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规》
Fate/Grand Order
阿尔托莉雅x摩根勒菲
我的博导曾写过一本探讨人性的书,出版日期是二十年前,放到今天来看,每句话都派不上用场。二十年发生了太多事,生活变得模糊,被模糊的假象占满,好比过去人们只需在街上辨认男女,如今却要先研究品种。
当然这也带来了相当的好处。我要从上周五晚上开始说,因为那是一切的开始。也只有在开始,它才是好事。
上周五八点,我的一位特效化妆师同事亲自贴上假胡子片,套上麻布衬衫、绣花的深色上衣和红斗篷,携一位女士向客人们问好。无需自我介绍,任何人套上那身衣服就会融入到传奇故事之中。可怜他打了半辈子光棍,终于在那一刻短暂地拥有婚姻。
一整个白天我都穿着骑士铠甲,活像陪衬婚礼的泰国大象,走起路来叮咚直响。而另一位主角,那位妻子,正靠在他怀里伪装成一条柔软藤蔓。多数时候她是阴沉、疯狂的,今晚却安静地蛰伏在面纱后,任凭丈夫带着她四处问好。这份顺从难能可贵,以至于现场每个客人都为他们鼓掌。
我躲在人群边缘,偷偷吃一个放了太久的面包卷,那让我感觉自己像条被踢出家门却得到清洁工临幸的狗。而尊贵的亚瑟王站在我右边,头顶王冠,腰间佩剑,祖母绿的双目紧盯着姐姐摩根勒菲。
按照活动日程表,这夜是摩根勒菲与洛特王缔结婚约的日子。毫无疑问,命运也随着时代进步而进步了,不再活在女巫水晶球里。摩根勒菲的黑色水晶球不能决定任何事情,她的命运取决于电脑排表。在我们的故事中,她有时带着憎恶接受这份政治婚姻,有时又是为爱奋不顾身。在场五十八个人,只有我知道今晚的故事是先扬后抑。
八点过后,留宿的客人继续观赏演出,其余则从边门离开。园区准备了班车送他们回酒店,为了增加体验,投资方在园区旁修建了一所仿真威斯敏斯特教堂,1:1尺寸,里面象征性地设有牛顿墓。英国人注重情怀与历史,来看亚瑟王和摩根勒菲的各国家庭都入乡随俗,在牛顿假墓碑附近租一间屋子,感受着万有引力沉沉睡去。等这批车队远去,故事就进入一条成年人喜欢的支线——骑士莫德雷德的诞生。
我本人对这件事并不满意。今夜我扮演凯,一个辅佐亚瑟王的圆桌骑士。在这幕戏落下帷幕前,我为我的王感到悲伤。亚瑟王是个女孩儿,显然不合理,在这个故事里却是天经地义。几乎每个游客都接受了她是女性的事实,偶尔几个提出质疑的人总被旁人投以唾弃的目光。不仅如此,为开拓市场我们还放弃了其他一些事。莫德雷德是两个女人的孩子——运营的决策让我们在搜索页面高居榜首三月之久。
当我吞下最后一口面包,摩根勒菲钻出了她的潘多拉之盒。她穿一件贴身蓝色长袍,胸襟开得极低,露出丰满双乳和其间的红色刻印。依照古老传说,她是疯狂的复仇魔女,憎恨着同父异母的妹妹亚瑟王。上一场戏后,已嫁作人妇的她偷偷闯入王城,踮起脚尖跨过晕倒的侍卫群,趁着夜色闯入亚瑟的卧室。她裙摆边缘点缀的黑纱擦过高加索人的白鼻子,令他们鼻尖发痒,却不足以醒来。
走廊尽头,厚重木门紧闭着。两颗衔环雄狮是我们安排给亚瑟的最后保护。剧本不允许太多障碍,否则摩根勒菲无法取得精子放到体内。
真亏你们想得出,女人怎么拿得出精子?游客一定会这么问,我将不予回答。我手中有一块刻着游园须知的石板,随时可以举起来指向第八行——“本园区不允许明显的性行为与性交易”,亚瑟和摩根的床戏只是蜻蜓点水,想看真枪实弹的女同毛片得换个地方。
我站在树后,看着那片帷幕暗下去。橙红的微光化为裹住两个女人的薄纱,摩根脱去长袍,赤裸着爬上床,将饱满的双乳压到亚瑟胸口。
顿时我也成了倒在外头的侍卫,鼻腔像被裙摆擦着,瘙痒难忍,差点打出喷嚏。
仿真油灯和人造身体都做得太好了,你能同时感到火灾和勃起的恐惧,哪怕它们里头没有一滴液体是真。
为缓解尴尬,我去找了一杯葡萄酒。摩根会用整整十二分钟来获得亚瑟的宠爱,过后,骑士莫德雷德的历史正式开始。我看过六十多次,倍感腻味。
我认识女性的亚瑟。她叫阿尔托莉雅,是个冷酷的霸主。在早期设定里,她是个天真坚强的小姑娘,随着剧本修正,她也被更改为身材饱满的女国王。现在的她精悍灵巧犹如雄狮,能轻易把姐姐摩根掀翻在床上。我咬着杯沿,眼看披风滑过她突起的肩胛骨落下。她肌肉紧绷,正在用力,毫无疑问,是用膝盖骨顶住那片金色倒三角……
生活强迫真人和假人一起长大,多残酷。我摇摇头,一饮而尽。
天杀的喷嚏死活打出去,我实在憋不住,重重打了一个。正在上下颠动的摩根被那个喷嚏吓了一跳,哆嗦着从喉咙里憋出几声低叫。
我装作没有听见旁边游客的喘息声,悄悄把杯子放到地上。
葡萄酒、姐妹床戏、王室纠纷、圆桌历史……好的品质值得被消费,跟这杯葡萄酒一样。
周二惯例闭园,我九点抵达维修处,人员已经到齐。阿尔托莉雅换了一身白色制服,仰靠在躺椅上,仍戴着那顶十字架连橄榄枝的王冠。
没人想把它摘下来。我们都习惯了生活在亚瑟王左右。
“凯。”
阿尔托莉雅对我点头。
戏下她不管用“卿”称呼别人,我也不向她告知真实姓名。太多人(以阿西莫夫为首)警示过我们,不能将她当做朋友。
阿尔托莉雅状况不错,小腹的伤口已经修补完好。周六晚上,按剧情需要,摩根在她肚子上扎了一刀,把几个第一次来的孩子看哭了。有人还想冲上去,被保安拦着才没能得逞。
我所说的先扬后抑正是如此。遵循剧本,亚瑟轻易掐断了行刺者摩根的脖子,捂着伤处蹒跚地回到王座,任凭血河从坐垫淌到地毯。莫德雷德仍在襁褓中,她的双亲已然走向灭亡。我们佯装惊恐地围聚到亚瑟身旁,听她说临终嘱托。八点半,她在小观众的哭喊中合拢双眼。丧钟长鸣,这周的演出便到此结束。
离开现场后,我给她做了数据清除。阿尔托莉雅的王者寿命与爱恨情仇都仅有七天,七天后又是空白一片。不论剧本如何更改,她总带着坚定清澈的眼神在岩石或王座边出场,安静等待姐姐摩根步出婚礼,走入她的卧室。
演出之外,阿尔托莉雅话不多。她不问任何问题,像整个团队盼望的,她具有承载宿命的勇气与美德。检查期间她一直保持沉默,唯独只在摩根勒菲出现时,那双绿眼睛才有一点波澜。
本周摩根勒菲却是被推进来的。二组的老大(即我的博导)离职很久,暂时还没有新负责人接手,这种管理漏洞直接导致了摩根的维护工作不如阿尔托莉雅的来得专业。同事用八根皮带把她捆在病床上,仍不能阻止她的眼睛围着阿尔托莉雅打转。他们忘了给她贴胶布,摩根自说自话地哼歌,唱每月最后一周最后一幕戏、只在阿瓦隆水路上唱的那首民谣。她脸上挂着恍惚的笑脸,唱出了幸福的曲调。
阿尔托莉雅提防某件事时头会紧蹙眉头,挺起胸膛。等病床推远,她带着这样的神情问我:“她不行了是吗?”
出于人道精神,我没有回答她。
对人工智能谈人道主义精神是极可笑的事,可阿尔托莉雅才是我们花费最多的精品。摩根勒菲是她的对手,一个被制造出来爱她恨她的配角。阿尔托莉雅不应在乎她的感受。人工智能本就不该有感受。
周二午餐是自助餐会,二组同事用餐稍晚一些,给了我更多抢夺橘酱鸭胸肉的机会。中午有两个小时空闲,阿尔托莉雅坐到树下晒太阳。她的爱马斯塔利恩就在不远处散步,不时将鼻子伸进草堆。 摩根很快修复完成。我是听了阿尔托莉雅的报告才确定她出了问题,通常,她有三点五秒时间来把刀子扎进妹妹腹部,上周却花了整整五秒才完成这个动作。如果运算没有错误,就是她自主耽搁了进程。安全起见,二组删除了她所有数据。 这里的人不知道季节,只凭园区设定来分辨四季。我们这样记录:春天,二十摄氏度,下午一点二十分,摩根躺在长椅上休息。几瓣苹果花落到鼻尖将她吵醒,她呆了一会儿,神情是经典小说里常写的那样:“懵懂又温和”。 一只人工蝴蝶把她引到阿尔托莉雅身边。还没见过妹妹的她小心地坐下,伸手碰阿尔托莉雅的脸颊。很快,她用嘴磨蹭妹妹的双唇,她们的脸颊也像两片玫瑰花瓣,柔软地碰在一起,嘴唇微微翕动,泛起春季的粉色。 阿尔托莉雅犹豫片刻,在推开与接纳间选择了后者。 这对姐妹没有自我。商用人偶无非是戏剧里的演员,阿尔托莉雅稍好一些,是永远的哈姆雷特,摩根则因剧本而变,有时只是麦克白夫人罢了。不管怎么说,剧本即命运,这片一个英国小镇大的园区就是她们的全部,哪怕爱无处不在,也不从这里头萌芽。 好景不长,摩根勒菲的问题仍未解决。园区女主角阿尔托莉雅在周三夜里遭到姐姐袭击,非常有趣,摩根仍遵循着剧本原则,坚持在妹妹床前脱掉衣服才爬上床垫。戏外她常穿一件白色连身睡袍,底下空无一物,妹妹只需要抬起手,隔着衣物便能触摸到她的饱满乳房与柔韧腰线。 阿尔托莉雅按响了警报,我们来到时,她们正在床铺上接吻。阿尔托莉雅依旧警惕,抓着摩根的手把她压制在床头。看到我进去,她拉起床单裹住姐姐的裸体。 缺乏设计的摩根丝毫感觉不到羞耻,把下巴搁在妹妹胸前,蓝眼睛痴迷地望着那尖削的下巴。 “我想碰她。”摩根轻松地说。 哪怕被拷在座椅上,她依然紧盯阿尔托莉雅的嘴唇,盼着妹妹能在众目睽睽下吻她。 “违规操作。”阿尔托莉雅转开了脸。 姐妹俩眼睛颜色截然不同,如同两个符号,绿色代表成功,蓝色代表含恨而终。剧本包含无数种排列组合的可能性,但不论摩根能否成功杀死妹妹,她都注定是个悲伤的人物。我不明白二组为什么给她做如此多余的设计。她一整年都用不到一回。 好几次我想提醒摩根,这里绝不会是一个女同主题乐园,可她正在兴头上,绝对听不进去。即使后期常被恨意取代,摩根的程序中也确实存在迷恋阿尔托莉雅的可能。 我忽然感受到悖论。人性不可被设计,却总是被设计;许多情感看似对立,实际却能并存。摩根正是这一悖论中最坚固的论点。她的程序中百分之六十是憎恨,却一次又一次拉住阿尔托莉雅索取亲吻。 我不再感到趣味。她的蓝眼睛太像人类了。如果程序无法左右她,我们只能另谋出路。
隔天,我们给摩根和阿尔托莉雅放了假,允许她们待在一起享受休息日。不扮演亚瑟王时,阿尔托莉雅无事可做,只得哄着那个还未被仇恨开化心智的新生儿姐姐。
重置过的摩根比原来更亲近妹妹,安静时趴在妹妹的膝盖上,悦动时则去挠阿尔托莉雅的头发。摩根坚持拆开妹妹的盘发,一遍遍为她整理长发,编辫子,往她的胸口写字。内容总是某几个固定单词:自己的名字、阿尔托莉雅、卡美洛、女巫。她在剧中扮演什么,就写一些对应的词汇,几乎齐全,偏偏写不出“憎恨”一词。
无比温馨的场景让二组同事放下心来。他们开车回去,把驾驶小车跟在姐妹俩后头的任务交托给我。
阿尔托莉雅叫来斯塔利恩,载着姐姐四处游荡。领土有一百一十多公顷,足够她俩跑好一阵子,摩根鞋都没穿就跟了出去,赤脚踏过刚开始碧绿的草地。她比妹妹矮小,少些英气,马跑起来颠动得厉害,她紧紧箍着妹妹的腰,胸脯与脸颊紧贴住妹妹的后背。
阿尔托莉雅在一片湖水前勒住马蹄。策马疾驰让女国王流汗,汗珠沿脖颈滚入衣襟。摩根用苍白的指尖接住那滴水,她舔了舔手指,把阿尔托莉雅推进水里,挽着她向湖心慢慢走去。
我毫不担心,那是一片浅水。但摩根走到湖中央,仍让我感到惊愕。她像骑士小说里的湖上精灵,掬起一捧清水为妹妹洗礼。阿尔托莉雅起先屈着脖子,很快舒展开来,昂首接受她的祝福与献吻。
我站在苹果树下遥遥望着,给总部打了个电话报告状况。数据很快返还到手机,一缕阳光照着显示屏,刺得我眯起眼。
阿尔托莉雅和摩根在水池里浪费了一些时光。年轻的女亚瑟王只在此刻神色温和,她被修改过,不再是最初那种温柔的性格,却仍能露出这种表情,像是被摩根带着,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我目送她们再次翻上马背,直朝卡姆兰奔去。亚瑟的故事有时结束在那儿,我不介意她们去看看。总部建议我创造一些变量,例如卡姆兰,摩根从未亲临那处,是时候让她见识一次。
不同于卡美洛,卡姆兰萧条肃穆,地面满是尸体和马匹拖拽的长痕。阿尔托莉雅来过许多次,与别人战斗,被刺中头颅或者腹部。演出六十回,她在这里死过至少四十八次。而摩根,完全不那么自在,她像花圃里的无知精灵,被惨淡的现实吓得半死。
阿尔托莉雅牵着马走在硬土地上,长久地眺望。远方是一片沙尘,随风摆动,遮蔽区域间的接缝。阿尔托莉雅眺望着,像是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大门,沉思片刻后重又垂下眼睫。
她们继续向前,离往日陈尸的地方越近,摩根就越焦躁。她疯狂抠弄指甲,重复眨眼。阿尔托莉雅紧抓着不让她躲避,她便悲伤地呜咽起来,蜷到妹妹身后。
从我的位置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摩根很快伏跪在地面尖声惨叫。阿尔托莉雅漠然地立在一旁,俯瞰她极度痛苦的姐姐。我们从没写过她们在此处对峙的场景,这对姐妹却像事先排演过,表现得熟练又自然。我低头看了手表,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摩根掐着妹妹脖颈声嘶力竭地哭喊,那条前两天用来唱歌的好嗓子哑得像被浓烟呛过,蓝眼睛里浸满泪水,疯狂地闪烁。
我在园区这么久,头一次见到她们为故事外的事争执。连日来第一个好消息,摩根体内那百分之六十的憎恨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可遗憾的是,阿尔托莉雅不能给予同等回应。她的一切只有七天,认识摩根不会比认识我们更多,她确信姐姐无法伤害她,因而仅仅是仰躺在土坡上,不作任何挣扎。
摩根的力气很小,不论用什么石头都不能砸开阿尔托莉雅的脑袋。她非常混乱,要杀死眼前这个妹妹,又为杀死她而迷茫。她甚至无法抵抗阿尔托莉雅单手的力气,对方只用一只手就掰断了她的胳膊。她穿着被血染红的白裙,眼泪与血一同溅在妹妹脸上。
阿尔托莉雅楞了一下,腾出一只手圈住摩根,缓慢而清晰地说:“违规操作。”
摩根颤抖着,在她嘴唇上亲吻一下,乞求般地说:“为什么我非要杀了你?可我一定要……我是……我是要杀了你……”
后面是一大串支离破碎的声音。她好像弄坏了嗓子,不再能说出完整的话。
我没来由地想起博导那本著作。现代没有人再看他的书了,依他所说,人性不应当被概括设计,摩根勒菲正是违背这一理念的产品,她像真正的人一样痛苦。
我们很快把摩根带回去。浑身沾满血的阿尔托莉雅站在一旁,看我们修理摩根。
她第一次对我提出有关深层逻辑的问题:“为什么摩根非杀我不可?”
我说:“所谓的命运。这是你的工作。”
“她应该这样吗?”阿尔托莉雅又问了一遍,“为什么非要杀死我不可?”
因为人们想看,因为故事理应这样发展。我不知该怎么说,毫无疑问,我也是凶手之一。
“你不用考虑她的感受。”
“我应该考虑谁的感受?”阿尔托莉雅看着手心,她的掌纹栩栩如生,上面还染着血迹,“我没有感受。我应该考虑什么?”
我叹了口气。“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恶来判断。你的程序里有我们需要你做的一切。”
她盯着修理台上的摩根,死机一般伫立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剧本为阿尔托莉雅和摩根设计过近百种结局,故事却最终停留在一个意外。翌日又是周五,我的同事再一次套上深色绣花上衣和红斗篷,挽起摩根勒菲的胳膊。阿尔托莉雅站在人群中,冷漠地遥望。
一切照旧。洛特王的婚礼,摩根盛装打扮,戴上了黑色面纱。灯光笼罩之下,她珍珠色的脸庞掩藏在软纱后,看不出是哭是笑。洛特王按例宣誓,揭起面纱吻她,如同一支白蔷薇,她软倒在丈夫的臂弯里。
阿尔托莉雅突然行动起来,没有人看清,她比骑着马时更快地冲刺,杀入人群一举掠向台阶最高处。聚光灯下,剑尖闪出血红的花,细流蜿蜒过剑柄,染红她的手甲。
她用她王者的眼睛俯瞰所有人,一刹那,我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身处此地。阿尔托莉雅的眼神使我恐惧,这个瞬间,她脱离角色,回归于历史。这场扮演以她的意志为终结,正如我说的那句错误的话——根据自己的喜恶判断,她斩下了摩根的头颅。
客人们震惊大叫。激动过后,一些人冷静下来,开始盘问新剧本为何如此仓促。每个人都知道洛特王是魔女摩根勒菲的丈夫,在任何一次演出中,这段必不可少。他们当然不想要这样的剧本,故事不能结束在这里,太早了,对不起高昂票价。
一个游客女孩被吓得不轻,把我的胳膊当救命绳索一般死死抓着。我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我手脚冰凉,眼中只有恐怖的戏剧:阿尔托莉雅坐在楼梯上,捧着她姐姐的脑袋,揭开面纱吻了一下。
我最好的判断也不过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仅仅认为那件事应当由她来做。
可她真的不明白吗?我不知道。
我甚至看到阿尔托莉雅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笑,与她的姐姐毫无相似,却同样令我胆寒。她的一切成了海上风暴中摇曳的灯光,在那一笑之后慢慢熄灭。等我终于走近,她已经闭上眼睛,自动关机。
理论上,她不可能控制自己的开关。
两个小组花了整整三星期才把她俩修理好。重启的阿尔托莉雅和摩根总算恢复正常,回归到演出中来。但我始终耿耿于怀,特地联系了离职已久的博导梅林。那家伙现在住在格拉斯顿伯里,据称三天只接一通电话。我费尽力气才打进那通电话,接起不到五分钟便后悔了,宁可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梅林告诉我:按照程序,阿尔托莉雅和摩根都不可能具备微笑表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