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告密》
Fate/Grand Order
迦周
阿周那结束了研究室生活,前往一个靠近国境的偏远山中小镇独自居住。
他给当地人一大笔钱,让他们帮忙找一种罕见的东西。镇上的导游接了他的单,问:“你要找什么?”
“你们这块福地被主眷顾,据说有天使出没。我要找天使。”
镇上的人丝毫不感到意外。近百年,来找天使的人不下百个,阿周那正是研究这门学科的从业者。
“找天使干什么?”
“打听一些事。”
导游同意了。
阿周那在出租屋里住下,每日按时起床、购物、自己做饭。他喝不惯当地的水,打完水注入铜壶加热,析出沉淀才敢饮用。尽管不少人提过这里环境恶劣,家人也坚决反对,但他仍然坚持。
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周的周一,导游通知他:“找到天使了,就在树林里。你要亲自前往吗?” 阿周那想了想,问导游付钱租了一把枪,背上工作用具,换上冲锋衣,坐车去靠近国境的山林。 天使出现在贯穿山脉的长河旁。这条河的发源地在另一国家境内,下游归当地人所有,天使就藏在河边的山林中。 一路疾驰,进了山路才放慢速度。在车上,阿周那看到一个模糊的不成人形的白色光源,下到林中,白影随着他逐步靠近而放大。 导游指着白影说了一些阿周那听不懂的当地话,叫来帮忙的人纷纷跪倒在地,开始行礼。 白色的影子转过身走向阿周那,像穿过时间与生命之河,抵达有形的彼岸。它不可思议地变化着,逐渐显出人形,从一团云化成有手有脚的人。白色头发,白色手指,精巧的脸,修长的躯体上围着破旧麻布。 阿周那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东西发出一串野兽似的吼叫。 阿周那沉默着收起枪,用绳子捆住那个东西的手。但那个东西立刻挣脱,他只能用手握住它的手,确保它不乱跑。 “这就是天使吗?”阿周那问,“你们好像习以为常吗?” 周围的人纷纷摇头,又急忙点头。导游回答:“我爷爷也见过这种事,不奇怪。” 阿周那再问:“为什么说这种生物是天使?” 导游连忙说:“不要叫它们生物……它们是主派来实现你愿望的使者。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但这一定就是天使,你想要见到谁,它就顺应你的愿望出现七天。死去的家人,过世的朋友,都会为你实现。” 回去路上导游问:“它真的会变人……那是你的什么人?” 阿周那花了一点时间考虑要不要理他。“不该你过问的事,请不要多嘴。”
阿周那给天使换了普通的衣服,带回家。他和天使共同住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仪器和笔记录它的数据。 它不会说话,应该不是人类。但生理数据非常正常,就只是人的数据而已。 阿周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情非常复杂。每次他给天使测心跳,都会想起迦尔纳。 阿周那有个过世的哥哥,名叫迦尔纳。说是哥哥,但这件事有些复杂,阿周那直到18岁才第一次见到迦尔纳,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第一次见到迦尔纳,是在美国,大学的收藏室内。阿周那站在巨大的书架前看一本图鉴。一个人在他背后说:“都说天使是一种哺乳动物。不可思议,谁有证据?” 那是阿周那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人。收藏室内只有他们两人,迦尔纳的声音带着回响飘荡在室内。 “已经发现了天使的骨架,学术上也未加以否认。”阿周那压抑着心跳回答,“那具骨架明显不属于任何其他哺乳动物。” 两人身后便是陈列那副骨架的玻璃柜。迦尔纳远远地看他一眼。 “天使怎么会有骨头?天使是灵,依人的需要显现。捕获了人的灵魂,才显现为人。”迦尔纳问。 “天使为什么不会有骨头?只要是生物就会留下骨架。你持反对意见,那你的证据呢?” “没有证据,信不信随你。” 阿周那有些无名火起,便专注看图鉴上的故事。 书中写:依据神话,一位母亲失去儿子,渴望再次见到爱子,天使降临在她面前,实现她的心愿,她的儿子穿越火光走向她,模样与生前无二;一位妻子失去了丈夫,便再次渴望见到爱人,天使从无所不在之地出现,实现她的心愿,她的丈夫凭空出现,面容和善…… 迦尔纳在他身后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是谁,阿周那,我是你哥哥迦尔纳。”
天使坐在阿周那身旁,看着他不太熟练地做饭。几小时过去,天使已经学会说话,说的话也和迦尔纳无异。 “你在做什么?”它问。阿周那有些心慌,但没有理会。 它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阿周那紧紧抿着嘴,不肯回答。它于是走到阿周那身后,握住他拿着汤勺的手腕。 阿周那吓了一跳,滚烫的汤泼在它身上。它的眉毛皱起,阿周那顿时被无边的痛苦淹没,扶着桌子好一会儿。 他踉跄地走到墙角取来医药包,给天使上药。 它有智能,会模仿人类说话,却又不像是很听得懂人话的样子。阿周那叫它脱掉衣服,它没有反应,阿周那伸手去解它的衣扣,它才像惊吓盒里的小丑一样猛地靠过来咬阿周那的嘴唇。 阿周那惊得几乎跳起来,天使却把他用力按住,力气之大让阿周那无法挣脱。两张脸紧挨着,天使的声音魔咒般穿透阿周那的耳髓:“不应该这样吗?你要拒绝我?” 阿周那用尽全力把它推开,剧烈喘息了很久,才坐下来,给它上没上完的药。不过上到一半他就发现没有必要,天使胸口被烫伤的部分已经痊愈了。 出于职业素养,阿周那必须问:“还有哪里痛?” 天使望着他好一会儿,摊开手掌,掌心有一条很深的伤疤。 屋里没有说话声了。片刻,医药箱落到地上。隐约的叹息声流出门缝,融入即将消失的夕阳余晖。 阿周那问:“这道伤疤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钩子,”天使说,“绳索上有钩子。”
阿周那打电话核实迦尔纳的事,得到结论:确实如此。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算是印度裔,作为一个世代生活在美国的富裕家庭,他的父母都信仰基督教,不可能在外有染。为此他非常厌恶迦尔纳,不愿再与迦尔纳见面。 但迦尔纳顽固地出现,时常在他宿舍门口等候。兄弟俩同在稀有生物系,迦尔纳到研究室堵阿周那,阿周那不可能公开冲他发脾气。 迦尔纳几次把他拉到收藏室,绕着陈列奇珍异兽骨架的玻璃柜转圈。阿周那不耐烦地问:“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不能来找你?” 想到哥哥不光彩的身世,顿时又想起母亲。阿周那不相信以母亲的状况还能和父亲之外的人还有孩子,认定迦尔纳是卑贱之人。 本想大声斥责,可迦尔纳站在射灯下,白得像一个幻影,橙黄的光晕环绕着他,他甚至比射灯更刺眼,像是书中传说的天使。 阿周那突然无法把话说出口,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许多只手抓紧,他怎么也走不开了,哪怕迦尔纳说:“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离开”,他毫无反应。迦尔纳走到他面前再三确认,他也没有挪动脚步。 迦尔纳吻他时,阿周那甚至没时间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学生。起初他惧怕迦尔纳,后来又觉得亲切,无法拒绝。现在他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从迦尔纳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兄弟血脉不需要认可,它始终存在。只要迦尔纳站在面前,阿周那就无法说出对他乃至对母亲全然否认的话。 他有洁癖,厌恶这种低微的事,可迦尔纳如此高贵,他找不到理由攻击他。 一旦分开,阿周那忽又感到恐惧。他是无法拒绝迦尔纳的,宁可迦尔纳像达成目的就会消失的精灵一样有所求。可迦尔纳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他靠近,十几年未见,血亲变质成了更强烈的吸引力。他像原始的野兽,被另一个同类吸引着。 阿周那问迦尔纳:“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母亲很早就患上精神疾病,想来也是因为你我。她疯了,你还要做这种事来激怒她?” 跟着阿周那便发觉,刚才一切只是错觉。迦尔纳不会发光,当他背光站着,就像是一个黑暗的孔洞,一切好事都被他吸引、消失。他握着阿周那的手,平静地说:“既然疯了,就绝不会知道。”
想除掉迦尔纳,是因为迦尔纳的出生毁灭了阿周那本该幸福的家庭,毁灭了他赖以为生的平静生活,也毁灭了他对自由的把控。只要迦尔纳还存在,阿周那就无法离开他太远太久。迦尔纳触碰他,他便成为一个有欲望的人,这在以前绝无可能。许多次他们赤裸地躺在床上,阿周那都背对哥哥。地上散着衣物,他看见迦尔纳的耳环在月光里闪烁。冷白的光源,照出的却是金色光晕。 那一刻阿周那忽然想,他想迦尔纳消失。 死只是一种手段,他要迦尔纳消失,最好再重新出现,成为一个没有来历、没有污点、没有纷争的高洁灵魂常伴他身旁。 要是迦尔纳死了,他就不必在如此时刻思考母亲有多卑劣,自己又有多卑劣。 他转过身,像母亲从前抱着他那样抱住迦尔纳的头颅。迦尔纳温暖的手毫不动弹,借由黑暗,他逐渐感到一种疯狂从血脉中滋生。 生下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疯了,下一个或许就是他。他发疯,是否就能名正言顺地杀死迦尔纳? 迦尔纳的声音忽然传来。“心跳很快,阿周那。”那双眼睛自下而上紧盯着。 “你在想什么?” “不好的事。” “有多不好?病了,老了?还是死了?” “我坚信天使是哺乳动物,是因为不愿相信人死还能复生。如果天使这样的灵真实存在,人就不该恐惧死亡,继而不恐惧疾病和衰老。” 迦尔纳很少真的笑,今晚却笑了一下。“天使不会是哺乳动物,人也不必将死看做灾厄,”他用一种难以反驳的令人胆寒的口吻说道,“死不是最后。若你愿意,我死去也能与你相见。”
“他们都说我杀了一个人。” 夜幕降临,月光从狭小的气孔照入。边境出租屋里没有灯,阿周那靠在气孔前,从那里观察月亮。 小而遥远的光源照亮他的瞳孔。天使藏在影子里,一言不发。 “你杀人?”天使忽然问。像是死去的人活过来,和他说话。 阿周那静静地回忆迦尔纳死去那天。他们顶着暴风走过陡峭山道,应阿周那的要求,迦尔纳故意与他离得很远。如果要杀人,隔着那段距离无法做到。 假如不是迦尔纳又走向他,他也不会被冠上杀人的罪名。 “我想过。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周那说。“我没有动手,他却因我而死。兄弟意味着家产、继承权……许多方面。别人认为我是凶手也无可厚非。” 天使已经走出阴影,环着他。每当他不说话,迦尔纳都会做同样的事情。如同暗号,提示着可以做亲密的事了,可以放下身份与名字,短暂拥抱。 边境的月亮比在城市里看到的更大,光芒也更为剔透、魔幻。银白的,在阿周那身上凝练成一层细密的丝。透过天使,阿周那看见迦尔纳的灵魂缠绕着他,不让他走出过去。 五年前他为毕业冲刺,选择探访一处闻名遐迩的圣山。这座山走势陡峭,又位于边境,人迹罕至,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几十公里。大他一岁、已经毕业的迦尔纳听闻此事,特意赶回学校,坚持陪他前往。 阿周那与哥哥大吵一架,仍未能阻止迦尔纳。去的飞机上,迦尔纳告诉阿周那:“我知道那座山里可能藏有天使的骨架,你要拿着这个去国外继续研究稀有生物。你想远离我。” 阿周那以沉默应对。他的不甘、悔恨和烦恼尽在不言中。顽固如迦尔纳,也不能勉强同样强硬的阿周那让步。
那便是一切的根源。迦尔纳似乎注定要和他持相反意见,不仅相反,还很顽固,与阿周那难分高下。无数次和迦尔纳说话、闻他身上的气味、啃咬他的舌头,阿周那都感到一股原生的疯狂在他血液流窜。迦尔纳,一个为打扰他而来的恶作剧,像同一母胎诞出的另一磁极,与他相斥,令他烦恼到难以忽视。两兄弟本就只应存在一个,另一个注定要成为开关,开启母亲与剩余那人不幸的命运。 阿周那透过气孔看见月亮。它庞大、高洁,阿周那却不愿以此比喻迦尔纳,唯有死后,迦尔纳才会从太阳黯淡为月亮,而那恰恰违背了诺言——迦尔纳是如此说的:死不是最后。若你愿意,我死去也能与你相见。 黑暗中,阿周那开始干呕。一整天没好好进食,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天使用手环着他的背,隔着脱了一半的衣服抱住他。 它只会牙牙学语,翻来覆去说那么几个词。阿周那光是看到它、听到它,就不得不去想象小时候的迦尔纳。那让他胃里越发翻江倒海。 刚出生的迦尔纳,长大的迦尔纳,比他大一岁、出现在收藏室门边的迦尔纳……他和他一起顶着暴风走过陡峭山道,应要求拉开距离。迦尔纳像一个开拓者走在阿周那前面,阿周那踩着他的脚印克服严寒,无时无刻不渴望加快脚步,到他身边去。他在飓风中摸清自己。不必杀死谁,放任事态发展,生活也不会变得更坏。他甚至可以不追究天使是否是哺乳动物,那只是借口,他不离开迦尔纳,天使就能真实存在,允许人不那么恐惧生老病死。 想到这里,阿周那带着巨大的恐惧发出一声喘息。天使用手抹掉他嘴角的唾液,不吝于隔着酸臭的胃液吻他。阿周那不承认它是迦尔纳,心中某处却很明白,唯独迦尔纳能做到这一步,这种肮脏又可笑的时刻,只有迦尔纳陪伴他。 阿周那右手在身后摸索着,找到枕头下的枪抵住天使额头。天使有迦尔纳的脸、迦尔纳的手和迦尔纳的嘴唇,它温驯、善良又顽固,与迦尔纳一模一样。越是相似,越让阿周那如鲠在喉。 它说:“阿周那,你没有杀人。”迦尔纳扒开坟墓复活过来,透过它传达一种意愿:“阿周那,你没有杀人。” 几年前被暴风吹下山崖的他也是同样口吻,哪怕尸骸至今未被找到:“我要放手了。但阿周那,这不是你的错。” 阿周那握紧手枪,问天使:“你会变成我想见的人,存在七天,是吗?” 天使,即是迦尔纳,发出一声野兽的嘶吼。 阿周那哽咽着,用颤抖的手指按上扳机。“我有很多话要问你。回答不出来我就开枪。你是真实存在的动物,还是灵?” “灵。” “那迦尔纳在哪?!” “山谷里,靠近转角的地方。”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 “因你的愿望,我出现。” “……这是真枪,迦尔纳。枪能杀人,你会被我杀死吗?” 银色的月光透过气孔落在天使脸上,枪口反光和它的眼睛一样亮。缓缓地,它张嘴说出阿周那心中所想:“天使不会是哺乳动物,人也不必将死看做灾厄……” 枪声响过,血和脑浆溅在阿周那脸上。相比停在原处的天使,他才更像是死过一次,双手抽搐,呼吸急促得可怕。 血沿着额头流进眼眶,阿周那抹了很久还是没能抹完,喃喃地说:“迦尔纳,你违背誓言,整整五年都没在死后与我相见。所以我杀了人,杀死你作为报复……你知道我一直想这样做的。” 月光还照着天使的脸。它像一尊丢了上半脑袋的雕像。血水流过,伤口奇异地愈合。一双苍白的手扶起阿周那的脸。 迦尔纳再一次扒开坟墓复活过来,告诫阿周那:“只有七天。”
一位母亲失去儿子,渴望再次见到爱子,天使降临在她面前,实现她的心愿,她的儿子穿越火光走向她,模样与生前无二; 一位妻子失去了丈夫,便再次渴望见到爱人,天使从无所不在之地出现,实现她的心愿,她的丈夫凭空出现,面容和善……
七天过去,阿周那走出那间屋子,归还了手枪。如同病死过一次的人,他脸色不善,神情却很平静。 他整理行装,坐几个小时车回最近的机场,期间打开了久未启动的手机。 父母都拨来过电话。阿周那回拨给母亲,那头隔了很久才接起。 她精神失常好些年,总是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但听得出,今天她非常高兴。 “你哥哥回家了,”母亲喃喃地说,“我梦见他在回家的路上。不要让你父亲知道,否则……” 阿周那遥望天空。一道不可直视的光源正挂在那里。就在光照不到的山背后,工人刚刚收队,将挖掘出的东西整理好,打包送往阿周那给的地址。 他知道迦尔纳落在哪里,他让人找到他。 “天使给了指示,母亲,我会送他回来。”阿周那说。 母亲的笑声又轻又尖。“哪有什么天使?傻孩子。” 阿周那永不会告诉她,天使存在,有且仅有七天。天使从无所不在之地出现,实现人的心愿。 第一天,银白的月色再次雕琢出五官,迦尔纳从无到有,从死到活,从银色变为金色; 第二第三天,澄澈的河水拂去伤疤,赤红的亲吻烤热手腕; 第四第五天,坚硬的铁针穿过耳垂,语言的洪流冲刷喉结,迦尔纳戴上生前的耳环,讲述未尽的细语; 第六第七天,未干的雨水沾湿脚掌,璀璨的太阳消解身躯,即便如此,迦尔纳仍是光源,给予了所有爱与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