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者得胜》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天草四郎与岩窟王打了个赌。起因是他俩在休息室遇见,提起新特异点的探索计划。这一次迦勒底开诚布公,每个从者都能看到相关资料。两人就此打赌,一方认为御主必定不会遭遇皮肉伤,另一方则认为御主面临着极大的皮肉之苦。
岩窟王依然抽那种不知牌子的香烟,屋里有股淡淡的香料味。他跟天草提起过,东方人抽香料而非烟草,他喜欢的便是这种味道。天草嗅着二手烟旖旎的气味,努力忘记他们在床上共度的时刻。那张常吻他的嘴正在吐出烟圈,天草像搅乱云朵一样打散它们。
“为什么你断定御主不会受到皮肉伤?”他问。
岩窟王看了他一眼。“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会参加本次计划。”
天草轻轻地“啊”了一声,很快明白过来:岩窟王是在通知自己他要离开一周,意味着他们无法共度下周四的夜晚了。
他点点头,仍坚持说:“这次新特异点魔力构成非常复杂,我还是觉得御主也许会受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要保护好她。”
岩窟王挑高了眉毛。“难道你想故意输给我?我陪同前往,不会让御主有闪失。”
天草确实如他所想,不畏惧于输掉这次赌局以换取一些有趣的体验。可他毕竟是基督徒,不愿把话说得太明白,便说:“有信心是好事,那就当是我提前输给你了。”
那是一周最后的夜晚,他们在休息室聊了很久。岩窟王抽完烟起身离开,之后很久,天草都没再见到他。
时间因为岩窟王的离去而变长。与他一起,天草总是察觉不到时针快速转动,他数日未归,天草的时间竟有了原本两倍长。
御主不在,留守的从者除了帮助科研和驻守魔术工房之外再无他事。从者不需要进食睡觉,可天草无法割舍某段长达六十年的回忆中日常起居的部分,一日行程因而包括了如下部分:去厨房帮佣、前往各个宿舍打扫、吃一日三餐、做祷告、准时上床睡觉。他将日常生活当做打发时间的消遣,疲劳时便卷进被子。
如此的生活持续了七天,第八天早晨来临时,天草意外地发觉两件事:这次行动时长已经超出预定的七天,以及,他忽然失去了味觉。 食物吃在嘴里完全没了味道。前往特异点的人迟迟未能回来。天草不知道他该先为哪一件事担忧,甚至觉得那是对他口出狂言的报复,因为前一天临睡前,他这样告诉他的主:时间不多了,我愿以任何东西交换,祝福我的御主和同伴平安归来。 一个两天没睡的职员到餐厅倒咖啡,与天草攀谈。“我听说达芬奇说,你和岩窟王关系还不错?希望你别太担心,他们虽然遇到了很多危险……但还能被持续证明存在。谁也没有放弃。” 天草笑道:“谢谢,我当然是相信他们的。” 说着抿了一口咖啡,平日里苦涩的味道在近日形同虚设,他能体会的只有无尽空虚。 职员端着茶杯快步离开。天草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远,哒哒,哒哒,像是踏过很长的路,变得越来越轻。哒哒,哒哒…… 天草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是那人走得太远,而是他的问题。 他的听力也在逐渐消失。 第二天,他左耳的听力完全消失,右耳听力也衰退了50%,需要站得很近才能听见别人说话。 第四天,他的右眼失明,只凭左眼有些失衡。安全起见,他不再走楼梯,而是改为使用电梯。 第五天,他的一只手失去了触感,右手触摸左手仍能感到体温,左手却失去所有感知,成了连在身上的一条肉块。 第六天,天草一直睡到中午才起。他已隐约感觉到上帝从他这里拿走了许多,作为代价,他的愿望也该实现。他用右手慢慢穿好衣物,扶着墙向管制室走去。 他走得很慢,途中遇见不少从者,每一个脚步都比他快得多。杰克和童谣像往常一样推着他的后背,却险些把他推倒,幸亏Lily赶来扶住了他。为防止孩子们担心,他只说自己没休息好,有点耳背。 管制室里似乎有声音,天草听得很不真切。他失去了双腿、背部、左眼和嗅觉外的所有感官,凭着轰然的人声才勉强分辨出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在超出预计时间近一周后,御主和玛修终于踉跄地出现在灵子筐体内。两个女孩都受了伤,精神力透支到极点,随时可能晕倒。要不是岩窟王如黑雾般转移闪现在正前方,她们此刻多半已经倒在地上。 天草站得远,看不清岩窟王的表情,只看见他把马修交给达芬奇,打横抱起御主赶往医务室。一众医疗人员紧跟其后,神色是与他同样的焦虑。 岩窟王走得如此匆忙,披风一角擦过门旁的天草。天草全然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来得及在一瞬间捕捉到那双眼睛。 他从那一眼中读出岩窟王对许多事的不满和关怀。转瞬即逝,岩窟王没有停顿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如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把天草抛在走廊上。 岩窟王脸颊上有血口,领口满是血迹。这个自信满满的保护者也受伤了,但还活着。 天草想着,握紧了双手。 主拿走他的一些,又给予他一些。没有什么事配得到意义,最大的幸福就是不完全失去。
几小时后,天草去医务室探望了御主。名叫立香的女孩状况稳定,可惜还在昏迷中。刚刚转醒的玛修坚持陪在床边,神态之坚决悲壮使旁人全然无法融入这份生死与共。天草不忍看到她们这样,不愿逗留,也没有讲述自己的麻烦,悄然离开了。 这时是深夜,他走过灯光昏暗的走廊,皮肤仅存的触感诉说着一阵颤栗。一双手从黑暗中探出,紧紧拉住他。 岩窟王浮现在天草身后,托着这具疲于行走的身体。久违的复仇者似乎说着什么,天草一个字都没听清。直到此刻,他没有感受了,体内仅剩魔力回路还活着,通过魔力流动感受着岩窟王的触摸。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次他们在夜晚与彼此相伴。黑夜里唯一一点火星,橙红、极细小的,如同燎原的火种,诞生在复仇者指尖。岩窟王用漆黑恶念点烟,燃起的却是亮红的火。 天草无法用语言讲述接下来的体验。虚无是一只棉花做成的手,徐徐剥走他的体力,令他的神智在这块空洞的肉体盒子里趋于麻木。听不见声音,看不清道路,连疼痛也感受不清,他只是模糊地觉得热,有什么人用温暖的手掌托起了他。 上帝无处不在,便也在这双手中。天草虚无缥缈地想着,难以确认大脑是否还在头盖骨里。通常人能凭借触感分辨出某物与自己的距离,此刻他完全丢失这种能力,只是知道身旁有一双温暖的手,说不出它从何而来、如何抱着他;一双充满生命力的金色眼睛,十字架疑似刻在了那双眼睛里,又像是他太过昏沉,弄混了脑海里种种景象。那个声音喊着天草的名字,他知道他是谁,埃德蒙·唐泰斯,岩窟王,复仇者……称不上朋友或爱人的同伴,与他一同站立在道德十字路口的背向之人。 说不出他们之间谁的喘息更疲惫,天草闭上眼睛,把脸贴到岩窟王的披风上。今天,这一举动不能带来任何触感,但记忆中,那块布料柔软又保暖,他曾在寒冷的特异点靠过一次,岩窟王用披风温暖了被风雪冻僵的他。
从者不会做梦,但天草隐约梦到一些不存于世的事。也许是回忆,或是想象,无论什么,那里都有着他和岩窟王。梦中,岩窟王背对他站在山崖边,海水发出隆隆的轰鸣,从他们脚下呼啸而过。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到这一步?”天草听到岩窟王嘶哑地说。声音与现在不同,像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天草随即看到那张脸。还不那么苍白的、年轻的脸,深褐色的头发,像一个普通人,站在海边,眼里却有庞大如湖泊的痛苦。那双眼睛诉说着一个残酷到可笑的结局,如同寒冰,爬过天草的背脊——尚未成为伯爵的人笃信上帝,眼里却没有主的见证,成为伯爵的人背弃信仰,眼里却有着十字纹路,就好像过去的他死了,墓碑立在自己眼球里。 “为什么愿意为他人的痛苦献上自己?我们谁都不是为别人活着。” 头发还没变白的埃德蒙·唐泰斯喃喃说着,声音从响到轻,从执着到放弃。天草不忍听这种话,伸出手掌拉住他的。两双手在海风里是同样的寒冷。 天草知道埃德蒙接下来会说什么。耳熟能详,他总在与他同床共枕时听到——“所有对牺牲的歌颂都是对自我不公正,因此,不要奉献,不要信仰未知之神。” 一个躁郁偏执的灵魂,假如天草能做梦,一定会常常梦到他。由于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得拥抱他,用手抚去他灵魂上涟漪般的褶皱。 “我希望你和御主和其他人都能平安。” “哪怕主要拿走你的一切作为交换?” “是的。” “哪怕你什么都不剩下,变成一个空壳?” “主还没有舍弃我到那个地步。” “你就没有想过别人不需要这样令人作呕的善意吗?”埃德蒙问。 刹那间,岩窟王从他脸上浮出来,覆盖了他。天草像目睹死灵诞生那样看着他把自己吞噬殆尽,十字架生长起来,他也变得完全了。 “并非全是善意,也有我的私心在里面。”天草轻轻地说,“说实话,我不希望你太快消失,至少不是现在。” “就算知道我对你的梦想毫无帮助,”岩窟王轻声问,鼻尖就在眼前几厘米处。海风抚着他蜷曲的白发,将它与天草长长的鬓发缠绕到一处。“就算知道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人,知道我们只是使魔一样毫无意义的可替代品,你也要把自己从这里推下去?” “你不是支撑我梦想的人。”天草抚开他脸颊上的头发,“你是一个……不能同行的人,注定无法与我走到一起。就算如此,我也知道你会在黑暗中看着我,曾无数次帮助我或别的什么人走出陷阱。所以我祝福你,不因夜晚感到孤独,不因痛苦磨灭意志,不因黑暗失去感知……” “也不因爱与被爱而记挂我这般不值一提的人。”
天草确实说了爱这个字,哪怕一切还未到那个地步,岩窟王绝不认可它值得存在于他们之间,天草仍是说出了口。这或许是因为,他隐约感到自己可能就此死去,万能的主实现了他的愿望,没理由不将他等价地带走。 假如他要走,更要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来。不只为了自己,更是盼望眼前这条寂寞灵魂能因他的几句话感到快慰。
“爱像上帝一样可以被舍弃。这并不可耻,岩窟王。你放弃的东西于我而言至高无上,我放弃的对你也同样。如果它们能够等价,那么当我说出我所信仰之物,就能唤起你好的回忆。不论那里有没有我,意义便已存在了。”
海水飞速涨高,淹过他们的小腿。一路向上,直奔咽喉。 岩窟王的脸被浪花掩盖着,飞快消失在海水中。天草不能再看见他,便放松身体徐徐沉入海底。 最后的触感消失之前,有人触碰他的嘴唇。海水因魔力而沸腾,大洋底部燃起了一点火星,橙红、极细小的,如同燎原的火种。
一点细微的响声,像打火机碰撞桌面。天草猛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灰色接缝。 横、竖、横……他确定视力稍稍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在医务室。灰色接缝的白色天花板,这里仍是宿舍。岩窟王只穿着长裤,赤裸的肩膀缠着绷带,正靠在他身旁。 仿佛被视线惊动,岩窟王低头吻了天草的嘴唇。柔软、寒冷,带着烟草香料味。天草如饥似渴地接受其中淌出的魔力,连唾液一起咽下。不知为何,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喉头涌上。 “那个特异点,大气里的魔力浓度几乎达到三分之一神代水平,普通人无法在这种空气里生存超过十分钟。当地的魔兽非常凶残,如你所说……御主受了不少皮肉伤。” “我担心你们死在那里。”天草庆幸听力也恢复了些,很轻,但依稀能听见岩窟王的话,“虽然这样一来就是我赌赢了。” “公平也是赌博的一部分。” “是的,我保证所有事都会很公平。” 不信任与无奈交错出现在岩窟王眼中。他拨开天草的刘海,轻轻揉着他的眉心。 “我也以为我们会死在那里。你向上帝许诺了什么?” “没什么。你也知道主未必会理睬我。” “你不是神之子吗?主应允你的承诺,完成你的愿望。”岩窟王侧卧下来,直视天草的双眼,“你赌了多少东西?” “不瞒你说,所有。” “和我打完赌,又去和上帝打赌。” “我也没想到我还活着,”天草干笑两声,“对不信教的人来说这是多么抽象的事啊……但它确实发生了,主把你们送还给我。” “玩笑罢了。任何人能活着都是靠自己。”岩窟王轻描淡写地说。 天草看见他用左手掐灭香烟,手套下,腕部的绷带隐约渗出血迹。 “……你给我喝了什么?” “血。” “原来如此……比补魔更有效快速。” “幸好血是有效魔力载体。你的灵基只差一点就要崩盘了。”岩窟王瞥来一眼,“御主还在昏迷,没人能帮忙。” 天草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猛烈咳嗽,咳出一些血沫。他不想浪费魔力,只得把它们又舔回嘴里。“铁锈味,”天草的声音很是无奈,“你说自己是鬼,血倒是正常的味道。” “别挑三拣四。” “何必浪费呢,你也受了伤,流血太多同样会有危险。就算让主带走我……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吧。” “那恐怕祂的力气还不够大。”岩窟王伸手盖住天草的眼皮,“我不允许的事,祂也做不到。” 天草忍不住抚摸岩窟王的右手。触感还很迟钝,他只能不断摩擦他们的皮肤,借此感受一点暖意。 顺着手臂,他又把手挪到岩窟王颈侧。岩窟王出乎意料的温和,俯身让他抚摸自己的嘴唇和脸颊。 “这次是我赌赢了。”天草小声说,“你愿意兑现赌注吗?” “我们根本没定赌注。” “那能不能让我来定?” “等你痊愈再谈这件事。” “我现在就想要结果,我有明确目标,”天草笑道,“一点都不复杂,只是做了个梦,意识到你我之间有个等式。” “……什么等式?” 天草轻声道:“你否定的东西就是我信奉的东西,反之依然。那如果我承认自己舍弃爱是一种偏颇,你愿不愿意重拾信仰做一天主的信徒?”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寂静不断蔓延,许久,久到天草以为岩窟王不会再回答。可同时,他又觉得岩窟王唯独不会在这方面舍弃自己,因为孤独的求道者最畏惧失去同类,岩窟王万万不能失去他视为同类的唯一之人。 “同归于尽有什么意思,以后再说吧。”最终,岩窟王这样回答他。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拖延。但天草知道,他多少默许了那个等式成立。 世上就是有这种事情,两个人打赌,却只能一起输或一起赢。 天草虽已向上帝献出所有,仍有割舍不去的烦忧。这种烦忧正是他无法完全抛弃的情感,代替命运将他与岩窟王牢牢捆住。若岩窟王握着他的手,他便不能随心所欲去向天堂;若岩窟王在地狱等侯他,便是命运抓住了他,迫使他承认那是命中注定,并向着螺旋形的地狱进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