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能迎接它到来》

Fate/Grand Order

伯爵天草



约定去海边看日落的前一天,天草四郎和父母坐在窗边共用早餐。一天中最好的阳光落在白色桌面上,盘中是母亲做的培根吐司。趁着吃早饭的功夫,他对父母说:“我看见一只白色的老虎。” 父亲母亲被这句突然的话吓了一跳,急忙环顾四周。 那只老虎就站在玻璃窗外。由于家在一楼,老虎几乎是紧挨着他们,金色眼睛里甚至可以倒映出父亲的面容。 四郎看得非常清楚,但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它的存在。母亲甚至多拿了一盒牛奶过来,认为四郎是画册看多了,白日做梦。 “傻孩子,城里哪会有白色的老虎呀?”她笑着说。 四郎没有吭声,眼神顺着不知何时走进屋子的老虎移动。那是一只非常庞大的白色老虎,毛发较画册上的图片更长,它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照理说金色是暖色,它的眼睛却非常冷,好像透过冰层看着人一样。 现在它就站在她身旁。四郎看着她,老虎也看着她;他看着老虎,老虎看着他。 四郎不想让母亲太过害怕,便低下了头。老虎来到他身旁,闻着他的耳朵,好像要从脑袋旁边开始把他吞吃掉一样。但当他勇敢地抬起头,它却不见了。

第二天,一家人照例去了海边。出发前母亲做了丰盛的晚餐,三人一起吃过,换上外出的衣服,沿小路走向海边。 从家里到大海边有两三公里路程。没有合适的巴士,他们选择步行。 一路上,父母牵着手走在前面。这天的夕阳很美,把影子也拉长成极为美丽、仿佛能结出花来的瑰紫色阴影。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十字路口,四郎又一次看见那只老虎。它就在马路对面,庞大的身躯将通往海边的路遮住了一半。夕阳落在白色皮毛上,它却还是那样冷冷的颜色。 四郎指着它,问父亲母亲:“看得见吗?老虎就在那里。” 父亲却说:“我可没有看见什么老虎。”看四郎的表情,像是疑惑四郎为什么我又开始说些令人费解的话。 四郎忍不住提醒父亲:“它在咆哮,它向我们走来……”还未说完的话被母亲打断了。她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四郎,神情有些难过。 “四郎一直是个好孩子,为什么会说谎呢?原来你也和同龄孩子一样,到了最爱说谎的14岁吗?” “它在威吓我们,回家吧,”四郎忍不住恳求起来,“求求你们了,下次我们也能看海,但只有今天,请不要再向前走了!” 可父母对视一眼,只是笑道:“四郎今天是太累了吧?看来做好孩子也会积攒压力啊,那就更该到海边散散步才是。” 他们挽起手,招呼儿子跟上,一边笑着说:“下回带四郎去山里露营怎么样?他就是太听话了,应该多出去走走,多交些朋友。” 父亲母亲带着期待和快活走向马路另一边,大海就在几百米外,只用肉眼都能看见浪花一次次冲向岸边的人,在岸上留下残骸。 四郎伸手也没来得及拉回他们。一辆卡车碾了过去。 时间一下变得很慢,甚至停下来。血从马路中央淌到路边,就在那里积成一座小小的湖泊。 四郎睁大了眼睛,手脚都变得不听使唤。他看见血泊中有四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淹没的形状,是野兽的脚印。

天草四郎活下来了。这是当然的事,卡车并没有从他身上轧过。他的父母,则不幸在这次事件中丧生。 或许是事情传得太远,目击现场的人又太少。人们总以为,天草一家三口是过马路时被卡车撞上,父母去世,只有儿子侥幸存活。 为着这个原因,人们开始相信天草四郎或许被一些看不见的神明爱着。他看见了老虎,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人们却把这句话当做一种神怜悯的信号,认为那是一个守护神,只是四郎福缘够高,才有幸得见。他们认为,它或许就是来保护四郎的。 这样的话说了太多遍,久而久之,连四郎都不禁要相信:老虎是他的守护神。 也因此,尽管他无父无母,人们仍不吝于照顾施舍他。每一天,总有人拿些食材货做好的饭食给他。路过的车会载他去学校,老师也对他格外关照。 说着真话的四郎,被极尽所能曲解我的人们爱戴保护着,就这样长到了17岁。 应大家的希望,四郎开始学着讲一些故事。他讲自己的童年,并无吸引力,讲学校中的所见所闻,也不让人满意。所以他告诉人们:白色的老虎一直跟着我,每天早餐后、晚餐后和睡前,他都会抱着它,在它华贵的皮毛旁祈祷,愿天上的父母过得安宁。 人们相信四郎的神缘,越发同情他。人们奉他为圣子,相信他被爱着,能够看见通往来世的路,抹去人的忧愁。每当社区中有人去世,都会请他去做祷告,用洁净的水冲洗他的双手,再请他用这双手抚摸死者的脸庞。他们坚信:只要四郎这样做,死者就会安息。 四郎一一照办。他为死者抚平面容,抹去忧愁;他吻新生儿的额头,祈愿健康平安;他成了生与死的接点,似乎只要他在,屋子里的死者便会沉入宁静,生者也能告别痛苦。只要他成为这个接点,便是与看不见的老虎一同担当着使者的责任。 17岁的四郎真的像个圣人一样,可以看见透明的麻雀、漆黑的狗、模糊流动的水银……那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像是他视网膜上的彩色图腾。他看见一些人背后带着怨憎的黑气,一些人则长出了善良的翅膀。可即便如此,其中也没有老虎。 为什么我不能见到老虎呢?每一夜,四郎都考虑着这件事进入梦乡。 他从未忘记过老虎的眼睛。寒冷又孤独的金色眼睛,在三年来每一个梦境中反复淬炼,终于跨过血泊,跨过父母的脸,成为了他梦中最清晰的东西。 简直就像是它越过血的海洋,向他走去。

再过几周就是18岁生日了。四郎发觉这一点时,还在别人家中做客。这天邻居的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四郎应邀为他洗礼,说些祝福的话,照例收获许多感谢。他得到了两大袋点心,还有一些新鲜水果。 走在回家路上,四郎想起厨房中的盐快用完了。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父母去世以来,他甚至没有买过几次调料。每一天的作息都与身边的人联系在一起,每一天都像在不同的家庭中扮演过客。 经过路口时,四郎情不自禁在便利店前停下脚步。店铺停车位前立着一面倒车镜,从那里面,四郎清晰地看见一只白色老虎站在不远处。 仿佛失去呼吸一般,四郎没有动弹,静候着老虎慢慢走近他。 它金黄的眼睛好像父母去世那夜的月亮,凶残地照耀他。 四郎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是想:终于来了。是因为谁要死了吗?可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出生,我却一次也没有见过它。是谁把它叫来了? 一瞬间,四郎又回到了14岁那年的海边。老虎与死亡,不知哪个会先走到他身边。 他看了老虎许久,跪倒在地,张开双臂用力抱住它的脖子。如此不可思议的老虎,只能被他看见,身体却是温热的,柔然皮毛摩擦着四郎的脸颊。它像是一个证据,诉说着过去三年并非幻梦,而那无异于一股热流,让四郎从里到外暖和了起来。 四郎捧着它的脸,自言自语般问道:“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为此去了许多人的葬礼,等着迎接你那一刻。我看着他们死,可直到今天你才出现。你是来见我的吗?” 老虎沉默着。四郎从它眼中看见父母留下的血泊,立刻明白过来。他像是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好东西一样,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笑容:“原来只有我的死才能招来你。”

四郎把老虎带回了家。 说是带着老虎,也与平日无异,只是今天房门打开时间长了些,因为真的有一只老虎跟着他进来。它庞大的身体擦过门板,走到角落优雅地趴下了。 四郎买够了这周的食物和饮水,一一整理到冰箱中。他把邻居送的水果洗净削皮,切成小块放在老虎面前,自己也拿了一只苹果,坐到地上,翻一本讲植物鉴别的工具书。 听见翻书声,老虎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四郎腿上。四郎问:“你喜欢看书吗?”老虎发出一声模糊的吼叫,闭上了眼。 一连三天,四郎躺在老虎灰白的皮毛上仰望夕阳。四郎读童话书上的字给老虎听:”那不是月光,只是因为有银河辉映才显得像万顷琉璃。你知道琉璃吗?”见老虎不吭声,自己笑了起来,悄声说:“我也想去看银河里的火车站。” 四郎又读各式各样的书籍。他唱惯颂歌的声音,读起书来也像一种赞美。于是从他话语中流泻出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与没有尽头的银河,流泻出星星串成的项链与钻石做成的苹果。在此无穷尽的美景之中,他看见了日月,轮转的太阳和月亮争相来到窗前,窥视他的样貌。 四郎明白自己就要死了,越发努力地读着那些书。蔚蓝浩瀚的海与撒着碎钻的天空都来到他书中,汇聚成紫色月长石雕刻的龙胆花。四郎窝在老虎身旁,困了便睡,醒来就继续朗读,一直到到第五天夜晚,他终于感到疲惫,便把脑袋靠到老虎背上,轻轻地问:“我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老虎没有说话。四郎想,那也许是因为它本就不会说话。但它的眼睛会,这一刻它眼中映出的不再是血泊,而是种介于怜悯和理解之间的火焰。它似乎有无穷的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伸长前爪,伏在四郎身前。 屋里点着灯,光线如硫黄般浑浊,老虎却依然是白色,只是从虎变成了人。他用他苍白的嘴唇吻了四郎。 刹那的风声中,四郎听见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从极遥远处传来。 ——我们要出发了。

等到人们发现天草四郎死在家中,已经过去了近十日。天气并不寒冷,圣子的尸体却丝毫没有腐烂,保持着刚刚死去的模样。 啃了一口的苹果滚落在榻榻米上,新鲜光亮,像是刚被咬过。四郎蜷成一团躺在榻榻米上,带着小小的、称得上是幸福的笑容,手下压着一本小时候爱看的画册。书摊开在白色的老虎那一页,凶恶的眼睛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