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

Fate/Grand Order

莫德雷德x赛米拉米斯



汽车旅馆总喜欢把旧风扇片装在顶灯旁边。通常,这会导致室内光像红灯区的廉价霓虹灯一样闪个不停。 莫德雷德却很习惯。她的童年就在这种屋子里渡过。她站在四秒闪烁一次的灯光下,回忆今天傍晚,她是如何把车停在路边。 那里有一台自动收费机,被宿醉的人吐了一身,酸臭冲天;一个红色邮筒,晚上莫德雷德都靠它的反光分辨停车位置;一家咖啡店,玻璃常年擦不干净,不过卖很好的早点。她把车停在红色邮筒旁,下车到店里买了一个火腿起酥三明治和一杯拿铁。

这时才下午四点,莫德雷德并不饿,买东西只是为了方便她从店里更好地观察街对面。她从刚才就注意到,街对面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照理说,这样的女人在任何地方都能引起骚动,但由于精心装扮,除了莫德雷德,竟然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这便是事情的不可思议之处——莫德雷德能轻易看见她藏在波西米亚头巾和墨镜下的脸,即便从现在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张浅红色的嘴,那也是个眼镜蛇般危险的女人。莫德雷德甚至可以想象到她黑色高领毛衣下的蕾丝边内衣,与宽松长裙下扣得很紧的黑色内裤。没有任何依据,但莫德雷德确信,这个女人会做此种打扮。 莫德雷德立刻为自己的猜测找到一个借口,自认是从对方那双红底高跟鞋读出了一切:这个名叫赛米拉米斯的女人正遭到警方通缉,几天前,她被指控与一笔金额巨大的保险金有关。莫德雷德看过资料,知道她是城里金融大亨的二婚妻子,资料上特别写道:这对夫妻之间相差30岁。 想象一个女人为何嫁给年龄足够当她父亲的富豪实在不算礼貌,但莫德雷德敢于断论,赛米拉米斯爱钱。 并不缺乏,仅仅是喜欢。同时,莫德雷德也知道赛米拉米斯不是嫌疑人而是凶手。光是看到那个人影,莫德雷德的特异功能就已活动起来,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强调:那是个杀人犯。她用红色的YSL唇膏毒死了她丈夫。 如果时间允许,莫德雷德还会做一些更具体深入的想象。她总在观察阶段完成所有类似犯罪侧写的行为,而一切根本没有依据。 莫德雷德永远无法跟人解释这些。法庭不相信直觉,但直觉往往是警察的立身之本。 赛米拉米斯动起来了。莫德雷德端着咖啡上了车。今天她不值班,穿着一件休闲T恤和渔夫夹克,下身是超市买的七分牛仔裤。球鞋和棒球帽让她像个青春期男孩,上个月,她还把头发剪短了,看起来非常像家里旧相框中的男人。 莫德雷德坐在车里,看着赛米拉米斯诡异地又走回家中。那个女人就住在后面街上一栋豪宅里,照理说,她做过乔装打扮,没必要再冒险回去。但她执意这样做,不久后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一个襁褓。 那个非常逼真的襁褓让莫德雷德发出一声嗤笑。她知道赛米拉米斯要去哪了。

赛米拉米斯为人如何,莫德雷德并不清楚。也并非所有杀夫犯都异常聪明,但莫德雷德愿意相信,赛米拉米斯是勤做准备的那一类。她甚至带了伞和给婴儿擦嘴的湿巾,很少有人能为乔装打扮做到这个地步。莫德雷德觉得她只能用那个擦掉自己脸上的妆。 天黑后,莫德雷德成功在公路入口处截到了赛米拉米斯。和计划一样,赛米拉米斯果然选择搭顺风车出城。 而莫德雷德的同事们不会注意到嫌疑犯已经在离开的路上,他们也并不知道莫德雷德正孤身一人接近目标。 一切本该发生在下星期,有关赛米拉米斯的内部报告也还没有发下去。莫德雷德来堵她,只是出于好奇。如先前所说,她有过人的嗅觉,足够穿透打印机油墨渗透到纸张里,闻出赛米拉米斯的狐狸骚味。 今天的赛米拉米斯扮演一个离开伦敦的独身母亲,作为道具,她一岁不到的儿子正在襁褓中酣睡。赛米拉米斯撑一把黑伞,很有寡妇的味道。她在路边等顺风车的样子像极了随处可见的外来妇女,因渴望身份来到本地,又因失败的婚姻被迫离开。 这样一个女人站在暴雨夜的公路旁,理应得到救助。所以莫德雷德把车开到她面前,摇下车窗,努力让说话声盖过大雨:“你要去哪儿?” “随便,”赛米拉米斯说,“我想去约克,但我要先离开伦敦。” “上车吧。”莫德雷德说,“我车上有纸巾。” 她真的拿了一盒纸巾给赛米拉米斯,赛米拉米斯摘下了墨镜,黑色头发黏在沾到雨水的珍珠白脸颊上,配合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好像一个逃婚新娘。 莫德雷德故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并不介意她把自己当做一个好色之徒。 赛米拉米斯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羞涩地问:“你打算去哪儿?” 莫德雷德心想:重要吗?你只会送我下地狱。但还是说:“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把车开到约克。”

她们真的决定去约克。赛米拉米斯甚至愿意付车钱。莫德雷德不相信档案上她自证清白的说法,自然也不相信这一句。她觉得赛米拉米斯只会把钱留着逃出国用。 但她们确实不赶时间,路上一起吃了几顿饭。白天莫德雷德开车,晚上到汽车旅馆休息。在前台,莫德雷德自作主张只开了一间房,如她所想,赛米拉米斯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眼下这种情况,她自然是希望尽可能不被记录行程。下星期这时候,她的ID卡和信用卡都会成为重要信息来源。 莫德雷德也做了完全的准备。她故意让赛米拉米斯一个人在前厅闲逛,自己去附近小店买矿泉水。像所有男人躲老婆那样,她又到别的地方买巧克力,还买到一些冷掉的甜甜圈。走过三次十字路口后,莫德雷德才开始往回,等她回到旅馆,赛米拉米斯果然已经进屋了。 “我让孩子先睡了。”赛米拉米斯笑着说。她脱去外衣,把头巾取了下来,黑发上还有些没挡住的雨点。 老式风扇不时转动一下,把油黄的灯光割成每四秒一分的断片。莫德雷德看着赛米拉米斯的脸在转瞬即逝的阴影中闪动,觉得她像个女鬼。 女人、襁褓和一扇紧闭的门……门里的是莫德雷德,和她的母亲。

赛米拉米斯喜欢和男人打交道,但莫德雷德并不是为她剪短头发。她对案件的执著还没到这个地步,仅仅是天热了,想换个发型。而赛米拉米斯显然误会她了,表情有些殷勤。 那是女人对着男人的神态,说殷勤似乎也不确切,赛米拉米斯并不急迫,同时,眼神里还有些恰到好处的期盼和紧张。莫德雷德知道她接下去会邀请自己上床,在到达约克之前,没有人会丧命。赛米拉米斯会留着司机。 可惜她并不是这一切的前提:男人。 她把头靠到枕头上,赛米拉米斯富有磁性、精心修饰过的话语传了过来:“你特地送我去约克,不会后悔吗?”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莫德雷德谨慎地在话中留下一个笨拙年轻男人该有的口子,“就是费油钱。” “我说了可以付钱。” “不需要,我不要你这种女人的钱。” “我是哪种人?” “过得不如我的人。”莫德雷德笑了笑,“收你的钱,恐怕不太合适。” 赛米拉米斯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也许就是靠这个方法骗到大她三十岁的富翁的心。莫德雷德不得不说,她真的非常会装扮自己,当赛米拉米斯想要成为一个普通女人时,她就可以是一个普通的好心女人。 可同时,她又柔软、粘稠,携带的剧毒是上帝赋予她的天然资本。她的善良和美貌都是劣化又低贱的版本,放在昏黄的汽车旅馆里,等同于便宜、柔和和易于谈妥。这意味着她允许好心司机和她发生关系,作为报答,她会很好地爱你。 这也是这类女人惯用的伎俩。莫德雷德想着,把脸转向赛米拉米斯。 她有一双翡翠似的绿眼睛和一头金发,在昏黄的屋子里,她无限趋近于青春期的天真小伙子。赛米拉米斯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人。 可当她真正看清赛米拉米斯的脸,心中同时有了颤抖与悸动。这张精巧洁白的瓜子脸,从睫毛到嘴唇都有些像她的母亲摩根。假设摩根出现在这里,事情又会有所不同。 仿佛是要切断赛米拉米斯的眼神一样,莫德雷德匆忙关上了灯。 赛米拉米斯金色的眼睛随之熄灭,四秒一次的闪光不再出现,她的神采也没了用武之地。 黑暗中,风扇喑哑憔悴的吱呀声不断拉扯莫德雷德的神经。她不知道赛米拉米斯是否会意识到问题,做出过激反应。她只能赌,赌赛米拉米斯也同样提防她,不愿到她身边来。

那天最不可思议的是,莫德雷德在如此的时刻做了一个梦。她不应该放松任何警惕,却在这里梦见了摩根。昏黄的灯光里,摩根坐在镜子前梳理头发。桌上常年倒扣的相框旁,是一套已经放了好些年的化妆品。摩根从前很爱把它们更新换代,如今却不再记得这件事。她总以为那是前几天新买的。 她坐在镜子前,转出口红慢慢抹在上唇峰,再用小指沿嘴唇转一圈,像抹开蛋糕上的奶油一样抹开颜色。她穿深色裙子,打扮得像个巫婆,唇膏却是粉嫩如春天的色调。做完这些,她会来抱莫德雷德,把唇膏印在她脸颊上,轻轻地喊她“亚瑟”。 眼前摇晃的那张脸,与赛米拉米斯很是相似。摩根是金发碧眼,赛米拉米斯则有一头亚裔般的黑发与金甲壳虫背甲般的金色眼睛,可当她们撩开刘海或是弯起嘴角,便会重叠起来,变成一团巨大、沿墙壁缓缓流下的金色泥土。莫德雷德童年时,总是看着它从墙上游下来,慢慢包裹住她小小的身体。 因而当她惊醒,发觉自己被两个枕头压着时,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你想闷死我吗?”莫德雷德无奈地说,“可你力气很小。” 赛米拉米斯已经走到门口,正在穿红色高跟鞋。“你该谢谢我没有别的想法。就到这里吧,好心人。” 莫德雷德用手肘撑起自己,好奇地看着她盘起长发的背影。“你看穿我了?” “你是条子,条子像三周不洗澡的狗一样,味道很大。” “你也有味道,腥味……像爬行动物。”莫德雷德说,“有这种味道的一般都是罪犯。” “听着,你把我带出了伦敦,但我不想再跟一个别有用心的人同行。你是警察,就算不带枪,我也不能信任你。如果你跟着我,我会另想办法。” “那你就走吧,到曼彻斯特之前就会被人堵下来。伦敦没有人堵你,是因为他们相信有人会来接应你,希望能一网打尽。”莫德雷德说着,笑了起来,“但我不这么认为。你是只身作案。” 赛米拉米斯沉默了。她趁机走过去,把她拉回到床边。 “你要去约克,是因为你犯了罪。但没有人接应你,为什么?” 一点月光透过门缝落在她们脚旁。赛米拉米斯看着那条光,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 “原本我打算熬到他老死。很可惜,没有忍住。” 她看了一眼莫德雷德,“你明白吗?我这种人,做很多事不需要理由。我只是知道我今天必须完成这件事,我要杀了他,拿走他的财产。唯一可以让我放慢脚步的,是必须去考虑如何逃脱罪名。” “你是个天生的危险分子,”莫德雷德说,“你要杀了你最亲近的丈夫。” “我从小就这样想了。”赛米拉米斯咧嘴笑了起来,“婚礼上他给我戴戒指,我想的是怎么把他送到地狱去。” “不恨任何人,就只是这样想。” “你能理解吗?” 莫德雷德看着她,压低了声音:“不为了道德,也没有受过委屈,就只是想要做这样的事情。在他娶你的时候,一切注定降临。你选择他送命,就像人选择信仰一样理所当然。对不对?” 赛米拉米斯睁大眼睛瞪了回来。“你能理解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昏黄的房间里,摩根抱着莫德雷德轻轻地摇晃,柔声说:你长到七岁之后,必须独自寻找未来的路。我会尽力陪伴你,但或许只是十几年,甚至几年。像我这样的人,每天都在想着如何结束一切。我要去主的身旁,你是累赘,必不能被带走。但也不必为我难过,每个人生来都有不同的使命,女人是如此危险又快乐的奇迹……有些人生来就要杀死自己的丈夫,有些人杀死自己的孩子,有些人一生不做任何错事,为主而生,还有一些人,会在中途就掉队。我便是这样的人啊,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眨了眨眼,感觉赛米拉米斯的话在她耳边隆隆徘徊。 你能理解吗? 她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些摩根的影子,便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柔软的手指。 “我也是这样想的。”莫德雷德说。 如同一道闪光,赛米拉米斯同样理解了莫德雷德的念头。她从莫德雷德眼中读出了一些不幸孩子特有的危险想法,以及他们不顾一切生长到现在的勇气。那显然让这个女人感到棘手,一度想要甩掉麻烦。 可莫德雷德还握着赛米拉米斯的手,如此用力,传递出一种坚决而顽固的态度:在这世上,你未必再能找到如此理解你危险念头的人。这种病态的认真与先前的行为共同构架出一个由威胁、认可、帮助构成的三角,赛米拉米斯务必在其中做出选择。 赛米拉米斯当然只会选择接受,甚至想要控制这个年轻人。所以她抽出双手,当着莫德雷德的面脱下高跟鞋,解开外套扣子,一点一点把它脱下来。 她尽可能把一切做得妖艳美丽,又适当收起表情,使之不显得太过刻意。她躺倒在床上舒展四肢,放松身体,示意莫德雷德到她身边去。 “你有一些不好的回忆吗?”赛米拉米斯把她抱在胸前,拨弄她短短的金发,一边轻声询问。 身体相触,赛米拉米斯马上意识到莫德雷德是个女孩,她也有一对柔软的胸部,贴在她肋骨稍下的地方,柔软地诉说着。 “是不是关于你的母亲?” 赛米拉米斯的声音更奥妙了,像在歌唱。莫德雷德知道那是赛米拉米斯的诱惑,诱惑她说出实情,也诱惑她到她身上,甚至身体里去。 “我的母亲死于自杀。”莫德雷德真诚地说,“她说过有的人生来就会杀人,还有些人生来就只会去死。” 父母自杀很容易将孩子推入绝路,赛米拉米斯深知这一点,便问:“那你呢?” “我不知道。我总觉得,还有一些事必须去做,她留给我很多事……很多麻烦。” “所以你成为警察?”赛米拉米斯轻轻吻了年轻人的耳朵尖,“说出来给我听听。” “不,我变得很容易看见像你这样的人。你们会做与别人不一样的事,而我能感觉到。” 莫德雷德把脸埋在赛米拉米斯柔软的胸脯上,像是回到了摩根的怀抱,忍不住双手环住赛米拉米斯的腰。细软的黑发贴在脸上,像是女妖尾巴上的水草。 “为什么帮我?你是警察吧。”赛米拉米斯低声问。 “我知道你会逃出伦敦……你和她很像。” “和你母亲吗?” “嗯。” “那你要好好保护我。我也会感谢你。” “是吗?” “呵呵,你也可以不相信。” 莫德雷德感觉到赛米拉米斯胸腔的震动,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信不信都无所谓。”她想起摩根说的尽可能多陪她几年,事实上,在那之后不到两年摩根就去世了。“但你能抵达约克。” “我没有孩子,”赛米拉米斯捧起莫德雷德的脸,仔细端详,“丈夫也不是如此长相……就算有孩子,一定也是和你不一样的人。” “你也不会需要孩子。” “确实。那你要做我的孩子吗?”赛米拉米斯问。 这个问题显然触动了莫德雷德,让她忍不住给出一个吻。她把赛米拉米斯的手腕按在床头,认真吻那张浅红色、与摩根极其相似的嘴。嘴唇上的唇膏由唇峰开始,以手指缓缓推开,被唾液沾湿也不会马上消失,只会是一点点融化,流淌到嘴角。 她尽情地吻,不去考虑赛米拉米斯是否像神话里的坏女人一样,接吻前把毒药抹在嘴上。她也不想知道赛米拉米斯究竟用什么办法毒死了丈夫,此刻她想的仅仅是,那是个头衔,任何人可以吻赛米拉米斯的嘴唇,就可以替代她的丈夫。更或许那同样是赛米拉米斯的想法,所以当她们终于停下来喘气时,赛米拉米斯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只是说:“你真粗鲁。吵醒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莫德雷德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襁褓松开一小半,露出内里。那只是个包在布包里的人偶而已。 “过家家就免了。”莫德雷德放松身体重新趴到赛米拉米斯胸口,自下而上打量她,在她脸上追踪到摩根的影子,“我只想做你孩子之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