪同他转移到各个适配地点进行训练。有时早晨醒来,岩窟王已经整装完毕,坐在桌边喝咖啡。 他对不喜欢黑咖啡的天草鄙夷连连,至此立场完全颠倒过来,天草终于夺回年轻人身份,感受到了岩窟王成年人的一面。 60多级的岩窟王与全盛状态无异,只在精神上进入了从者青春期。他提出一个人住,让天草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见面问题——作为监护人,天草竟然很难再见到他。 天草冲进御主房间的姿势如同火烧尾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紧张。 “御主,我认为岩窟王到叛逆期了,他现在睡觉锁门,还不接我的通讯请求。” “可是天草君,之前投诉他太粘人的也是你吧?” 几个月前确实投诉过,天草百口莫辩。 “就算这样……现在变化也太大了。以前天天跟着我,晚上睡觉搂着我的腰,时不时就穿过墙壁压在我背上。” “恕我直言,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据他说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不属于常见社会关系。” “没听说过。” “总之变化太大,很难适应。” “天草有过兄弟姐妹吗?多少也该体谅年轻人的心境吧。” “灵基年龄三十四岁。怎么都不能算小孩子了。” 藤丸摇着头,给天草倒了杯茶。“从者的从者年龄和实际年龄要分开。他来迦勒底才几个月,不能和你们这些老员工比。现在离开你一个人住,不也是成长吗?天草君,人长大难免成为什么人的父母,你也该体会一下啦。” “御主十几岁,倒是很有心得。”天草捧着茶杯,“十几岁难道不是孩子吗?” “孩子有时也像大人一样。否则,天草是怎么照顾岩窟王的呢。”藤丸笑嘻嘻地吃着海苔饼干,“不过你自认是个孩子,真叫人高兴。” “实不相瞒,我这个年纪在江户时代不能算是孩子。” “可你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过吗?”藤丸把饼干袋子推过来,“我的同龄人都吃过这种饼干,你也该试试。” 天草认命地拿了一片。 长条形的饼干活像一把日本刀,被年轻的Ruler慢慢嚼碎。 “他来之前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小孩。也算是开眼界了。”

4

让天草四郎时贞从大人变回孩童的罪魁祸首,大孩子岩窟王,正窝在房间里抽烟。 下午三点,门铃与天草的声音一同响起。“岩窟王,该出发去特异点了。” 岩窟王一把拉开门。“不要隔着门板喊我,请你敲门。” “你以前不锁门,现在很防备我。” “隐私权,Ruler。今天我自己去也可以。” 天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寂寞地说:“90级之前我别想获得自由,这话是你说的吧?” 尴尬顿时弥漫开来,岩窟王烦躁地抓抓头发。“是我说的,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不需要我了,这就是从者的青春期吗?” 岩窟王深深吸了口烟。“以前你负责攻击,但现在不同,Ruler,我完全能够独立战斗。你跟着我没有意义。” “不只负责战斗,我还要保证你灵子转移期间的安全哦。” “灵子转移对我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为什么?” “看来你从没看过我的宝具资料。”岩窟王冷哼一声,“总之,不需要你跟着。” “这就是做家长的心情吗,之前还抱着我的腰说要跟我一起出门……” “Ruler!” “以前到现在你从不用名字称呼我。监护人只是监护人而已。”天草无奈地笑笑,说不上为何失落,“不过就算如此,我也要跟你一起去。被你讨厌是一回事,工作失职是另一回事。” 岩窟王顿时眉头紧蹙,威胁地眯起眼睛。“不要把我当成工作。” “但也不能把你当成小孩。你是什么?一个新来的同伴吗?” “……想不想试试直接去特异点?” “岩窟王,请不要随便转移话题。” “不。我问你,想不想直接去特异点?”

未经任何许可,隐秘而又自由的灵子转移。像在老师眼皮底下做坏事,天草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并无类似经历。他无法不感到新鲜,却也没法看清周遭。岩窟王庞大到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斗篷遮蔽了空间。等回过神,已经站在新宿街头。废弃道路上铺满碎玻璃,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街口信号灯柱一直拖到路中央撬开的窨井盖旁。 天草的笑容有些僵硬。“新宿?” 岩窟王得意地笑笑。“还能是哪里?” 天草的口水就差喷在复仇者脸上:“法国英国你都不去,非要跑到这里来,我们两个单独来这里太危险了,快回去!” 岩窟王没见过他这种表情,冷笑着抱臂站在一旁。“你不是90级吗,区区新宿御苑能把你怎么样?” “不是这个问题。听见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险些忘了这家伙是新人。“脚很大的巨人,戴着王冠,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天草抓起岩窟王的手就跑,“就在隔壁那条街!” 之后半小时,岩窟王始终记恨莎士比亚。考虑到职阶特性,这件事可能会被他记一辈子。但天草绝不谴责这种行为,李尔王确实是莎士比亚一生制造的最无聊劲敌。 废弃人偶、恶魔、无赖……这个魔窟并没留太多地方给人散步。两人快速清理沿路敌人,争分夺秒地冲进一处大型水泥废墟。李尔王紧随而来,沉重如山崩的脚步紧挨着墙壁。 天草洗礼咏唱的效果还未散去,竭尽全力压低身体贴着墙壁。 确认走远,他才松了口气。“幸好就差一点,否则你就要灵基退去了。” “只有我?” “我是Ruler,受伤害减半,你一万不到的血量在这里拼命毫无必要,还不如……” 天草边说边推门出去,忽然僵在原地。岩窟王不明就里跟出去,同样被半空漂浮的巨脸震慑住。 岩窟王清楚地看到,一条汗水顺着天草的脖子流下来。

5

重返迦勒底成为天草本月最高兴的事。在新宿跑满足足一个月运动量,他紧紧抓着门框才没软倒在地,说话声轻如蚊子。 “下次绝对不要背着御主使用宝具了。”想了想,又加了半句,“非要这样,也得是跟我一起。” 岩窟王绷着脸站在一旁,礼帽的阴影挡去上半脸。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回来,为什么不用?”他的不愉快显而易见,几乎变成实体的火,“你知道我指什么。” 无法灵子转移是因为魔力还不足以释放宝具。等待自动回复又要好一阵子。相比复仇者,有洗礼咏唱加成的天草早就魔力溢出,完全可以转让一部分。 天草尽可能让脸上的苦笑诚恳。“不太好吧。至少,我觉得不太好。” 精神也好,肉体也好,身为监护人,他理应保护岩窟王直到最后。所以受伤不被允许,精神上的退让也同样。 很难说岩窟王是否也将之视为精神让步。他恼火的表情更像是在不甘心。 “我回去了。” “等等岩窟王!”天草急忙叫住他,“陪我说几句话好吗?” “没什么好说的。” “那至少解释一下今天的事。为什么要去新宿?” “……没有为什么。”

眼看岩窟王表情越发阴沉,天草急忙握紧他的右手。“新宿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我看看宝具?” “随你怎么想。” “不要这么幼稚,我才是年纪比较小的那个。” 岩窟王瞪了过来。“真亏你有年轻的自觉。” “不喜欢被年轻人照顾?还是说有什么地方不顺你心意了?”天草走到岩窟王的影子里,仰头看他。不甘的火还未熄灭,他隐约感到接近了真相。 “……就那么不想被当成小孩子吗?” “别动。” 岩窟王威胁地说着,低下了头。 他也像黑色斗篷一样将天草完全覆盖。嘴唇相叠,魔术回路短暂链接,天草感到一股陌生的魔力在身体内徘徊。 要是在新宿御苑做同样的事,此刻他们应该已经洗过澡,坐在休息室吃午饭了。天草忍不住偷笑,一边张开嘴唇,放任岩窟王把舌头伸进来。 “你就……那么不高兴这件事……唔……”含糊的托辞被舌头搅得乱七八糟,变成一团毛线堵在心头。 低了近30级的新人也能让自己无法动弹,天草找不到借口来解释这件事。前辈也好,小孩也好,岩窟王总有理由突破他的边界。 他们一直吻到无法喘息。岩窟王未消的怒意中又混杂了遗憾、愉快和无奈。天草几乎能看到黑色的火焰围着他们燃烧。 “……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Ruler。” 天草抓着岩窟王的手,竭力平复呼吸。 “既然吻了我,就告诉我实话,为什么不是奥尔良、伦敦而是新宿?如果你有想要的东西,我会帮你弄到。” 十七岁的Ruler仍试图成为一个大人,但岩窟王早已不需要这样的他。 皮手套阻断了手掌的温度,即便如此,岩窟王仍隔着皮肤骨头按住他的心。 他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你说是监护人,那就自己想吧。”

一直到睡前天草才意识到,新宿御苑有他必须的素材蛮神心脏。他哭笑不得,心中忽然诞生出前所未有的年轻情感,既想阻拦岩窟王太早地恢复成灵基年龄,又想他快些变成大人。 他们之间相差的十七年只在今天消失不见,天草知道岩窟王也与他一样,不满于被人保护的同时,渴望着保护身边某个人。 如此无聊又天经地义的过程,每个年轻人都要经历——唯独现在,他们可以称彼此为同龄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想到御主的话,天草整个人埋进枕头里。 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他被一股奇异力量卷进了年轻与年长的夹缝。十七年来第一次,毫无理由地感到不好意思。 若是成熟大人,一定能马上说出这种情感意味着什么。孩子选择逃避,幼稚又无耻,却也天经地义。 天草费劲地思考着,努力掐灭胸口燃烧起来的火苗。 幸好他还是不成熟的大人、理直气壮的孩子,才得以在夹缝里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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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天草

剧情接《沸洪》



持续数日的暴风雪仍未停歇,空气构成有形的块状物凝结在半空。即便让眼睛最锐利的人来看,也只能在地表尽头捕捉到一丝灰色。那是天空和冰原连接的地方。灰色云层伏倒,与地面汇聚出一条交融带。 模糊又难界定,无异于暴雨下的海面。岩窟王靠在窗边,想到一些水手的老话:不能认海洋作兄弟,天空是它的帮凶,一旦下雨刮风,它们就会联手毁灭人。 “在看什么?”达芬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岩窟王掸掸手指,烟灰落地前已被漆黑的火焰燃烧殆尽。 “如果巴别塔存在,应当造在南极。”岩窟王说。 “竣工难度未免太大了,上帝不应在这里显现,以免祂的信徒冻死。”达芬奇笑道,“抱歉突然叫你过来。伯爵,最近天草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 “奇怪,他不像是不做准备的人……”达芬奇递出平板,“下周五,402房间留给你们。” “嗯。” 平板数据显示天草的发情周期为两个月,上次匹配至今已有五十多天。 “通常我们会提前一周做准备。老样子,请你看看相关注意事项,有任何需要或计划变更都请联系我。” “好。” “岩窟王,你确定你们之间没有异常?” “我们的交情还不足以发生任何异常。” 达芬奇长出一口气,“不是变更对象就行。临时换人很麻烦,我不想走那套流程。” “其他人情况如何?也都没换过?” “很少有这种事。原本就是系统匹配出来的结果,身体数据和性格爱好等因素都会考虑进去。就算换,也很难换到比之前更好的配对模式。” 浏览完最后一页,岩窟王掐灭烟头,交还了平板。“请你通知他准点到场。” “又不是舞会,时间、方式甚至地点都能随你心情变更。”达芬奇笑笑,“何必让我来传话?你们完全可以自主沟通。山一样高的工作等着,就别折磨我了。” 岩窟王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那片冰原。 天空尽头,边界线仍在纠缠。雪光透过两层玻璃映入他琥珀色的双眼,点亮了瞳孔,使之成为扎根雪地的十字架。 “倘若一艘船注定沉没,常人都不会让它出航。你呢,天才?”岩窟王食指上窜起火焰,点燃一支新的香烟,“可能得不偿失的事,你是否愿意尝试?” 达芬奇摆摆手。 “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船不下水就无从验证它沉没与否。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伯爵,哪怕在这个因果律为人所知的时代,概率也是变动的。不要那么嫌弃,去见他吧。”

“所以你在这里等我,”天草四郎苦笑着站在门边,不敢轻易踏入屋里,“达芬奇告诉你我下班了?” 岩窟王怀疑自己是否该露出微笑。“别那么畏惧。这是你的房间,有求于人的也是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 自动门倏然合拢,隔断天草的后路。他有些不自在,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任何人回到宿舍看见有人坐在屋里都会吓一跳。”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种人,”岩窟王悠闲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说吧。” “说什么?” “不联系我的理由。” “没到时间而已,请你不要多想。” “发情前一周做准备,你会忘记吗?你是这么粗心的类型?” “你是来批评我的吗,岩窟王?” “自然不是了。” “那为什么对我生气?” “我有吗?” “或者你就是天天生气的类型?谁知道呢,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敢联系你。”天草双手抱着膝盖,无奈地缩起脖子。 岩窟王抽出终端,日程上已有“达芬奇发起:下周五,402房间”的预约事项。 “原本应该像上次一样由你发起。”岩窟王把终端丢给天草,“签字。” 天草犹豫许久才把名字签上。 “只是不想再麻烦你。” 岩窟王注意到,天草说实话时总会做些别的事,写字或是看向远处。唯独这种时候,他的言行才符合年纪。 “那你想麻烦谁?” “到那时再说。” 天草下定决心似的,走过来交还终端。岩窟王顺势握住他的手臂,他料到如此,未加闪躲,脸上却有一丝反常的不安。 那种动摇,多半是因为五十多天前和岩窟王上过床。 “……我认为,不该在这方面跟你打交道。”天草低声说着,靠在沙发扶手上。 “还在想你的主?” “主一直看着,不论你相信与否。” 岩窟王随手摸出烟盒,“那主是否要求室内禁烟?” “没关系,反正下周屋里都是这个味道。” 岩窟王的信息素正是烟草味。他没想到天草也会说这么露骨的话,为之一怔。 他点上烟,重重吸了一口。 “标记后味道更重。你需要吗?” “标记就能少做一次,是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也未必。要不要听实话?你根本谈不上有多清心寡欲。” 天草试图纠正这一说法:“我性生活很少。”话音未落,就被岩窟王搂着脖子嗅了嗅。 气味清淡。雨天庭院里的花被水滴鞭打,也会冒出如此寒冷又不安定的香气。信息素出卖了天草,他平稳的外壳因而露出裂缝。 “性生活少不等于欲望轻,”岩窟王笑道,“以后你会明白。” “其实我想更换匹配对象,但你会生气。” “当然会生气。” 天草垂下眼睛。“不是否定你的能力,恰恰相反……我怕上瘾。我不该沉迷这种事。” 岩窟王看着神父近在咫尺的睫毛,许久才松开手臂。白色烟雾盘旋上升,保护色般挡在两张面孔之间。 没来由地想吻他,身体服从于欲望。 唇瓣相触,岩窟王的声音叹息般传来:“你真是……毫无自知之明。”

离发情期还有一周,天草体内尚不湿润。岩窟王隔着手套碰他,他的反应算是冷静。 脱去外衣的神父遵从要求,坐在伯爵身上享受抚摸。唇舌交缠,接吻时他眼角一片通红。 没有做到最后,只用手和嘴进行一些引导。即便如此,天草也很快射在岩窟王手中。高潮后他大腿微微抽搐,僵持的身体难以放松。 岩窟王两指夹着弄脏的手套,任由精液滴落到天草小腹。白浊玷污了褐色肌肤,神父因羞耻感低下头。 黑暗中,仅仅接吻都能带来眩晕感。天草松开牙关让岩窟王的舌头进入他口中,喉间分泌出低弱的呻吟。 他把脸埋在岩窟王的西装上喘息不停,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不要吻我了……好难受。” 而这在真正的性中只能算作开始。岩窟王紧握着天草赤裸的脚踝,天草的心跳传入掌心,他的情绪也随之高涨。 真正抵达巅峰,还是在第二周周五,402房间。这次天草不愿让主窥见淫乱的场面,没把圣经带在身边。 岩窟王八点多到,天草正躺在床上阅读《发情期自我保护手册》。灯光昏暗,给人身处酒馆或便宜旅店的错觉。油黄光线中,神父坐起身来,主动拉下外衣拉链。 岩窟王猜测天草看书时没少想之前的事,假如主允许,他也可能自慰过一回,总之,里面已经完全湿透,随时可以插入。发情热从他身体每个毛孔散发出来,大腿内侧滚烫,夹在岩窟王腰间,堪比烧红的铁钳。 轻轻啃咬乳头,粘稠的体液便会不断溢出。天草浑身发抖,自暴自弃地瘫在床上。 “像坏掉的水壶……”他低声抱怨。 “又不是坏事。” 岩窟王握着他的手为自己拉下裤子拉链。怒张的性器弹到Omega屁股上,神父忍不住挪开视线。 有过一次经验,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与上回不同,今天没有太多前戏。只需一会儿,岩窟王手掌就变得很热。他已进入情绪,像翻开一本手册那样打开天草的腿。Omega濡湿的后穴被三根手指扩张过,随便就能推进大半阴茎。 岩窟王推得很慢,上身压着天草,近在咫尺地欣赏他紧张发红的脸颊。哪怕有过经验,天草仍会露出渴望又恐惧的表情,仿佛插入的不是人肉体的一部分,而是一把铁剑。 直到阴茎完全推入,他都没有呼吸,腰身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在岩窟王手里颤动。 “吸气。” 岩窟王低头给出一个奖励的吻。唇舌交缠让天草放松身体,一些液体随他的松懈流淌到内里那支阴茎顶端。温热的水润滑肠道,催促岩窟王下意识挺腰,一不小心进得深了,换来天草饱含欲望的低喘。 “唔!埃德……蒙,轻、一点……” 第二次发情比第一次顺利得多。天草不仅接受良好,还学了些小聪明,假装喊疼,恳求岩窟王放轻力道。发情期Omega基本感觉不到疼痛,他是为了延长快感才那么说。岩窟王很懂得分辨这类把戏,进出时故意放慢速度,一下下研磨敏感点,引来天草失控的叫喊。 神父不再喊主的名字,而是咬着手指,一遍遍低声喊“埃德蒙”。岩窟王自认已舍弃旧姓名,唯独对天草例外。这个年轻人的呼喊成为了缆绳,将遥远的往事系在码头。与他一起时,岩窟王甚至不愿排斥埃德蒙·唐泰斯的身份。 洪水。每个经历苦难的人都应如岩窟王这样认清命运——他认定洪水将至,从不为此感到恐惧。因人的罪,主必清洗世间,这一末日到来时,所有他渴望的仅仅是袖手旁观。为此他要站上山巅,享受痛苦直至最后一刻。 天草四郎,赤裸着充当了祭品,毫无保留、毫无尊严地跪伏,换来岩窟王的褒美与鄙夷:褒美他,却不齿其献身;鄙夷他,又赞赏其贪婪。背离主的野兽选择他为活祭,侵入他时隐约看到从前为人的岁月。它以粗猛的阴茎撞开善良之门,刨出内里暗藏之恶。淫荡或下贱,卑劣或自由,无论哪种姿态,它都与神的孩子紧紧结合在一处。 岩窟王窥见天草柔软小腹下潜藏的本性。疏远柔和的恶,与温软高洁的善良充分糅合,那是被欲望和本能控制的天草,荡妇般辗转渴求他。 若说第一次是为玷污那份假圣洁,第二次埃德蒙便要以降临之姿与之契合。他摆动腰肢深埋入上帝之子,窃听洪水来临的启示声。 汹涌不可遏制,冲破了自我。漆黑的他,泄洪般涌入雪白,像是天空坠落在冰原上,交融出一条灰暗的缓冲带。

射精带来一种错觉:所有毛孔一齐张开,使寒意有隙可乘。岩窟王喘着粗气,双手仍握着天草的腰。他留恋地动了动,换来一声低喊。 “还……做吗?”天草浑身是汗,张开的双腿仍绕在岩窟王腰间。 “你想做吗?”岩窟王把他抱到身上。没完全抽出的阴茎又进入甬道内,天草惊喘一声,小小地颤抖。 “我想休息了,”他垂头丧气地靠在岩窟王肩上,声音也低低的,有些像是撒娇,“你呢,够了吗?” “无所谓。”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一个人在上床嘛,”天草笑了一声,“嗯……可以抱抱你吗?” “什么?” “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天草小心地又问了一遍。岩窟王沉默片刻,拉过他双臂环到颈上。 “你好像很喜欢和人接吻,”天草挺身把额头靠到岩窟王额前,不过他个子比岩窟王小一圈,轻举妄动做难免牵动下身,“呃!……别顶我,我说错了吗?” “上床接吻很正常,”岩窟王含住他的下唇,口齿变得不太清楚,“平时我又不会吻你。” “你吻我的时候,心跳很平和……”天草回忆着岩窟王胸膛内的跃动,“你不讨厌吻我。”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 天草随手拨开岩窟王的额发,抚摸他长而蜷曲的睫毛。昏黄的光影令欧洲面孔更显立体,也更不好接近。被他富有独占欲的胳膊圈着,天草回以虔诚又礼貌的落在眼角的吻。 本是亲昵之事,神父做来就像一种祈祷。 “你看起来不会喜欢我这种人,若非事实如此,我不相信系统会把我们匹配在一起。你是一个……自我、自由的人,和我不同。你甚至会在心里责骂我嘲笑我。是吗?” “可以这么说。”哪怕身体还连接在一起,岩窟王也毫不掩饰恶意,“反感和钦佩皆有。” “听说要跟我匹配,你一定很难受。” “不。我一直想试试用这种角度看你。” “仰视我?俯视我?” “从你里面掌握你,”岩窟王笑道,“你和我想的一样,充满欲望。” “听起来就好像从我的言行能够推导出我糟糕的品德。” “自然如此。你最好的地方也在这里。” “我不明白,埃德蒙,你是恶人吗?假如不是,又为什么赞赏我的缺点?” “我欣赏你不需要善与恶的基础。像你这样不真实之人,欲望是你唯一的真实之处。” 岩窟王说着,慢慢抽出自己。 谈话被迫中断,天草咬着嘴唇忍受这一过程。随着阴茎抽离,混杂大量淫水的精液淌出来,沾湿了床单。 天草忍了好久才松开一口气,悄声说:“还以为失禁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一边摸索握住岩窟王的手指,紧紧握住它们。Alpha的嘴唇追随而来,又一次将他压在床铺里。 烟草混合天竺葵的味道,一丝丝沁入皮肤。天草被绵密的吻淋满脸颊脖颈,再次因情动打湿下体。 “一个小小的请求,”天草撩开头发,露出后颈,褐色肌肤被暖光照出蜜的色泽,与青白的岩窟王对比鲜明,“请你……咬我这里。” 岩窟王像一只巨大的宠物猫压在他身上,放肆地咬他耳垂。 “想被标记?” “嗯。” “为什么?” “之后要跟御主外出,发情会很不方便。”天草老实地交代了行程,“而且我听说你不参加海滩活动?真的吗?” “我有别的事要忙。” “你不喜欢海边?可我记得你明明……” 话音未落,天草谨慎地闭上嘴巴。岩窟王用十字型的瞳孔无声拷问了他一会儿,才说:“你是Ruler,第一次见面就能看破真名。我没有什么可瞒你。” “你也没对我说任何事。” “难道你觉得我们已经到推心置腹的关系了?” 天草顿时变得支支吾吾:“我……我觉得上床已经是非常亲密的……” 岩窟王低头嗅着那道腺体,不时用舌尖逗弄一下,引得天草倒吸冷气。 他的态度却很疏远。 “发情期间Omega被生理主导也是正常。别忘了,假如没有性,我们连话都不会多说。” “这也是我想被标记的原因。你帮助我两次,我不能只做你的陌生人。你从不提及,可安哥拉曼纽说我们十分相似,你的孤独也会成为我的职责……假如你不讨厌我,就请咬这里。” “那你就会变成我的东西。” “是的。我做好了准备。”天草转过身,露出毫无防备的脖子,“请吧。”

尖锐得反常的牙齿抵住腺体,无需用力,甘美的电流便流窜开,岩浆似的涌入四肢。天草每一根手指都开始胀痛,不能自控地发抖。 埃德蒙贴着他呼吸。气息声放大几十倍,像老虎食人前的咆哮。 猛地刺痛。天草瞪大眼睛,体内挨了一鞭子似的,痉挛着弹起。 张大嘴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埃德蒙的信息素席卷而来,将他完全击倒在地。 “呃……呃嗯、……啊” 小腹深处隐隐抽痛,有张嘴在吮吸。痛苦又欢愉,随着挣扎,体液再次流出。天草咬紧牙关,全力放松身体。 如同启示,岩窟王在他身上嗅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此刻他们不是两个从者,而是一个实施了占有的Alpha与为他所有的Omega。 缔结标记亦是弱肉强食,天草的自我在这一分钟里完全隐形。一切作为都是Omega对Alpha本能的渴望,为着生存,他的主默许数度交媾,天草被名正言顺的性征服,屈倒在欲望的荆棘之下。 埃德蒙的牙齿离开了,触感却未消失。起初是胀痛,慢慢地,疼痛由钝转锐,刺痛神经。 天草被疲劳侵袭,垂下眼皮。恍惚中,岩窟王的问题又在他耳边响起:“你既要主的允许,又要名正言顺的性,不止如此,还想得到我的标记。你难道不贪婪吗?” “你说得很对,我本性如此,喜欢性、喜欢跟你上床。我畏惧你,因为你与我匹配,能够左右我的身体乃至思考。可我也想见你,被你拥抱着,就像是……” 天草的呢喃轻得近乎不存在。岩窟王伸手前晃晃,反映全无,知道天草是短暂地失神了,便放松身体靠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天草才缓过神,如梦初醒地靠向岩窟王,把皮肤贴在他胸口,享受这种自然而合适的亲密。 夜灯下,他们接吻的姿态一如情人。 “就当是性左右了我吧,我不能再说平静的话了。如果我冒犯你,你也不要见怪。”天草低哑的声音饱含欲望,连岩窟王都不曾料到他能有如此情感丰富的时刻,“你是如此遥远,哪怕知道名字与长相,也无法将你拉入人群。你不是你口中任何一个人,不是水手,不是伯爵,不是信徒……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了,你不要它。” 岩窟王平静地说:“我为自己做出选择,为了活着,为了不要忘记。这些与你无关。” “你的事最终将与我有关。每个名字每个人,最终都会与见证他们的人有关。” 标记过后体温恢复正常,天草的手掌却还滚烫,抚摸岩窟王瓷白的脸颊,就像是把火放到冰上。 “埃德蒙,你充满本能、充满情感,与我截然相反。你会唤起我尘封的一切,可我不再畏惧了,主令我看到你,令我面对。所以你也不应恐惧,要信任,将一切交托于我。” 早该知道。岩窟王烦闷地想。天草四郎本就矛盾,卑微却傲慢,即便跪着也要将人救赎,这种自大甚至能吸引海水为他聚拢,或可以说,他是一艘肉身的方舟。 岩窟王恰恰能读懂一切,他曾是水手,精通反复无常的事,如此明白这一道理——不能认海洋作兄弟,天空是它的帮凶,一旦下雨刮风,它们就会联手毁灭人。 所以警惕仇恨与宽恕,不可轻易探讨它们。它们不为人所控,而是反过来扼着人的咽喉。它们是天空和海洋本身,看似相隔遥远,却终有一日交汇于海平线。 人只是海上的船,如何能够抵挡?即便如此,他仍忍不住想象:倘若一艘船注定沉没,常人绝不会让它出航。可这就能结束它的使命吗?船与人同样,迟早走向被淹没的命运。他迎向天草亦是如此。 岩窟王拨开天草右手每一条指缝,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火焰褪去了,他暂时是温和无害的。 “……也许还不到谈论信任的时候,但你有资格问,我会回答。”埃德蒙说。

斗争似乎只在无形之中:黑遇上白不会两相消亡,而是融合出暗灰的缓冲带。它是浑浊,令飞鸟绝迹,纵容污浊生长在其中,沸腾的情感便是污浊。它允许岩窟王对一个相似之人,一个在海平线上起舞的信徒释放渴求。情意来得如此急切,又绝非无迹可寻,首先他们依海而居,有了共性,跟着,各有苦难,憎恨或原谅。两个人均死于逆境,却选择迥异,在最后,又被巴别塔中的洪水声指引到一处。

此前一切皆是预感,船只唯有出了航才可谈论沉没与否。岩窟王占有这条孤独灵魂的瞬间,便已送出自己的船。它徐徐、徐徐驶向远海,尽头处,一线暗灰正在汹涌。 那是海平线,他逐渐抵达。在那狭窄暧昧的缓冲带之中,他再次想起爱的滋味。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为什么会这样?”天草四郎站在迦勒底前台,“这里不是人理机构吗?” “是人理机构没错,您才来不久,会怀疑也很正常。”本日值勤的玛修匆忙调出年表展示给他,“但您看,这是2005年之后的人类史,人类也会进化,我们就是从那时开始分化为三种额外性别的。” 神父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他把电子屏翻来覆去点了好几遍,一脸遗憾地放下平板。 “原来如此……座上的知识也有提到这点,但在我记忆中,人类还不是这种制式。”天草苦笑道,“或许连主都不曾想过,我们会变成更自由的形态。” 玛修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您是想……?” “没什么。谢谢你花时间应对我的无知,玛修。”天草笑道,“对了,今天食堂提供草莓蛋糕,你要拿吗?” 玛修的眉毛一下飞进了刘海。看得出这个年轻女孩很想瞬间移动到食堂,只是被责任感阻挠。 善解人意的天草当然不会错失良机,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帮你代班一会儿,快去吧。” 玛修如释重负地跑开了。天草猜想她不是自己要吃,而是要拿给什么重要的人。那种笑容让他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他也能露出类似的表情。 天草有更重要的事。他飞快调出迦勒底的相关记录一一查阅。系统内确实有相关的记录文件,写有日期、地点、与会人员等项目。一连看了十几份,他的表情渐渐凝重。 “支开别人就为了偷看系统文件?”背后有人问。 天草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里是一堵墙。有些从者却能从那种地方冒出来。 “岩窟王,你在跟踪我还是玛修?” “看见你和她搭话,意识到问题而已。”叼着烟的高个白发男人扫了一眼平板,“你的排期呢?” 天草挥挥飘到眼前的烟味,“什么排期?” “别装傻了,第二性别会和排期一起通知。你的第二性别是什么?” “Omega,很遗憾,”天草笑道,“不是我最想要的那种。” “你想成为什么?” “Beta就好。平凡地感受主的庇佑,平凡地渡过每一天。” “可惜主还是选中了你。”埃德蒙·唐泰斯的话中充满怜悯,“小心了,神父。没记错的话,你们忠诚的基督教徒不能堕胎。” 天草眉毛跳了一下,不过还是笑着说:“你很关心这些吗?” “本来和我无关。达芬奇没告诉你吗?下个月你的匹配对象是我。”埃德蒙把烟灰掸在天草手中的平板上,“要取消最好趁早。”

埃德蒙认为天草不会同意匹配。这种事无关当事人意愿,仅仅是由系统按照身体素质选出最适配的性伴侣共同渡过发情期,说得悲观些,与配种无异。英灵从魔术角度来说只是使魔的一种,为使魔配种又能有多高级?何况天草四郎时贞是个基督徒,现今的身体状况与他活着时相去甚远,让一个基督徒接受指名式的性生活,与勒令他卖淫差不多。 因此,次月中旬天草的按时出现着实令埃德蒙吃了一惊。 “按照计划,我们应该在明天下午之前入住402房间,”天草手里拿着两份等待签字的文件,“你有时间吗?” “你同意了?”埃德蒙掐灭手上的烟,接过文件浏览。 内容大多是发情期的注意事项、需要Alpha尽到的义务以及生理说明事项。文件可以说是详细得毫无必要,里面甚至附带三种性别的生殖系统示意图,埃德蒙不觉得这种东西该在发情期前发到当事人手中。 “没办法,用药物克制发情期会影响身体素质,而且伤害不可逆,”天草无奈地说,“作为英灵我的能力本就不够强,不想再为这种事减分。” “文件上说你要多喝水,发情期容易脱水,还有,准备好毛巾和应急药物……你现在有发情症状吗?” 天草的口气像在描述流感,“还没。不过感觉有点冷,应该就在今天了。” “今天发情,却要到明天才……”埃德蒙皱眉,“为什么?” “大部分参加匹配的从者不熟悉彼此,也许根本没话可说,Omega深度发情后才让Alpha进入房间也是为了尽快结束这一流程。”天草签完字,把笔递给埃德蒙,“我今晚就过去,你可以明天下午来。” 埃德蒙没有接那支笔。天草不知这位有钱的大人物在想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拉过他的手,把笔放到手心。 身为东方人,外形又只有十七岁,这位裁定者比岩窟王个子矮小不少,站在面前几乎会被他的影子遮住。两人挨得近时,天草要抬头才能和埃德蒙视线对上。 “岩窟王,我很抱歉……还请你不要嫌弃。” 埃德蒙伸手摸了摸天草的后颈。神父一个激灵,缩起脖子从他的阴影里逃了出去。 “这里不能碰,”天草老实地说,“会加速发情。” 埃德蒙没有接他的话。 “我今晚去找你。”埃德蒙说。

那天下午,埃德蒙提前完成行程回到房间。灵子模拟器将他的房间模拟成基督山岛许多卧室中的一间。对埃德蒙来说,这间带天窗的大型卧室别有趣味。每逢雨天,不加遮挡的天窗里便会漏下大量雨水,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埃德蒙只需躺在床上就能听见远处的水声,像是回到了摇摆的船舱中,令他感觉自己还在接近海洋与天空的地方。这种自然的触感会帮助他牢记过去,以免忘掉一些不该忘却之事。 他曾是个水手,擅长从风声水声中听出天气变化。今天躺在床上,只觉得那些声音失去了指向性,仅仅是响声,不能帮助他思考任何事。 埃德蒙躺了一小会儿便又起身。原本他想带点什么过去,却找不到任何有帮助的东西。去402室,怎么听都和“去浴室”差不多无趣。为这种场合带一瓶酒一本书才奇怪。 后来他想到,天草多半会带圣经。 那就不需要别的了。 埃德蒙空着手去了402室。这间房间位于四楼最隐蔽的角落,说是402,却与401之间隔着近两公里路程。哪怕是埃德蒙也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房门,进门前他看了时间,十点半,睡得早的人已经躺下了。 如埃德蒙所想,天草正躺在床上读圣经。作为已经放弃信仰的人,埃德蒙实在不能理解同一本书看十多年还能有什么意思。 看见埃德蒙,天草立刻坐起身,双手放在膝上礼貌地打了招呼。那种隆重让埃德蒙有些不适。 “还以为你午夜才来。” “不用客气。” “那……你要喝点什么吗?”一向游刃有余的天草也找不到话题,随手给埃德蒙倒了杯水。两人隔着一只玻璃杯僵持了好一会儿,埃德蒙才勉为其难接了过去。 “如果你不想来,也可以不用过来……”天草小声说。 “我签过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埃德蒙脱下斗篷和帽子挂好,坐到床边,拉过天草的脖子闻了闻,“好浓的味道。” 浓郁的天竺葵气味,这是天草的信息素。发情期Omega的味道甚至能盖过Alpha,充满整个屋子。 天草可能还想挣扎一下,被埃德蒙用眼神制止了。扶贫式的帮助让年轻的神父很不自在,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低声问:“那你现在要开始吗?” 埃德蒙看见床头柜上那本圣经怪异地鼓起一块,里面还夹着什么。翻开一看,是本《发情期自我保护手册》。 天草居然把这本书夹在圣经里,看来系统匹配对他打击不小。 “你就那么不想做Omega?” 天草回答得很小声,“只是有些矛盾。例如,我和你都是男人,但Alpha和Omega交配似乎又很合情理,那这种行为究竟会被主认可,还是否定?” “前提是祂管得了。”埃德蒙摘下手套,“我不觉得我的性生活需要经过祂同意。” “但我的需要。”天草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既需要你同意,也需要主同意……” 虽说态度虔诚,但他整个人都埋在枕头里,活像一只鸵鸟,使得这些话也没了说服力。 埃德蒙无端有些恼火。“那祷告吧。”他说,“假如你觉得祂能回应,就尽情汇报。” “岩窟王,你很生气吗?虽说你不认可,我依旧认为主能听见我们的交谈,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天草说着坐起身来,握住埃德蒙的手,“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代你祈祷。” 埃德蒙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屋里未免太热闹了,”他抓着天草的衣领,把神父拉到面前,“让主看看你发情的样子也好。”

一直到埃德蒙脱掉上衣,天草还没有放弃他的传教发言。埃德蒙无法确定他是真心认为这些话有效,或只是想让交配变得不那么污秽,总之在天草还能说话期间,不论接吻还是忙于别的事情,他就没说过任何一句应当在床上说的话。不过当埃德蒙把三根手指塞进他后面,他就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呻吟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把屋里灯光调到最低。 光线十分微弱,只能照亮床头一小段距离。弱如烛火的光藏在天草脑后,只有久经黑暗的埃德蒙能够察觉他脸上的羞耻。天草考虑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抓过枕头垫在腰后,方便打开腿让埃德蒙的手在他体内进出。 发情期间的天草像只熟烂水果,轻轻挤压,汁水便会顺着后穴溢出。埃德蒙用三根手指将后穴撑开,搅动手指使内壁发出咕滋咕滋的水声。这种声响忠实地传入天草耳中,他的耳朵尖红了。 埃德蒙将另一只手伸到神父身前,隔着衬衣揉那片胸口,让两颗乳头逐渐挺立变硬。他没有什么处女情结,却也想到这可能是天草四郎时贞人生中的第一次,便问:“感觉怎么样?” 天草捂着嘴,以免发出不该有的淫靡之声。作为基督教徒,他是第一次体会别人的指上功夫,三根手指在他身体里模拟着抽插的动作,更别提它们还会刺进深处,引发蛇在身体里窜来窜去的错觉。 “不舒服?”埃德蒙尖翘的鼻尖在天草耳边来回磨蹭,“说话啊。” “很舒服……嗯、呃……”天草声音里的紧张被一连串落在颈侧的亲吻融化,变成更难以启齿的羞耻。像是有许多蚂蚁在骨头上爬,他怎么也控制不了句尾那些颤抖的音节,“岩窟……王,嗯……” “学学怎么说话,不要扫兴,”埃德蒙啄吻他的嘴唇,“一般人在床上会叫名字。” “我不……嗯!” 话还没出口就被体内的手指按了回去,天草颤抖着夹紧双腿,苦恼地说:“我、我不觉得……” “不觉得我们有那么熟?” 神父喘息起来,“不是这个意思。” “这也是实话。”埃德蒙抽出沾满爱液的手指放到天草脸颊上,慢慢划出一道湿痕,“不过在床上这样叫你好吗?Ruler?” “……埃德……” 天草一张开嘴,就被埃德蒙眼疾手快地抓住舌头。他说话变得很费劲,表情也不太高兴,但还是妥协地含住那只手。 埃德蒙知道这是Omega在讨好他,便用指尖在天草上颚里轻轻刮弄。强烈的呕吐感让天草眉头紧蹙,而在他决定咬下去之前,埃德蒙却灵巧地把手抽走了。 灯灭了。黑暗让天草短暂地失去视力。刹那间,他好像落到一个粘稠的墨水缸里,四周都是光无法穿透的物质,他在这里静静考虑着那个无解的问题。 今晚他和埃德蒙上床究竟是淫乱之举,还是应当之举?他说不出来。主是人的主,自会引导人走向对的方向,主若认为这是错误,也会及时阻止。换句话说,他还没有死去便是主未加阻止的意思。那也意味着主承认了今晚的一切并非淫乱,而是理所当然。 埃德蒙还吻了他,吻不是性的必要部分,却加速了他心中的乱流。天草不太熟练地回应,学着埃德蒙去含住别人的舌头。他的聪明才智在床上毫无用处,牙齿甚至磕到了别人的舌头,作为回应,埃德蒙更用力地咬他。 天草没法像坐过十四年牢的埃德蒙一样看透黑暗。复仇者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无从得知。然而他的手触摸到了埃德蒙的脸颊,手指拂过颧骨、眉骨和鼻尖。埃德蒙好像非常放松,享受着没什么意义的交配时光。天草顿时好受了些——背德的旋涡里总算还有一件好事。 本来不该让人觉得有趣的。他自认没有经验,跟新手做爱得不到什么乐趣,又很麻烦。埃德蒙看起来也不缺女人,为什么还愿意来? 想到这个问题的刹那,天草便觉得这是主的回应。用一个问题解决另一个问题,引导他继续烦恼。 发情热持续至今,天草分泌了许多体液,体内非常柔软,四根手指进出都不成问题。高热的内壁像一张毯子,无论放入什么都能轻柔地裹住。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埃德蒙把手抽出去,更是准备完成的信号。但当埃德蒙拉高他的腿时,天草还是忍不住喘息着,仰头索求埃德蒙的嘴唇。 短暂的性没有教会他说可爱的话,只教会了他索吻。他张开嘴邀请埃德蒙的舌头,一边含混不清地问:“为什么愿意来找我?” 埃德蒙未加回答,而是将性器推进来。天草像被烙铁烫到,绷紧的腰弹动一下,却怎么也无法挣脱那双手,只能被按在床垫上慢慢贯穿。 随着阴茎深入,更多温热的液体涌出,他清楚感觉到埃德蒙的性器进入他软泥般的体内,如一杆长枪在沼泽里拨弄,翻找着最敏感的要害。 “埃……”天草喉间咯咯作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呼出一口气,发出缺氧般的叫声,“埃……德、蒙……” 没有停顿,埃德蒙掐着天草的腰缓慢而顽固地入侵到底。烟草味钻在天草鼻尖,他却分辨不出埃德蒙此刻有没有抽烟。 他从未跟人如此亲近,何况是并不十分熟悉的人。他也说不上岩窟王是伙伴还是别的什么,本已在信仰上不兼容,主又为什么让他们的身体如此匹配呢? 信息素搅乱了天草的脑髓,逼迫他放弃思考沉入泥浆。没有主,没有义务,没有教义,只有一股莫须有的洪流在天草胸口激荡。他正被钉在长枪上一下下拷问,眼前闪烁着飘忽的光点。埃德蒙说了些话,却什么都没能传递到他耳中,唯有靠压在他胸前的手,用皮肤和皮肤传递热度。 带着一种被烫伤的错觉,天草抓着床头铁栏挣扎起来,他恍惚间感到有一条门缝隙开了,门藏在他的小腹,肌肉和脂肪的下面,埃德蒙正向着那里。 持续不断的抽顶让天草小腿抽搐起来。咕滋的交媾声回荡在黑暗中,伴随着啜泣与喘息,天草断断续续地说:“不能、去……” 他不知道埃德蒙是否能明白,又或者埃德蒙只是在撞击他的心脏。当一个人的五感全都混杂在一起,他就无法分辨究竟是身体哪一部分遭到了入侵。

等天草醒来,屋里的灯已经重新点亮。埃德蒙靠在床头,翻着他那本圣经,苍白的皮肤在暖光下泛出难得柔和的色泽。 天草意识到埃德蒙也没把衣服穿上,他们都是赤裸的。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撕裂般疼。 埃德蒙端起先前他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喂到他嘴里。喂了三次之后,天草才勉强找到说话的调子。 “你睡得好吗?”天草咳了两声,转过身来,迎上埃德蒙那双金色的眼睛,“我的腿像断了一样。” “哪里断了?” “大腿。” 埃德蒙靠回床头,给天草看圣经里夹着的那本手册。“书上说你最好喝两升水。” “该不会中途还要去洗手间吧。” “应该都从其他地方排出了。”埃德蒙拉过天草的手按在床单上,那里确实湿了一大块,让天草触电般躲开了。“还会有第二波发情热。” “没猜错的话,你也是第一次。” 埃德蒙眯起眼睛。“第一次?” “第一次加入匹配。”天草眨眨眼,“你没接触过迦勒底其他Omega吗?” “像这样接触还是第一次。” “我说会在其他地方为你的灵魂祈祷,但并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索取回报。” “别急着说这是回报,Ruler,”埃德蒙合上书本,“别把人想得太好。” “我以为你为我做的都是好事。” “那就要看怎么定义好事了。你也可以当做是欠我的。” 埃德蒙说着,低头吻了他一下。不同于先前,这是平和的吻,似乎也不带有什么情感,只是轻轻触碰便分开。 但天草确实听见一些洪水般的声音从他心中的巴别塔内传来。

稍晚些,第二波发情热如期而至。早上九点,402室没有窗户,全靠灯具打光。天草一晚上都没睡好,暗自忍受着发情的高热和副作用。他流了很多汗,喝了几大杯水,所有水分都从毛孔漏走,即便如此,下身也没有变得干燥。到早上开始发情时,他浑身发抖,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埃德蒙用手探他额头,那里已经能焐热一块毛巾了。 这一回天草比之前清醒得多,能听见血液流动的隆隆声。所有感官被装到一个瓶子里,丢入洪水猛烈摇晃过再还给他,一切因而变得庞大:庞大的声音、庞大的触感,庞大的爱抚、庞大的吻……埃德蒙的手牵引着无色的水流从他体内倾泻。洪水随之热起来了。 天草用濡湿的下身磨蹭埃德蒙的腿,示意他关上灯,进入自己,可这次埃德蒙连灯都不愿关,而是把相连的下身抬高,用眼神示意天草跟着他看清一切:肿胀的乳头,高耸的性器,还有贪婪地禁锢住Alpha阴茎的后穴。 “祂不会惩罚你吗?”埃德蒙慢慢动着腰,问身下的天草,“你说要征得祂同意,那你是否得到了允许?” 天草被缓慢的抽顶刺激得无法放松,费尽力气才能保持呼吸。他也学到一些让自己舒服的方式,配合动着腰,在涨潮似的快感里寻找平衡点。埃德蒙用手指拨开他的嘴唇,他便温驯地含住,发出嗫嚅般的话语。 “若是不允许,我便已……死去了。”天草喃喃说着,仰起脖子。 埃德蒙摸了摸天草不断痉挛的大腿内侧,知道他即将高潮,却迟迟不予配合,把动作放得更慢,强迫他恳切地叫喊。 从神父口中,埃德蒙听到一点无助的羞耻心,和许多发自本能的邀请。Omega吸引Alpha,是与圆月邀请狼群同样正常的事。他再不能控制自己,抓着天草的大腿根不住撞击。 囊袋拍打着臀肉啪啪直响,与喑哑的喊声混作一团沉没在眼前层层白雾之中。天草胸口一片潮红,口中胡乱吐着不成句的音节。埃德蒙不确定天草是否在恳求宽恕,可那种自责又淫荡的表情使他心里颤动了一瞬,忍不住伸手蒙住神父的眼睛。 前所未有的背德感如银针刺着埃德蒙的灵魂,让他也浑身发冷,系数射在天草体内。

晚上八点,达芬奇准时来敲门。迦勒底的退房时间与市面上酒店并无不同,只有402室,开房退房时间都很特殊。她总是晚些过来,以免冒犯当事人。 她来时,岩窟王正在系领巾,整装完毕的天草站在门边,拿着玻璃杯喝水。 “‘人的各种罪都是在身外所犯,唯独淫乱是直接得罪了自己的身体。’”达芬奇对天草眨了眨眼,“你是这样想的吗?” 天草笑了笑,算是默认。 “如果流程已经结束,麻烦二位在今天的文件上签个字。”达芬奇向两人递出文件夹板,“用户体验也可以写一下。” 天草瞄了一眼埃德蒙,“用户体验难道是指……?” “如果你对匹配对象的床技不满意也可以提,但我猜不会,这是系统配出的结果,数据一般不会出错。”达芬奇说。 埃德蒙直接把他那块夹板扔到天草手里。“一起签掉。” “我写不出你的签名。”天草说。 “那就写片假名。”埃德蒙走到衣帽架旁取下斗篷,“只要写上名字就行。” 天草一个人拿着两份文件,对着台灯看了好一会儿。四张A4纸,有不少需要填写的空栏。当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提示说明:如未进行临时标记,请在方块中打勾。 天草摸了摸后颈。埃德蒙没有咬他的腺体,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临时标记。 他把这件事告知达芬奇,收获一道惊讶的目光。达芬奇把他拉到一边,悄悄问:“岩窟王完全没有咬你脖子吗?” “没有,完全没碰腺体。” “做了几次?” “两次。” 达芬奇有些吃惊:“不是下午才开始吗?” “他昨晚就过来了。昨晚做了一次,今天又做了一次。” “一般匹配只需要一次结合就行,Alpha通过临时标记阻止Omega二次发情,不过相对地,他的信息素会在你身上持续一段时间。”达芬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是说不能做两次,可你们不像有这种交情的样子呢。” “我也有这种疑问,”天草苦笑道,“不过还是以后再说吧。” 说完便不再问任何问题,随手把文件填完,交给达芬奇。写有岩窟王名字的文件右下挂着一个怎么看都过于中规中矩的法语签名,丝毫不像埃德蒙本人笔迹。 为什么他会到这里来找我,又为什么不用临时标记来标记我?电梯里,天草反复思考。随即觉得,关于埃德蒙·唐泰斯,他知道得还是不够多。 叼着烟的埃德蒙站在一旁,完全无视了电梯内禁止吸烟的告示。 宿舍都在二楼,埃德蒙的房间在走廊尾部,天草的则在走廊中央。因此在埃德蒙越过他之前,天草还是决定问他:“为什么不标记我?” “不需要。”埃德蒙说,“只是一次工作。临时标记会加强你身体对我的记忆度。” “你不愿意吗?”天草忍不住问。 埃德蒙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你说自己不是贪婪的人,眼下却正是反例。你既要主的允许,又要名正言顺的性,不止如此,还想得到我的标记。” “……假如是这样,你会怎么想?” 埃德蒙思考片刻,将烟掐灭在天草身旁的墙壁上。 “那就请你认可自己的贪婪,并在下次匹配时向我亲口要求。”他沾着烟味的右手抚过天草后颈,对准腺体按压,提醒天草他们刚从床上下来的事实。 滚滚热意顺着脊梁爬上,天草下意识摸向脖子,手指与埃德蒙的重叠在一起,刹那的温度几乎烫伤他,低头查看手上却无一丝疤痕。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1

训练间隙休息,天草四郎拿起手机,输入:“下个月演出地点定了,二丁目地下中心,你会来看吗?” 他本想把这条短信群发,又觉得这样做实在缺乏诚意,考虑再三,在最前面加入了“埃德蒙”三个字。 发送后,名叫埃德蒙的人很快回信:“不忙就来。” 天草不清楚埃德蒙说的不忙是什么概念。人的收入可能与工作忙碌程度成正比,他就没见过埃德蒙有不忙的时候。也因此,埃德蒙从没看过他所在A团的Live。 但埃德蒙常与他在生活中相见。有时是傍晚,放学后离学校三条街的马路,有时是周末演出结束后,附近地下停车场的一角。 每次见面都像打游击战,久而久之,天草也开始享受这种做贼的快感。 尽管没红到国民偶像那种程度,天草依旧认真对待工作。为防止留下黑历史,俗称私联的行为需要低调进行。他跟埃德蒙说过个中利害关系,不知做什么生意的埃德蒙表示了认可。 埃德蒙总是开豪车来,方便天草乔装打扮后钻进副驾驶座。车窗玻璃可以完全转换成黑色,方便他们在车里接吻或是做些别的。 或许埃德蒙就是传说中那种圈外男友吧。天草有时想。 偶像不能恋爱,恋爱也绝不能被曝光。话虽如此,违规的同行仍是一抓一大把。放在从前,天草从未想过,规矩又优秀的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事实上,他从第一次约会就这样想,到现在已经完全适应半个月见一面、在高级酒店过夜、锁骨以下带着吻痕回归训练的生活。 不是因为恋爱。埃德蒙从没提过要求,他也不想确定关系,仅仅是享受被人爱着、备受关怀的感觉。 另外也有物质利益。只要发新专,埃德蒙总会买几百张给他冲销量。天草有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或许该称为卖春。 可耻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天草如此告诉自己:你是偶像,吸引目光是偶像的使命,性吸引力更是吸引的一种。 偶像拥有吸取爱的引力。它是一种责任,是证明他还活着的依据。所以不要犹豫,尽可能享受被爱的责任。

第二周周六,A团Live如期举行。 天草抽空从幕后瞄了一眼,埃德蒙没出现在会场。 对此,他没什么怨言。他知道埃德蒙很有钱,开捷豹,穿定制西装,袖扣都是白金镶钻。不如说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这种程度的有钱人为什么会喜欢年轻小偶像? 埃德蒙脾气绝不和善,却对天草很好,接他出门,在床上疼爱他,请他吃饭,送他回家。 就像一团雾气,只在夜晚出现,来不及让人感受温度便又散去了。 是喜欢泡明星,还是享受年轻带来的青春资本?天草自己都弄不明白。 演出进行得非常顺利,连最容易出纰漏的队友齐格今天也发挥良好。作为队长,天草在谢幕时出列发表了一些感言。 说冠冕堂皇的话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更好的是可以趁灯光熄灭扫视台下,找自己要找的人。 上周,天草最终还是把那封信息群发给了好几个较为熟悉的粉。偶像不能私联粉丝,可几乎每个偶像都有人际需求。粉丝也是人,是人际就需要沟通维护。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增加人气的机会。 埃德蒙曾提起,这种过激的斗志与天草外形很不相符。天草没法用三两句话解释,便说:人气就是钱,没有人气我就一无是处。 埃德蒙的回答是一阵笑声。或许有钱人无法想象一无是处的生活吧。看在买专辑的份上,天草原谅这份无礼。 收到信息的人无一例外到场,除了埃德蒙。天草没抱太大期待,仍有一些失望。 不想被人发现与埃德蒙的关系,但希望他在现场。与之保持肉体关系的粉丝亲临现场,当着所有同好面欣赏实际只属于自己的偶像。天草想见埃德蒙,仅仅是想体验这种背德感,绝非因为埃德蒙个子高长得帅容易被发现。 同时,天草又很明白,假如粉丝和偶像之间存在规则,所有人里就只有埃德蒙可以违背。 他不按天草意愿出现,也不遵循天草的希望消失。这条难以控制的影子,本就是对天草魅力的否认。埃德蒙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任何引力失效,他是脱离规则的特殊生物,甚至能剥去天草身上所有伪装,强迫他变得普通,变回最平凡的十七岁。

2

散场后自然会有粉丝堵在门口。天草收拾妥当,没有急着出去,坐在乐屋里玩手机。 同队的齐格难得主动搭话,“你不急着回家吗?” 前几次埃德蒙来看演出,天草都是一结束工作就出门,对比之下,今天有些反常。 天草不太想跟齐格聊天,但还是保持着好脾气。“避开粉丝。” “那我先走了,有人在等我。”齐格说。 天草下意识问:“粉吗?” “嗯,后援会的姐姐给我送便当来,要出去接她。”单纯的齐格毫不懂得避讳,“一定也有人在等你吧?” 天草微妙地有些恼火,摆摆手主动结束对话。 “早点回家,齐格,”他口气冷了不少,“别刚结束演出就被人抓到公然约会。” 然后就连齐格也回去了。天草坐在空荡荡的乐屋里,听着自己团体出的歌曲。 一直到晚上十点半,他才从后门离开。出乎意料的是,有个短发女孩还等在会场外。看见天草,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天草心中也亮了一瞬,但只有一瞬,想到埃德蒙,他又一次感到迷茫。幸好微笑已经成为职业习惯,才能与女粉丝合理对话。 他不知道自己跟这个女孩聊了多久。没有一句话重要,也没有任何真心的内容。所以就算闪光灯亮起,他都不觉得恐慌,只是心中某处感到郁闷,不明白今天的自己怎会松懈至此,连粉丝真假都没分辨出来。

那个女孩掩饰得很好。闪光灯亮过,她还是保持一贯的神情,聊到尽兴才走。天草猜想上家是杂志社,给了她不少钱。 然而木已成舟。今天不仅没人等他,连唯一一个粉丝都是八卦杂志的鱼饵。回家时,表情实在不怎么好看。 天草坐出租车回公寓洗了个澡,吹头发时手机好似响过。他没有理睬。 晚些躺在床上,才发觉埃德蒙发了几条消息来: 你还在新宿? 回个电话。 四郎?你回家了吗? 电话也是埃德蒙打来的,一共三个,天草一个都没接到。 他给埃德蒙回信:我已经到家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可以吗? 埃德蒙没有回复。一整夜,天草不思考任何事情。快天亮才睡着,梦里全是埃德蒙在酒店窗前抽烟的画面。

翌日天草休假,既没去学校也没去训练。他在家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埃德蒙打来电话。 “过半小时我来接你。”埃德蒙说。 天草趴在被子里愣了一会儿,猛地坐起身。 “不要到我家,”他说,“附近车站见。” “狗仔不知道你家的位置。”埃德蒙不太高兴。 “那也还是车站见吧。”天草说着,匆忙起床洗漱。 见埃德蒙之前天草都会打理一下,以免约会变得不那么有吸引力。因为他始终觉得,埃德蒙应该是喜欢年轻漂亮的人。 下午一点半,戴着棒球帽的天草在车站两条街外等到那辆捷豹。他爬上埃德蒙的副驾驶座,由于是白天,没有得到任何亲吻。 抵达酒店,两人从后门坐电梯上去,应该是预先打点过,没有遭到任何询问。 今天周四,酒店里人并不多。进到房间,埃德蒙还是先问天草想不想吃些点心。天草说不,他便低头吻他,似乎一个不想吃点心的人自己就是点心一样。 唯有身体接触,天草才会更深地认识到埃德蒙是个法国人,比他高大,比他有力气,尺寸上也厉害些。 第一次上床天草疼得叫了好久,现在倒是很习惯了。刚开始,他们只在夜晚上床,到后来,下午也会做爱。 譬如今天,埃德蒙拉上窗帘,调暗灯光,酒店房间内完全成了黑夜,天草正是在这片黑夜中主动脱掉衣服的。 一片昏暗中,埃德蒙拉开天草的腿,架到单人沙发扶手上。天草感到大脑随着律动离开身体,自空中冷冷俯瞰两具交缠的身体。不论埃德蒙吻他与否,今天的性事都比往常冷淡。 他从未如此剧烈地感到自己在卖春。埃德蒙掐着他的大腿,慢慢在他里面移动。越是温和,他就越难受,甚至觉得埃德蒙一定在心中盘算价格。 做完以后好一会儿,埃德蒙才松开手,到吧台旁喝水。天草光着身子躺在沙发上,问了埃德蒙好奇已久的问题:“你听过我们组合的歌吗?” 埃德蒙诧异地扫他一眼。“没有。” “你有没有拆过你买的那些专辑?” “重要吗?” “那就是没拆过。”天草表示理解,环住走到面前的埃德蒙的脖子,“也是,你不像喜欢偶像的人。” “我确实对偶像不感兴趣,”埃德蒙轻吻天草的耳朵,“怎么,想给我唱歌?” “想听?” “唱支生日歌,今天我生日。” 天草满足了他的要求。说真的,未成年脱光衣服躺在沙发上给一个有肉体关系的男人唱生日歌,完全就是卖春。 “你今年几岁了?”天草问正在吻他的人。 埃德蒙闭着眼睛回答:“三十四。可以当你爸爸。” “就算我还没成年也不需要这么年轻的爸爸。”天草说。虽然他确实父母早逝,由老家的爷爷奶奶抚养长大。 埃德蒙笑了起来。“你要是真叫我爸爸,我可能会很失望。” 天草没说他有点想试试。他爬起来,捡起满地衣服。 埃德蒙的手臂立刻环过来。“去哪?” “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工作。”天草笑着,但没有回头,“祝你生日快乐,埃德蒙。” 埃德蒙一把将他扯回床上。刚穿上的衣服又被按住,宽大温暖的手掌从卫衣下摆伸进来。 “为什么不高兴?”埃德蒙含住天草的嘴唇,“你今天很反常。” “嗯?有吗?” “我生日,再做一次。” 通常他们见面只会做一次,有种明码标价的感觉。埃德蒙是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天草不知该如何拒绝。 卫衣落在地上,一个问题也随之落到天草脑袋里:你没有听过我的歌,我对你来说根本不是偶像,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3

入行时他们无一例外被问:为什么做偶像? 回答什么的人都有:想被人喜欢,想走红,想赚钱,想发挥特长…… 天草忽然有些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我有什么?他问自己,是过人的样貌,还是傲人的头脑? 父母去世很早,他在九州老家长大,到东京上学寄宿在亲戚家,入行后自己租了公寓,一切都还周转得过来。 最初,他只想成为一个有引导力的人。低谷期的人需要方向,偶像就是一种方向。非常了解这种心态的天草因而步入这个行列。 可渐渐地,引导力变成一种引力。他开始意识到,人和人在这个世界相遇,每个人都是一颗星球,质量大的一方引力更强,质量小的一方会在碰撞中衰亡。 被爱也因而成为加速他人消亡的方式。他能清晰地看到他所引导的人为他燃烧。台下的眼神骗不了人。 所有这些,在埃德蒙面前都没有意义。天草深知,作为星球他的质量不如埃德蒙,注定沦为被燃烧的一方。他或许需要埃德蒙的钱和爱,埃德蒙却不未必需要把人生寄托在偶像上。他的所有优势在埃德蒙面前完全排不上用场。

感觉到埃德蒙的手伸进卫衣,天草有些茫然,不知该抱住他还是推开他。 “你不和其他人过生日吗?”天草隔着衣服握住埃德蒙的手,小声问道。 “跟你一起就行。”埃德蒙回答。 天草以为会有说明,还没等到,埃德蒙已经开始咬他耳垂,手指夹弄他的乳头。 他特别受不了这种撩拨,身体一下又热起来。 但他不想做了,觉得很疲惫。埃德蒙把手放到他腿根,他有些无奈地问:“这么重要的日子跟我一起度过,你确定吗?” 埃德蒙皱眉。“……你遇到什么事了,四郎?” “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天草拨开埃德蒙眼角一缕卷发,“让我来陪你过生日,就只能做这种事。原本还可以有别的意义,但那是对别人。对你而言我什么都不是……未免太无聊了。” 埃德蒙挑高眉毛,双臂撑在天草身旁,好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着他。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本来以为你是粉丝之类的,那样还好理解一点。可你不是,没有粉丝就没有偶像,所以我想……可能是金钱关系吧。” 埃德蒙显然不太理解,仍示意天草把话说完。于是天草保持着半裸,躺在埃德蒙的影子里,努力回忆初次会面。 他至今都不清楚埃德蒙究竟在哪一行工作,不过第一次见就猜到这是个有钱人。 埃德蒙把话说得很明白:欣赏你的外形和演出中展现的气质。想来暗示早已有之。 每半个月见一次,在酒店或其他隐秘的地方会面;一起吃饭,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却会上床;专车接送,不能让别人看见。 每次做完,埃德蒙都会吻天草的耳垂。发觉天草有耳洞,埃德蒙还送了他一对铂金耳钉。 “我有时觉得,像在维持一段漫长的援交关系,”天草放松身体,侧脸靠进枕头,尽可能让表情自然,“你不这样想吗?” 埃德蒙起初没有生气,笑着问:“没有钱的援交,你是认真的吗?” 跟着他们同时想到了几百张专辑。天草的眼神游移了。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金额不小。”他含蓄地说。 “……所以我次次都能约到你?”埃德蒙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已冷下来,“你觉得多少钱一次比较好?” 话题变得伤人,天草接不下去,扭开了脸。 他隐约感到埃德蒙的怒火,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你不是任何人的粉丝,我对你就毫无偶像引力。可如果你觉得不是,我绝对会非常高兴。 埃德蒙的回答却是随手关上最后一盏落地灯。黑暗来势汹涌,顷刻间淹没天草。 伸手想找手机照明,埃德蒙已经抓着他的腰挺进来。第一次,天草意识到性是非常疼痛的事。

4

天草的第一次发生在半年前,新宿某家高级酒店。明明在车里就已看到彼此眼中的火花,他还是跟埃德蒙正经地聊了许久。与现在相比,真是没什么意思的一次体验。 那是他第一次跟人上床,还是男人,埃德蒙尽力了,还是把他弄得很疼。激情中天草还把耳机掉在床单上,谁都没发现,就那么压在上面从头做到尾。回家后腰疼得厉害,才意识到是被硬物硌到了。 天草没告诉埃德蒙,他对性的初次回忆是腰上一块直径三厘米的淤青。那种疼痛小而甜蜜,不适合说出口。 今天却不比以往,哪怕天草对忍耐力有自信,也受不了埃德蒙在他里面蛮横地抽顶。先前那些润滑早已派不上用处,他很快就疼得哼出声来。 “别这样、呃……!”他摸黑去抓埃德蒙的手,却被反抓住扭到床头。埃德蒙自上而下贯穿他,一边咬他戴着耳钉的耳垂。 “昨天你和谁在一起?”埃德蒙突然问他,“你知道自己被拍了吗?” 天草的脑子像被顶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不认识的人……”他知道埃德蒙要说什么了,“不是粉……呃嗯!” 埃德蒙按着天草的手腕,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摁进床里。性器还刺在天草里面,每抽动一次都让天草下意识夹紧。 缺少润滑,每一下都很干涩。天草被撞得疼,断断续续地呻吟,埃德蒙自然也不好受,喘息声都变重了。 “不要再啊、啊……”就算是在黑暗中,天草依然抬起手臂遮住脸,不让埃德蒙的视线接触到他。埃德蒙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完全赤裸着,没有一点隐私。 大约是实在太难做,埃德蒙还是抽了出去。天草疼得眼泪直流,捂着脸不想被他发现,自然也就没看到他拿了什么过来。冰凉粘稠的润滑剂突然流到腿间,激得天草浑身发抖。 一些熟悉的咕滋声伴随手指在身下响个不停,天草用颤抖的手抓住埃德蒙的手臂。 “我不想……”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想做了。” “我才是金主吧。” 埃德蒙把他的手拽开,以一种温柔又很强硬的态度把他拉到身上,慢慢按在自己的性器上。 阴茎从后面一点点推入,不再剧痛,天草却哆嗦得更厉害。翘起的阴茎顶在小腹上,被埃德蒙右手攥着,犹如一面白旗。 肉做的钝刀从里面摩擦天草,让他不安地夹紧。埃德蒙被夹得哼了一声,抓住他的大腿快速抽送起来。 这一次是从下往上,更费力气,被侵犯的感觉也更强烈。天草没有空闲去握埃德蒙的手,所有力气都用来捂住嘴巴,以免一不小心发出尖叫。 “你知道自己昨天被人拍了吗?”埃德蒙又问了一次。 天草反复挣扎也脱不开那双手,难受地说:“我……呼、……知道……” 阴茎在敏感点上磨动,通常这个时候埃德蒙会亲他,今天却没有。嘴唇始终张开,舌头都要干枯了。 埃德蒙没再追问,专心地操他。天草双眼无法视物,其余感官反倒放大了,尽情地听见埃德蒙在他身体里进出制造水声、闻到体液与烟的气味。 好几次他抓到埃德蒙的手又被甩开,恍惚间整个人都像被抛弃了。 他也没数一共做了几次。直到听见快门声,才把胳膊从脸上移开。 埃德蒙面无表情地拿着手机。 “偶像很怕丑闻吧,床照算不算?”说着,恶意地向里顶了顶。 天草大腿内侧痉挛起来,强烈的羞耻让他浑身僵硬,咬着牙恳求:“快、删掉……” 埃德蒙把他的腿压到胸口,冷淡地说:“不是援交吗?总得留点证据。” “我不是……呃、呃啊!”强烈的刺激阻断了天草所有念头。他周身发冷,想把手脚缩起来,却被埃德蒙狠狠按住,铃口也被手指掐着不让射精。 天草被磨得想哭,又怕埃德蒙更生气。他并不那么讨厌埃德蒙的粗鲁,却割裂地恐惧着他的厌恶,只能央求:“让我、呃、让我射……”试图用这种办法转移埃德蒙的火气。 腰上又疼起来,像是有块直径三厘米的淤青。没有耳机硌在背后,天草却疼得不停喘气,双手紧紧抱住埃德蒙的脖子。 放大到极致的喘息在耳膜上弹跳,有自己的也有埃德蒙的。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呼吸。最终射出来时,累得不能思考。 直至此刻天草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埃德蒙拍了他的床照,如果发出去,他就再也不用上台。 可心中某处竟然觉得很解脱,似乎有了一个不被需要的正当理由。他在这种想象中褪去包装,逐渐向着最单薄的自己坠落。

5

醒来是半夜三点,埃德蒙不在房间内。天草花了好大力气才爬起来,感觉像被大象踩过。 裹着被子等了许久,仍没见到埃德蒙回来,天草这才想起,三小时前埃德蒙的生日刚刚过完。 他没忘记埃德蒙拍他床照的事,心中却忍不住地有负罪感,拿起手机给埃德蒙打电话。 埃德蒙的声音很快响起。“喂。” “你走了吗?”天草问。 埃德蒙嗯了一声。“我在新宿。” “你住新宿啊。” “我不住新宿,我在二丁目地下Livehouse。”埃德蒙说。 那是昨天开Live的地方,天草愣了愣。“你去那里干什么?半夜三点还有人在吗?” “当然没有。”埃德蒙说,“我去散步。” 一阵难耐的沉默,埃德蒙抢先说:“那就这样。”通话戛然中断。天草握着手机坐在被窝里,来不及说要去找他。

之后整整一个月,埃德蒙都没有再出现。天草打过几次电话,一概得到回答:在忙。 既没有要见面的意思,也没有开车来见他。简直就像是要证明那段关系不是援交一样。天草对此毫无办法,他不清楚埃德蒙的职业,不知道对方住址。援交都不会止步于此,他们根本是两个陌生人。 回忆最初,埃德蒙就没在酒店以外的地方约过天草。房间大多开在固定的几家门店,饭店则从附近找。 天草忽然明白过来:或许埃德蒙在东京根本没有固定地址。 那个周末,天草到先前去过的酒店前台报失,号称把一件外套忘在了客房,并特别强调:“开房的名字是埃德蒙·唐泰斯。” 酒店小姐立刻会过意。“请您稍等片刻,我需要确认一下。” 埃德蒙很快出现在酒店咖啡厅,手里提着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找我有事?”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天草笑道,“难得我来找你。” “酒店打电话找我,就一定是你。”埃德蒙看看眼禁烟标志,勉强收起烟盒,“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我从来没见过你工作。” 埃德蒙烟瘾上来却只能喝咖啡,干脆盯着天草的耳垂转移注意力,“废话,谁会把工作带进家门?” “而且你一直住酒店,”天草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 “杀手,侦探,便衣警察?” “没那么夸张。” “黑衣人。” 埃德蒙笑了起来。“四郎,你到底要说什么?” 天草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咖啡杯,像在祈祷一样,许久才开口:“你很久没找我了。” “结束那种关系不也挺好吗?你是偶像,不能有丑闻。” “所以是还在生气。” “没有生气。” “没有吗?” “我是成年人了,能控制情绪。” “我打算陪你补过生日,”天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委屈,哪怕他心里不这么想,“不管怎么说,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令天草惊讶的是,埃德蒙提出去他家坐坐。天草当然不会拒绝,但也不明白一间租赁公寓有什么可看。 他久违地爬上捷豹,指明路线,跟埃德蒙一起回家。 埃德蒙把车停入公寓楼下一个狭窄的位置。天草家在11楼,房间小而整洁,床铺很柔软,矮柜上放着一张跟爷爷奶奶的合影。 埃德蒙差点看笑了。“你怀着什么心情说自己在跟人援交?”他问天草,“不怕老人家知道伤心吗?” 天草被这句话唬住了,倒麦茶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告诉他们你的事情。” 埃德蒙的眉毛动了一下。“原来你还打算告诉别人?” “不能跟队友说,也不可能和老板说。那就只能告诉家人了。” “所以你是会把援交当做一种生活近况来报告的人。” “不是!”天草高声反驳,立刻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你真的很讨厌我说援交是吗?” “没错。” 终于说出实话了。天草长叹一声,把纸盒装麦茶放回冰箱。 他把纸杯递给埃德蒙。 “你根本不追偶像,不听流行歌曲,不关心任何演出。可能你会听歌剧?我不知道。” “歌剧也不听。” “对你来说偶像什么都不是,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份工作。” 天草说着,坐在床脚。埃德蒙左右看看,没有更好的位置,也跟着坐下来。 “所以你看上我什么?” “你这个人。” “就只是这样?” “不够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歌迷。”天草诚实地说。“你真的很像有钱歌迷。” 埃德蒙的脸皱了起来。“你们的歌我只听过一次。你觉得这种口水歌很好听吗?” “哦,所以不来看Live。你有时间也不会来,对吧。” “……” 天草感到一股无形的火气冒了出来。“你不喜欢我说这是援交,可这就是援交。我不知道你做什么,从哪里来,你也不关心我的其他事情,见面就是上床。” “那种应该算约会。” “约会也是为了上床。” “不全是,只是你分辨不出区别。”埃德蒙把喝干的纸杯放到地上,“假如你也觉得这是援交,为什么还要我去看Live?” 油黄灯光下,埃德蒙那双金色眼睛紧锁住天草的表情。 “你就那么希望我变成歌迷?还是说,你不需要粉丝以外的人?”

天草定定望着他,像被拔去舌头,怎么也开不了口。 反作用力又一次剥去天草所有伪装,强迫他变成十七岁的普通人。只要和埃德蒙在一起,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引力牵扯着,忘掉原本要做的事。 他把纸杯捏成一个很扁很小的块,嗫嚅着,没有回答。

埃德蒙的眼神几乎是在看一只湿漉漉的小狗。但小狗不能随便抱起来亲吻,埃德蒙找不到机会把手放过来。 他问天草:“你做偶像,是喜欢别人被你吸引,还是喜欢别人无法抗拒你的样子?” “我不知道,也许都有。” 天草下意识看了一眼矮柜上的照片。事到如今,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渴望被爱才成为偶像,还是成为偶像才得到被爱的资格。 埃德蒙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控制着才没有发作。他把脸埋在天草颈间嗅着,沿脖颈向上,一直来到嘴唇。 时隔一月,天草终于又得到一个柔长的吻,身体像是落入温水中,四肢彻底放松。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喜欢和埃德蒙在一起,非常享受被亲吻触摸。 “为什么想来我家?” “我在东京没有房子。看看你的。” “下次Live你会来看吗?” 不死心的问题换来埃德蒙斩钉截铁的回答:“不会。” “我……希望你能被征服。”天草轻声说,感到埃德蒙的舌头探了进来,“这样就不用恐惧被你吸引。” “可我不想变成众多粉丝里的一个。”埃德蒙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又热又沉,“要说吸引,你随时都在吸引我。”

6

周一早晨,天草到事务所报道,发觉先到的队友围在桌边滑手机。 “队长,你看新闻了吗?上周有人在Livehouse旁边被拍了。”齐格问。 天草脱外套的手顿了顿。“没有,谁被拍了?” “隔壁公司的一个女生。”齐格把手机拿给他看。报道占了一整页,照片上是不怎么认识的面孔。

午间,天草打电话给埃德蒙:“上次你去二丁目,跟我的照片有关吗?” “我手机里就有你不穿衣服的照片。” 天草捂紧手机,看了眼不远处的队友。“狗仔的照片,你不知道吗?” “我买了,”埃德蒙回答如他所想,“不贵,你卖身二十次就能还清。” “我的单价到底是多少钱?” “不知道,看我心情。” “你……”天草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老板带着从未见过的笑意走进门来。 紧随而入的人影天草很熟悉,埃德蒙今天穿一件黑色大衣,看起来微妙地像黑社会,手里手机还亮着。 天草连忙挂断通话。埃德蒙从他身边擦过,好像完全没看见他。 他惊讶地看见老板给大家介绍埃德蒙:“埃德蒙·唐泰斯先生,海外小有名气的投资人,我社很荣幸能得到他的青睐。”

埃德蒙跟A团所有成员依次握手,走到天草面前特意停顿了一下。 “你就是队长?初次见面。”目光交汇,埃德蒙向天草伸出手,“听说下次演出在月末,请务必留个位置。” 交出的右手被重重握住。皮肤相触,一股前所未有的引力顺着血管抓住天草。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因为加速燃烧而衰亡,但这股力确实将他拉向埃德蒙。 “一定。”天草慢慢扬起笑容,“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唐泰斯先生。”



Fate/Grand Order&基督山伯爵原作背景

伯爵天草



基督山伯爵以其擅长看穿人心情的金色眼睛称著。这当然是个优点,可如此好的事并非人尽皆知,而是只在他身边亲近的人里流传。仆人阿里勉强可以算作一个,这位被伯爵从突尼斯王手下保出的黑人忠实地承担了一切仆人应尽的职责,至于后来被聘为管家的贝尔图乔,与其相比完全拿不出任何优势。不过事情发生这天,贝尔图乔尚未沦落到那个后来让他失魂落魄的职位上,基督山也还停留在复杂如魔宫的寝室内,抽着一支带有很长皮管子的水烟斗。黄烟草燃烧生出罕见浓郁的白色烟雾盘旋着流入丝绸帘幕间,如同一张飘逸的薄膜,非但没被绸布扯破,反而扭成了一个相当波斯的图腾。 基督山认为它读作du,不是一便是二的意思。这一启示提点了他:正有两个脚步声从迷宫另一侧传来,其中一个重而笨拙,属于阿里,另一个稳定又轻巧,好似每一步都漂浮在水面上似的。基督山很快从幕帘后窥见那个陌生人的面孔——浅米色脸颊,黑色长发,以及远东年轻人特有的圆润的面颊线条。那人穿一身黑色的神父制服,只在腰间系着一条流苏腰带,领口银色十字架与念珠串在一起,被摇曳的油灯光染得发金。 阿里无言地向主人引荐他。年轻人说:“感谢主指引我来到这里。老天保佑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那位贵族。” 基督山自然不会向他坦白自己的名字,却也不吝于招待一个落难的人。他从东洋神父脸上看出一些奥妙又复杂的情绪,知道这位年轻人打从一进到屋子就生出了种种善意的念头。他们有相似的金色眼睛,但这位年轻人的显得更为柔和,此时此刻,他眼中透射出庆幸又胆怯的情感。那是有所求的善人特有的神态,基督山在无数落魄的人脸上见过,便说:“神父受了谁的指引来到这座偏远小岛?” “是主。祂知我所求,才给予我机会到达这个几乎难以找到的地方。来这里之前,我也始终怀疑关于基督山岛的传说究竟是否流言。” “也许您正身处流言之中。人总是做梦。” “但您是清晰的。我听说基督山上有一位慈善的贵族,人们若是误入他的领地,只会被他好好招待。” “您从什么地方过来?” 年轻人的名字以一种对众人来说相当稀罕的语调发出,相较于法语或意大利语,它的音节实在太过坚硬。“我叫做天草四郎,从尼斯过来。您可以叫我四郎。” “叫您神父也一样。”基督山笑道,终于起身走出了幕帘,“您花了五十路易来到这里,是不是?” 从尼斯到基督山岛必会经过马赛,水手们通常会给这段一百多海里的路程标价为五十路易。不过天草听了这话,反倒睁大眼睛。“没有那么多,先生,”他的眼睛只看着地面了,“我恳求他们好心捎带我到这里。” “想必是主感动了你的旅伴。通常几天都不会有一艘船经过这座荒芜的岛屿。”基督山说,吩咐阿里准备好座椅。 他们很快坐到桌边谈论今天的正事。如那个波斯符号预示的,这一天的话题确实是以两个人为核心,谈话内容却关乎着其他一百多个人。更有趣的是他们都是孩子,天草代表着这些孩子的权益,以他带来的文书看,尼斯确实有着一座占地不大的孤儿院,一百多个孩童正挤在日益破旧的老房子里。 “真是件残酷的事。”基督山叹道,“所以您需要钱。主的使者来到一座荒岛上,开口便索要钱财,实在令我意想不到!可见您是如此迫切。” “令人羞耻,但事实确实如您所见,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天草毫不否认基督山言语中的指摘,“假设我们还有任何一个值得信赖的资助者便好了。” “您要五万五千法郎,五万五千法郎足够在巴黎买一栋带旧家具和壁炉的小别墅。” “五万五千法郎也可能为社会培养一百多个有用之才。” “那不是我应当考虑的事。” “先生不应当拒绝一百多个可能,眼下孩子们都知道了面包和牛奶会有告罄的一天,我在他们那个年纪还不知道饿肚子会是需要谦让的事。像您这样可贵的慈悲之人,当真舍得这类事一再发生吗?” “神父又为何觉得我会尽一份力?我以为您听说的传言里不包括对我信仰的捏造。” “他们只会对您的人格和财富加以赞美,但仅仅有财富并不能使一个人慷慨解囊,我想这还是我一厢情愿的念头……但您确实出现在我梦中,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指引我勇敢地前来投奔您。” 基督山并不被他话语中的虔诚和直接冒犯。阿里退下,大厅里仅剩神父与伯爵,在这金碧辉煌的坟墓般的迷宫中央,长桌上只摆着烛台、一套老旧发皱的文书和两杯甜酒。 基督山再次翻阅那套文书,脸上泛着一丝笑容,似乎所有事情早已在意料之中,他正盼着有这样一次突兀的会面。 “恕我直言,您自己也并不比孩子大很多。”基督山说,“莫非您也来自孤儿院?” “我确实失去了父母,才会跟随荷兰人的船队来到法国。姑且算是一种不太光彩的移民。”荷兰人常有离开码头便流失在马赛或尼斯的情况,基督山非常了解,在他示意下,天草继续说道:“尼斯对我比巴黎友好得多。但和我一起来的境况类似的人大多适应不了巴黎,逃回了家乡。要不是我还有些信仰,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基督山了然地说:“宗教在远东总是件难事。那么您梦见了我,相信我这个活在流言蜚语中的陌生人能为你解决燃眉之急。可是神父,您今年有二十岁了吗?” “还差九个月满二十,先生。” “我们相差十来岁,决定了在待人接物方面我无法苟同您。您怀抱着巨大的善意,我却无法从这笔买卖中获得任何直观收益。生意当然不是这样做的。” “所以您是将这件事当做生意而非慈善来进行,”天草点了点头,“我也能够理解。不过您确实说了实话吗?” “难道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我还没有跟您说出我的真实所想,三天前我梦见您,相当不可思议地梦见了您,就在一片玻璃似的海面上,您在岛屿边缘散步,一些福音告诉我您看起来虽是如此难以接近,却有着比任何人都热切的怜悯之心。您会为死者和弱者流泪,愿意扶持有情义的人,也间接惩罚有罪之人……像您这样的人在整个法国,甚至世界上都不多见了。如果主没有骗我,您应该就是我要找的资助者。” 他说了许多诚恳的话,但基督山友善不再。烛光为他白得发青的脸颊增添了几分人色,使他看起来像个不愉快的人而非蜡像了。“以毫无根据的梦揣测别人,这就是神父的作为。您以您想象中的指标要求我,这难道不是失礼?” “我做好了惹您生气的准备,先生,”天草老实地说,“可如果我不把这话说出来,您就会礼貌地送走我。只有让您生气才能让您看见我最真实的恳求。” “我已经说过这是一桩生意。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神父,您的美德固然动人,但我要您拿更为值钱的东西来换。” 年轻的神父终于不再有什么托辞可说,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他有些窘迫,那是竭尽所能仍未得到想要东西的神情,已经打完了最后一张底牌,不再有什么可发挥的。他便只能说:“只要先生能想到。或者我们可以将孤儿院标上您的名字。” “这也不是我的作风。但是神父,我在巴黎有一位贵妇朋友,每天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接见各色神职人员,与他们发生关系。”基督山笑了一下,让神父意识到眼前的贵族有两颗尖锐的犬齿,而在之前他无暇注意这点,“如果神父愿意,我也可以为您引见这位贵族夫人。” 露骨的建议让天草脸颊抽动起来。他还年轻,没有做过不对等的交易,同时却也是一往无前的战斗者。他已凭一己之力找到了黄金之巢,务必不能在此时退却。 “这是您希望的交易吗?”他的声音像被击坠的鸟一般低了下来,“还是我需要与您说的那位进行交易?” 基督山换成一个更轻松的坐姿。“没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除非完全没有价值,您显然不在这一列。您可以与她直接沟通,但最好也不要丢下我,作为引荐人我一定享有交易中的部分权利。” “可您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才对,”天草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困惑与一些被迫做出的觉悟,“您苍白的脸,您的声音,口音……您历经磨难才走到这里,不应为难同样挣扎的人。” 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基督山伯爵也许会帮助任何一个有眼缘的人,除非他当面说出一些令人不快的话。放在以往,这位年轻神父将会赢得他的好感,但今天,他已经被神父过人的感受力与启示般的梦得罪了。对埃德蒙·唐泰斯这类人来说,比真诚更可怕的是揭露秘密的真诚。他的得体还延伸不到那么遥远。 “或者让我们定一个更为简单的条件,您在这座岛上生活几天,期间您的一切人身权利都交由我来掌管。天草神父,您将不能自由离开直到获得我的允许,您会以苦难的囚犯姿态停留在这里,以印证主的指引。假如祂向你说了实情,则必有一件事能够打动我,使我掏出五万五千法郎,否则,您就只是承受主要您亲历的苦,不过对一个神父来说,这也是无可拒绝的天职。” 天草嗫嚅了一下,还想着方才提到的巴黎女人。考虑到可能发生的背德的事,他终于明白基督山要的交易指什么:他就要将自己最无法估价也最为珍贵的东西交托出去了,如今的五万五千法郎可以是一粒钻石,也可以是击碎一个人矜持的力量。

勇敢者通常不可思议,总是放弃一切投入到无尽的风浪。从这个角度来说,水手正是勇敢的人,基督山伯爵过去便是个水手。但他知道比那更不可思议的勇敢源于宗教,当一个人信仰主会指引他到任何地方,他就能到达任何地方,似乎一切困难都能够靠着预想来排除。 这时是晚上七点,基督山吩咐阿里派船从巴黎接的人与雨水一同到来。此前他曾想过,天草是否真受到了感召,透过主窥视了他过去的种种,那么现在的一切无异于加害,因为基督山确实为天草准备了一份薄礼。巴黎来的女人正在船舷旁喝白葡萄酒,阿里撑起一把伞挡住雨水,一手牵着她下船。基督山从高处的窗户望见一条过长的红色裙摆与伞下波斯混血的面孔。她翡翠色的眼睛在魔宫里璀璨依旧,尤其是与阿里站在一起,当得起突尼斯王后宫中的一员。不过基督山只用两千法郎就请到她。她不是什么夫人,只是个要价很高的妓女。 见到基督山,她高兴地吻他的手背。在过去三个月里基督山都没有邀请她来此做客,意味着他们只能在巴黎或其他地方的上流舞会见到。 基督山告诉她:“接下去你的名字就叫夫人。你要去见一个神父。” 夫人抿着嘴唇笑道:“你如何知道我喜欢这些禁欲的年轻人呢?现在在法国,这样的人可不好找。” “东洋人,不满二十岁,是个基督徒,”基督山将一杯酒递给她,“三个小时如何?” 夫人不会质疑工作要求,她对基督山、钻石和钱言听计从。但当她在卧室里见到一个蒙住双眼,犹如在服刑的神父,依然忍不住露出笑容。“你真是个恶魔,才会帮我达成愿望。”她用巴黎人的口音跟基督山说。 基督山走向一旁铺着软垫的靠背长椅,舒展身体躺到上面。他在屋里摆了一只荷兰人最喜欢的表面有裂纹的瓦罐,里面塞满烟草,点烟时跟着想到:荷兰船队常备着同样的烟草,也用这种罐子装,天草与荷兰人熟悉,应当也熟悉这种烟味。他将烟杆递到蒙着眼的神父嘴边,问他:“需要吗?” 天草警惕地嗅了嗅,认出这种味道,摇头躲开了。夫人倒是满意地接过去抽了两口。她用一种快乐的声音要求天草作出承诺:“主允许你到这里来见这位先生,一定也允许你做接下来的事。如果不是这样,我可不会近你的身。” 天草不得不将一切麻烦揽在自己身上,他可能有一瞬间想起了那套文书,还摆在大厅的长桌上。他不是一个人,而是用来装五万五千法郎的口袋,所以他说:“是的,夫人。” 基督山跟着回到座位上,享受一个虔诚之人被妓女解开衣服的场面。 屋里只有带熏香的油灯静静燃烧,噼啪作响。除了雨天的地下室与基督山岛,在过去还有一处地方,它位于伊夫堡地下,常年关押沾染麻风病的犯人。法利亚称那处为无解的寂静之地,基督山未曾亲自到访,却感到它就在此处,带着一贯的压垮石块的苦闷。这种苦闷从天草的嘴角渗出,当夫人摘下他的十字架念珠时流露得尤为强烈。 神父先前允许了阿里将他双手绑起,意味着夫人可以尽情解开他的衣扣。他敞开的前胸上挂着不少伤疤,皮肤在东洋人中属于偏白一类,颜色比牛乳更深些。夫人在他胸膛上亲吻,水蛇似的扭动,饱满的乳房摩擦着神父光裸的胸口,引来一阵忍耐的祈祷声。 基督山特地留了神,分辨出那不是法语,天草选择这种方法来为自己构建最后的遮羞布,但在夫人面前并无作用。她故意在他小腹上呼气引来一阵恐惧的颤抖,再用牙齿拉开他的流苏腰带。 基督山了解这种套路,那是她给人口交的前奏,天草就不那么了解了,因而缩紧脖子,昂起下巴躲避她的吻。可能在他过去十九年人生里,都以为性是一件漫长慢节奏的事,所以当夫人将他的裤子扯下来,他的脸立刻被罪恶感抹得十分苍白,嘴里发出一连串恳求声。 “你的工作就是让我满意,否则你的报酬该怎么办呢?”夫人在天草耳边吹着气,解开他手上的绳索,勒令他将手放到她胸前揉搓。天草有些痛苦地照办,并不从中得到什么乐趣,只是忍耐着,祈祷这些淫行早日结束。 这种冷淡让夫人有些恼火,连忙又说:“不如告诉我,你与伯爵做了什么交易?” 天草浑身一颤,尽可能小声问:“您说的伯爵是指刚才那位吗?” 夫人笑道:“不然还有谁?他把你送给我,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他,叫他难堪。” 天草像是想到一种可能,嘴唇慢慢地开始哆嗦。夫人拉不住他收回的手,便成为一条游入他腿间的蛇,在那里显露出獠牙。天草看不见她的位置,焦急地问:“那伯爵现在……”话未说完就发出一声急促而惊慌的喘息声。 他的性器被女人纳入口中富有技巧地品尝着,身体因高度紧张而弓起,活像一条裹着凌乱制服的白鱼。年轻的神父在与脑中的上帝作着斗争,双手紧紧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丁点亵渎之声。基督山注意到,他还想尽办法并拢双腿,只可惜被夫人巧妙地按住,未能得逞。 不出片刻,天草的喘息声就变得粘稠,好像在滚油中走了一圈,又痛又黏,顺着指缝流到屋里,也牵动着基督山的神经。他呢喃的母语被烟斗上的白雾凝结到一处,跟着歪曲变形,传到基督山耳中就成了对上帝的跪伏和乞求。基督山遥遥审视着两具半裸的身体,想到夫人在床榻上热络的模样,不怎么亢奋,想到神父此刻手掌下痛苦的高潮神情,反倒有些头脑发热。 为盖过欲望,他又狠狠抽了一口烟,呼气声过于明显,惊动了床上的天草,也验证了神父心中所想——好心的中介人正在一旁见证圣职者失贞的全过程。他难受地喊叫起来,试图推开夫人的脑袋。 但小神父终究敌不过老手,很快痉挛着射了出来。夫人拉开他的手亲吻他因羞耻而潮红的面颊,换来一声疲惫的叹息。天草的鬓发已被汗水浸湿,用一种近乎心死的口吻恳求道:“就到此为止……好吗?” 神父蒙着眼睛,无法看见基督山与夫人的眼神交流,也就无从提防贵族们施加在他身上的欲望。一个被性欲折磨的圣职者露出沉痛而非放荡的神色,无疑是背负起了被荆棘拷问的命运,进行着不合时宜的苦修。罕见的画面勾得久经风月的夫人也对他起了兴趣,忍不住一再抚摸他敏感的躯体,迫使他摆出受难耶稣似的表情被钉死在这张床上。 “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基督山事不关己地说,“你得问问夫人,她想要什么。” “听说你今年还没满二十?”夫人捧着天草的脸轻吻他的唇瓣,“是想要钱吗?” 她的话准确敲打在天草劳累的脑袋上,唤起的苦闷叫声令基督山想到阿梅丽号的水手告诉他的一种奇妙事情。在波斯,人们驯养一种较小型的骆驼作为交通工具,每到大旱,倘若还有人骑着骆驼在沙漠上行走,骆驼便会跪倒在地,以眼神恳求主人将自己杀死,放血解渴。那时人会从骆驼眼中看到一口自我牺牲的泉水,可只有波斯本地人懂得它的意思,来自英国法国,说外语的人们并不懂得它的用意,也因此,人们总能在跪着的骆驼身旁找到外来者的尸体。 天草此刻便像极了一只跪坐的骆驼,愿意用死作交换。基督山说不出他遭受着如何的痛苦,但痛苦本也不分高低,对一个基督徒来说,被迫淫乱的痛苦或许不亚于杀死他人。 那很好的缓解了他被神父冒犯的心情。所以他敲了敲烟杆,成功让天草再次紧张起来。他朗声说:“夫人觉得满意吗?” “意犹未尽。我的男伴最好还是要找开朗些的。”夫人咯咯笑着,将天草抱在怀里,轻轻脱下他已经乱七八糟的衣服。神父一头黑长发交错地披在身上,盖住了不少皮肤,使他也像荷兰瓦罐那样化作了更为破裂的一面。 这一联想让基督山更想往他身体里填些什么了,便走到神父面前,将嘴里的烟灌给夫人。他还不想直接亲吻天草,只能要求夫人将这口烟传递过去。 天草被浓厚的烟味呛得咳个不停,扭头躲避,却被基督山一手拽了回来。他脸上原本的自在和真诚都被碾得粉碎,仿佛被人打开了心中最为致命的一扇门,不再有任何恐惧之处。因此当基督山亲手把他抱到身上,他也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谁”。 屋里没有其他人,但天草不愿相信一个进入他梦乡的慈悲之人会在他破碎的贞洁上踩一脚。他垂着头的样子为基督山活灵活现地展示着一只骆驼将死的模样。甚至连基督山撩开他的长发时,他也打了个哆嗦。 基督山靠在天草耳边,悄声说:“你要在这里待很久,未来的每一天你都离上帝越来越远。假使祂没有放弃你,就该在刚才显露神迹挽救你才对。” 天草答非所问地说:“你为什么生气?因为一个冒犯你的人来到岛上,要求你付出财富吗?或是说,我这个人的到来本就是一种不好的预兆,让你忧心了?” 基督山看了一眼夫人,摆手让她出去,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叫来阿里,关上了房间的门。他亲手解开神父眼睛上的黑布,感觉自己做了一件罪恶滔天却又大快人心的事——这一刹那,万能的神被完全驱逐出这个房间乃至这座岛。他问神父:“你从情事中得到了哪怕一点快乐吗?”得到一些用力的否定,可当他要求对方为他解开领结时,天草忍不住地发抖,明白交易进行到了第二步。 “你自幼接受这样的教育,迫使你睡觉时不将手放入被子,你也接受着人必善良的教导,相信一个慈悲的人会对他人不幸伸出援手。”基督山脱掉外衣,把神父拉到身上,迫使他们的脸贴得很近,他金色的眼睛像是燃烧的琥珀,映入柔和的金色湖水,“但你不会想到一个慈悲的人痛苦时又有谁来抚慰他的胸膛,主让你看见他人的良善却不让你知晓他人的艰难,为着这一点,祂便是不公的。” 天草发出一声模糊的喘息,基督山正沾着他小腹上遗留的精液开发他的身体。他像一只口袋,还没有装上钱就被打开了许多,一些坏的东西正在涌入,偏偏无从拒绝。 “人们说意大利中下层妇女不懂得接受教育,但他们的妓女会做账,真好笑,你觉得这是谁的错?意大利人没有自己的主吗?” 基督山慢慢地分开手指,看着神父局促崩溃的神情。到这一刻,他们都不再躲避对方的视线,天草饱含泪水的眼睛本就是一种对他精神的拷问,而他仇恨的目光更是能穿透信仰,灼烧到神父虔诚的意志。他想到从前还没有坐牢的自己,与梅尔塞苔丝在海岸边看到一轮夕阳,由于不懂得那是最后一次而错过了它浇灌出的血红色海面。人们现今来到他身边,都经过一片玻璃似的海,殊不知他心中的海是血色燃烧的景象,与天空完全融合到一起。这种火焰组成了他,让他在海水和云层下沸腾。 “穷人……也有自己的选择。”天草勉强地说,随后就没法发出任何声音了,紧紧抱着基督山的脖子。神父自己都不明白这一拥抱最终会迎向胜利或失败,无论哪种,均敌不过基督山将他按在自己阴茎上那一瞬的疼痛。他像是被火焰从内侧贯穿,整个下腹都疼痛酸麻。一种前所未有的罪恶跟随而来,将他撕得粉碎。 如果说刚才他每一分钟都在受难,那现在每一分钟,他都随起伏的抽送而痛苦,又为汹涌的快感而欢愉。一刹那的快乐让他彻底越过穷人、妓女、小偷,落为更下层的人群,在螺旋形的地狱深处,他看见一团漆黑的火自脚下燃起,流淌到他身体内部。 神父忍耐了这份苦痛,两条灵魂在一刹那间染成同样的灰烬。他和陌生的贵族曾短暂相会于梦中,醒来只是想着,那是怎样可怜的一个人,直到今天在同等的苦难中辗转,他与基督山伯爵一同沦陷入地狱,那人说:要否定神,而他会用自己来盖住这种憎恨。 基督山摆弄神父时并不感到内疚,但当结束一切躺下,天草的手环了过来,将他抱到自己胸前。他苍白的头发和脸颊都被黑色的发丝纠缠着,那个神父也是如此在他心中纠缠。 埃德蒙·唐泰斯听见还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说:“我能听见您受过的苦难。”脑海中浮现的却仍是骆驼与横陈一旁的死尸。 死尸是他,望见梅朗巷时每一棵树每一条街都是刺穿他胸膛的匕首,他的血带着亲切值得珍爱的一切流入沙漠,化作乌有。唯有不懂得人的苦难的骆驼陪伴在旁,它折起的膝盖也是他的膝盖,流下的眼泪也是他的眼泪,它本就不懂得痛苦,是为他的苦而苦,因此当他被过去淹没时,它也随他一同落入大洋。 天草搂着他,疲惫地说:“您可以是不信主、不虔诚的,却不应认为自己已被舍弃。或许这才是我梦见您的真意。” 主不在,没有人能将神父挽救出苦海。基督山是如此想的,可波斯的图腾再一次为他指明方向:这一个读作du的字符既是数字二,也是否认孤独的符号。只需点起烟斗,他就会意识到今天所有的烟雾都注定弯曲成这个模样。奇迹是他被符号缠绕的命运下长出了怜悯的枝节,也是他无法看透裸着身体的神父此刻心情如何——奇迹在无所不在之处,正如破开海浪而来的梦,昭示着被舍弃的上帝仍在某处凝视着他们每一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