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沙》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罗玛尼·阿基曼消失了。哪儿也找不到他,广义地说,算是死了。 达·芬奇在屋里听一首罗玛尼喜欢的歌,自言自语:“前一天的晚餐没能凑齐十三个人,可惜了啊。” 这话被玛修·基列莱特听去,揉着眼睛走了。偌大一个研究所,史无前例地安静。 都是因为你不在。梅林笑着说。一个人想念你,你就被一只手扯住,一百个人是一百只手,罗玛尼,你作何感想? 罗玛尼本不该看到这些,阴差阳错地绊住脚步,抬头时人已坐在石头上。 别给我看这些,梅林。

没有了戒指,戴手套与否便不再重要。所罗门的部分完全褪去,他又成了普通人,脸色不佳地在庭中逗留。偌大花园里他是唯一的幽灵,在生与死与人之间飘游。梅林尝试握他的手,才拽住指尖就让他溜了。 罗玛尼认定人死归天,怪梅林多事,却又觉得能再看一会儿人世是不幸中的大幸,唏嘘着说了谢谢。他不笑,面容便异常忧郁,直至今天梅林才发觉他忧郁的脸与从前如出一辙。所罗门忧天悯人,罗玛尼何尝不是。 梅林无法定论罗玛尼的逗留是好是坏。同事们舍不得扔掉罗玛尼的茶杯,翻箱倒柜就为了找一张纪念他的照片;电脑还开着,只有他俩知道数据的后面是梅莉的博客。罗玛尼·阿基曼为人的十一年就在这堆茶杯、电脑和靠垫里。 员工房间应当被奉为圣殿,所罗门王正是在那儿领会最后一道神谕:为神者贵,为人者卑微。从这卑微里他又挤压出最后一点儿爱,留给地上的人。 走时一无所有,像是不曾活过。 梅林问:这些年学到什么吗? 罗玛尼认真回忆。真不少,学笑,学抱怨,学会品尝美食和开玩笑……这世界不必非得被公平地看待,狭隘与利己都是为人的特权。不值得夸耀,却是人。 梅林也活了许久,知道他话中这些感慨。天生无情才能说出这些话,他们从同一处出发,罗玛尼率先抵达了人的彼岸。 早在一百多年前,梅林已明白情感正是他维持现状的一大反作用力。一个无所不能之人,必须要从他那剀去些什么才合情理。 全知全能者不可通晓人情,是因人情诡黠,一丁点差池就会毁了全局。所罗门无心,才能造出人的全盛时代。梅林无心,或许是因此才活到今天。可罗玛尼·阿基曼毁了一切,梅林终于在这条路上孤身一人。套用人的话,就是“寂寞”了。 罪魁祸首谨慎地问:这样挽留我好吗? 就当聊会儿天吧,我只留你十分钟。梅林说。

他们正在梦中。风是幻象,云是妄想,瞬息万变。梅林请罗玛尼看云上的流水与满是金苹果的花园。这是阿瓦隆。随后石柱拔地而起,远及幼发拉底河,他们站在圆柱长廊里。这是古以色列。 罗玛尼王权不再,看待它的眼神也不再空乏。他在十一年里学会了真正的温柔,又一次为这些感谢梅林。 非常逼真,你在这里无所不能。梅林,万能总是毁于情感,这也许是人类基因中的缺憾。你正是少了那部分缺憾,才能无痛无恨地走到今天。对了,我可以抹掉这些吗? 梅林回答:可以,我已将篡改梦境的权力交给你。这是你的国家,都随你。 罗玛尼想了想,拍拍手,古老的回廊登时化成一蓬飞沙。风把它们吹进红海,罗玛尼鞠起海水抿了一口,满足地擦干手。 我作为王的使命结束了,从前那七十年与最后的那一天,多少有些抱歉,却不觉得后悔。我是个懦弱的人,一旦匹配情感就无法抵御灾难。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是我,想拥有的也只是自己的事。比如这样。 罗玛尼坐在红海边,生疏地捏出人影。 造梦是个奇妙活儿,他做得并不好,勉勉强强看出那是个女孩儿。 梅林认出她是梅莉,让罗玛尼惊慌了一会儿。很快,罗玛尼握着梅莉的手宣布这是一生挚爱,拒绝承认梅林背后操纵的事实并对此予以强烈谴责。随后,当着梅林的面,罗玛尼吻了那个影子。 很有些象征意味——梅莉只是影子,真正沐浴在光下的是梅林。梅林眼里,那献身般的接吻庄严到刺眼。而罗玛尼神色欢喜仿佛得偿所愿,比那个吻更刺眼,令他忽然有种打散那团沙的念头。 他做了。 梅林,你之前做的事就是这样,破坏了梅莉在我心中的形象。罗玛尼忧伤地说。你应该赔偿。 梅林站起来掸掸衣摆,走到罗玛尼面前。 想要什么赔偿?一个吻如何? 罗玛尼没有拒绝,梅林顺理成章地吻他。罗玛尼对梅林比对梅莉还隆重,眼睫微微颤动,像是拥抱着雾气。 一些味道传过来,梅林吮着罗玛尼的舌头,品到甜味:喜悦和祝福,咸味:无奈和不舍。除了这些,还有苦味。 苦的是什么? 罗玛尼把手放在梅林胸口。 是寄托,与爱不同。爱是甜的,寄托是苦的。爱有阴影,寄托却不。梅林,寄托是比爱更奇妙的味道,我不能用言语表述。这些话也只能说给你听,你是世上最后一个需要这份智慧的人。十分钟到了吗? 到了。梅林柔声说。 罗玛尼随即跌向地面,被梅林一把接住。这具身体里没有一点生机。他确实死了,留下一个空壳。或者说,他早已死去,只是在阿瓦隆短暂停留。现在意识先于肉体而去,十分钟整,罗玛尼·阿基曼又一次离开了。 梅林看着那具身体,蹲下身来握住那只手。身边似乎少了点什么,梅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再聪明的人也无法说出自己不知道的事。罗玛尼的死成了梅林不知道的事。

梅林抱着罗玛尼回到塔里,将那具身体摆上石台,想了一些话为他送行:已经很久没有人教我新的东西,所罗门,你做了人,终于成为真真正正的无上智者,恭喜了。 说完再没话可讲,梅林又独自留在阿瓦隆。 从窗外可以看见迦勒底,玛修抱着膝盖,也听起了罗玛尼常播的那首歌。梅林跟着听了一会儿,千载难逢地困。 他睡了,没有做梦。醒来时恰逢黄昏,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捧黄沙。 他把杖子一搁,哼着歌,数那些沙粒。 无穷无尽,如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