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迦南》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Prolog

埃德蒙·唐泰斯被一阵轻盈的布料声吵醒了。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在那儿——贞德·Alter·Santa·Lily,因名字太长而被赋予Lily这一爱称的女孩,只有她会穿那种发出簌簌声的棉布裙。昨天她刚从附近的商店取了一件,为此还和另一个人发生争执。埃德蒙闭着眼睛,等她走近,把一块热毛巾盖在他脸上。 “岩窟王,师傅让我叫你起床,”小女孩咯咯笑道,“你睡觉的样子好像那种无家可归的猫。” 埃德蒙没有反驳,而是坐起身慢慢扫视屋内:米白色暗纹墙纸、黑色木质桌椅、开放式厨房、极简吊灯……这显然是一间属于2019年的现代公寓。 他叹了口气,起身跟着Lily到客厅去。 长桌上大中小三只马克杯,都往外冒着袅袅热气。最大号黑色杯子上有一些绿色花草纹,Lily常说它是这个家里最像埃德蒙的东西。 天草忙着做早饭,没有给太多表情。煤气灶旁放着砧板、一把小号菜刀和许多从超市拿来的食材。埃德蒙没有打扰天草,端着清咖去了阳台。 埃德蒙不喜欢白天出没,但现在他和天草、Lily一起,考虑到Lily的肉体年龄,他必须配合他们的行动规律。 上午八点二十分,一天刚开始。应当是四月的某一天,埃德蒙想。 没有引擎声,没有鸟鸣。窗外无比宁静,只有偶尔拂过的风向他证明空气还在流动。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月,除去世上已经没有人类之外,一切都完美无缺。




英灵不需要进食,可目前情况特殊:三个落单的从者独自生活在某座死城,没有御主,魔力供应成了首当其冲的难题。为了减缓魔力流失,就连不喜欢像人一样进食睡眠的埃德蒙也被勒令出席一日三餐。 他喝完咖啡回到客厅,桌上摆着炒蛋、煎培根和奶油汤。不难看出天草找的都是Lily喜欢的食物。三人拿起刀叉,慢慢吃着早饭。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重。直到埃德蒙起身倒咖啡,Lily忽然问他:“今天要走吗?” “吃完饭就出发,和之前一样。” Lily的表情明显垮了下来,闷闷不乐地说:“那等我一会儿,我要去一个地方。” 天草放下叉子自然地加入到对话中来:“去哪里?” “去服装店……把裙子还回去,”Lily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让我拿。” 埃德蒙站在水槽旁清理咖啡渣,试图忽略那对师徒的对话。昨天他和天草分头行动,天草去西区调查,他带Lily前往东区。那里有条高档商店街,橱窗里挂着一条白色连衣裙,Lily很喜欢,央求埃德蒙帮她把那条裙子取了出来。 天草笑得有些无奈。“你学坏了,Lily,”他口气像女儿刚开始叛逆的父亲,“明知道时间来不及,才故意提这事。” “你会要求我把裙子放回去吗?” “时间来得及吗,岩窟王?”天草问。 埃德蒙往机器里加着咖啡豆,不知该不该加入这场十七岁男人与更年轻的女孩的拉锯战。回答来得及,意味着Lily会被迫失去来到这里以后唯一一件喜欢的东西,而说来不及,则是在天草的儿童教育上画下一个大叉。 埃德蒙想了很久,最终回答:“你们自己决定。” 眼看Lily低下头,他又补充道:“只是一条裙子而已。” Ruler天草四郎时贞似乎还未能摆脱身在迦勒底的习惯。从以前起,他就常常对岩窟王让步,今天因为这句话,Lily如愿以偿。爬上吉普车时,Lily特意换了这条新裙子。 后座很大,她一个人躺在上头哼别人教她的歌。天草听见她唱起“伦敦大桥垮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装着生活物资的吉普车拐出停车位,一直向北。

车平稳地行驶在田野旁。没有任何同行车辆,埃德蒙根本不需要小心驾驶。他在一个路口暂时停下,抽出烟盒叼了一根。Lily如同出笼的兔子,一溜烟跑了开去。 “之前就想问了,你有驾照?” 难得地,天草没有跟Lily一起下车。埃德蒙猜,那是因为这对师徒之间的裙子纠纷还没完全解决。 “没有。”埃德蒙说,“来这里以前从没开过车。” “我倒是在国外考过驾照,虽然是参加圣战的那一个我。这种能力也被继承过来了,所以我应该算是有驾照的人。” 埃德蒙看着他。“所以?” 天草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田野深处。明明是四月,田野却是金黄色的,麦浪晃动着映在他琥珀色的眼底。 “我在想,回去以后你也可以考个驾照。就像这次这样,我们轮流驾驶,能节省很多麻烦。” 埃德蒙没有接话,深深抽了口烟,像是要换气一般打开了车门。 烟雾散向高空。随之向上看,能看见乳白的云朵和颜色极浅的天空。 他把腿搭在车门上,努力不去想天草话中的暗示。“回去以后”、“就像这次”……天草似乎一直在暗示他们的遭遇仅仅是偶然,只要找到灵脉,总能找出离开这里的办法。 可埃德蒙不这么想。他对危险有常人以上的嗅觉,也知道天草同样具备这种能力。比起迟钝,天草更像是在回避某种事实。他不确定那是因为天草自己,还是因为Lily。 “马赛有灵脉吗?”天草问。 埃德蒙想了想。“没有,法国境内的灵脉不在海边。” “很奇怪。”天草抽出纸笔开始绘画,“我们的降落点确实名叫尼斯,这个尼斯附近却没有海,从尼斯开车出来,经过三座城市还没到马赛。” “如果是在我知道的法国,我会先到巴黎再做打算。” “那么……” “行了。”埃德蒙掸掸烟灰,“你知道这个巴黎在哪?” 天草沉默片刻,盖上笔盖,把纸张夹回黄页本。 副驾驶座前还有几本地图。天草不再去看它们。一个月时间足够他们认清现实——此地是完全的未知,没有活着的人类和鸟兽,城市里的供能机器却还没彻底停摆。另外,土地走向似乎一直在变,既不同于任何其他世界,也不同于现有一切地图。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一种可能:一夜之间人类消失,留下大量遗迹。这个脑死亡的世界,它的内脏仍在蠕动。 “我突然也想去巴黎,”天草说,“巴黎简直像是这个世界的罗马……到了那里万事都会好起来。” “不得不说是种迷信。” “作为日本人的感慨而已。你不喜欢巴黎吧?” “别说这些。Ruler,我再确认一次:我们在沿灵脉前进,是吗?” “是的。有天启。” “但从这里感觉不到任何搏动。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我感应错了。” “不,最坏的打算是没有灵脉……灵脉枯萎了。”埃德蒙平静地说。 天草眼神掠过埃德蒙的鼻尖,遥望着远处小小的影子。 “那我也做好了打算。”他慢慢地说,“你和我有的是办法,难题不在于我们。” “上车!”埃德蒙对正在田里摘野花的Lily叫道。她的身形被麦子淹没,一丁点白色裙摆镶嵌在金黄色里,好像麦浪上的一朵棉花、黄金里的一点珍珠。

这段旅途持续了一天。一天后,他们抵达从未见过的新城市。说是小镇也行,它很小,绿洲似的矗立在前进路线上,等待什么人去打破它内部的死寂。 Lily不顾埃德蒙反对第一个冲进城里,她屏住呼吸走过精心布置过的街道,突然雀跃地大叫,回来抓住两个男人的手,把他们引向一棵熟悉的大圣诞树。挂满红绿彩带的植物让Lily空前兴奋,不过很快又坠落到失落中。天草问了很多次,她也不肯说到底为何沮丧。 埃德蒙把车开到一栋没锁门的住宅前。三层楼高的洋房足够他们居住,车就停在街边,甚至不需要锁。 Lily完全成了一个花季少女,情绪时高时低。天草让她先选房间,她便选了有一处临街阳台的卧室。房间墙壁是粉色,床上挂着幔帐,放着二十多只泰迪熊。 埃德蒙在室内查过一遍,确定这栋房屋没有任何危险。它属于某个育有一子一女的中产家庭。从相片来看,他们似乎喜欢钓鱼和露营,可不知为何,这些人都如烟雾般消散了。 他拾级而下,经过底楼那架钢琴。天草正在看钢琴上的照片,琴盖也掀开了。 “你会弹琴?”他忍不住问。 “教会的人教过我。” 天草调好琴凳坐下,凭记忆弹奏《圣母颂》。音色轻灵跃动,或许是与这个世界太不相称,他只弹了一会儿便停下来。 “要我拍手吗?”埃德蒙说。两人对望一眼,都莫名笑起来。 天草翻开琴凳找谱子的表情有些雀跃。“其实也有其他的……莫扎特?”他惊讶无比,“……就是说,这世界也有莫扎特。” 埃德蒙接过谱子翻了翻。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一字不差。看来这个世界也曾遵循过泛人类史,或许是在某一节点发生了分歧,才变成如今这样。 天草架好谱子弹了首小星星。不是熟悉的曲子,弹得很不熟练,他甚至偷看了埃德蒙一眼,幸好后者没有露出任何嫌恶之色。 埃德蒙等到整曲结束,才抓住天草的左手腕。短暂的角力之后,天草放弃了抵抗。 埃德蒙把他左手衣袖卷高,露出上面那条近十公分长的刀口。他端详着伤口,用指甲抠了抠。天草哼了一声,还没长好的伤口立刻渗出血来。 “这就是你主动担任烹饪的原因?”埃德蒙冷淡地说。天草把他的眼神震住一瞬,急忙辩解:“不要告诉Lily。” 从者的血和肉都能转化为魔力。天草把血加在一日三餐里,这正是魔力并不强大的Lily至今还存在着的原因。 身为复仇者,埃德蒙具有一定的魔力回复能力,正因如此,才没及时发现魔力流失减缓的真正原因。 “我做过洗礼咏唱,不该有血腥味才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早上,咖啡壶里有血腥味。” “咖啡壶也咏唱了,没有漏啊……”天草不解地喃喃着,没有注意到埃德蒙难看的脸色。他用指甲挖开天草的伤口以示惩戒,鲜血汇聚成一条细流沿手臂蜿蜒。血水落到嘴唇上,带着些许魔力的流动感。 埃德蒙的舌头从下往上,一直舔到绽开的伤口上。天草紧张得绷起脖子,他不习惯亲密过度的举动,但这种亲密在此刻极为重要。他们想活下去,必须采取这种办法。 过去在迦勒底,他们就保持着亲密的肉体关系。埃德蒙沿手臂一直吻到天草的指尖,却无端地不想继续下去,放开他转身去了二楼。 从门缝朝里看,Lily蜷在埋在泰迪熊里睡得正香。魔力消耗使她变得容易犯困,即使平时装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这一个多月的消耗也是肉眼可见。 埃德蒙给她盖上被子,一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从者并不会因些微温度差感冒,自从来到这里,他和天草和Lily,多少有些反常,每个人都有心事,也都不想别人走进自己心里。

天草没留在客厅。埃德蒙走后他也消失不见,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出乎意料,他心情大约是弹琴时的十倍那么好,带回了不少食物和一个好消息。 天草几乎是跑着去找埃德蒙的,表情平静,抓着他衣袖的手却很用力。 “这里有灵脉,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他说。 午夜时分,埃德蒙披上斗篷走出房门。夜晚的街道仍旧张灯结彩,一些没来得及撤下的彩灯放射着奢侈的亮光。 他总是有种快完蛋了的预感,连带着看这座城镇也有些无奈——越靠近外围,街区越黑暗,中央区却被无数圣诞彩灯点缀得像个玩具盒。 天草出发得更早,正在郊外一处山崖上解读此地的魔术基盘。这份精细而又长的工作持续了整整半个晚上,埃德蒙抵达时,他还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动作。 埃德蒙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天草伸出手,他却把瓶子移开,开玩笑似的问:“情况如何?” “很乱,无法推定是板块上的那一条……但确实是灵脉。”天草猛地跳起来,抢过那只瓶子,“这瓶水不喝也行。我现在魔力很充沛。” 埃德蒙知道他所言非虚。天草作为魔术师的资质毋容置疑,依靠双臂上魔术回路,甚至能从灵脉中汲取一定魔力。他的精神也比之前好得多,喝水时感慨地说了句上帝保佑。 可糟糕的预感依然萦绕在埃德蒙心头。他不怎么乐愿相信废弃世界会受到神的眷顾。奇迹发生在灾后世界,更像是迟来的致歉。 此种想象令埃德蒙感到被人愚弄,浑身不适。当天草把嘴唇贴上来,他狠狠咬他以示报复。 埃德蒙一直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最深处,透过虹膜看进天草虔诚又疯狂的心里,用解开一个死结的力道打开他,一边想起后车厢里还有从百货商店拿的替换衣物。时隔一月,他在另一个人身体里找到自己,阴茎像一把长矛在对方体内穿刺。魔力回路相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存在,同时又很明白——事实是哪怕他们双双死去,太阳仍会升起,消失的人不会回来。活着的人在死去的世界里,无疑是个玩笑。 他今晚很粗鲁,但那是必然。他的不满理直气壮,天草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因而只是吻他的眼角,低声抚慰:“只要我们活着,一定能回去。” 埃德蒙望着天草潮红的脸颊,没来由想到城里那些红红绿绿的圣诞彩带。红色,像天草手臂上的伤口,哪怕在魔力充沛的此刻已经恢复完全,它也烙在了埃德蒙心上;绿色,他散落在地的斗篷、身旁不知蔓延向何处的无尽的树木……都是这颗星球硕果仅存的脉搏。 终于把眼泪从天草眼眶里逼出来时,埃德蒙的灵魂短暂地离开身体。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他胸腔里质问:假如人类消失在圣诞,上帝是否也消失了?不存在的耶稣,还会降生到玛利亚腹中吗? 他没有问。一个冰冷念头从他沸腾的胸腔里徐徐升起。 他知道天草撒了谎。他的预感一定正确。




Lily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她在梦里感到孤独,幸好醒来后身边有天草相伴。她扑在天草背上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小狗扑向人。经验丰富的天草早有安排,给她带来巧克力饼干和热可可。 埃德蒙独自到三楼露台欣赏绵延向远方的圣诞灯火。它只奔跑出极短的距离便坠落下去,消失在土地上。他知道它正是某种未来的预兆。 埃德蒙靠在窗口,听见正下方传来的阳台里的谈话。天草告诉Lily:附近还是没有新鲜牛奶,热巧克力是用罐装淡奶油冲调的,也许会有点像巧克力味的奶油汤。 他知道天草去了附近的商店。他也抽空去了一趟。冰柜运转如常,新鲜牛奶全都过期了,散发着惊人臭味。 Lily没有吭声。应该是在享受热可可。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响起,像只年轻而疲劳的小鸟,没头没尾说着刚做的梦。 从者不会做梦,不过Lily是特殊形态的从者,诞生的契机与存在的逻辑都与旁人不同。埃德蒙不怀疑她话中的真实性。 ——我梦见了另外两个长大的我……白色、黑色,还有红色。我想回去找她们,她们好像很冷,我不想……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跟着抽噎起来。 ——我不想她们被留在那里,我又想回去,又不想离开你们。这样是自私的吗? 埃德蒙的手停在半空。烟灰坠落下去,暗蕴的火星被夜风吹作乌有。 他从楼梯下去,恰好遇到离开Lily房间的天草。他从未见过天草有那样绝望的表情,好像神像上的影子,只闪烁了一瞬。 “明天起我们去哪?”埃德蒙问。天草沉重的步子越过他走下楼梯,停在钢琴旁。 他看着那些相框,声音仿佛筋疲力尽。“到灵脉的源头去。”

不必由埃德蒙点破,天草也很清楚他的言行充满了矛盾。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们如何来到这里,若要离开这个世界,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埃德蒙魔力完全恢复,再次使用宝具。但他丝毫未提此事,只是要求沿灵脉前进,到这条灵脉的源头。 哪怕埃德蒙不相信他说的任何理由,仍不会拒绝这一要求。三人开车,顺着没有海的法国边境一路向上,直奔英吉利海峡。 埃德蒙的记忆力堪称一流。哪怕时隔两个世纪,他也清楚记得尼斯到马赛的路程,从马赛向北,不论绕行哪座城市,迟早都会抵达巴黎。 可这一次,他们沿着平原向前行驶,地势不断走高,仪表盘显示已经开过了一千公里,巴黎却还不知在哪儿。地面变得崎岖不平,途径的城镇也老旧了许多。 天草没有再看过任何一张地图。他自己成了本次旅行的唯一指南针。当他最终说出快到了的时候,车窗外已能看到大片蓝色。 本应分布在尼斯和马赛的海毫无缘由出现在这里,将大陆一劈为二。蓝色巨嘴,就在山崖下等着他们。 埃德蒙头一回觉得好笑,问天草:“灵脉能生长到海底?” 天草没有理会,带着孤注一掷的表情独自向山崖尽头走去。

埃德蒙选择了留在山崖下。他背过身点烟,丝毫没有跟上去的打算。除了他,Lily也异常平静。他俩像传说中等候天灾和洪水的人,远远眺望着山崖上那个并不强壮的影子。 天草顽固地要来这里,不可不说是种麻烦。埃德蒙当然知道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却未加以阻止。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天草撒了谎,埃德蒙明白这正是天草的本性。理想主义者天草四郎比任何人都渴望他人的存活,为此不惜放血割肉。从一这层面而言,他与Lily也是领受了红酒与面包的。 但他也同样知道这趟旅程会有尽头。打从引擎启动的刹那,他们便是落入火堆的纸,无可挽回地燃烧。 Lily趴在车窗上,问埃德蒙:“烟好抽吗?你一直在抽。” 埃德蒙说不,她咯咯地笑,偷偷来拿他手里的烟,被他拍了脑袋。 她问他:“我没看过关于你的任何书,师傅让我别看。他说那不是个让人高兴的故事,不希望你在我心里变成这样的形象。” “谢谢他了。”埃德蒙从后车厢摸出一块巧克力,“吃吗?” “给他也留一块?” “他不吃巧克力。” Lily接过排装巧克力,剥着银色包装纸。“你知道得真多。” 埃德蒙不打算告诉她他和天草保持着怎样的关系。无论一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在孩子心里也有干净的一面。埃德蒙只希望她在此刻、之后和最后都能保有一颗清爽愉快的心。 “你们是朋友吗?”Lily小心翼翼地问。埃德蒙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说:“是。” 她立刻高兴起来,不再说话,专心吃那块巧克力。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腥咸的味道。埃德蒙仰着头久久等候,直到脖颈酸痛,才看见天草从那里走下来。 年轻神父斗篷上的兜帽被风吹起,恰到好处罩住了脑袋。阴影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等他回到车边,谁都没有问灵脉的事。Lily把身体探出窗子,指着远方高兴地说:“师傅,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 天草垂下眼。山路表面有条条裂纹,他引以为傲的平静在这一刻也是如此,剥落了,露出无助又痛苦的内里。 他用一种极其悲伤的语气反问:“你不生气吗?” Lily被他吓了一跳,支吾着说不出话。天草从她身上得不到答案,便转向埃德蒙,问他:“你一直不相信我,是吗?” 埃德蒙刚要说话,手指上一阵刺痛。不知不觉烟已经烧到末尾,灼痛他的手指。 他扔掉香烟,笔直地站在风中,直到天草完全平静下来,才说了一声“对”。 回去路上,天草头靠着车窗玻璃,自嘲地说:“看来我是个没什么信用的人。”这一回不等埃德蒙开口,Lily便叫起来:“没错!”

奇异的海从南方迁移到北方,在从未见过的山崖下澎湃。埃德蒙放慢车速,让吉普沿着海岸线行驶。在一些区域,车轮甚至能触到一波波涌上的海水。Lily为此兴奋不已,差点整个人摔到车外。 他们在海边找到一座小镇。深色木制的老房子,每一间看起来都像能生出白蚁。但这个世界没有活着的动物了,居住在海边就此成为不需顾虑的好事。 天草用从尼斯带来的床单重新铺了床。Lily得到一间位于二楼、上带阁楼的房间。她脱掉鞋子从楼上跑到楼下,一直冲出房门、跑过山路,以一个快活的弧度飞向海水。要不是埃德蒙拦着,她可能已经落进水里。 她朝埃德蒙大叫:“你会游泳吗?带我游泳!”埃德蒙无奈地说:“谁知道海里有没有危险,别胡闹!”她便把拖鞋踢进水里,发出与长大的她极为相似的大笑声。 天草一直在屋里,没有参加他们的对话。但当埃德蒙揪着湿淋淋的Lily回来,他也没有出来迎接,只是说:“睡衣在你床上,Lily。”从山崖下来的他身上多出一股距离感,像是恢复到刚认识的时候。 埃德蒙自然不允许他做这种自私自利的事。趁着Lily更衣沐浴的功夫,他把天草拉到门外接了一个很长的吻。过去他常用这一招,它在如今也是所向披靡,天草根本无法招架。 天草花了一点时间找回较为自在的那个自己,压低的声音徘徊在海边,幽幽的,好像某种诅咒。他问:“在你们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抓紧时间和Lily相处。”埃德蒙尽量把话说得事不关己,“她和我们不一样,不是用常规途径召唤的从者。” 天草低下头。他竟然表现出惶恐,令埃德蒙难以置信。这种罕见的情绪完全将他拉回了十七岁,让他像个真正的年轻人。 他伸手抱住埃德蒙的脖子,悄声说:“你说对了,灵脉在我们来之前就已枯萎。我从没想过能瞒住你,只是希望……” 顿了顿,又把话咽下去,苦笑道:“不好意思,忘了你不喜欢这种话题,请当我没有说过吧。” 刹那间,天草眼里像是有着雾气,浓而密,遮盖了原本的琥珀色。 埃德蒙为这种浅色所撼动,低头含住他的嘴唇。不是吻,只是咬着下唇轻轻舔弄。动物做这样的事通常是威吓,而埃德蒙此刻只想着,这是天经地义的,这世上只有三个人,只要躲开一双眼睛,就是躲避了所有的人。 保持着近到睫毛互相刮擦的距离,他等待着,直到月亮从海面上升起,天草发出一声悔恨的喘息,嗫嚅道:“我为……把你们当做该拯救的人道歉。” “去和Lily说。倒是你,没有要问我的事吗?”埃德蒙反问道。“不生我的气?” 像是听见不可思议的问题一样,天草眨了眨眼。 “‘并非我欠社会和我的邻居的情,而是社会和我的邻居欠了我的情’,这话是你说过的吧?”他眼里闪着的光,瞬息之间犹如海上渔灯,使埃德蒙联想到灯塔、星与绝迹已久的人烟。“你又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 为什么呢?归根结底,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埃德蒙的一念之差。假如不选择活着而是回到有人烟也有英雄的时代,事情又会变成如何呢。 “离开战场不是一个错误,”天草低声说,“对手是神明,即使是我们也会感到恐惧。适当的撤退是战略,你不必为此愧疚。” 英雄理应如此安慰自己,不过岩窟王埃德蒙·唐泰斯自认不应在此列。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参与反抗希腊神。英雄的战争里不该有错误的鬼影,他与天草四郎终究不是一类人,抓住另两个人也并非出于什么高尚动机,仅仅是想带走一些他会需要的东西罢了。 Lily换好睡衣,正在阁楼里探险。木头房屋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成了淋在火上的一场雨。埃德蒙即将出口的话也被它溶解。 天草离得极近,双手托着他的面颊。“你救了我和Lily,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可是这个世界,它无法不令我想到你。海水很蓝,面包很特别,每一次我掰开面包,都感到这个荒芜的世界里有种令人留恋的力量。……埃德蒙,你是想要回家吗?” “从一个世界逃往另一个世界,从一次流亡逃往另一次流亡。你想去哪里?”他的话好像来自忏悔室另一头,越过救赎直接成为了更加私密的东西,“你带着我们,要回到哪里去?”

埃德蒙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无数地方流亡直到忘却起点,这种苦痛帮助他更好地成为他自己。像他这样的人,不会有归宿。 所以他们来到这里,一个没有人、没有神的废弃之地。这是他与天草共同造就的惩罚——他渴望向之报复的神明与天草渴望将之救赎的人类都不复存在了。 然而出于教养,埃德蒙不会将这话说给一个即将面临苦难的人听。即便是他也知道,一个受尽了折磨的人不应再被这样对待。 “回去吧,”他对天草说,“去屋里,Lily在等你。”

他们很快围坐到桌边,吃了一顿愉快的晚饭。Lily举着汤勺说明了种种她指责天草“没什么信用”的原因:从不谈个人喜好,从不提出私人要求,从来说不出喜欢吃的东西和想要的礼物。对圣诞老人而言,这类人最为可恶。 “可你又是我的师傅,有什么办法呢?是你告诉我,圣诞老人在旅途最后得不到任何报答。我早就相信并习惯了这一说法。不要计较我们走过多少路,你也是圣诞老人啊,师傅!我们本该如此,不要报答。” 天草惊讶地望着她,余光随即撇向沉默的埃德蒙。 “也许是的。”他说,“没有了作为报答的谢意,自然也不存在歉意。所以不要有歉意……无论我们走了多远的路。”




那辆吉普后来被开去附近的城镇搬了几次物资,随后便没了用处。埃德蒙、天草和Lily留在海边城镇,天草不再推算时间,只有埃德蒙用刀在柱子上刻横线以记录潮起潮落。Lily问起,他说是水手的老办法。 “原来你是水手,我都不知道。”Lily说,声音有些虚弱。她的魔力消耗了绝大部分,如今不再出门乱跑,每天坐在床边看着海面。“你不是伯爵吗?” “都一样。”埃德蒙回答,“我是谁并不重要。” “我想叫你埃德蒙。”Lily小心地试探,见埃德蒙不反感,忍不住又叫了一次,“埃德蒙!” 埃德蒙用指尖拂过木柱上粗糙的刻痕。深的一道代表夜晚退潮,浅的一道代表白天退潮。他说:“船遇到风暴无法靠岸,要是没有参照物,大海会告诉你时间。” Lily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喃喃道:“笔画划在沙滩上会被水带走,刻在木头上却会一直留下……埃德蒙,你把所有东西都刻在木头上吗?” 恰好天草从门边走过,偷看了他们一眼。 埃德蒙一愣。他偏过头,把小刀从左手抛到右手。“不。这样不安全。”

柱子上又添了二十一条刻痕。Lily不再下楼了,她睡在能看见阁楼顶的位置,天草帮她把天窗打开,晴朗的夜晚,从二楼抬头就能看见星空。 她把那条宝贵的白裙子换了下来,穿着惯常的衣服。白裙子被小心地挂在墙上一处转过脸就能看见的位置。 Lily对埃德蒙说:“我大概没法给你们送圣诞礼物了,但埃德蒙,你是大人了,不能生我的气!……你是我的大朋友吧?” 埃德蒙在她床边坐下,双手交握。他问她:“天草是你的大朋友吗?” “他自己也没多大,怎么能把他当个大人呢?”Lily的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在海浪里,“长大的我和你是朋友,我也想做你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Lily。”埃德蒙说,一边恍惚地想到,他已有多少年没说过这样的话。年轻的朋友令他想起阿尔贝,一张真诚善良的面孔。若说阿尔贝的清澈像海水,Lily则是比那更剔透的泉水。 至清的水无法诞生出鱼。Lily本就是这个世界不配得到的东西。圣诞节前她就要回去了。 可是去哪里?就像天草问他的——你想去哪里?你带着我们,要回到哪里去? “我不想和师傅见面了,”Lily疲惫地说,“他一定会很难过,但我又不能不见他……”看见天草出现在二楼,她被狠狠吓了一跳,呼吸声也大起来,“师傅!我……” 埃德蒙起身要走,却被天草拉住。他央求他:“陪陪我们。” 圣诞老人的旅途即将结束。如先前所言,Lily也许得不到任何报答。为人们转瞬即逝的快乐奔波是圣诞老人的宿命。她自己也说:真是叫人没办法哪。 星星升起来,她还是哭了,恐惧地说:“我还能再遇到你们吗?埃德蒙,你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刻在木桩上?” 埃德蒙遵守约定在潮汐的刻度之间留下了Lily的名字。他很久没有用小刀做过这么精细的工作,但他完全能做到,他甚至能在牢房里组装钢笔。小而精巧的名字得以落在琴键般的刻痕上,随这些上升的阶梯一直通往星空。 即便从者消失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Lily依然竭尽全力给他们留下一只小号马克杯和墙上的白裙子。她喜欢那只像她自己的小杯子,从超市成百上千个杯子里挑选出它。白裙子是她的影子,就挂在床边,遥望着潮汐起落。 天草把小马克杯带到能看见海的山崖上埋葬。海浪隆隆拍打着山崖,他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衣襟被水花溅得湿透。 回到屋里,他在桌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埃德蒙拍他,他才如梦初醒地说:“不可思议……好久没有天启降下了。” 埃德蒙尽可能柔和地说:“上帝不在了。”他心中已很明白:神有了人方得显现,上帝自然不会停留在空无一物之地。祂也务必不在,否则被舍弃之人的遭遇就成了浪费。 若在从前,埃德蒙说不定会拿这件事讥讽天草。此时此刻他却完全不想这样做,在这片畸形的夹缝里,他们只能依靠对方活着。

天草脱掉湿透的衬衫,解开皮带,赤裸地站到地上。布满疤痕的褐色皮肤沾了水,于晚灯照耀中透出薄而透的光。一直绑起的长发散在床边,纠连蔓延,如一片雪做的藤蔓。他第一次放弃羞耻心,主动张开腿坐到埃德蒙腰上。 潮退去了,在月色下徐徐摇摆,时轻时重地揉搓岸边的沙。蓝色的潮,漫到他们身上就成了薄红色。天草被浅浅的潮水淹至鼻尖,仰躺时,头发就悬在床边不断颤抖。 丝丝缕缕的雪,融进薄红的潮。红海张狂地淹没他俩全身,天草抱着埃德蒙的模样酷似一个濒死之人紧抱浮木。 他也真正相信了神已然不在。这一晚,欲望似乎自下而上把他捅穿了,粘稠如精液的血带着欲望淌出身体。他抱着埃德蒙的背,发出自由而坦白的呻吟。 埃德蒙掐着天草的腰射在他身体里,天草捂着脸,呼吸由重转轻,逐渐消散开。 阴茎抽离带出一波精液,他意犹未尽地发出一声低喊。跟着舌头便被捏住,埃德蒙用两根手指蘸满精液伸进他嘴里,低声说:“不要浪费。” 天草脸色涨红,仍是屈服了,顺从地舔净埃德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他跪伏在地给埃德蒙口交,忍受着后穴里咕滋作响的水声。不等到射出,埃德蒙就把他拉到床边再次顶入。天草趴在那个刚好看见海浪的位置,喉间憋出一声长而颤抖的闷哼。 天草在连绵的起伏中乞求宽恕,轻弱的祈祷很快被肉体拍打的声音盖过。埃德蒙拽过他的十字架扔到墙角。他变得脆弱、易被伤害,紧挨着埃德蒙才不至于滑落下去。他拥抱埃德蒙时,眼中的爱和渴求皆是真实。 他们的性事注定没有交流,只有吻。埃德蒙含着天草的下唇,发出野兽归巢的低吟。他水手的灵敏魂魄遥遥监听海风,跟着,风歇止了,海面化作镜子。万物落入死亡般的静。 世上只剩下他和天草的喘息声。

无梦睡眠让埃德蒙自由地沉没。他感觉手指与天草的紧紧缠绕在一起,被柔软温热的海水包裹着,下落、下落……向着无底深渊。 后半夜埃德蒙醒来一次。月光落在窗棱,点醒他大脑中警惕的部分。他坐起身,看见地上散落着的衣物里,天草那几件消失不见。

要找的人就在山崖上,身体伏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埃德蒙走近了才发觉,天草手中拿的是那只小马克杯。 他一直在走神,视线无意识向着海面。他眺望远方,神色是无穷的向往,似乎随时能走出山崖,落入浪涛。 埃德蒙再一次把天草从不知为何的想象中唤醒。那张年轻脸庞在月光下流露出天真的愧意,片刻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 他把那只杯子拿给埃德蒙看,低声道:“Lily就站在这里,望着海。” 从者不会做梦。埃德蒙明白,那只是种想象。在天草的想象中,每个人都应幸福。 他也跟着想念起Lily来。那个和贞德Alter相似又不相同的小鬼,曾经在迦勒底偷偷摸摸问埃德蒙:“为什么师傅有时从你房间里出来?”像极了给父母抛出难题的孩童,埃德蒙只能把她赶走。 “她叫过你埃德蒙,我能这样叫你吗?”天草问。得到允许,他露出一个如愿以偿的表情。“我叫她别看有关你的书,怕她对你有误解。” “不看也罢,书里许多都是虚构。”埃德蒙说。没有烟,他的手指下意识拨弄着天草的长发。 天草把脸靠在膝盖上,侧头看他。“书里没写,埃德蒙,你做过父亲吗?” “只在情感上。” “你也没有结婚。” “怎么?” 天草笑了起来。“活着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婚约者。” “不意外。”埃德蒙说。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有人和我提起这件事,没来得及细谈就发生了许多事。一个女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被杀,战争开始了……我再也没有回过家里。” 埃德蒙的手指沿头发攀上天草的后颈,画着圈示意他继续说。 “我已经把一生献给主,没有打算成家。这件事纯属意外,应该是某个长辈的自作主张吧。” “那Lily是你的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最后一些需要我的东西。她不在之后,只剩下你。” 天草的轻声细语被海浪声冲刷着,洗去不安和苦涩,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贝壳般的真心。 “这个世界连我值得为之拼搏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你。” 埃德蒙低头吻他的额头,不知应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这句话。天草四郎这样无法为自己活着的人原本与他水火不容,却不曾想到当别无选择,他便能为他而活。 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喜悦侵占着埃德蒙的心,哪怕他已在独行路上走得太久,也无法阻挡灵魂里的躁动。这一刻他与天草无比靠近,仅有彼此。 紧挨着,燃烧着,成为海里的灰烬。哪怕希望干涸殆尽,世界消灭他们之前,埃德蒙仍感到一丝活着的温热。

在埃德蒙熟知的世界,潮汐周期大约是二十四小时四十五分钟。他以此为单位计算时间,再过十四天,他们就在这个世界停留满三个月了。 最初是埃德蒙用宝具带他们转移进来,却不知道这世界是座有来无回的牢笼。不管怎么补充魔力发动宝具,他们都无法从这里离开。 把一颗星球上所有资源投给两个不会衰老的人,若在平时,这样的事称得上好。可埃德蒙非常清楚他们不会再停留太久了。魔力一天天衰减,就算是他和天草也无法坚持到世界灭亡那一刻。 而在他们彻底消灭之前,天草四郎会先消失。埃德蒙有那种预感,他脑中机敏的部分从不误判。

下一次满月之夜,潮水涨到了新的高度。山崖向庞大的月亮昂头,风变得刺骨。 天草保持至今的平和在这天尽数融化,他身体里铤而走险的部分站出来,支撑他期盼地望着山崖。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他要到那上面去。 埃德蒙了解他,不打算做任何劝阻。埃德蒙自己也受够了这平静无波的死海中的生活。一种接近本质、起源的东西在他灵魂底叫嚣,渴望着毁灭或是爱一件事物。过去几个月里他全力压抑,但它终究冒出来,刺破他伪装好的脸色。 天草再次穿上制服、披上斗篷,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仪表。仪式感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溢出,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埃德蒙就在他身后。 他从镜子里望着埃德蒙,似乎并不意外埃德蒙也打扮妥当,等候着他。但他走向埃德蒙为他整理领巾、吻他时,埃德蒙还是把戴好的帽子取了下来。 他希望他们最后一个吻不被影子遮挡。 柔软嘴唇下流动的魔力让人疯狂。假如不是与眼前的人一起,埃德蒙或许真会茹毛饮血地活到希望降临。可他不能,只要与天草一起,他就不能完全指望机会。天草让他想起一些业已结束的使命、一些被爱与不被爱的往事。天草让他像一个活人而非英灵那样思考,与天草一起,他就不是坚不可摧的。 天草贴着埃德蒙的嘴唇低声说:“灵脉里最后残余的魔力也被用完了。可以的话,我想把所有东西留给你。你不用杀了我,只要喝我的血,汲取我的魔力就好。也许过了这个满月日,用你的宝具还能逃出去。” 埃德蒙挑挑眉毛。“那不如养着你,每天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天草自知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费口舌。 他们站在山崖边。天草仰起头,比往常更近的满月慈悲地照耀,他的眼睛也像神经质的满月那样明亮。 “或者我们还能回归座?如果还有座的话。” “前提是还有座的话。” “埃德蒙,你不想试试吗?”琥珀色的眼睛转向埃德蒙。 “你想做这件事多久了?” “我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 “和我一起的话呢?” 天草渴望地盯着埃德蒙眼中的十字。他曾说这是双能窥探奇迹的眼睛,今天便要验证这一说辞。 “或许我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件事,所以才不敢空闲下来,但和你一起的话,好像就能理直气壮地为自己做些什么。” 埃德蒙抽完手里的烟,把最后一口呼到空中。伸向月亮的白雾,不到几秒就垮落。他想,天草也是如此。 “是因为你无法摆脱人性。人不可能否定镜子,我就是你的镜子,哪怕完全相反,你和我也能因为彼此找到自己。” 相对的可能。天草喃喃说着,投来一道留恋的眼神。 “你在这里幸福吗?”他真诚地问。 埃德蒙的回答是一个微笑。随后天草依依不舍地,似乎想要迈出步子又未想好用什么样的仪态面对这个迟来太久的时刻。但埃德蒙抢先把他推落,让那份惊愕与留恋一同停留在天草眼底。 埃德蒙也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投向海中。相差不到几秒,他和天草一同落下时,海面上的月亮破碎了,涟漪里混杂着琥珀色的眼泪般的光点。 埃德蒙听见天草的叹息——“我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不该活着了,却一直等到你出现才能真正死去。”他不禁闭起双眼,回想许多年前在马赛海岸边看的最后一次日落。 未来许多次埃德蒙看到的日落都与这并无两样,却无论如何寻不回那种在海上完整坠落的感觉。他被剥离的往昔,被他亲手推开的过去,都在今晚回到身边。只有今晚,他完整地坠落在海里,像一捧终于得以熄灭的火。 这个世界没有上帝、没有人、没有救赎和必须守护的大义,只有今天和过去未来无数个不变的“今天”。 他和天草落入水底,渐渐溶解于死亡。 海水缠绕上来,托住他们。应埃德蒙的想象,它甚至带来一些暖意。他望见金色的光点,从天草身旁浮起,分解他的灵子。 埃德蒙为这种迟来的解脱感到舒畅。他曾在一些负面的喜悦中获得解脱,这一刻却是正面而忧伤的。 ——我是复仇者,会永远记得你忘记的事,所以我要慢一些、再慢一些,记住这一除我之外再无人知道的秘密。 他这样想着天草:一个放弃爱的人,如此怀着爱和自我死去。






你要去哪里?

你带着我们,要回到哪里去?

埃德蒙无法回答。他只是流亡,不停地流亡,假如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能做的也只是将它们刻在心里,带入流亡。 但他再次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在陌生的土地上站着。天草伏在一旁,斗篷上满是尘土,好似刚经历一场恶战,从别的地方逃亡到此。

那个声音依旧轻柔地呼唤埃德蒙,以一种他能够去爱的语调和一种爱着他的力道,再次重复: 你要去哪里?若真是无处可去,就回到属于你的幸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