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孤单 Niemals Allein》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天草时贞受教会委托,照料一个住在郊区的难缠贵族。人们听闻此事,劝她:“修女,多保重自己。贵族脾气都坏,您要是遭遇不顺,一定早些辞别他,回到教会里来。” 天草也这么想。她能忍耐,却不那么想忍耐。去程途中,她始终想着如何才能早些回来。 可等她到了那里,才发现当事人埃德蒙·唐泰斯的年纪并不如想象中大。他最多四十岁,一头发灰的白发,眼睛细长,嘴唇薄,皮肤泛着病态的青白。 这个男人得了疯病,时常把天草当成从前的养女。清醒时,他告诉天草自己一直独居,不清醒时,又叫天草为海黛。他神志虽不清醒,谈吐、礼仪和做派却都令人赞赏。 论个性他确实难缠,对天草却很友善,想来是沾了海黛的光。好几次天草与他独处,总是一不小心互相望着出神。惊讶之后她会羞耻,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为此天草常暗中猜测,埃德蒙已经远嫁他乡的养女实际是比他年轻许多的妻子。她不能核实,只得抽丝剥茧地找线索。 这种猜测却是错的。熟悉之后,埃德蒙更不会轻易靠近她。他小心照顾着这个年轻的“女儿”,仪态之端正,反倒让天草骨头发痒,渴望接近神祇似的他。 赶在20岁生日前,天草睡到了埃德蒙床上。她主动掀起了裙摆,唯有这种时候,埃德蒙弄不清她究竟是谁。也唯有此时,天草认为他真正看见了自己。 一个女人对男人示好,他可以拒绝,也可以接纳。埃德蒙选择接纳。天草不得不猜测那颗心还留有一丝缝隙,允许女人不以“女儿”的身份靠近他。 她愿意像他释出善意那样回报他、喜欢他,每周最惦记的就是去教区探望他。随着感情加深,她也从探望改为了贴身照顾,搬进了埃德蒙家中。 天草出生的村庄被大火焚毁,由教会照顾长大,忠诚地执行教会的命令。她从没跟任何人亲近过,因而心生虔诚,像一个年轻女人爱着唯一恋人那样,把埃德蒙当做自己的父亲兼爱人。她也不希望他好起来,掉包了号称有效的药物,希望他更多地想念过去,留在扮演亡灵的自己身边。 主教奇异地关心此事,屡次打听他们的动向。终于在一个雨后的傍晚,他招天草到教堂,背对神像询问她是否知道伯爵把财宝藏在哪里。 天草双手交握,恭敬地说:“自然不清楚了。主可作证,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个伯爵。”说罢告别主教,起身离开。 埃德蒙让裁缝做了新的白色衣裙,完工后送到天草屋里。他从不说自己喜欢看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只是一厢情愿花着钱。此时他的贵族做派冒了出来,凡事都要最精巧、最好的。他偶尔流露出一些真实的眼神,里头藏着最原始的欣赏与不可告人的期盼。 作为交换,天草试穿新衣时不要求他离开。她在此中找到一点乐趣,透过这层不道德的纱帘,埃德蒙可以触摸赤裸的、恬不知耻的她。 天草去孤儿院照看孩子。这是她的固定活动之一。可这天她去探望他们,一个孩子抱着她,轻声问:“他们说你是坏孩子,天草,这是真的吗?” 天草惊讶无比。“怎么会是真的呢?” 那个孩子低声说:“那你为什么搬进了陌生男人家里?你还没有结婚,是个修女……你是神的女人还是谁的女人?” 无从辩驳,天草选择沉默。她不喜欢对孩子说谎,认下了这一指控。 “那你知道伯爵的财宝在哪里吗?”孩子又问。 天草看了这个孩子好一会儿,抿紧嘴唇。

她当然知道财宝在哪。就在海上、雾气后,基督山岛中央。埃德蒙来访修道院之前把宝藏送回了从前的迷宫。天草相信神,因而爱人、信人,她不出卖埃德蒙的秘密,既因为她爱他,也因为她相信旁人。 可不久后,一封匿名信寄到埃德蒙家。天草从中拆出几根小孩的手指,几日后,又有人寄来两张死亡证明。信封干净无比,只有裹着手指的那张信笺上沾着一点细小如蚊尸、已然发黑的血迹。 她匆匆看完信,放在烛火上烧掉。走廊没有点灯,埃德蒙却在背后问:为什么不把所在地告诉他们?你也想要那些财宝吗? 天草用手掬着信笺烧出的灰,小心地倒进罐子。“假如您的父母让您去杀人,您会遵从吗?” 埃德蒙回答:“如果是从前的我,或许不会。而现在的我会说,取决于我生长在哪里。” “我生长在一个错误的沼泽里,也知道它是黑色。我要离开,始终没有找到路。我不出卖您,是因为您就是这条路,您让我感受到与众不同的情意,给予我爱、给予我可能。我再年轻几岁,定会被如今的您带着,走上更好的道路。假如能变得像您一样,反倒不会痛苦了……可我已经过了那个最有可能的时期,我与您终究不同。” 她抹掉手上的灰。

正值晚餐时分,天黑得逐渐早了,天草无法在不点灯的地方看不清埃德蒙。他们相对而立,黑暗从两双鞋尖悄悄淌过。 埃德蒙率先点燃了烛台。跃动的火光照亮他,不恰当的阴影把他勾画得像个真正的父亲,仅仅一刹那,天草从他脸上看到一些她想象中的亲人之爱。微风拂过,埃德蒙的脸在烛光中变化,变得年轻、不妥协,变得比平日更年轻几岁。 天草几乎不认得变幻莫测如同雕像的他。他经历过怎样的生活,拥有怎样的心性,只看一面总是无法懂得。任何人都能这尊雕像中看出想要的那种得体,唯独。它是金色,不随烛火动摇,像经年的琥珀,诉说着他的历史。 埃德蒙将烛台拿近,仔细端详天草的脸。 “很高兴你成长了,海黛。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一身我陌生的气味回来。你和过去完全不同,一定是我漏看了什么……你会原谅不再年轻不再随时保护你的我吗?” 天草小心地捧起他的手,许久,才说:“当然原谅您。” 火光上移,停留在高高的架子上。埃德蒙将它当做火把搁在那里,腾出双手拥抱天草。 一个无关欲情、无关身份的宽慰的拥抱。他嗅着天草长发上的熏香味道,试探道:“海黛?” 天草在心中回答:我自然不是,您也一定知道我不是。您不愚蠢,是为我的颜面着想,才送我这个名字。我会心怀感激,绝不揭穿。 她像女儿吻父亲那样吻他脸颊,又像爱恋中人吻情人那样吻他嘴唇。爱人、家人、救赎者,埃德蒙是她的这三者。她全部的感激都包含在两个吻中。 “您并非长命之人,”天草轻轻地说,“我受您照顾,也照顾您,最是知道这点。” 埃德蒙不为此生气。他早知道活不了太久,也已过了忌讳死亡的年纪。 “而你是个疯狂的人。”夜里寂静,埃德蒙却侧耳倾听,片刻说道:“我听见你的心跳,毫无变化,是吗?” “是的。” “你沉稳地盘算着铤而走险的事,变得疯狂了……从前我也如此。” “您会允许吗?” “如果你坚持,我作为半个父亲总要允许并支持。只可惜不能与你共处太久,海黛。古老的树会先死去,花要坠落。你去到大地上,别忘了想念我。”

天草把孩子的指骨埋在过去许多次她见人们埋葬孩子的地方。在这片地上,教会最为自由,杀死谁都只是砍去一截枯枝,还会有新芽诞生。 他们怎么能有钱呢?有钱去买穷人的性命、买主的名,为主蒙羞。可若说他们行凶,常去孤儿院的天草却也占着一份。 幸好她还知道一件最伟大的事:基督山宝藏的所在。不久后一个晚上,她牵着埃德蒙的手来到海边山崖,听见海浪声,埃德蒙笑了起来。 天草像对着风说话。“如果我用全部的爱交换您为我做一件事,您是否愿意?” “未尝不可。” “如果我希望谁都不能从您嘴里得到答案,您会帮我吗?” 白浪拍打礁石,一阵轰然。埃德蒙的声音夹杂其中:“会。” “那我不会告诉您我的名字了。愿您带着最大、最真诚的爱,与您想象中最好的我一起。”

天草用力推了埃德蒙一把,又紧追着他,跳入夜晚的怒涛。白色的浪花宛如暴雪,掩盖了他们一路沾染的污点。天草在转瞬之间看到埃德蒙的脸,他琥珀似的眼睛合拢了。 从这里跃下的人,有些曝尸礁石,有些下落不明,他们成为了后者。 天亮之后,再没有人知道红衣主教留下的财宝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