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太阳》
Fate/Grand Order
迦周
出身皇族的阿周那自幼品性高洁,优秀过人。他在赞美中长到十八岁,严格遵守族内每一条规矩,尤其是母亲的嘱咐。于是十八岁之前,他都没有观看过日出,因为母亲严肃地告诫他,绝不要在天即将亮起时站到阳光照射之处。
成人当天,母亲为他准备了一场宴会。后半夜,喝了酒的阿周那趁众人昏睡,壮着胆子爬上从未去过的塔楼。
那是一处极为低矮的空间,摆着许多杂物。阿周那找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瓦罐,里头有许多白骨和一张字条。
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一切都事出有因,但作为人,我良心不安,他日有人看见这行字,定要追究我的罪责。
阿周那猛地酒醒,抱着瓦罐冲下楼,跑到礼堂问母亲:“这是什么?”
母亲惊恐地倒退两步,拒绝回答。阿周那一再追问,她才说:“这是你兄长的尸骨。”
阿周那忙问:“我有兄长?那他是怎么去世的?”
母亲沉默很久,告诉他:
“在你来到世上之前,我曾感受到无法抗拒的呼唤。那是一日伊始,我猛然醒来,沿阳光行走,陌生的声音将我唤到几乎抵达地平线的地方。在那里我看到初升的太阳,为之神魂颠倒。相当一段时间里,我完全感受不到自己,仅仅是沐浴在火焰之中。阳光就是火焰,灼烧我的身心,跟着我从燃烧的火中走出,感觉到自己已怀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他出生时,我第一次感到恐惧,便将他寄养到一名车夫家里。这是丑闻,为了自己和未来的其他子嗣,我亲手掩盖了这一丑闻。
“随后有了你,在你满月的典礼上,一个丑陋的老人抱着襁褓来到花园求见。他便是收养我前个儿子的车夫,由于抚养我与太阳神的儿子,他加速衰老并日益聪明,就好像每天的太阳都在抹去他的生命、转化为他脑中的真理。从中,他看见不可告人的预言,特来通知我做好准备——我已是太阳的俘虏,流着我血脉的孩子也将延续这一使命,我和我的孩子会挚爱、赞美、信奉太阳之子,成为他们的所有物。
“阿周那,这意味着你也要爱上太阳、为太阳所俘虏,而我不愿看到如此景象。”
阿周那忽然感到恐惧,把手背到身后,故作镇定。
“然后呢?”
“我让人杀了告密的老人与他带来的孩子。只要太阳之子不复存在,你也不前往太阳之光的尽头,就没有人能左右你的命运。”
阿周那倒吸一口冷气,斟酌许久,回答:“我非常明白。但于情于理我们都要厚葬这位兄长,他叫什么名字?”
母亲哀声道:“我没有为他起名。而且这瓦罐里有两个人的骨头,我把他们一起焚烧了。字条想必是当时的施刑者所写。假如你真要埋葬他们,就让仆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完成这些事。”
阿周那体谅心烦的母亲,把瓦罐抱了出去。翌日,他谁也没有告诉,亲自前往遥远的树林,来到其中最大的树下,倒出瓦罐里的骨头。
有些骨头已经破碎,有些还算完好,阿周那将骨头分成大小两堆,恭敬地埋葬。
转眼到了阿周那二十五岁那年,邻国派使者前来说亲,阿周那遵父母之命带领几名仆从出发往邻国觐见国王,预备迎娶他的女儿。
他披上符合身份的靛蓝色金边斗篷,背上弓箭,骑着高头大马从宫殿出发。起初几日,他们翻过高山、越过平原,疲劳时在旅店歇脚。随着路途深远,人烟渐渐少了,只有大路一直延伸。
阿周那无法露宿野外。他不能在拂晓时分见到阳光,必须要找一处建筑物落脚。日落时分,他和他的仆从找到了荒原上的珍珠——一处绿洲。往来商队也在那里歇脚,人人喝酒吃肉,谈笑快活。
阿周那让仆从牵马去喝水,自己到集市前租用过夜的场地。旅店安排他们在靠近水源的地方休息,搭出高级帐篷以衬托他的王子身份。
前来整理帐篷的青年人戴着红色头巾,穿着得体,肤色堪称雪白,是阿周那见过最白皙的人。他给出小费,青年没有收,而是说:“你是个旅行者,应当把钱收好,用在必要时。”
阿周那无形中被他的嗓音吸引,心情雀跃起来,好奇地问:“难道你认为这片绿洲不值得吗?”
青年说:“若是一般人,已经足够,但对你,这里称不上太好。”
“瞧你的口气,好像知道我从哪里来一样。”
“虽不知道你的一切,但你的模样可以证明你与众不同的身份。”
仆从们栓好马回来,看见阿周那与一个陌生人相谈甚欢。他们之间全然没有初次谈话的急迫,而是像认识许久的朋友一样,不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那让仆从们非常惊讶。
天色完全暗淡下来,人们又到绿洲唯一的集市上购买晚餐。饭后,阿周那到水边散步,不忘叫上那个陌生青年。
阿周那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却没有等到回答,不禁感慨:“我像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可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未免冒犯于你。”
青年说:“我遭家人舍弃,不该有名字。”
阿周那心中一动,做了前所未有的事。他脱口而出:“你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既然如此,不如成为我的仆人,和我一起前往目的地,等我成婚,你就留在我身旁服侍我。”
青年惊讶地看着他,神色有些无奈。
“我们才刚说上话。”他说。
阿周那说:“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你愿意吗?”
“既然如此,我非常愿意。”
当晚,阿周那让他睡在自己附近,仆从则在树那头的凉棚下。阿周那裹着毯子,问这个新朋友:“你一直一个人生活?”
“曾被好心人短暂地收养。但他也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
阿周那不再追问了。他想起那个瓦罐,想起自己出生后不久就被母亲杀死的哥哥,口里泛起隐隐苦涩。
黑暗中,青年感受到阿周那沉闷的情绪,不顾身份阻碍来到他身旁躺下,怀抱着他的肩膀问:“你为了什么叹气?”
不知为何,阿周那丝毫不计较他堪称逾矩的行为,而是诚挚地说出心中所想:“你相信预言吗?假如有个素未谋面的人因我而死,我是否该为此付出代价?”
青年说:“你又有什么错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早已书写好,生与死,一切的可能,都在无限命运中翻滚。”
“我本不该这么想,可我是没有错误,没有污点之人,这就是我唯一的污点。假如有朝一日我付出了代价,也一定是为了他。”
“他是谁?”
阿周那报以沉默。他不想说出兄长的事,生怕面前令人在意的青年对他产生恶感。
所幸对方没再追问。谈话声像春初湖上的薄冰,转瞬消逝。
许久,青年又说:“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阿周那低声回答:“没有了。太阳完全升起之前不要叫醒我,不要让阳光照到我。我不能在拂晓的阳光中活动。”
“为什么?”
“我被诅咒过,或许会因此受伤死去。”作为害死他人的代价。阿周那喃喃着想到。
靠着青年的肩膀,阿周那沉沉睡去。这一晚,他像是睡在火焰里,温暖、疼痛、想要流泪。
醒来时,眼前一片灰蒙,像一层莫须有的尘埃阻隔了日光,使大地浸入轻盈无边的哀伤。阿周那惊觉自己正在一处山丘上,四周哪里还有仆人的影子。他警惕地站起,手按住腰间匕首。
“你害怕阳光吗?”一个人问。
随这声话语,天空深处隐约泛起白光。青年从山丘下走来,把头巾摘掉,露出白色头发。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像燃烧的火,令人胆寒。
阿周那不怕他,却也为他感到心焦。“你用了什么把戏?是你让我的仆人消失的吗?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在拂晓时分离开遮蔽物!”
“我趁夜晚赶路,将你带到阳光的尽头。并非把戏,而是我的真心。”青年反问,“为什么不能面对拂晓?”
“我说过,因为我被诅咒了。”阿周那不安地抱紧手臂。
阳光的尽头,母亲告诫过他,绝对不要靠近。
“是谁告诉你这件事?”
“我的母亲。”
“阿周那,你的母亲是完美无瑕之人吗?”
“......不是。”
不是。阿周那想。她杀死过无辜的人,虽然是为了我。
“你可曾听说过人被阳光无故灼烧?太阳爱一个人,才令她沐浴在火焰般的热火之中。至于常人,并不会有此遭遇。你的母亲是这样说的吗?”
她只说了自己被太阳灼烧的部分。阿周那噎了一下,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没有时间了,太阳就在山丘前冉冉升起。从这里看到的红日像是巨型火球,足以令任何人恐慌。
可阿周那无暇思考这些。青年苍白的脸,像要消失在阳光里一般。橙红的太阳剖开天空,沿他背脊攀爬来到高处。
无限的光与热中,阿周那望到一团火。它从青年身上流淌而来来,熨烫他每寸皮肤,让他感受极致的热爱和疼痛。他像被太阳伤害,匍匐在地不能动弹,这把火烧去了他心底深处的惭愧、想念和苦闷,他只能想到眼前一切。
脚步声停在面前。一双手扶起他。他径直看见拂晓的阳光与自己一同出现在人眼中。青年燃烧的瞳孔里只倒映着他。至此,阿周那已完全知道他是谁。哪怕没有名字,如母亲所言,阿周那也会因激荡的爱慕之心认出他。
阿周那不知自己为何声音颤抖,尽可能平静地说:“我以为你死了,你的骨头被我亲手埋葬过。”
青年发出一声叹息。“收养我的人成为了先知。一个先知做好完全准备,要服务于赐他知识的主人。尽管如此,他仍出于谨慎掉包了婴孩。那个孩子是车夫真正的儿子,他们的死你我各执一半。”
阿周那望着他,像被火焰贯通身体,也因而理解了什么,变得迟疑。
“不能面对拂晓的阳光,这是母亲嘱咐的。可为什么?我始终不明白。假如我注定要遇见某些人事,就让它发生又如何?不惜牺牲两条人命也要阻止,母亲为之恐惧、试图抗争的究竟是什么?”
“阳光不会毁灭你,阿周那。是母亲在提防,害怕你被我看见。我不怨恨她,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只要那一刻到来,你就不再完全属于她,不再回到她身旁。”
阿周那退后一步,心中回想母亲暗藏抗争之意的话语:你不前往太阳之光的尽头,就没有人能左右你的命运......我不愿看到......不要在天即将亮起时站到阳光照射之处......
先知的主人第一次露出笑意:“我是光与火焰的太阳之子。我被母亲舍弃,不配拥有名字,可阿周那,哪怕她绝不愿说给你听,也无法否认我的名字。”
“不要说出那个词语!”
“我是迦尔纳,象征命运。”
“不,不该这样。我要到邻国......”阿周那说了一半,不再说下去。
他感到命运,感到无法违抗。命运避无可避,终会到来。假如有任何人不愿相信,只能是他还没有见过他的命运。
“你不必到那里。”迦尔纳凝视着他,轻声说道,“阿周那,你要和我一起到我们的命运中去。这是注定的,你愿意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