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之日》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根本就没有战争,但纽约毁了,芝加哥毁了,东京毁了,基本上所有城市都完了。梅林和盖提亚两手空空站在路边,身旁只有一辆轮胎漏气的奔驰。 梅林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地方,看看!废土!难得一见。” 盖提亚刚恢复意识,不很明白这人在说什么。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低头看看,手脚健全,心里涌起惊涛骇浪。他跟藤丸打过一架,堵塞的地方通了一些,想起敬爱的王上已经不能开奔驰了,悲痛之情溢于言表:无光的星不要也罢,让它废了吧,我要坐在这儿静候世界末日。 盖提亚一屁股坐在地上。梅林走过来,拍拍他:“起来。” “放肆,”盖提亚怒道,“滚开!” 梅林笑眯眯地摸出手机:“喂?罗玛尼?你的小朋友跟我在一起,我们在国道……”盖提亚手忙脚乱来抢电话,屏幕上漆黑一片,根本没启动。 梅林两手一摊,很无奈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我,还要拯救世界,真难啊。听说你有七十二个脑子,不如想想先干点什么好?” 盖提亚双眼猛然睁大。只要一个瞬间就能把梅林烧成灰,三千年积累的热量足以叫他废掉一个身体,只要……只要…… 梅林配合地举起手指计数:1、2、3、4……十几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他们抬头,夕阳高悬,火烧云掩着熔岩般的落日。没有光带,也没有流星雨。 梅林转身打开车门,被盖提亚一把揪住衣领:“你要往哪去?!” “找自救的方法。我又不是你。” 梅林抓住盖提亚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似客气,力气却大得吓人,盖提亚惊恐地意识到,他的魔术不翼而飞了,四肢疲软有如普通人,很可能打不过梅林。 “你这该死的、该死的……”盖提亚倒退两步,咬牙切齿,“低劣的……” 梅林悠闲地招招手,喊盖提亚过去。他们可能要去华盛顿,开车得花好久,盖提亚下意识靠近,谁知梅林一把揪住他头发,摁着他径直砸向车窗。 车胎破了,半开的窗却没有,盖提亚现在是个普通人,有生以来他首次体会到这般具象的恐惧:这是摒弃了所有庇护的所罗门的身体,你已经毁了他所有的名誉,现在又要让他面目全非!声讨的怒吼响彻脑海:弹劾,弹劾!该死的、该死的低劣的盖提亚……! 千钧一发,他停住了,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后脑勺那股力道松开,一只手揪住领口,把他拽起。 “不为你自己,也要为这张脸想想,”梅林温柔地整理着盖提亚那头乱发,“你知道人类从小学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礼貌。” 盖提亚愣了半天,深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身弱点和破绽坐上去华盛顿的车。

没有GPS,全靠路标带路。他们艰难地开到加油站,换了一辆轮胎健全的SUV,期间颠簸坎坷实在不堪回首。 加油站空无一人,梅林指着货架告诉盖提亚:“去拿点吃的,打包放到后座上。” 盖提亚从未听过如此世俗的要求,以前所罗门只会对他说:赐这土地一些雨水!意境和水平都远超梅林。但所罗门不会打他,梅林会。盖提亚哀哀叹道:“何等可笑。” 梅林把一包薯片拍在他胸口:“所罗门变成饿殍你也无所谓?”他从收银台摸来一把小刀撬开车门,熟练地调整GPS,背后一阵轰响,不久,盖提亚抱着三大袋零食钻进后座。梅林从没看过“所罗门王”满脸愤愤地拆一根士力架,笑得爬不起来。盖提亚还对多语言广告牌很没辙。希伯来语在这儿不普及,广告商使用非常花俏的字体,盖提亚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别:“杜蕾……斯……?” “你还小,用不到,”梅林指指安全带,“系上。” 盖提亚一口恶气憋在喉头:“我是最古的使魔,远比你见识渊博。” 梅林斟酌片刻,选了一句比较客气的答复:“你们那年代不流行这个。趁现在多积攒精力,天黑以后没好事。” 盖提亚活了三千年,用尽才思构建一个骇人听闻的灭世计划,就规模而言确实厉害。他在后座上找到一份旧报纸,版头一排大字:NASA再次确认巨大光带,人类或将迎来末日!直观肯定了他的行动。 盖提亚做了人,第一次知道何谓得意,咬着巧克力得意地往下看,全是人类对末日的构想。部分人认为这是星外来客的信号,另一部分则说是天罚的征兆。他们讨论这话题紧张又亢奋,像是早有预感。莫扎特的乐章里就曾写:“那日子才是天主震怒之日,尘寰将在烈火中熔化,正如大卫和希比拉作证。”烈焰焚世,众星陨落,与盖提亚所想如出一辙。 但盖提亚不明白,为什么人能一边恐惧一边描述末日。那理应是引人惊骇、使之敬畏颤栗的场面。 他毕竟是智慧的集合,傲慢却不失原则,屈尊向梅林讨教。那人开着车,嘴角扬得很高,笑道:“不懂很正常。你看我像明白的样子吗?” “你很熟悉人的生活。”盖提亚特意强调,“现代生活。” “当然,我还拍过电影呢,”梅林摸出太阳眼镜戴上,“有部007就是我演的。幻术多方便啊,你没生成我的同类实在可惜。” 公路畅通无阻。一些拖车和路障摆在路边,无人看管。沿途一些农舍也毫无动静,整个世界都死了,只有他俩,成了巨大尸腹里的爬虫。 盖提亚吃了一些垃圾食品,意外喜欢烤肉味薯片,赐予它充当晚饭的荣誉。很快,夜幕降临,原本慵懒的梅林变得精神,警惕地握住方向盘。 他们已经开了很远,距离下一个加油站还有近38公里。盖提亚聆听风声,隐约感到一丝危险。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前方的路笔直,遥不见底。他们经过一块写有“Raccoon”的广告牌,忽然,像是压过一颗石子,车胎轻轻颠动,梅林猛然踩下油门,越野车却被奇异地绊住了。盖提亚额头狠狠嗑在车门上,下意识捂住王上高贵的脸。伴随越来越近的嘶吼,梅林沉声道:“魔神王,坐稳了!”SUV加速,箭一般飞出。 车辆短暂停留过的位置裂开一张大口,十几头巨蜥蜴蹿出,紧追而来。盖提亚伸出手,想起魔术没了,一拳打在棉花上,十分窝囊。梅林随手抓着他的手按在变速杆上,盖提亚疑道:“什么事?” 梅林“哦”了一声,随手甩开:“认错人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梅林打开储物格,翻出一把步枪。盖提亚还以为他留了什么后手,顿时嗤之以鼻:“无用功!” “魔神王,用你那七十二个脑子想想,我们在哪儿?” 在哪儿?夏洛茨维尔还是波士顿?指示牌写得清清楚楚,盖提亚不觉得梅林会问这种问题。 梅林把枪扔过来,打开天窗。“我不记得我们看过侏罗纪公园,”他嘀咕着盖提亚不太明白的话,“Raccoon?他可能记混了。” 盖提亚架好枪,疯狂扫射五分钟有余。他们持有的弹药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么久,子弹却源源不断,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庇佑着。浓黄浆液溅得到处都是,中弹的蜥蜴不断痉挛,即使梅林把车速放到最慢它们也来不及追上。到最后他们停靠在路边挨个收拾残局。橄榄色血液流满路面,盖提亚确定每一只都不会还手,才收起武器。 他头一次使用这类武器,战况尚算满意。 可在转身瞬间,一些声音突然钻进盖提亚耳中。对不起,请你救救我们……那个声音颤抖着说,我叫埃特拉·艾蒙,被感染成这样,我的社保号码是…… 盖提亚僵在原地,梅林抽走那把枪,开门走向尸堆。 大部分蜥蜴都死透了,剩余两条苟延残喘。 看见梅林用枪口抵着其中一只的脑袋,盖提亚攥紧拳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股巨大的悲伤从何而来。 “它是人变的。” “那也是你讨厌的东西,”梅林踢开脚边的断肢,“盖提亚,这是一种生物病毒。我不要紧,可你现在是人类。人和变异体共处超过十分钟就有感染的可能。” 他确实说了“我是为你好”,盖提亚却觉得那很假惺惺。 所罗门的身体没有任何防御,暴露在布满病毒的空气中。盖提亚触摸空气,却未能从中找到答案。 这世界遵循一种他不能理解的规则,梅林游刃有余,他却如履薄冰。 “盖提亚,不要一味怜悯。”梅林叹道,“你是否想过,如今你已不是全知全能之身。你救他们就要赔上这具身体,这是现实的规则。” 盖提亚站在公路上,夜风吹着他的长发。皮肤上有针刺般的感觉,提醒他:梅林所言非虚。 你欲怜悯,便要有担得起的力量。没有了山峰,如何能在平地上撑起坍塌的城? 盖提亚最终选择回到车上。身后传来两声枪响。很快,梅林打开车门,用一张加油站里拿的餐巾纸擦拭皮鞋。黄绿色浆液沾在纸上,恶心又刺眼。 他们继续前往华盛顿。星光黯淡,盖提亚昏昏欲睡。 “全能不知无能之苦,不死不知将死之灾,盖提亚,你从没明白过所罗门的规则。” 梅林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抽过后座上的旧报纸。出版日期是2016年12月9日,人类一息尚存。 “我从这上面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盖提亚沉声道,“这世界不真的存在?” “不存在。” 越野车沿公路一直向前。他们超速行驶长达近六小时,理应抵达了。沿途告示牌纷纷写着:欢迎!可公路还是一直蜿蜒。

旅程无穷无尽。路永不到头,华盛顿早已被抛在后面。盖提亚绝非停止思考。他在触摸,这规则令他感到熟悉,那是由准则——慈悲——公正构成的三角框架。所罗门以此束缚他,也依此治理国家。相安无事的岁月里,他与他的王惯于此道。 同样地,世界也由三个点支撑。盖提亚能感到那股无形的制衡力,凡人常说的“神”莫过于此。依祂的愿望,此地诞生,有枪战,公路片,美式咖啡和披头士,还有灾难与末日。毫无疑问这是个充满妙想的温柔世界,心怀好奇,却不舍得谁真的死去。造物主还有那么一丁点冷酷,使得世界在离奇之余遵循着奇妙的公平。在这里盖提亚不会死,因为主角不该死去,可他又非得选择,因为主角必须选择。 他们逐渐摸清规律:怪物们朝十晚七,过了时间就不再出现。加班在这世界不被许可,七点以后所有生命都无影无踪。但房屋里器物用具一应俱全,温柔地为他们敞开。 盖提亚开始习惯杀死怪物,也习惯自助购物,拿走食物,留下纸币。虽然第一张纸币也是顺来的。付钱时盖提亚想到:这就是人的生活方式,平庸地活着,以一些小钱换取一些不够上乘的物资。几天生活教会他:人不够幸福,往往是由于找不到更好的。弱者的模式实在耳目一新。 梅林不必进食,路过加油站仍会找些吃的。他经常拿一种顶端放着草莓的奶油小蛋糕,此外,他们还找到过一炉新鲜烘烤的热狗。一个店员都没有,梅林叉起香肠,感慨道:“可不就像有人做完饭等着你一样吗?” 盖提亚知道那句话指向“家”,家于他是个极模糊的概念。脆弱的生物抱团取暖,贫乏的生命互相扶持,家是其中一环。凭一己之力活下来的生物绝不会理解弱小集团,盖提亚亦是如此。如今他没了任何特殊,赫然反应过来:在这三角形的世界里,他同样卑躬屈膝地活着。人臣服于天,他臣服于那个名字,只要那股威压尚在,他与人就没什么不同。 他们是不同人的臣子。 第五天,梅林和盖提亚抵达一处供电站,找到尚可使用的通讯器材。没有任何回应,世界确实死了。他们走在一具温柔的尸体里。 第六天,他们不知身处何地,也许是密西西比或者阿肯色。空旷的天空中第一次出现异样,太阳鲜红刺目,而且巨大。 这便是世界末日了。 “盖提亚,你不知道人消失以后星球会是怎样。尘土覆盖一切,可很快,植物重新崛起。除了人,什么都能存活下来。” 梅林坐在车顶调试昨天找来的望远镜。 遥远的天空边际有一个狭小斑点。那将是一个出口。梅林与许多人打过交道,清楚知道温柔的人有什么特质——他们都是好工程师,从不把路封死。 现在你如愿了,那些声讨又填满盖提亚的思绪,你如愿看到了,这就是你要的新世界。这是“无”的领域,无限靠近你所希望的“永远”,却比那更有操作性。祂令你来、令你看见。 “我因何在此?”盖提亚彷徨地问。 “你认为呢?”梅林递来一罐可乐。 两人尴尬地碰杯,盖提亚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庆祝。起风了,一些沙粒落在罐口,盖提亚没了魔术,老实地用手扒拉。 “……我应被审判。我是被弹劾者,戴罪之身,我还活着正是对着罪行的最好陈述。” 梅林事不关己地晃晃罐子。“如果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很少见到你迷茫。” “很少?” “从未。”梅林说,“我从未见到这张脸迷茫。你知道他,那个没了一切就软弱逃避的人。你信吗?他退缩、畏惧,却没迷茫过。好像就是学不会那件事一样,他和你都不是完全的人。” 第七天,他们行走到这世界的尽头。密西西比之后仍有土地,地球应是圆的,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世界像一片被刀切开的糕点,道路末端空白一片。盖提亚伸手去摸,手就从另一侧的虚空中探回。 “皆是虚空。”盖提亚虔诚地说。 他们确实不能再走下去,时间也不够。如莫扎特所写,那日子正是天主震怒之日,尘寰将在烈火中熔化。巨大的火从天顶流下,奇异的是树和云毫发无伤。这火寂寞地染红了全部土地,盖提亚满以为他们将在此迎来终结,鬼使神差地,他开始怜悯,为负罪的自己,也为身旁的梅林。 盖提亚早已察觉,梅林的出现不是偶然。盖提亚成为人,自然沦为盘中餐。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过梦。或许没有,或许被偷走了。 “你该走了,灾难在靠近。”盖提亚叹道,“恶劣的食梦的兽,但愿不再相见。”遇见梅林使他明白何谓同类相斥。他看他的眼神甚至带有一点物伤其类的滋味。 梅林示意他噤声。 “你不想看一看世界末日吗?” 盖提亚完全不能理解梅林的投身。“与你无关,何至于此,你到底想要什么?” 梅林笑了一会儿,从车里抽出报纸递给他。影视版末尾写着:Netxxxx的新剧因故取消,复播日未定。想来是因为NASA那条世界末日的通知。 “你欠我一个结局,我要看看,故事究竟会怎么样。” 就在他们说话的瞬间,太阳落下,势不可挡地冲向地面。盖提亚以为那会是极致的热,他所酝酿的灾难正在重演,可那团巨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柔软,直到降落在虚无的空隙处。刹时,所有的火聚敛到圆球周围,如一座新的神坛,燃烧直至乌有。从那无处可走的绝境中生出新的路,自盖提亚脚底一路延伸而去。 万物蓬勃。火不是火,是创世的泉水。祂的脚步永远走在盖提亚之前。 “他没有审判你,而你认为如此,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对你的审判。你在这里,即是在他的意志里。” 盖提亚沉默着,嘴唇不住翕动。梅林又一次从那张熟悉脸孔上看见陌生表情。他懊悔、愤恨,他悲哀、痛苦,被夺去怜悯的资本后,又失去自我开解的理由。 这世界的温柔意志会杀死他所有逃避。三角形规则里还带着点冰冷,为着那公平,祂不可思议地原谅了他。像一根铁棍,敲碎他的硬壳。

请审判我! 请审判我! 请——审判我! 盖提亚发出一声悲泣,跪伏在路的这头,久久未能起身。

梅林坐在车顶。一阵风袭来,吹起他的长发。他握住那股风,像握一只手。一眨眼什么都消失了,苍穹与土地间只剩下他和那只手。 这世界里到处是他们一同看过电影的痕迹。 梅林勾起嘴角,轻声笑道:“我照顾了你的小朋友,你该怎么谢我?”

故事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华盛顿。祂从未去过的华盛顿,盖提亚永远无法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