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四郎躲在屏风后,从缝隙中偷看外面的宾客交头接耳。他听见几个重要的词:主、选择、大人……还未分辨清楚,便被一只放在头顶的手打断了。 天草甚兵卫走近,将四郎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中。他问:“四郎,你准备好了吗?” 四郎答道:“准备好了,大人。” 甚兵卫笑道:“不应再叫大人了。” 四郎一怔,连忙改口道:“父亲大人。” 父子俩对视一眼,从屏风后走出。天草甚兵卫入座主位,向宾客与家臣们行了礼,宣布:“这位就是我的儿子天草四郎时贞。” 四郎挺直腰背坐在一旁,接受客人们恭敬的问候。他从人群中一眼辨出,生父益田正随众人一同进行仪式。这场面令他心中一紧,连带着觉得父亲的脸也陌生起来。 生活在港口地区的父亲皮肤粗糙黝黑,与长相随母的四郎很不像。人们常说他不是父亲真正的儿子,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父亲才将他过继给了甚兵卫吧。 甚兵卫拍了拍手,对四郎说:“我的孩子是被主选中降生在这片土地,为人民幸福而生的圣子。四郎,你知道自己的使命吗?” “知道。” “遇到受苦的人,你应如何对他?” “以真诚的心与虔诚的祈祷帮助他,救济他。” “遇到凶狠的人,你应如何对他?” “安抚他,劝服他。” 这些回答让甚兵卫非常满意。他环视在座众人的脸色,又问儿子:“你已经得到主的启示,能够为我们带来奇迹,是吗?” 四郎行了一礼,轻声道:“是的,父亲。” 甚兵卫对随从说:“把那个孩子带来。” 一个农民打扮的年轻女孩很快来到厅中,跪在四郎面前。由于眼盲,她无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无形的威压令她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四郎轻声安抚她,为她做了一则简短的祈祷。随后,他将双手放到女孩脸上。刹那间,女孩的身体剧烈抖动,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出一分钟,又尖声叫唤起来。 在场的客人大为吃惊,有些已经将手按在佩刀上。 四郎却说:“请不要尖叫。你看见什么了吗?” 女孩惊恐地喘息着,直到四郎移开双手。她双目圆睁,几乎把眼眶撑裂,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对着四郎拼命磕头,连哭带喊地说:“多谢您,多谢您……我看见了光亮!我……我能看见了。” 伴随男人们的惊叫,四郎鞠了一躬,带着那个女孩退入后室。二人对坐在坐垫上,面色均是十分空洞。 屏风后传来甚兵卫自豪的声音:“毫无疑问,天草四郎时贞是天赐的圣子。主对我们庇佑,这片土地想必会日渐繁荣起来。” 女孩被虫蛰了一般,惊恐地看着四郎。四郎无奈地笑笑,压低声音告诉她:“演得不错,到总管那里去领你的谢礼吧。”

四郎非常清楚,父亲天草甚兵卫绝非恶人。不过,甚兵卫毕竟是个武士,他信奉主,一半是为获得心灵平静,一半则是方便管理民众。万物一体、平等虔诚的信仰洗去了他前半生的尘埃,却始终没能封住他的野心。 收养自己,更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甚兵卫与葡萄牙人、荷兰人往来密切,为了掩人耳目,他需要一个在明面吸引目光的人选。这份责任毫无疑问,落在了身为儿子的自己身上。 这样真的好吗?四郎犹豫地想。 趁他思考的功夫,那女孩悄悄跑了出去,找管家讨要她的酬金。 成为圣子,这是我的使命。四郎想道。 如同重演着圣弗兰西斯科的到来,二十五年前那位传教士亲口点出了他的诞生。圣子——万物颓废的时代,信徒们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盼头了。如此好事平白无故降临在城里,更是为甚兵卫的野心添了一把柴火。 四郎认为,这些隐患只是暂被尘封,假以时日仍会彰显其恶处。假如真有那么一天,他衷心希望父亲不要摔倒在沟壑里。 他整理好衣衫,离开宴会厅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益田已不再是他的父亲,哪怕聚会结束,甚兵卫也不会安排他们单独见面。天草深知这一点,从今往后,他也不打算再对人说自己叫做四郎。人们应当称呼他为“天草”。 他踏过漫长回廊上斑驳的树影,走向屋宅深处。回廊外隐约传来一些吵闹声,他停下脚步,想了片刻,还是选择不过问。

甚兵卫的好日子确实没有持续太久。与葡萄牙人的商谈破败后不久,一辆马车冲入城内,人们从中找到一具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及一封证明甚兵卫谈判失败的文书。 天草前往领回了这具据说是他父亲的尸体。当晚,他将尸体小心地抱到铺有薄布的平台上。由于死去太久,甚兵卫已经无法舒展四肢。 天草挥退所有侍从,跪坐在父亲的尸体旁。这里过于安静,他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烛火上。暖光跳跃着,他的声音也像鸟雀一样在室内跳跃。 “我今天看完了一本书,”天草说,“您让我看的书,只剩三本没有动过了。” 父亲当然无法回答。天草于是叹道:“这样真是我的父亲吗?若你欺骗我,就应如我们的约定一般,在此刻流血流泪,恳求我的宽恕。” 这话要是让旁人来说,并没什么效力,可从天草嘴里说出,尸体却仍旧没有任何异动,足见他确实是天草的父亲。 到了后半夜,月亮变得非常明亮。天草侧耳倾听,捕捉风刮起来的瞬间,俯身吹灭了烛台。 黑暗潮水般将他和父亲包围。微弱的月光照着父亲焦黑的尸体。 天草轻声问:“您能安息吗?”尸体便像被巨锤杂碎一般,化为了灰烬。

当晚,天草做了个梦。 刚随亲生父母来到天草城时,他被身为城主的甚兵卫召见。双方身份差距悬殊,是城主与游民,是小西旧部的儿子与富甲一方的城主。但甚兵卫并未忌讳他的低贱,而是将他带在身旁,指着海上的夕阳问:“主赏赐给我们如此美景。你认为如何呢?” 天草昂着头,毫不避讳地欣赏那片夕阳。 甚兵卫又问:“你是游民,却不害怕我?” “我和我的父亲都与您一样信奉着主。主允许每个人不分贵贱地观看太阳,也允许每个人不分贵贱地躺倒在月亮下面。” 甚兵卫哈哈大笑,高兴地说:“真是聪明人。你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这阵笑声渐渐远去,成为了海上一缕柔和的烟。他说:“你是我的儿子,理应为我送行。”天草便脱掉鞋袜走进大海,直到海水将他淹没。 一转眼,他来到了教堂。父亲因当时在这里等他,四周却空无一人,唯有一只金色杯子落在地上,已然碎成许多片,杯中淌出浓稠的红酒,如血一般。 侍女惊慌的脚步声打断了天草的讶异。她匆忙赶来收拾,用手将碎片扫到一起,却不料,被锋利的碎片割伤了指尖。她的鲜血落进深红的酒里,像红色珍珠一般漂浮在外,如何也无法融入。 天草目送她离开。他仰头看着神像,问他的主:您要告诉我什么?神像沉默着,用一道白色的风唤醒了他。 天草没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而是将它当作启示收藏在心中。醒来后,他忽然觉得遗憾,也许父亲的死并不简单,可也是咎由自取,人们甚至无法为之讨回说法。 几天后,天草敲开了港口一角荷兰人的房门。身材高大的金发老人接待了他,他说:“我是天草四郎时贞。” 老人欢喜地笑起来,问他:“就是你要学医吗?” “是的,先生,我已托人联系过您,”天草真诚地说,“我认为我已经到了该向您学习的年纪。” 老人笑道:“你为什么想要学医?” 天草听了,也笑起来:“这是最快让人获得幸福的方法,不是吗?”


天草花了不少时间来学习基础知识。得到老人的允许,他开始助手,又过了一段日子,他独立为人们看诊。 这时距离甚兵卫去世已有三年。身为城主的父亲死后,天草将城主的屋敷让给出任下一任管理人的叔父,带着仆人和一些亲眷搬到另一座大宅中。人们惦记着圣子的去向,跟随他到城的那一头落脚。一些农户忠实地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每逢节日,便为他送上瓜果粮食。 学得医术后,天草为他们治病以示感谢。家中往来的人似乎变了不少。武士们依然会来探望他,可权贵少了,商人少了,唯独农户络绎不绝。一些人隔着屏风向天草倾诉自己的罪并恳求原谅,另一些人祈求天草救救他们疾苦的家人。 生与死突然变得更近了,仅仅三年时间,便让天草从目睹他人死亡到阻止他人死亡。樱花盛开的季节里,他走访几十户人家,带去草席和干粮,帮着修补破旧滴水的房屋。他用老师给的特效药救治了近二十人,有人问起,便说这是从一位好心先生那里得到的东西,不需要费用。 如此持续了近半年,农户们涕泪交加,将他的神迹宣传出去,城民奔走相告,无不震惊于圣子的慷慨。他擅长医术的美名甚至散播到了邻城。 慢慢地,天草开始梦见病人,他祷告时,不再阻拦人们围坐观看。队伍从最初的十数人蔓延到近百人,人们聚坐在一块儿,赞美主的仁慈与睿智。新任城主也为这种义举所感动,亲自来到天草家中,陪同他做祷告。 临别时,他们一同拜见了甚兵卫的遗像。天草问城主:“要为他点几支熏香吗?”城主真挚地说:“我已在心中为他祷告多年。” 甚兵卫究竟为何而死了?天草几乎也想不起来了。荷兰人与葡萄牙人带来了好事与坏事,他的父亲是洪流中一颗不足挂齿的灰尘。他因他们失去家人,又因他们得到了救助旁人的资格与权力。甚兵卫的死,在三年以后彻底失去意义。 战争的阴霾变得极为遥远,一切事物在此驻足,宁静中带着些许怪异。

天草又梦见那座空旷的教堂。他赤着双脚,沿地毯走到十字架前,恭敬地跪在地上,双手交握,询问他的主:这是我原本该过的生活吗?我父亲的死带走了什么,又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主给他看玻璃上跃动的光点。它们降落到天草眼睑上,散播柔美的光。他在梦中又做了梦,无尽的花园、漫长的草坪、遥远古老的岛屿……他在梦的梦中自由漫步,感受主给予的异于常人的爱。 异土上方,太阳与月亮同时悬挂在天空之中。对于这种景象,天草第一反应竟是恐惧。太过富有震慑力的美感让他心生犹豫,跟着,从地平线那头传来了模糊、隆隆的咆哮声。他不知道是什么撼动了他的心,只是恐惧地想:有了乐园,便会有觊觎乐园的野兽,它是主的怒气所变,旨在考验我们。而我们要驱逐野兽,谨防它到来摧毁一切幸福。 话音刚落,头顶的云朵飞往远处,盖住了逐渐发红的天空彼方。天草认为那一定是验证了他的信仰:因为主的怒气不过是转眼之间,祂的恩典乃是一生之久。漫长的夜里虽有人哭泣,到了早晨,他们也必会欢呼。 仿佛是为响应这场梦,物质世界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突然之间,人们变得越发好相处,港口的禁令放宽了许多,自由从猛然旋开的门扉外涌入。 今年的收成意外好。尽管天气奇异,过去几年收成都很惨淡,今年的一切仍是好得可怕。麦子堆满了仓库,压垮了马背。人们不再在夜里因饥饿流泪,就连被说成是同情人间疾苦的新生儿,哭声也小了许多。 天草提着药箱经过一处旧屋,被新生儿的母亲叫住,请求为孩子洗礼。他应下,取来专用的水杯与旗帜,用绢布擦拭婴孩柔嫩的脸,问女人:“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全凭圣子决定。” 天草说:“但你才是他的家人,你的话语就是他的启示,写下名字,我会为他祷告。” 女人害羞地说:“真抱歉,大人,我不识字……不过,我想他成为幸福的、总能取得胜利的武士。” 天草听了,便对随从说:“拿纸笔来。”他在纸上端正地写来“幸胜”二字放进婴儿的襁褓,用澄澈的水点过孩子额头。 “今年的税收不会比往年更重了,粮食还有富裕,新生儿的家人可以到城主那里领取一些补助,”天草笑着把孩子交还给他的母亲,“每一年都会比今年更好。”

诚如传教士所说,天草确实是二十五年后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奇迹。他背负着天命降生于此,为抚平他的道路,主便给予他亲见此面的伟大能力。光凭这点,他已不用再求知,主是万能,会解答他的一切疑问。 但天草仍感到疑惑。他曾在梦中见到成为渔民和水手化作饿殍,佃户因饥饿煮食亲生儿子的尸体。苦难是父亲最早期望他明白的,有了苦难才会懂得幸福之艰。而这些都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失了。 人们的病痛变得不堪一提。一个女人在柜子角上撞瞎了眼睛,不怎么痛,她甚至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还花大价钱买来一匹正绢,剪下一条做成绑带遮住那只眼睛。天草知道时,她的眼球已经坏死腐烂,萎缩成极小的一块,眼眶凹陷下去,像个等待被填满的土坑。 “你不疼吗?”天草吃惊地问。 女人听了,咯咯笑起来,连声说:“圣子在这里,我哪里会觉得疼?” 一切好的坏的事情都有了兆头。天草询问主,主便用景象回答他,令他看见人们睡觉时不再闭门,走在路上也不会注意四周,没人会因为冒失撞倒他人,街头的谈笑声全都变作了文雅礼貌的交流。 拂晓时,天草平静地从梦中醒来。他默念着主的教导:喜乐的心乃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他领会到一些奥妙、关乎真理的事,关于活着与生活,他突然以十六岁之身有了感悟,明白梦中所见就是人能达到的究极的幸福。可不知为何,双眼酸痛不已,像是为那太过震撼的美景所感动,不停地淌出喜悦之泪一般。 他用手抹了几次,眼泪从透明的变成鲜红的。血水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成功唤出他惊恐的神情之后又悄然变回普通泪水。 天草茫然地爬下床,站在窗前眺望转亮的天空。太阳照常升起了,为远方山脉描出一道浅灰泛紫的边。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惆怅,好像所有的泪水都在方才流尽,只剩下空洞的喜悦。 下午,天草换了衣衫到街上走动,人们欢喜地与圣子打招呼,拿吃食给他。他把东西原样还了回去,自称还没有资格接受礼物。 他原本恐惧着这种幸福,甚至觉得它的到来才是野兽,将会斩断他生长于此的根基。可当幸胜的母亲抱着他走在路上,独眼的女人快乐地跟随番乐起舞,担心都成了多余。 天草噙着泪水想,假如人人都获得主的爱,他又何妨成为多余之人。

秋季临近末尾的一天,一艘陌生的黑色轮船驶入码头。水手两两一组,喊着号子搬下许多只巨型笼子。这时一天才刚开始,天草正在老师家中看书,因为疲劳而睡了过去。醒来时,他身上盖着一件洋服,老师不知去向,整栋房屋静悄悄地,只有窗外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叫声。 “老虎——!”稚嫩的声音叫喊道。天草惊讶于这个词,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跳起来,打开窗探出身子拽住那个举着风车奔跑的小鬼。 “老虎在哪里?”他也高兴起来,和小男孩笑成一团。小鬼凑过来和他咬耳朵,轻轻地说:“在码头,他们运来了好大一只老虎!” 后来天草从水手口中得知那都是洋人带来用于表演的西洋动物。驶来的这艘船属于欧洲大财团,船上有知名的驯兽师和小丑,表演更是定于秋季最后一天,在最大的广场举行。 天草本想去看演出,可惜那天被幸胜的母亲邀请去家中作客,无法抽身。但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新奇事物就是他世界里的太阳。于是这天夜里,圣子穿着斗篷,只身溜出家门,到码头偷看笼子里的动物。 银灰色金属制成的笼子,每根栏杆都有两个指节粗,用黑布罩着,不让人看见里面的东西。它们都在码头一角,堆在一起的模样活像是动物墓碑。 天草刚一走近就被笼子里的咆哮吓了一跳,没来由地想到那天晚上天边隐隐的兽吼。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掀开了罩布。 伴随一股生肉的腥臭味,一只白色的老虎出现在他眼前。它伏在笼子一角,背上的皮毛沾着未干的血,胸口更有一些发黑的血块。 一只饱受苦难的老虎,被运到这里进行马戏表演。可它的眼睛像是晴朗夜晚才能看见的海中的月亮,令天草心悸。 出于某种怪异的恐慌,天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偷偷把布盖好,逃了回去。他逃难一样躲进被窝,按住隆隆狂震的心口。 他从未在书本以外的地方见过老虎这种生物,却在今天为期盼已久的它的到来感到无助。它选象征了一种暴乱的、击碎他灵魂的力量,甫一出现,就让他沉寂已久的心狂跳不止——上一次感到心悸,还是许多年前在人前表演治疗女孩眼睛奇迹的时候。 无任何征兆,他梦见了那只老虎。它是他梦里最冰冷的东西,伏在笼子一角,任由胸口流血的伤口腐烂得越来越深。淡黄的脓水顺着皮毛流到脚爪上,闻起来是比生肉更糟糕的味道。 天草仅仅是远远看着,不敢走近。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心中问万能的主:为什么它看起来如此不幸?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有生命该遭到这样的对待才是。 老虎好像听见他心里的话,晃了晃尾巴,令天草产生了它听得懂人话,还能听见人心里话的想法。由此,他感到难以面对,猛地惊醒了过来。 为什么我不能为它治病?他坐在床上,好奇地想。既然现在的人不会感到病痛,它便是我要负担起的责任,否则,我这个圣子又与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如此想着,天草一骨碌爬起来,穿上外出的和服,提着药箱去了码头。这只老虎,像是他心头新长出的一块伤疤,时而痛痒,吸引着他全部的思绪。 如果不是水手阻拦,他一定已经来到老虎身旁,哄骗它放松下来,接受消毒。 可惜值早班的人已经起床,正翘着腿坐在笼子旁,剥一只新鲜蜜柑。 天草给他看自己的药箱。水手丝毫不为所动。“老虎很贵,”他对天草说,“世界上一共就没有多少只老虎,你也不是兽医,怎么能随便靠近?” 天草不服气地说:“那又是谁把它打伤了?” 水手挠了挠头,也为这个问题沉思起来。“天知道,也许吧,”他最后说,“也许吧,他们就是想要一只流血的老虎钻火圈。” 天草遗憾地看着对方,好像那张脸上已经长出罪恶的荆棘。他还有更多话要说:人能够获救,动物就不行吗?我的老师说,只要世上有一个病重的人,人们就都不能算是获得完全的健康,因为他的痛苦是我们大家的罪业。照这么说,世界上只要还有一只痛苦的老虎,我就是有罪之身。 可这些都没能说出口。他已经明白,无论如何恳求,水手只会说:小少爷,回家去吧,哪有那么好的事。 抱着药箱,天草慢慢踱回家中。一路上,他心不在焉,只是想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几次险些撞到路人。他为它心悸的原由实在难以概括,更像是一个善良的人看见了他的缺点,一个富有的人看见了贫穷本身。这些对立而不对抗,奥妙又隐晦的情感流淌在天草心中,如同鞭子上的尖刺,督促他反复回味老虎难以读懂的表情之上那对冰冷的眼睛。 到家后天草脱掉鞋子,换下外衣,坐在绣有十字的屏风后面,不住地想:我不能让人得救吗?可我的使命是什么,我一次次看到的启示是什么? 他的使命早已明确,不过是再次复读出来罢了。他跪在十字架前,虔诚地吟诵: 我要让人幸福,远离病痛,远离战火。 我要持续的绿荫与永不坠落的太阳,要暖和的风与平静温柔的海。 我要大家在幸福中结为朋友,永世相随。 就像一道光,跟随阳光洒落在最东边的山谷。一路向西,一路飞翔,带走了所有灾厄。随后,再没有人生病了,不可思议,但真的没有人生病了,驼背的老人站直了身体,瘸腿的人可以自由奔跑。天草打开房门,街的那头传来尖锐叫声,他看见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快步跑来,让天草查看她的脸。 总是遮着的眼睛露了出来,干瘪的眼眶已经充盈起来。泪水下,瞳仁是漂亮的褐色。

冬季来临了,天草畏惧严寒,时常躲在家中烤火。他不再去荷兰人府上,已经没有什么能为别人做的了。侍女叫他出来看诊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人们被庞大的幸福填满,再也没有闲暇思考。他们忘了圣子的事,忘了前任城主如何死去,忘了洋人和幕府之间尖锐不可调和的矛盾。大家互赠礼物,相约到郊外游玩,再后来,干脆连门都懒得出,每天在家欢庆,打出惊人响亮的酒嗝儿。 像是应征这份古怪一般,寒冷的天气只持续了半个月。月中,冬天变得像秋天一样暖和,第二个月初,干脆成了春天。 可不论气候如何变化,街上始终空荡荡的。就连看管老虎的水手也被叫去参加宴会,不再肩负职责了。天草路过码头发觉笼子无人看守,忍不住在心中问主:我做得对吗? 白天他很清醒,因而没有任何福音传递到脑中。但天草仍然站在那里,一遍遍问:我做得对吗? 他想起之前的梦。梦中,他扶着墙壁,小心又快速地从石子路走下。他不辞劳苦,一次次地去码头找那只受伤的老虎,甚至不惜问老师要来新式药物,只为将老虎胸前的伤口治好。 老虎却始终不让他靠近,它与他之间有无法逾越的屏障。天草越是渴望,便越是远离。 身为圣子的天草十分疑惑。他感到力不从心,不知还能为这条受苦的灵魂做什么。无数次,他站在笼子前自责地问:“是我不够认真,才会无法帮助你吗?” 老虎摇了摇头。 天草握紧了拳头,犹豫片刻,又说:“我让每个人的病痛都消失了,到后来,干脆连我也没有了用处。可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治好你,为什么?因为你不是人吗?” 老虎摇摇头,又点点头。如同一把刀,刺中了天草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天草看见自己的灵魂升到半空,身体走进笼子,脱下衣衫,拥抱了那只老虎。他用舌头舔掉伤口上令人作呕的脓水,将温暖的胸膛贴上那条伤疤,人与虎的躯体交缠在一起,变得滚烫无比。 赤裸的他和白色的老虎,像两团即将融化的雪,在黑夜中翻滚。天上只有冷淡的月亮,周遭却热得好像进了火堆。没有被火焚烧过的人不知这应是怎样的感觉,但天草觉得烫,滚烫的火种就在他身体里燃烧。他因痛和热而流泪,老虎便伸出舌头舔掉他的眼泪。 这样的事情一直持续到他醒来。那种炽热的火焰,一直在他腿间、在他身体里留存到好几天后。连续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儿都不敢去。强烈的罪恶感让他背脊发麻。 那绝非该被允许的淫行,主却给他看这些。究竟是他在幻想,还是救济面前原则也可以稍稍让步?他不明白。可他是圣子,他的双眼生来是为见证幸福。假如这是主诉说的真,那么一切都可以是真,梦中看似荒唐的事也是真,他与老虎拥抱在一起也是真。 如同被雷电劈中,他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还站在街口。 时间过去了很久,晚饭都已备好,空气中飘着饭香,人们打开房门招呼他进去享用。可太阳仍旧挂在天上,四周亮如白昼。 天草没忍住,躲开了他们拉他的手,逃跑似的奔向码头。 水手还没回来,应当是在哪里醉倒了吧。空无一人的码头上只有笼子和圣子。天草掀开布罩,老虎就在那儿,沉默地注视他。他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开场,只得问:“你吃过东西吗?” 老虎自然不会回答,眼神却飘向地上。生肉还在那儿,已经有了异味。 天草再也忍不住,找来石块砸坏门锁,钻到老虎身旁。他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渴望见到它,也庆幸老虎很通人性,没有咬他。 天草小心地凑过去,把脸颊贴在老虎的前爪上,感觉到它是温暖的、真实活着的生物。天草发出一声哀叹,老虎也许是见不得他叹气,干脆俯下身体,把脑袋搁到他头顶。 沉重的分量令天草想起一些遥远而痛苦的事——成为圣子之前,生父益田告诉他:从今天起,你将过继给甚兵卫大人,改姓天草。他有些痛苦,但保住了自尊和仪态,只是应声说好;他当着人们的面治好了一个盲女,让她重见光明,甚至能在水上行走,可那个女孩只是拿钱办事,甚至在后来,天草一次也没有见过她。他的神迹,他不可告人的启示,早就说明了一切秘密,唯独痛苦抽离了出去,将他抛弃在人世间。他俨然是老师提过的无痛症患者,只知道微笑,不懂得剖析疼痛。 那些证明人活着的体验,全都飞向天空,积压在遥不可及的云上,直至今日才回到他身旁。天草头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疼痛,像是火药在胸口爆炸开来,烫伤了每一块皮肤。疲惫的心脏又猛跳起来,害得他双手不住地抽搐。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天草轻声道,“可我不能错。” 老虎凑过来舔他的脸,舌头上的倒刺差点刮破他苍白的脸颊,却精准地把控住了,没有留下伤口。 天草苦笑起来,伸手抱住它的脖子,抚摸它柔软的皮毛。 “伤口疼吗?”天草问。 见老虎眯起眼睛,他就明白过来,俯下身用嘴吸出脓水吐掉,再用干净的纱布擦去血水。 随后,他用颤抖的手解下外衣,如梦里一般脱下衣物,完成该做的事。因为羞耻和恐惧,他的动作极其之慢,脱衬衣时甚至打出了死结,种种窘态使他越发抬不起头来。 老虎既没有催促,也没有扭开头,仅仅是望着,一度让天草以为它会允许他犯下世间任何错误。或许是那种宽容鼓励了天草,他终于把自己脱得差不多了。老虎靠过来,用毛糙的舌头舔他的背。天草怕痒躲闪了两下,立刻被老虎扑在地上。 天草很快认为,自己就要死了。和老虎交合是一件如此离谱的事,他趴在地上,血液全都汇聚到头部,在他耳边隆隆奔腾。一条湿润舌头从背脊舔到尾椎,在那里柔和地停留。当它钻进臀缝,他发出了行将死去的叫声。 羞耻的圣子把脸埋在衣服堆里,不愿相信正在发生的事。即便如此,他仍清醒,老虎的舌头徘徊在他尾椎上,触感从粗糙变得柔和,像是从一头野兽变成了人。两只手也凭空伸了出来,拂过他挺立的性器。 一个男声在耳边轻轻说:“你准备好了,是吗?” 天草吃了一惊,却被人按住脑袋,一寸一寸地侵入。他试图挣扎,那人便抓着他的腰,向上抬到一个几乎疼痛的角度。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被人狠狠摆弄着,像条缺水的白鱼,在地上扑腾打滚。 性和疼痛让天草头晕眼花,分辨不出是谁在跟他说话。他明白那是一只老虎,他很明白,但老虎怎么会说话呢? 察觉这件事的刹那,太阳落下去了。背后的老虎抓着他的腰,低声问:“你不想要太阳了?你不是想大家永远过幸福的日子吗?” 天草摇摇头,咬着衣袖。 接连的进出让天草无法吭声。他想释放自己,可老虎认定他在说谎,紧握着他欲望的旗帜不愿放手。那种痛苦是天草从未体验过的折磨,多年来他连睡觉都把双手放在被子外,巨大的欲望却像他肠道里那根东西一样反复来临,逼得他不停求饶。 潮红的脸颊几乎把衣衫熨热,天草喃喃了许久,也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你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吗?”老虎问。 天草摇摇头,又点点头。老虎吻了他的耳朵,挺腰进到更深的地方,一边按着他,将他贯穿在自己身前。老虎用他低沉的声音接着说道:“每一个你都是这么麻烦,每一个你,哪怕只想幸福地活着,也会因此惹出无穷麻烦。你是你,也是妖术师,是天草四郎时贞,是想要救赎之人……你的救赎是圣杯,是对德川幕府的复仇。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将血统和力量的诅咒辐射到任何一个自己身上。要是我说,我是受你之托来毁灭你,你又该作何感想?” 天草恍惚地听着,什么都没有明白。他的大腿痉挛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抓着老虎的手恳求:“解释给我听好吗?” 不知是哪里招惹了对方,天草被脸朝下按在衣服里时,觉得非常冤枉。对方拉着头发逼他抬头时,委屈感变得更为强烈。 他明白这就是性。疼痛、滚烫……令人难堪却又欲罢不能。

等到找回意识,太阳已经重新升起。天草发觉自己躺在家里卧室的床上,愣了一会儿,急忙跳起来找丢在一旁的衣服。 老虎就靠在他床边。他换了一套绿色的斗篷,戴着礼帽,像个打扮新潮的传教士。 不仅如此,他的右手还紧握着天草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留下了红印。 “我不会逃走,你不用这样抓着我。”天草吞吞吐吐地说。 老虎瞥来一眼,松开了手。 天草看清了他的脸。那是张相当俊美的脸孔,但脸色异常苍白,好像一个病人突然获得了巨大的活力,却没能医好自己的脸皮。 天草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跪坐在他面前,解开那套整齐的洋服,在他胸口找到一条足以致命的怪异伤疤。 “为什么就是治不好?”天草的神情垮了下来,“这样一来,岂不是……” “岂不是就证明了你毫无用处。”老虎掸掸手中的烟,放到嘴边抽了一口,白色烟圈擦着天草的脸颊飞过,与老虎的话一样成为绳索,将圣子吊到半空,“本就是如此。” 天草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圣子吗?” “你做了什么神圣的事?” “我学习医术,救了很多人。” 老虎把烟头掐灭在天草的衣领上。“带我去看看。” 他们整理好衣服,去了街上。 宛如一场梦,澄澈的阳光照着每一扇房门。每一扇门后传来烂醉如泥的喘息声。天草刚把门推开一条缝,烂泥就涌了出来,狠狠吓了他一跳。那些烂泥里混着人的五官,像是活人喝得烂醉,忘了自己还活着,就地化为一滩冒着气泡,只会歌颂幸福的粘稠物质。 而在对面门里,重获光明的独眼女人趴在桌前,脸与镜子黏在了一起。不再驼背的老人继续生长,身体穿破屋顶进入到云层,他高兴地说:“天上可真明亮!”声如雷鸣,震落了无数雨点。不出多时,这具身体山一般倒塌下来,压垮了半条街的屋子,里面也包括幸胜和他母亲的家。 老虎凑到天草耳边,笑着问:“还觉得幸福吗?在这里你是神的孩子,有能力束缚我这种或许会妨碍你的外来者。你可以承认,可以见证,自然也可以否定一切。被你否定的病,就成了不切实际的东西。” 天草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只是觉得有点疼,右手按住衣襟,好一会儿才问:“那……把你变成老虎的人,难道是我?” “没错。” “救你的也是我,不是吗?” “是又如何。” “不觉得奇怪吗?好事坏事都被我做完了。” “没什么奇怪,只要你相信神,就会发生这样自相矛盾的事。你继承了祂的反复无常。” 老虎说完,将门用力拉上。被夹断的烂泥发出幸福的笑声。

天草找到了其他可做的事。他挨家挨户查看,走了十多条街。每户人家每个成员的名字,他都仔细抄写在纸上,把写满的纸折好塞进衣袖。 他本就聪慧,有神童的美名,跟随甚兵卫那些年也读过不少名册,唯独想不到会在眼下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老虎一言不发,跟随天草走遍了城中每个角落。不可思议,没有了时间,也就没有限制,天草不吃不喝,不睡不歇,右手飞快地记录,抄满的纸张叠起来有小腿高。 “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怪物的巢穴吗?”他问老虎。 “只要你死了,一切就会回到轨道。” 天草放下心来。“那你会杀了我吗?” “我正是为此来的。” “是我让你来杀我的吗?另一个我……你刚才说过。” 老虎眉头动了一下。 说话间,天草抄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城中三万七千人,都已不成人形。天草把写着他们名字的纸条抱在怀里,带着老虎往山里走去。 “是我让你来杀我的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老虎挑了挑眉,口气有些不耐烦。“这很重要?” “如果我让别人做这样的事,说明我非常信任他。你对别的我来说,应该是个熟人吧。” 天草说着,在河边停下脚步,把那叠纸放到石头上,挨个折成纸船。 他做这事很沉默,老虎倒习以为常似的,全然不来过问。阳光淋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将冷淡融化成半热不冷的纵容。 陌生而熟悉的宽容,比甚兵卫更让天草感到温暖。

天草终于折完了所有纸船,挨个放到水中。他说:“我要你们燃烧。”纸船便点着了,顺着河水流向远方。 如此一直到了所有船都不可见的时刻,天草坐到地上,疲惫地说:“我靠做梦与主交流,这些日子以来,我的梦只到这里为止……如果还有我能做的事,也请告诉我。” 老虎斜他一眼,微微笑道:“这些事你都可以不做。你死了,一切均无意义。” “但我还是非死不可,不是吗?” “是啊。” “你会得到好处吗?” “……不会。” “那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呢?讨厌我吗?不该是这样吧。你可是受我之托才来的。” 老虎用沉默应对这个问题。他踢开脚边的烟头,问天草:“你怕疼吗?” “虽说没有试过……但,应该是怕的吧。我也做了很多好事,你能不能让我死得不那么凄惨?” “我会考虑。” “请告诉我,原本的我们应该过上怎样的生活?”天草垂着头,表情有些忧伤,“我梦见过许多人饿死的模样。但今年收成真好……到底哪边才是梦?” 老虎说:“你和三万七千多个人一样,都在战争中死了。你们反抗德川幕府,无一幸存。” 天草惊讶了片刻便接受了这个说法。“你不会骗我,你是我相信的人。” “你天真可爱的嘴脸真恶心。”老虎笑了起来。 “我骗过很多人,”天草望着河水,平静地说,“那个被我治好眼睛的女孩,其实她根本就不瞎。但她再也没在城里出现,会是去了哪儿?” 那日在走廊上听见的噪音,是人临死前的叫喊吗?亦或是尸体被拖走时撞倒了什么摆件,在城主精巧的院落里留下一道血痕。 “可我又能听见启示……益田四郎,天草四郎时贞,圣子。我算是其中的哪一个呢?” 老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天草身边,优雅地举起手臂用斗篷圈住他。 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天草看见一堆白骨,就在他脚底,深埋在近十米土壤下。 “你找到了。”老虎在他耳边轻轻揭穿,“这就是你想的人。” 天草双手发抖,不过仍坚持着,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 “谢谢你。” “不为她流眼泪吗?主不会看到你的脸,你在我的斗篷里。” “不……并不意外。”天草苦笑道,“难道父亲会放任她活着吗?” 他想问:我和我的父亲,还有我的生父。谁错了?从哪一步开始搞错了?可他说出口的问题却是:“老虎,你胸口的伤疤怎么来的?” “我一直带着。” “可以给我也做个一样的吗?我可是圣子。神让我来到这世界,就是为了治愈人的痛苦。现在只有你的伤口没能痊愈了,你也是我的责任。”说到这里,天草忍不住也笑起来,“如果我和你获得同样的伤口……是不是就能分担疼痛,让你的痛苦减半? “……恐怕没有那样的好事。” “但我想试试。这个会致死吗?让我试试吧。”

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最终会站在地上。我这皮肉灭绝之后,必在肉体之外得见上帝。 天草默念着主的教导,背对老虎跪下,引颈做出一副认罪的姿势。他说这话时,几乎是笑着的:“或者要是你不愿意,就把我的脑袋割下来。” 他甚至没有觉得痛,黑色的火焰从后向前贯穿了他的胸口,制造出一道贯穿伤。血顺着前胸淌下,火焰将伤口烧成了荆棘般的形状。 天草知道他本该遭受剧烈的痛苦,眼下却感受不到丝毫痛苦。他想,那一定是因为老虎非常温柔。 “主让我……做了很多事,主是谁?”血溢出嘴角,天草用手背抹去,鲜红的血粘在手上,和他之前流的眼泪重叠在一处,“是你我认识的人,还是真正存在的至高之灵? 老虎伸手拉住他摇摇欲坠的躯体。 “我没见过祂。你想见祂吗?”他问他。 “想。”想问我的一切,问我的秘密,问我的对与错,和我的罪业。 老虎被天草正经的表情逗笑了,伸手拨开他脸颊沾着的发丝。 “不可能。”

血流失太多,天草开始觉得疲倦了,便闭上眼,再一次梦见神启。 梦中,他的尸体被老虎抱着,走过极为漫长的路,来到世界尽头。 那样长的路,谁都无法想象人可以凭双足走到。但一分钟,一小时,一天,时间再长也没关系,老虎确实将他送到了那个只有白光,没有任何生命的地方。 他忍不住问:“你认为我是个麻烦吗?”得不到回答,又问:“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可是,能不能让我治好你?” “一次也好,我想……让人获得幸福。”他说着,拉紧了老虎的斗篷。 “本就不幸福的人,不配探讨别人的生活,”老虎说,“下次别再做这种事了。” 天草疲惫地笑笑。“我还有下次吗?” “谁知道呢。” 那人最后一次看着他,随即化作一团火焰,消失在光里。 天草向着一无所有的光伸出双手。“我还可以提问题吗?”他的姿势像要拥抱别人,这里却没有任何能被他拥抱的人。 主自然没有回应。主在他心中,他的心被火焰刺穿了,主便随之流淌到别的福地。 于是天草说:“原谅我没什么要问的了。让我醒来吧。”

风骤然停止。 跟着他醒来,飞快地死去了。






凌晨三点,埃德蒙·唐泰斯回到了迦勒底。走廊里静悄悄,似乎谁也没有醒着。 他屋里倒有个清醒的不速之客。年轻的神父坐在椅子上,认真做着祷告。 “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最终会站在地上。我这皮肉灭绝之后,必在肉体之外得见上帝。” “没有什么上帝了。” “你回来了。”天草四郎转过身,笑着迎接他,“特异点处理得还好吗?” 埃德蒙脱下帽子和外套挂上衣架。天草根据他的脸色,自顾自地说:“虽然很抱歉,但为什么不让我去呢?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肯定能在第一时间解决问题。” “你是最没资格接触圣杯的人,”埃德蒙说,“凡寻求的必会找到。除了你。” 室内没有开灯,仅靠着走廊上一点微光照明。天草坐在扶手椅上,有些遗憾地说:“很抱歉让你见到我的丑态了。但除了你,我也确实不愿意交由其他人处理。” “无所谓。我的工作里包括这个。” “他还有什么憾事吗?那个‘我’。如果有,我可以代为完成。”

天草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埃德蒙确实听见了那句话。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的确有那么一件憾事。 所以他俯身吻了天草。借着微光,两个人的嘴唇靠在一起。天草张开嘴任凭另一根舌头长驱直入,含糊不清地说:“这么暗没关系吗?” 埃德蒙坐了十四年牢,任何黑暗都不能阻挡他的视线。可今晚,他没有说这样的话。 他在天草眼中看到一点悲悯,或许一个自己死去真会带来无法抵抗的痛苦。死是最初也最真实的启示,他和天草都无法逃离。 “由你来接受也一样。”埃德蒙低声说,“补偿给他。”

在码头上,他确实想过要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