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箭》

Fate/Grand Order

阿尔托莉雅x摩根



早在阿尔托莉雅七岁那年,梅林就已预知到她最大的敌人会在未来出现。他连夜回威尔士的老森林,摘来苹果树枝砍断分叉、刨去表皮,制成一支金色的箭。 他们在梦中见过许多面,拔剑那日,梅林亲自到场,带来这支箭与一把他人献出的狩猎用弓,来自阿尔托莉雅的养兄,骑士凯。他静静等待阿尔托莉雅拔出选定之剑,并将弓箭交给她。阿尔将弓箭安置在背囊边,随身携带。 “要小心谎言,小心无端的示好,选择恰当的时间把这支箭射出去。”梅林说。“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恐怕你这辈子再没有办法杀死对方。” 阿尔托莉雅答道:“我是预言中象征正确的红龙,我的敌人是错误之白龙。这所谓的敌人,难道会比白龙可怕?” “当然。你的敌人不是龙,而是有着黑色羽毛,蓝色眼睛的家伙。它像影子,缠绕着你……只有苹果树枝做成的箭可以射穿它的心。”

黑羽毛蓝眼睛的乌鸦,出现在夏末黄昏的稻田里。 被梅林示过爱的女人多达数百,广布四海,这位巫师却没有女儿。幸亏在人文意义上,他还有一位养女。这个巧妙的傍晚,穿男装的金发漂亮姑娘越过农田向他走去。日落下她像一座玫瑰金的雕像,祖母绿色眼睛充满神采,而梅林,正在打呵欠,为刚刚结束的云游感到疲惫。 “不务正业,”梅林说道,“我在不务正业,你呢?阿尔托莉雅,你在做什么?” “老师,我捡到一只乌鸦,我要养它。”阿尔托莉雅说,眼里有些兴奋。 她打开双掌,一只受伤的乌鸦蜷缩着,腹部有处长长的粉色伤口,四周羽毛尽失。阿尔托莉雅摸它的脖子,它不住哆嗦,徒劳地拍打翅膀。 梅林只看了一眼就笑起来。 “好难得,会有乌鸦落在这里。那我们就依照习俗,杀死它吧。”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乌鸦吞吃麦子的事,农民用钢叉对抗它们,如果抓到落单的乌鸦,就把它们处死烤来吃。祭典前,被吃掉的乌鸦骨头一度堆满一个酒桶。 但阿尔托莉雅不乐意,捂住那只乌鸦藏到身后,不卑不亢地说:“您预言我会成为王者,统帅所有骑士。骑士不杀手无寸铁之辈,我更不能。” 梅林端详她一会儿,感到遗憾。他想提醒她,他所说的那些预言并非空穴来风,但她正在兴头上,巫师梅林虽然是亚瑟王的导师,却非驯龙人,这位流着红龙血的顽强女孩不会为他的一句话杀死弱小。 “记得吗?再有一段日子,你就要宣布为王了。” “当然。还有一年,老师,我会做好准备。” 十五岁的阿尔托莉雅说话已经非常坚定。梅林不打算阻止她把那只乌鸦带回屋里。十五周岁生日,依照预言,正是命运的第一步。抵达奥尼克之前,她还有一次机会。 梅林坐在稻草垛上,嚼一根发甜的草根。阿尔托莉雅已经关上门窗,他仍能看到那只乌鸦挣扎着想要躲避,而阿尔放低身子,蹲伏在地面。 这是她对付野兽的方式,表达尊重。我不伤害你,还会把你治好,她说着,小心地靠近。 乌鸦并不领情,疯狂撞击木窗户,为此伤口又迸裂开,鲜血染红了木板。它尖叫着,一遍遍反复,把阿尔吓了一跳,急忙捂住它。 乌鸦被按在枕头上,只能疯狂啄她手心,它的喙很硬,咬得她手心血流不止。那些血与它的血混到一处,它更疯了,扑打翅膀跳起来,用爪子挠她的脸。阿尔托莉雅单手格挡,腾出一只手抓住它。 现在梅林开始考虑,她是否会捏死它。她的力道远超同龄人,但不会那样做。这也并非因为她生性仁慈,在梅林看来,真正的仁慈与残酷相差无几,这些词都不该被冠在阿尔身上,她只是不愿去伤害。 阿尔托莉雅胜利了,给它上了药。这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梅林收回目光时,天幕已经暗下,繁星遥遥守望着阿尔。 怪事,但他懒得多嘴,也没法说它好或坏。

阿尔托莉雅将乌鸦养在床上,拿柔软的枕头给它做窝。那条伤口被清洗缝合,敷了草药,隐有好转之色,乌鸦的神态却仍提防。除非阿尔把它拿起来喂饭,否则不予理会。 然而逐渐,阿尔发现问题所在——乌鸦的伤口无法痊愈,它越来越憔悴,濒死。 年轻的阿尔眉头紧锁,不断思考她该怎么才能救起这条痛苦的灵魂?她询问梅林,梅林只是告诉她:“我不太熟悉乌鸦。”她的烦恼像土壤里的种子,生根发芽。 某个夜晚,她意识到乌鸦即将死去,难过得几乎把自己的心撕碎。她是要救赎国家之人,却连一只小小的乌鸦都救不起来,为此痛苦万分。 “就没有一个办法能救你吗?我与梅林和凯一同云游,经过不列颠、威尔士、法兰西甚至是一小部分萨克逊人的领地,那里的野兔和山雀,都被我的包扎治愈,而你的伤口始终不愿愈合,是为了什么?你不愿意活着?” 乌鸦喘着气,胸膛的起伏逐渐减慢,它像个人,看着窗户外遥远的星空。阿尔托莉雅把手放到它头上,它发出一声悲鸣。 如同一种预兆,一声丧钟,敲响了。阿尔随即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婉地哀叹着。 “我想杀你,你却要救我,你是仁慈,还是愚蠢?” “等你好起来再说。”阿尔说。 那个女人沉默了。 烛火晃动,映在阿尔眼里。她捧着枕头,耐心等待。 终于女人说:“假如你愿意救助,就将你的手指割破,放在伤口上。” 阿尔当即照办,割破手指,用鲜血涂抹乌鸦肚子上的裂口。它凄厉地喊叫,不出一会儿便平静下来。 可那只是火焰熄灭前的短暂挣扎。小半根蜡烛的功夫,它张开嘴咿呀轻鸣,彻底死去了,眼珠上还映着阿尔托莉雅悲伤的脸。 那个温柔的女人,用能挤出眼泪的温柔语调安抚她。“太可惜了,你是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世界却以这样的死伤害你……”她的话语轻纱一般拂过阿尔的耳廓。“请不要难过,亲爱的阿尔。它只是去往幸福之地。” “你知道我的名字?”阿尔托莉雅说,不很惊讶。她第一次见到梅林,就是在睡梦中一片高地上。白袍巫师拄着老魔杖走来,开口便喊她“阿尔托莉雅”。 女人轻柔的话语围绕着阿尔:“我是湖水的使者,精灵中最亲近你的一个。我的使命是守护你,为此,不惜将生命与你紧紧缠绕。是我将这只乌鸦送到你面前,尽管可惜,但它让我看清你的心。你不该被任何人攻击。”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亲爱的。” 她在阿尔托莉雅额上落下一个吻,轻柔如夜风。阿尔托莉雅再睁眼时,屋里一片寂静。死乌鸦躺在她的枕头上,眼睛如何也无法合拢。

夏季,尸体容易腐烂,阿尔托莉雅特意留了些时间,亲自将那只乌鸦带去树林埋葬。 这天她穿了一双新短靴,是用去年凯捕来的野牛的皮制成,结实耐穿,只是踏过树枝时声音格外响。 梅林告诉她:野牛的亡灵在你脚底,它生前爱啃小树枝。都是因为凯不够强,若他足够强大,野牛会认可狩猎者的能耐,欣然赴死。野牛是死得不够甘愿,才在树林里作祟。 阿尔托莉雅听着那些抱怨式的咆哮,走到巨杉木下将乌鸦埋葬。土掩埋的瞬间,她好似看到某个黑袍女人站在远处,一晃又消失不见,犹如亡灵。 离开树林后,阿尔托莉雅将乌鸦和女人的事告诉梅林。她觉得那是树林中的亡灵,梅林听罢想了想,认可这个说法。 “也许是乌鸦的亡灵盯上了你,原因不得而知。”梅林说。“既然如此,你该射出你的箭。” “不必。我不惧怕亡灵,”阿尔同梅林说,“而且我帮助了她,她一定不会像野牛那样憎恨别人。只要收敛及时,惨剧也能有救。” 梅林品味这句话,露出喜色。“当然这是不对的,也可能对……为什么?亲爱的阿尔,你有这样一个善良、伟大的灵魂,却忘记了不可过分同情弱者。凯是骑士,你则不仅仅是骑士,所以凯可以,你不可以。下一次遇到这种事,你要射出你的箭。” 阿尔托莉雅叹道:“那么我将因冷酷同情未来的自己。我原是这样一个灵魂吗?”

第二只乌鸦在野牛皮靴静默后到来。那时,夏天已过去许久,人们开始筹备秋末祭典。这只乌鸦的伤口比第一只浅,不同的是它血流不止,阿尔托莉雅将它捧回家中悉心照料,不见起色。 她意识到什么。她是龙,总比别人快一步嗅出气味,便背上武器,站到夜风里。 深夜,马道上没有行人和马匹,阿尔托莉雅却听见呼啸声,与马蹄轰鸣的巨响一同扑来。风中有千军万马,而她只有一把普通的铁剑。 阿尔托莉雅拔出剑,寒光一闪。它有三块砖石那么重,被她挥舞起来却只有一根柴禾那么轻。看不见的马蹄纷纷溃败,刹那间,场上只剩一名赢家。阿尔环视四周,骄傲地问:“您可以现身了,对吗?” 应着这个问题,一双手从虚空里伸出,抓向她的脖子。阿尔托莉雅望见那个黑袍女人,仅仅是一刹那,但她看清女人的模样——头发散乱,蒙着黑色面纱。她躲闪几个回合,挥出雷霆万钧的一剑将黑影双手斩断。 “您输了。”阿尔说,“是否还要继续?” 一个声音不情不愿地响起,带着点恼意。“你打败了我的将士!不赖,不是我以为的懦夫。” “你也是驱使乌鸦来见我的人,对吗?你要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不难听出来,她与之前的女人声音相同,只是语气相差甚远。 “我不要什么,只是要杀了你。”那个声音说。 “为什么?我们在哪见过吗?” “我是傲慢与征服之女,你恰好挡在了我面前。” “那么我也应当做出反击。你知道我有一支箭矢,也许可以杀死你。这是你要的吗?” “也许。” “但女士,你已被我打败一次。再来几次,我也能打败你。如果你的愿望是被弓箭杀死,恕我不能满足。” 说完,阿尔收起剑回到屋里。乌鸦躺倒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那一晚后半夜,飓风不断。窗户被无形的手敲打,砰砰直响。等到太阳再次升起,乌鸦停止呼吸。阿尔托莉雅在朝阳中将它下葬。 她去找凯和梅林,说自己打败了一个穿黑袍的面纱女。凯感到振奋,为她鼓掌。梅林在喝一杯新酿的麦酒,泡沫沾满他的嘴巴,样子有些滑稽,使他接下来说出的话也多了几分调皮。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阿尔托莉雅,你学会接纳许多东西,为何就不能接纳喝酒喝得满脸泡沫的人?” “老师,我只是觉得有趣。” “也是。你是笑了吗?你为有趣发出的笑,还没经由灵魂就从嘴巴里漏了出来,真是太好了,说明不是真正的讥笑。” “我不会讥笑您。” “真好,可那样,你的善良就失去了边界。你不主动出击,别人便认为你好欺负,凌驾在你之上。你能抓住地上的野兽,可你能抓住天上的飞鸟吗?” 阿尔托莉雅摸着乌鸦的羽毛,答道:“必要时可以。” 火炉前,梅林喝干最后一口麦酒,咕哝道:“你能吗?也许你真的能……好的,我想可以。” “您今天说话真是模棱两可。” 梅林呵呵笑起来:“我喝醉了,阿尔,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不会说出有价值的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到写在树林地上的预言。 “乌鸦已经来了两回,再过三个月,你就要迎接拔剑之日。下一次,任何人找你麻烦,你都要射出那支箭。” “梅林,如果我成为君主,定会拥有属于我的臣子。人都犯错,假使我因一个人的过错杀死他们,终有一日身旁无人依靠。”阿尔托莉雅说,拿过梅林的酒杯放到水槽里,“无论那个女人是谁,她都杀不了我。这已经非常明显了。” 梅林以欣赏苹果树的眼神欣赏她。“你是个伟大的人,但愿你所说的一切好话都能成真。”

秋季祭典之后,凯带回又一张牛皮,拿去给阿尔托莉雅做了新的靴子。据他说,这只牛是从狼嘴里抢下来的,费了好大力气。新皮靴踏过森林不会发出任何声响,阿尔托莉雅知道,这是因为一年过去,凯变得更强了。 阿尔托莉雅即将迎来新的一年,不久后,她就要宣布自己是尤瑟王的继承人。为这一天,所有人准备了整整十年。 梅林回了一趟威尔士,据说是为必将到来的战役做准备,整个冬季,他都在威尔士闭门不出。阿尔托莉雅与凯一通处理好农作物,用全部的时间精进剑术和狩猎技术。 葡萄已经成熟,酒就要酿成。 开春前,梅林踏着梦来看望阿尔托莉雅,为她上最后一堂为王之课。“我已经清楚知道你的敌人和使命,可不能说出来,好的王者要自行分辨谁是敌人谁是小丑。再说,我也不能把话说的太明白,否则就不是辅佐,而是摄政了。” 阿尔托莉雅真挚地答道:“不可这样说!老师为我做得足够多了,没有您,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阿尔托莉雅,你是否相信我说的话?” “相信。” “那么这里有一个预言,需要你记住。” 梅林吟诵道: 三只黑色的牲畜,带来否定与死与灾难 落在窗台,啄掉幸福的温度 落在麦田,吃掉珍贵的粮食 落在心头,掀起惊涛与骇浪 “我曾说过,要你选择恰当的时间,把那支箭射出去。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恐怕你这辈子再没有办法杀死对方。不难看出为难你的是同一个人,乌鸦的亡灵?也许是那种东西。你遇到两次危险,都放过了对手。我好奇这是否是你的为王之道。” “也许是的。我还不能知道未来的我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但事有因果,若我挡了她的道,她有权向我发起挑战。” “阿尔托莉雅,你的敌人有三个名字,你已见过其中两个,她们是湖上夫人薇薇安,湖之仙女妮妙,剩余的一个,需要你自己去发现。她们不都憎恨你,只是为着不可避免的原因向你宣战,真正恨你的人,尚未出现在你面前。假如那一天到来,你会射出那支箭吗?” “那么我会。我有我的王者之道,也不会任人宰割。” “选定之剑仍在你手中,对吗?” “是的,老师。” “那么不必畏惧。你举起旗帜那天,我会从威尔士返回,赶往前线。” 巫师退去了,夜晚随之结束。阿尔托莉雅在晨雾中醒来,回味那些告诫的话。 第一个女人赠予的吻与第二个女人不可撼动的尊严,阿尔突然明白过来。也许她们只是同个人的不同面,为着共同的利益前来,却不愿伤害自己。而这份仁慈,也被她友好地返还了。然而第三个人才是结症所在,她迟早会遇到,事情也不会如前两次那么简单。 可当她洗漱完毕走到大门外,凯已经等在马厩外。昨夜下了雪,田野中雪白一片。阿尔托莉雅骑上马,踩着银色的路去往集市。人们到路旁劳作,有时交头接耳。她知道自己就要成为这些人的首领,望见他们如同望见新的王国,心神也就无暇分给任何其它的烦恼了。

阿尔托莉雅与梅林商议,选在一个优美的早晨自立为王。她虽不能预言,却也听闻这一天会是个晴朗、美妙的日子。到了那几天,每每她将选定之剑取下,剑都在鞘中蠢蠢欲动。 到了这周最后一天,阿尔托莉雅准备万全,进行称王前的最后一次狩猎。她背上行囊独自进入森林,去看望了底下埋有乌鸦尸体的巨杉树。 出乎意料的是,那棵杉树正在枯萎,叶片散发着不吉利的死之色。阿尔托莉雅惊愕地看见一只乌鸦蹲在枝头,不怀好意地望过来。 三只乌鸦,分别带来否定与死与灾难,这只一定就是最后的考验,是灾难的预兆。阿尔托莉雅非常明白,却仍在看见它蓝色眼睛的刹那动摇。 头一次,阿尔托莉雅被巨大的愤怒击中,似乎那种痛苦与悲凉透过乌鸦的眼睛传来了体内。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撒在她脸颊上,阿尔在这份温暖中周身发冷,祖母绿的眼睛里满是惊愕,翕动着嘴唇,报出不曾知晓却近在嘴边的名字。 “你是……摩根……”她惊愕地说。 根据一些古老事典,摩根有时也解释为“来自海上的女人”。阿尔托莉雅不曾见过身着黑袍、戴面纱的摩根,只一瞬间,她便知道她们之间非同寻常,摩根与她流着同样的血,她们原该共享岛屿,而她即将宣布这座岛要受自己统辖。 摩根也望着阿尔。她在打量她的小妹妹。她无法说话,抑或只是不想与妹妹多说什么。今时今日在此地,她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阿尔托莉雅感受到的更多。她鼓动的龙的心脏感受到澎湃的魔力,为摩根而跃动。异母的姐姐正是预言中的最后一只乌鸦。那么苹果的箭就要为她射出。 诚如梅林所言,初次见面,阿尔托莉雅就明白了摩根会是她一生最大的敌人。不论过去她们是否相见,不论未来她们于哪日死去,都已被父亲的血脉连接在一块儿。这场博弈早在开始便注定了赢家孤独,输家狼狈。 乌鸦飞起来,舞动翅膀,伴随一阵刺鼻的草药味,无数尖刺冲破地面刺向阿尔托莉雅。阿尔开始奔跑,以常人不可想象的速度穿过树林,黑色尖刺紧随着刺伤她的小腿,鬣狗般穷追不舍,仍不能减缓她的速度。太阳在森林外照耀,阿尔托莉雅冲出杉树群瞬间,一道阳光落在她头顶,像是黄金冠冕被祝福的烛火照耀,反射出千万条璀璨的金线。她比羚羊更矫健地跃起,落进小山坡下一条草木繁茂的沟壑。乌鸦也跟出来,尖刺却在杉树林边缘停止。 摩根的大地咒术在德鲁伊生活过的山谷里毫无作用。乌鸦径直抓向阿尔托莉雅,要把她的眼珠剜出来,却被一把鎏金的剑格挡。阿尔托莉雅拔出了选定之剑,剑身反射金光映到她眼中,烈焰一般灼烧了所有物质,四周黯淡了一瞬,为她的光芒所逼退。乌鸦也瑟缩了一下,被剑尖刺中腹部血流不止。 它负伤降落在山谷最高处。阿尔托莉雅沉默着收起长剑,拔出背囊中的弓。她拉开弓弦,将黄金箭搭上。苹果树枝的香气弥漫开来,方才的黑暗一下又被驱散开。 乌鸦阴森地笑起来,并未说话。阿尔托莉雅知道她在笑什么,她们彼此都已见识了对方的本事,机会只有一次,如果这一箭不能射穿姐姐的心,未来她们会永无止境地纠缠下去。

弦绷紧了。

阳光上升、上升、上升,汇聚在天空的顶点。起风了,从岛那头刮来,一直吹到梅林眼前。他睁开眼,望向遥远的太阳。一片金光之中,他看见阿尔托莉雅拉开长弓,搭上了黄金箭。 这天终于到来,梅林忽然有些感慨。 这对姐妹的命运早在出生前就已注定,姐姐被夺嫡,妹妹作为选定的王者而生,最终与这个国家一起走向灭亡。即便世界毁灭重建,血脉中的诅咒也注定要让她们悲惨一生。 但有一个机会,一个微小、远星般的机会,被捕捉到,放在了预言中。他听见夜晚到来的声音,听见选定之剑被拔出后,岛屿的气力顺着那块石头裂缝流泄而出的丝丝声。酒袋破了便是如此,这种不详的声音在不久后指向了受伤的乌鸦。梅林猜想,摩根自己也过得不那么好。 他猜测她已经在复仇的路上走得太远,从原本平凡的好女人,变成了三位一体的魔女。乌鸦是她的精魄,入夜后来到阿尔托莉雅身旁,原本在第一次,阿尔托莉雅就该射出那支箭。 奇异的是,王用两次宽容征服了前两个灵魂。薇薇安与妮妙,都像薄雾中的妖精,悄然而至又翩然而去。摩根一定是深受侮辱,才在命运的日子到来。 梅林已经看见结果,听见摩根心脏爆裂的声音。即便是他也好奇,命运真的能够提供另一种可能,让人们打破桎梏吗?如果摩根死在今天,阿尔托莉雅就不必走上绝路,不必成为不列颠最后一块奠基石。杀害她的骑士不会诞生,不列颠的覆灭也不会压垮她。 梅林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养神。 响声近了——弦绷紧到极点,倏然弹开!黄金的箭矢破开空气划出一条金光,扑哧刺入血肉。鲜血滴在冬天的森林里,银白衬着血红……黄金的苹果树枝,刺入了一颗心脏。 梅林没有看箭射出的瞬间,只是聆听,并等待。等待阿尔托莉雅走出森林,等待旗飞扬起来,到那时,他就启程离开威尔士。 这该是个好日子。悲伤的故事就要改写。他想。

滚烫的血淌在地上,融化了脚下一块冰雪。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小滩鲜红湖泊。 乌鸦惊愕地张着嘴。 阿尔托莉雅维持着射箭的姿势,呼出一口长气。 一头狼倒在岩石上。 冬季食物匮乏,狩猎的狼群分散开来,在杉树林边缘徘徊。一只眼尖的发现了乌鸦,它背对树林,毫无防备,是最好的猎物。 一刹那间,阿尔托莉雅指向乌鸦的箭尖调转方向,刺穿了狼的身体。黄金箭插在它胸口,从前到后,完全贯穿心脏。苹果箭遇血发芽生长,使得伤口处冒着冬天罕见的鲜嫩绿芽。 “这就是我的回答。”阿尔托莉雅放下弓,拔出长剑,“如果你还有疑问,就用战斗来回答。” 乌鸦的蓝眼睛已被惊愕盈满,它喃喃地问:“为什么?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阿尔托莉雅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符合年龄的迷茫之色。“我不知道,”她同样喃喃地说,“也许你不该死在今天,或我们本就不该相争……但那不可能,看见你第一眼,即便只是乌鸦,我也透过它望见了你。你是这样憎恨我,渴望着我的毁灭。” “你已经失去了你的机会。” “没关系。我曾打败过前两只乌鸦,第三只也一样。你尽管放马过来,我不会退缩。我甚至觉得,你和我的争斗中,本就不该有那支箭……”阿尔托莉雅望着它,“……你是我的姐姐,不奇怪吗?我们之间为何需要一击杀死对方的利器?” “那恐怕是因为你和我之间只有一人可以留存。王冠没法戴在两个人头上,我是女人,深受其害,而你伪装成男人,占尽了便宜!”摩根骂道,“但是……你为什么没有趁机杀了我?不可理喻。” 随后她们谁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了。阿尔干脆收起长剑,准备继续她的狩猎。姐妹俩都知道今天无法比出高下,谁也不可能继续厮杀下去。 “……想起来了,我的养兄说过,他千方百计才从野狼嘴里夺到一只野牛。冬天粮食短缺,这群狼与人争夺食物,叫好些人挨饿。”阿尔托莉雅说,“我杀它,不是为了你。” 说罢转身离去,牛皮靴子踩过雪堆,嘎吱作响。她那头金发沐浴在光里,刺目得让摩根想要流泪。但她现在是只乌鸦,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事,只是瞪着干涩的眼睛,直到阿尔走出视野。

两个月后,春天到来。这一年,一支队伍异军突起,打破了连年征战的困境。一个金发小伙召集人马,拔剑而起,自称为亚瑟王。他的队伍举红色旗帜,从镇子正中出发,一路向着伦蒂尼乌姆而去。经过教堂时,巫师梅林出现在队伍前方,骑一匹白色的马,抬起双手再次宣读了那条预言。 “不列颠等待了太久,在场诸位,有人颠沛流离,从西方逃来,有人丧子丧父,孤苦地过冬。诚然如此,但我依旧看见龙,盘踞在塔楼之下,被巨石镇压,被泉水淹没——屠戮之白与胜利之红,你们已经见识过屠戮的白龙,今天,红龙将在此宣布为王。并非小镇之王、城邦之王,而是全境之王,他的名字,十五年前就已定下。尤瑟王唯一的儿子,拔出石中剑的人,他是亚瑟•潘德拉贡!” 人群静默片刻,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所有男人女人,都撕心裂肺地大吼,叫着亚瑟的名字。阿尔托莉雅抽出长剑指向红色旗帜,她是如此英伟令人无法直视,如同金发的神祇降临在不列颠岛之上。 凯跟着拔剑,高声喝道:“夺回被抢走的土地!夺回被抢走的要塞!”一时间,所有骑马人都拔出了武器,他们中有农夫、猎户、屠夫,有退役士兵、独眼铁匠和失去了儿子的父亲。所有人齐声大叫:夺回被抢走的土地!夺回被抢走的要塞! “跟随我!”阿尔托莉雅叫道,“拿下伦蒂尼乌姆!” “伦蒂尼乌姆!” “伦蒂尼乌姆!” 人群哄闹了一会儿,随即发出齐整的叫喊。几个青年挥舞手臂,不断高呼亚瑟王的名字。很快,马队动了起来,向前进发。整个镇子的人都涌到街上,呼喊亚瑟王的名号。 刺向白龙的第一剑出鞘了,阿尔托莉雅率领队伍拿下了距离酒店最近的一支部落。他们正遭到萨克逊人步兵的围剿,紧急关头,一支红色旗帜的队伍杀入阵中,他们的首领骁勇善战,带领众人击退敌军。战后,亚瑟王的部队得到许可入驻。人们遵循亚瑟王与大巫师梅林的指点,重编了落后的士兵制式,此举在后一次战役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彻底击溃萨克逊人引以为傲的步兵队伍。 红龙亚瑟王的名号,从那里远播,经商车队、吟游诗人、逃荒难民,无不传颂这个名字: 亚瑟•潘德拉贡!誓要取下伏提庚的首级! 亚瑟•潘德拉贡!伦蒂尼乌姆的征服者! 亚瑟•潘德拉贡!胜利的红龙! 人们的喊声,比乌鸦的叫声散播更快,亚瑟王所经之处所向披靡,很快将队伍推进至奥尼克。那时,时间过去了不少,亚瑟王成长了些,眼神愈加坚定,面相却仍是那样,年轻、极富征服力。他的少年英姿,已传遍岛屿每一个角落。当红龙的队伍抵达奥尼克郡,人们蜂拥而出,夹道瞻仰这位王者。 然而一进城门,阿尔托莉雅就感受到一阵反常。人们仰望她,她却仰望远处高耸的城楼。 黑色的乌鸦盘踞在城楼窗台边。一个女人站在窗口。阿尔托莉雅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却能感知到她是谁。摩根勒菲,她异母的姐姐,正驻扎在奥尼克。当她试图靠近,塔楼里突然飞出一道寒光钉在马脚前。整支马队的行进顿时停止。 由于惊诧,民众陷入了沉默。阿尔托莉雅勒紧缰绳,屏息以待。 她知道摩根就要来了。几年来第一次,她们以人的形态相见,说来嘲讽,一条红龙与湖的精灵,竟以人的身姿相见,可为着尤瑟的血,她们必当如此。 黑色的毯子从城楼里一路铺出,侍女捧着摩根勒菲的长发与黑纱,跟随她拾阶而下。她们像一支送葬的队伍一直走到亚瑟王马前,摩根伸出一只胳膊,示意亚瑟王亲吻她的手背。 “不能经过奥尼克,你就无法抵达伦蒂尼乌姆。你要向我示好?还是在这里止步不前?”她用恶毒而又轻盈的声音威胁阿尔托莉雅,“放心,我手上没有毒药。” 亚瑟王丝毫没有犹豫,翻身下马,亲吻奥尼克统辖者的手。她虽然称王,却没有戴冠,没有任何奢侈装饰,铠甲下一身布衣已被尘土染得发灰。 摩根看了她一会儿,高声宣布:“胜利的红龙,亚瑟•潘德拉贡已经到达奥尼克!”人群顷刻爆发出欢呼。 阿尔托莉雅欲向她道谢,摩根抢白道:“没有下次。”说罢,厌恶地抽回手,也不顾侍女,径直走回城楼内。 阿尔托莉雅站在欢呼的人海中,牵着马,远远注视那道背影,一如乌鸦当初守望她离开森林。她拔出地上的黄金箭。与梅林给她的那支不同,这一支完全由黄金熔铸而成,尖端锋利,深入地板很长一段。 她忽然想到那个预言,三只乌鸦,带来否定与死与灾难。它们都被击溃了,即便是最怀憎恨的摩根勒菲也无法否定亚瑟王的能耐。不过,这支箭本该笔直刺进自己身体。摩根完全可以在上面施加咒文,让它瞄准龙的心脏。 下属过来查看她的情况,凯愤愤道:“竟然偷袭你?这个疯女人,她竟也是尤瑟王的女儿?” 阿尔托莉雅却变得轻松,将黄金箭收进马背上的背囊。 “我登基的那一天,要把这支黄金箭融进我的皇冠。”她告诉梅林。 巫师笑着点了点头,带着一点欣慰以及一点难以看透的遗憾。他在年轻的不列颠王脸上读出未来的好事:希望,朝阳般的金光,萨克逊人败退溃散的马蹄;与坏事:潘德拉贡血脉世代纠缠,阿尔托莉雅在卡姆兰失利,摩根勒菲坐在船头,哼唱一首去往彼世的歌。梅林看见摩根眼中流出血一般的泪水,亚瑟王阿尔托莉雅平静地躺在姐姐膝头,面容安详。 微小的机会只有一次,阿尔托莉雅与摩根都错过了。梅林想,这便是人类所谓的命运,缠绕的命运,令枯骨纠缠,血脉枯竭,注定不能解脱。 然而正是因着命运,无论如何回避,相见者必将相见,厮杀者必将厮杀——爱人与恨人的人,要为此付诸一生。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法说它是好或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