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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StarlitForest

春天的残酷,始终升不上去的温度让我怀念冬天,怎么回事呢,这个人除了冬天之外的时候都在想冬天啊。算啦,没风的时候在等风来,下雨的时候要等雨停,人都是这样的。低气压,人体内氧气含量下降,会觉得敏感和难受也是在所难免的。好在我度过一个超开心的五一,也从井底的月走向了天上的月。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我觉得人生太短了,太多事情来不及,可是还是要感谢自己走到了这里。

很多感情在没来得及整理的时候就变化了,它是一种未命名的冲动,会因他人而牵动。我发现一切终归于平静,这是很早就确定的事情,可是要享受这还波澜着的过程,这是我需要用一生去体会的事情。意识将我与本我区分开,让我永远无法沉浸。我依旧总是观察自己,观察到自己的太多缺点。启动困难,回避,冷漠,过于含蓄,隐蔽,精力低,懒惰,缓慢,突兀,过于跳脱,极端。好吧,我真是个大好人啊。

我希望身边的事物能长存着,我希望我能让他们变更好,然后,不要停留在我的身边,虽然那样我会很寂寞。这真的是真心话吗?我或许也希望有谁让我变更好,然后一直在我的身边吧。这种希望只是一个念想,不可指望的念想。不可发出的期待。我能用什么去实现它?

我希望自己能得到更多。现实只是一袋泡过头了的茶。

不过,不是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地落泪吗?

 

来自 无糖硬糖

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巴黎早晨的空气闻起来总是很复杂,各种各样的香水、香粉,马的味道和马粪的臭味,高礼帽的胶水味,路旁一株不知名小花的清香味。塞纳河上挤挤攘攘,河水呈现发绿的黄褐色。你给马车拍照,故意用了过期的胶卷,这样照出来,会呈现出一种怀旧的效果。当你差点被马撞到时,李就迅速地把你拉到一旁,你的腿在今天也很有力气,敏捷地跨越水沟,和缝隙里积满了水的砖石。至少自己把自己绊倒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了。你察觉到李用评估的眼神看着你,你叹了口气,装作没看到,继续给马车拍照。   “你看起来还不错。”李谨慎地说。   “嗯,我长得好看。”你拿话噎了回去,他笑了,这是一种解脱的笑法,他可能真的很高兴。也许你之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业平君,想拍金属结构的话,要不要去中央菜市场?那里有12座由设计师维克多·巴尔塔设计的巨大玻璃与钢铁结构大厅,可以说是一种奇观。”他慢慢地、探询地,以一种中性的语调询问,“当然,我们也能在那里买到菜和花朵。”   “那里近吗?”   “我们可以叫出租马车。虽然也可以步行,不过夏特莱广场和圣厄斯塔什教堂一带人流太密集了,不太好。”    你知道他说的“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你容易在人群中感到大脑空白、呼吸困难。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知道这很麻烦。你今天的状态很好,手脚都有力气,所以你点了点头,说:“我确实想拍马车的内部构造。”    “好厉害的建筑!”从远处看到市场的时候,你禁不住惊喜地喊出了声,下了马车以后,你就不停地拍着照片。光、玻璃和钢铁,构成了迷人的交响曲,这个角度好看,那个角度也好看,你拍完了一整卷胶卷,突然发现出门时你不知道要来这里,你没带备用胶卷。李看着你咬牙切齿的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柔软、很无奈,他递给你三卷备用胶卷,其中两卷适配你的相机。这已经很够了,毕竟他不懂胶卷的型号。你很大声地用中文说:“李!我好爱你!”没有什么人听得懂,人们顶多看你一眼,就从你身边潮水般掠过。但李肃脸红了,他脸红起来真好看,眼睛亮闪闪的,于是你也给他拍了几张。    等你拍完这两个胶卷,李牵着你的手,领你走进了市场。你不太擅长人多的场合,也不太擅长辨认人们快速的交谈,有时候你看人的脸,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张白纸,然后它扭曲成怪物的形状。但这次你做得很好,你和许多人交谈、砍价,说些俏皮话,最后你抱着一整个面包,手里拿着新鲜的黄油和奶油,李抱着一束郁金香,手里提着新鲜的绿色蔬菜,满载而归。问题在于,圣厄斯塔什教堂那里的人还是有点多,你和李紧握着手,但仍旧被挤散了。    一开始你四处寻找李肃的身影,发现找不到以后,你挤在人群的缝隙间,努力想要寻找到一个出口。你作为一个亚洲人,身高在白人之间显得太矮了,你只到有些人的肩膀,或者到脖子。到处都是温热的肉,到处都是人的味道。肉与肉摩擦的声音,肉振动和共鸣的声音,肉粘稠地挤压的声音……你扒不开人群,他们像焊死的铁。你找不到出口,这里的人太多了。有人把你挤倒在地上,有些脚踩在你身上,有人把你扶到长椅上坐下,有人问你是否需要帮助。    你没有丢掉面包,也没有丢掉黄油和奶油,你只是丢了自己的魂。你的相机摔到了地上,你机械地把它捡起来,然后你就不太记得了。你出现在沙发上,你出现在你们家的沙发上,李抱你抱得很紧,他在向你道歉。你也在向他道歉。他说,不应该让你一下子就去人那么多的地方,你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而你只是像个坏掉的八音盒一样,重复着、不停地道歉。当你说,他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你是他的奴隶,你是他的一部分……的时候,李站起了身。他让你先尽量睡一觉,他说有些东西需要修正。    他没有穿那身奇怪的衣裳,他只是在手上套了皮毛,又插上树枝。他用树枝的末端碰触你的头,你的意识像布匹一样被撕裂了,然后又被新的线缝起来,中间填充了某些东西,你像躺在手术台上,没有注射麻醉就被剖开。你清醒地看到、感觉到他做了这些事情,每眨一次眼,你就在产生变化,你在变成以八千代业平为基底的另一个人,你不再是你自己。但你没有反抗,毕竟“你自己”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现在你可以在人流里保持镇定了吧,你的头脑和你的身体总是在对抗,而李肃一直在强化你的头脑,好让它能够控制你的身体。    因为你对布带感到恐怖,所以李肃的兜里有一副铁铐,里面垫了海绵。他把它掏出来的时候,你明白他想让你忘掉现在所发生的事。你应该挣扎吗?你应该抗议吗?或者你应该逃走?但你只是说:“李君,不必,我……我想要收集些操心师的资料。告诉我是怎么做的。你不用耗费更多的精神了。”    他坐到你旁边,一只手撑住额头,语速很快地说着满语,你只能听出否定句,这些都是否定句。接下来他换成法语,他说:“业平君,我该怎么办?”    你。李肃。暂时地在这场剧目中活了过来。你的身体里还塞着别人的灵魂,而高处的声音告知你:不可驱逐、不可窥看。于是,你把眼神转向内部,这是一个温暖而窄小的容器。    它的地板是胡桃木的,你经常给它打蜡,抚平上面的白点子。它的墙壁刷成一种明亮的黄色,但已经陈旧掉皮了,颜色也随之发暗。上面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是你的爱人喜欢的摄影师拍摄的。挂了一幅《自由引导人民》,那是你喜欢的画。屋里有两张床,一张罩着厚厚的提花床帘,边缘处有软包的栏杆,铺着半新不旧的棉布床单,放着很多毛绒玩具,还有两个枕头。另一张床上堆满了书,散落着大量的药瓶,你的爱人需要随时能拿到药,所以你从来不把这些药瓶规整起来。你们有一个露天的阳台,有雕花的半圆形铁栏、木条做的方形鸡舍,和几只珍珠鸡。    最后,你把眼睛放在你的爱人身上。是的,他有一张美丽的脸,他有纤长的手和柔软蓬松的头发,更像个陶瓷娃娃而不像真人。他不喜欢别人说他美,一直、一直在排斥这样的事,他没有意识到,现在会说他美的人可能只有你一个了。漫长的痛苦拖垮了他,让他的嘴唇呈现不健康的青白,眼底留下紫黑色的印痕,脖子巨细靡遗地展露出每一个呼吸或者吞咽的动作。他的手脚骨瘦如柴,皮肤像纸一样蒙在上面,让他看起来像个祭祀时才会用到的纸人。他的黑发散乱下来,和那双眼睛一样没有任何光泽,但你会说他是美的,至少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说。随即转变成歇斯底里的喊叫:“不要这样看着我!!!”是的,这就是你的生活,和一个脑袋有问题的疯子,每天进行名为恋爱的过家家游戏。多亏你能忍受他。更高处的声音说。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它在躁动、非常不安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你把眼睛重新转向抱着膝盖颤抖的人,你感觉到……    你感觉到怀念。    如果你有个弟弟,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有个年龄小一点的朋友,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有个孩子,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养了一只猫,也许就会是这样。你不需要忍受你的爱人,他不是你的麻烦,他是老天给你的礼物。    天哪。那个淡漠的孩童声音说,真是登对。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也不再那么躁动了。死者无法复生,你回想起你学过的知识,但可以被召唤。你并没有一个实在的肉体,你身处一场造梦之中。    这反而更好,你想。如果你有一个肉体,你一定会重新投身于你的事业。如果这里不是情景剧一样的过去,你一定会重新找到值得追随的事物。但你已经死了,死者不能复生,你在造梦之中,你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很少。所以你现在只要抱住你的爱人就好了。   他的这具身体很硌人,而且冰冷,随便找一座石像抱着,可能手感会更好。他缩得很紧,就像麻丝绞成绳索一样,整个人变成了一小团。怎么了呢,你想,然后你从他刚才的记忆里,找出一个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的自己。那时候你还在犹豫,你在想,做了一件错事之后应不应该再做一件错事。但是没有关系,你会痛苦、愤怒、悲伤,然后你会改写他的人格到你满意为止。接下来你会利用他,直到你们彻底决裂。半吊子的改写只会像现在一样,像现在一样让他害怕你。你娴熟地抚摸着他的头,把他抱得更紧些,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但是不要太紧,太紧会引发他的战斗反应。   他的这具身体并不习惯接受善意,所以你耐心地等待,就像只要你盛装粮食的手伸得够久,警惕的野猫也会过来吃吃看。他逐渐地融化在你怀里,他的下巴搭在你的肩上,这同样是个熟练的动作。他已经习惯了你的拥抱,你很高兴。你说:“我会想到办法的,抱歉啊,吓到你了吗,业平君?”   很慢很慢地,他摇了摇头。你读到的不是这样,你读到了极度的焦灼、对空白记忆的恐惧,和被抛弃的预感。他没有什么安全感,而且他觉得这是他的错,他给你带来了麻烦。他早上的时候情绪很好,所以答应了你的提案,现在他觉得情绪好也是一个错误。而且他的头很痛,因为你没有缝上最后一条线。你把这条线缝好,打个结,安静地放开他,让他看见你的行动轨迹,你去取安眠药和镇静剂,等你回过头的时候,血也从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里流下来。这是必然的副作用,之后彻底改写人格的死亡率还会高得多,但你知道他会活下去。他的嘴唇开合着,似乎想叫你,但是叫不出来。你暂时把他放在那,你去厨房。   你把炼乳加到昨天的冷红茶里,搅拌均匀。接着你扶着他的脑袋,让他吐出所有的血,地板被染得红成一片,珍珠鸡疑惑地看着你们,试着啄了啄地板上的血。你只是等他吐干净了,眼疾手快地把药片塞进他的嘴里,把红茶分三次让他喝下去。树枝和皮毛都被毁了,所以你解开他手腕上的红绳,按在他的眼皮上。你用不高也不低,没有任何情感倾向的声音说:“业平君,先睡一觉。”   他会睡到明天的这个时候。红绳断了,在之前再编条新的。12把新来的自动手枪应该在下午前分发完毕。在各处进行小规模袭击的计划书需要你的签名。但这是一场造梦,这是利用八千代业平记忆的造梦,他不知道的事,你就不会做。   “不是这样的。”那个孩童的声音说,“你的记忆我也可以利用,去签你的名字吧。”   你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揣情者,或者,用日语来说,操心师。你深呼吸,把手垫在下巴底下,用日语问你房间的天花板:“八千代家的家主对您,或者您的相关者,做了什么吗?您和他是有仇怨吗?”   孩童的声音没有回答,但一根红线架上了你的脖颈,明显的警告。   那就是有仇怨了。你想。这不稀奇,你的爱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你去分发了自动手枪,你去签了字,又议了几桩事。回来的时候,你顺便去了一趟寄宿学校,把八千代家寄来的信和你家寄来的信一起撕成碎纸,扔进塞纳河。   “你是还想改变什么吗?”那个声音冷冷地问。   “我只是在做我以前做的事。”你摊开手,“我没有和您耍任何诡计的打算。我认为对我和他来说,这都是很好的结局。”   那个声音停了半晌,说:“我不爱和傻逼计较。”   每十年有十年的用词,虽然祂的用词,有些过度书面化,有些过于古早,不像个正常孩子。这位操心师若是放在李肃的老家,也许会被训练成一位大萨满,不过,那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   你坐在业平的床边时,那个声音又开口了,祂说:“不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你轻而缓慢地说,你的爱人还陷在不安稳的睡梦中,呼吸紊乱,泪水和汗水一起浮出来。你的爱人虽然说,自己没有再做过梦,但那只是因为对方忘记了梦的内容,虽然忘记了,但依旧在空白的记忆长廊中受着折磨。你轻柔地帮对方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但随即又压印上了更多,你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好像猫毛一样啊,越扫就越多。   “像个怪物一样。”那个声音说。   是吗。你平静地想,会这么觉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回来的路上,还被人拿胳膊别了一下,那人提着眼角,把眼睛拉得细长。虽然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但你的愤怒依然鲜明地燃烧,你狠狠给了那人一拳,在那人呼叫警察的时候快步逃离。警察不会向着你的。“在一部分白人眼中,黄种人是怪物;在保守的人眼中,革命者是怪物;在健康的人眼中,病人是怪物……不过,我们这里没有怪物。”   那个声音不说话。   “业平君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嗯,长期的暴力、虐待、欺凌,或者说,发泄。一开始只是因为他年龄幼小,法语不好,又是其他的人种,后来则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审美和思想,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和兄姊乱伦,和仆人交合,把人变成塑像,还给全家下毒。”   “嗯。换作我的话,不会做得这么谨慎。”你朝天花板笑了笑,集中精力,用一个小法术让你的爱人安定下来,你的爱人终于能够平稳地呼吸,眼角也不再渗出泪水了。“我最开始,确实有觉得恶心。那不是很浪漫的相遇,不管业平君脑子里的那场相遇是什么样。砸开柜子以后,里面的人完全精神崩溃了,真的……非常狼狈。”你拿起一个毛绒熊来,轻轻贴了贴你爱人的脸,这张脸的线条不再紧绷之后,就显得柔和又好看。“我那时候只知道怎样让人言听计从,试验让精神恢复的法术还是第一回,那个法术没成功,所以我只是模糊了他的那段记忆,他到现在还是很害怕黑暗,不过比过去好得多。”   “你当时只觉得,人变成这样是可怖而可耻的,当时你并不爱他,却和他说这是一见钟情。”   “您很喜欢和我说话呢。”你吸了口气,微笑起来,这次一根红线穿透了你脖颈上不致命的地方,有一点血从两个小孔处渗出来,然后流进衣领。   “运气不好很少遇见能交谈的人罢了。”这次就连你都听出来了,这个声音说起日语来发声很奇怪,也许日语并非祂的母语吧,你想。   “我当时只是想着,都是亚洲人,不想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了。学校不管的话,我就每个课间去陪他,换教室和自由行动的时候走在他旁边。只要有人教,他法语和数学都学得很快,画的画也很美丽,真的很厉害呢。人也很有趣,我喜欢他的幽默感。”   “他不画画。”   “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所有的……施害者,都变成了血肉雕像。那也很美丽,我很喜欢,所以我把他带到了这里来。”你顿了顿,说:“他拍照很好看,这也很好。不过我还是希望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能多为他做些什么。”   “是吗?那我很荣幸告诉你,他心情不好就杀人,吃重金属丸子,还恋童,拍小孩的情色照片。”   “我会眼见为实。”你说,“您是那个孩子吗?”   没有回答。   “如果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会带他一起走。”你把声音调低,说。   没有回答。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暂时离开了,不过你知道祂还在看着这个庭院。   好吧,就算他吃重金属丸子,还拍小孩的情色照片,至少他十七岁时还没干出这些事来,你还可以想念他。你抚摸他的头发、脸、肩膀,接下来是胸腹部,好更加实在地感受到他。他不太舒服地动了动,他的身体对此有拮抗反应。你在监狱里的时候,他们对妖术师有特别的手段,但越是高烧、昏迷、意识模糊……越是接近死亡,你眼前的幻觉就越是真实。二十一岁的八千代业平蹲在你的身体旁边,朝你微笑,朝你伸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你也伸出手去握住,尽管你已经没有手了。是的,你没有手了。你没有手了。   在思想开始重复的时候,你马上对自己使用了安定精神的法术,但是你仍然开始剧烈地颤抖。毕竟你被进行了非人道的行为,感到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已经没有手了你也没有眼睛了你也没有脚你没有了胳膊舌头和膝关节……   你不能再想了,你把自己从梦魇里牵引出来。有个声音还在喊叫着,说你不想死,不想这么年轻就死,不想这么痛苦地、寂寂无名地死,而你回答:无论如何,你都已经死了。   你摸了一会儿珍珠鸡,和它们玩耍,顺手捡掉今早漏捡的鸡蛋。做完这件事,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也许这就是地狱,你想,你失败的革命计划还在火热进行着,那些年轻人、学者和有志之士并不知道,你会送了他们的命。你要再把整个计划重复一遍,为了……为了那个操心师。祂对你不是很有好感,但按照祂所说的,祂对你有好感才比较奇怪。是地狱……你看了看床的位置,提花床帘挡住了你的视线,但你还是笑了。   是地狱就是地狱吧。   

 

来自 无糖硬糖

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你看见了李肃。无论如何,你想念他,这种想念日深夜久,同样渗到了你的骨头缝里。你或许仍然爱他,或许已经不爱了,但你对他感到亲切,你很少对任何人感到亲切。你看着他刀锋一样美丽的面孔,和自然悬垂下来的、直直的黑色头发,于是你用英语对他说:我想念你。而他愣了一下,同样用英语说:欢迎回来。   像猫一样,你拿头去蹭他。他紧紧抓着你的小臂,用腿夹着你的腿,脚按在你的脚上,你刚刚经历了一场发作,或者一场闪回,根据眼睛的干涩程度来看,你应该是哭过。他放开了拘束你的手,把它们用来拍抚你,他唱着一首中文的,或者满语的童谣,你听不太懂,但重复的调子很容易学。你感到安心与放松,你愿意待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用想。   我想念你。你无声地说。我想念你。我想念你。巨大的、淤堵的、堆积如山的感情冲破了堤坝,让你重新流出泪来。我知道你活不长久,你不是一个长寿的面相。我知道你会离开,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但是我想念你。你重复着,你也只能说这句话,你说不出别的话。   或许是因为你哭得太厉害,你伸手去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他没有阻拦你。他的皮肤很漂亮、很完整,有种丝绸的滑顺,里面流淌着不息的生命力。你解开他的衬衫,解开他的裤子,如你所想的一样,他勃起了。他并没有对此感到羞耻,他只是最后一次说:“业平君,我想这事还是等到你成年。”   你不是很想等,你在床上胡乱摸索着皮筋,把头发挽成发髻,接着你该怎样做?你该怎样做?你张开嘴,准备含住他的阴茎,在你开始干呕的时候,他温和地抚摸你的后背,他说:“不用强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好像被开释的囚犯一样,你松了口气,专心抚摸他的皮肤。这里是锁骨,这里有块小疤,这里是脊椎,这里是肚子,这里是手臂。你解剖学意味地揉捏着他,放松的肌肉摸起来软软的,但里面蓄着一股力气。他的身体也是一把刀,你想,只不过他现在对你毫无防备地敞开了。他发出小小的气音,你看向他的脸,他在笑,他在笑你吗?他在笑你的行为吗?有时候他会这样看着你,好像你是一个很小的、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你一般会生气的,但现在你只是吻他。以信徒般的虔诚,你从他的嘴唇一路亲吻到小腹,然后,你用手握住了他的阴茎,你发动了你的能力。   就像一根精细的蛛丝,你从未如此谨慎地操控它,靠着他的身体,你就能够保持呼吸的平稳,你让它包裹住那根柱体,你听到身旁的人呼吸紊乱了一下,这是个好兆头。你闭上眼睛,把自身化为那根蛛丝,你给它加入了更多的温度,让它更像一只灵巧的手。你抚摸它,环绕它,然后一点一点地束紧它。像水一样,像温热的水一样……你把头枕在李肃的胸口,你听见他的喘息,你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喘息,这是射精前的征兆,但他的喘息让你感到甜美。你感觉空空的心里重新填满了什么,这是一些你无法形容的、很好的、光亮的东西,所以你又哭泣起来,你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是的,你很爱他,你非常地爱他。   浊白色的黏液落在你手上的时候,你没有感到恐慌,尽管李肃回过神来就开始阻止你,你还是像雀鸟啄食一样尝了尝你的指尖,尝到的并不是讨厌的味道。你当然知道什么叫做色情,你在他面前,缓缓地用舌尖舔净了所有的黏液,他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想问你有没有事,但是你感觉到,他再次勃起了。   他放下了你的头发,他说等会儿可以一起去洗。他开始解你的衬衫纽扣,你的身体是幅难看的油画,但你也不介意展露在他的面前,你知道他不会评判,你知道他不会感到恶心,你为什么拿得准呢,但你就是知道。但你还是开始颤抖,因为一个吻落在你的喉咙上,他尖锐的牙齿轻轻地摩挲着你,很热,非常热,人类的身体怎么能烫得像铁水一样呢?你不知道。和你的吻不一样,他的吻要更灼热,更粘稠,可能是因为,他在里面加入了很多的感情。他避开了所有的伤处,抚摸着你的肉体,这是很难的事情,你的肉体并不习惯感到喜悦。但它感到喜悦,你的皮肤上有了轻轻的战栗,和颤抖不一样,这就像有根绒羽正从你的皮肤上滑过,这很痒,但你并不讨厌。即便如此,他脱下你的裤子时,你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怖。   害怕的时候,可以抓紧他。他这么说了,你也这么做了。你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后背,回头会留下淤青和伤口吧,但不这样做你就感觉不到他,感觉到他在这里,感觉到这事是他做的,让你感到微微的安心。虽然本能在冲你叫嚣:杀了他,让他变成碎肉,让他……于是你关掉了本能。这很危险,如果他想要伤害你,你甚至无法及时地感知到。但是他不会伤害你,他不会伤害你,至少你如此相信。他没有插进来,他用了手指,他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寻找你的敏感点。你不知道他怎么做得下去,你都听到你牙齿打颤的声音了,在寂静的夜里,就像有人在隔壁……   你感到痛苦。你感觉很痛。虽然这种感觉,和疼痛似乎有所不同。你一口咬上了李肃的侧颈,你尝到盐和铁的味道。你感觉很奇怪,你感觉被入侵了,你感觉不太舒服,或者你感觉太舒服了。总之,你感到迷惑。没有名字的事物,没有形体的感情,在你的图鉴里又多了一样。“放松,”他在你的耳边用中文说:“试着数自己的呼吸。”你照他说的做了,直到你发出压抑的、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而你的眼前一片白亮。   李在抚摸你的头发,他好像很喜欢你的头发,尽管它们卷得很厉害,像海藻一样,不太像个正经人会有的头发。看到你醒过神,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你的鼻尖,有些无奈地说:“你要把我背上的皮都掀掉了。”你赶紧放开手,但你的手没地方搁,最后还是交叠在了他的后背上。你把床单弄脏了,但你并不感到羞耻或恐惧,和眼前的这个人在一起,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上帝啊,你头一次对什么东西祈祷,对不起我一直无视了您。你在心里说。然后你失去了言辞,过了好久,你才说:能不能让这样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我要的不多……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永远地……永远地……和李君在一起。我知道这很贪婪但是……   李肃笑了出来,他说:“不要这么快就许诺永远啊,你才多少岁,你会见到更多的人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读我的心了。”你用力揉搓他的头发,直到它变成乱糟糟的一团,“我很讨厌你。”   “嗯,不过我很喜欢你。”他捧住了你的脸,他的眼睛看进你的眼睛,他教过你很多遍,一个中文词,叫做“珍重”。珍重你的身体,珍重你的头发,珍重你的感情。现在你理解了它的含义。你发起抖来,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爱。虽然你还是,没有太理解爱这个词。   “好了,我们去洗澡吧。回来把床单换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我今天看到了几只低飞的蜻蜓。”李肃用爽朗的声音说,把你从他身上分开,然后转过身。你下意识地看向桌子,那上面有一瓶浅黄色的康乃馨,有几个本子和几支笔,有一盒压扁的香烟,旁边扔着打火机。有你替换的发绳,和重要场合用的缎带。那上面还有一个人头,一个脖子上的断口不太匀称的,中年男人的头,下面凝了一汪血,因为过得太久,已经变成了果冻状。   “李,为什么我们的桌子……”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在做梦吗?那刚才的事也是梦吗?你希望这是梦,你不是很想看到你们家的桌子上有一个人头,你也希望这不是梦,因为……   “嗯。那个人想要杀我,所以我把他的头砍下来了。”李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友好而爽朗的声音,但他说的内容在你脑中开始散落:“我把它带了回来,业平君,你能把它变成一个花瓶吗?”   “一个、花瓶?”你缓慢地说,你感觉到李肃的手搭在你的肩上,也许这就是你刚才发病的原因,但是现在,你感知不到危险,你只是觉得,很恶心,很奇怪。没有危险的信号,这就代表着不危险,没事,你……你做得到,这很简单。你睁着眼睛,就能把血肉按照旁边花瓶的样式塑形,你听到肉和肉摩擦的声音,你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你没有停下。那个人的头变成了花瓶,他的眼珠变成了花瓶的装饰。李肃把你仍伸在半空的手放下,然后亲吻了你的耳垂。他说:“非常厉害,业平君。”   这时你想,你确实爱这个人。他亲吻你的时候,你是很开心的。   洗澡的时候,李没有继续做下去,只是想说什么又闭嘴了。他在顾虑你身上的旧伤痕,他想询问又怕惹起你的不快,他是那种人,他是你带着伤回来一定会问遍Who When Where What How的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来精油皂,轻轻地搓你的头发。你很多次和他说,要不把它们剪了,太麻烦了,太恶心了,令人不快,他也只是用法语说:“它们很漂亮。”它们只是很软,它们只是……被李喜欢,所以你留着它们。你张了几次嘴,想打破这异常的沉默,你只是想说你不太喜欢紫罗兰的味道,但是你说不出来。虽然李什么也没说,虽然一切都很好,刚才还发生了非常、非常让人高兴的事,但你的失语症犯了。   李注意到了,他非常快地把你清洗完毕,用浴巾包成一个茧,放在桌旁的软椅上,在他洗自己的时候,你就和那个人头做成的花瓶面对着面。   你不在乎被他利用,他可以利用你。只要他爱你他可以利用你。毕竟你也没什么其他的被爱的理由。但是他本不必这么做的,他本不必试图考验你的。他可以殴打你,可以侵犯你,可以把你当成工具,可以把你当成一只麻烦的猫,他可以相信你,他可以相信你而不是……   啊,你迟迟地想,你不想这样做。   什么?是这样吗?和兄姊乱伦,和仆役交合,杀了十几二十个人,给自己的全家投毒,现在你说,你不想把一个死掉的人头做成花瓶?你为之痛苦?你的身体里发出尖锐的笑声:“别装了,美人。”这句话用的是法文。有某处的情感断裂了,又有某处的情感被激发了,你尽量使头脑空白,不过确实,你没有不想这样做的理由。李早就说,很喜欢你做的血肉雕像,那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美学专家。   现在这个茧的情感像台球一样相互撞击。现在这个茧的情绪开始低沉。现在这个茧被想死的欲望充满了。如果剖开这个茧里面一定会流出来许多黑泥。李察觉到了,所以他头上还带着一点泡沫就走了出来,他把你挤压在他的身体之间,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不该这样做的。他说这只是他的一点小小的恶趣味,不是什么其他事的前兆。他说你作为通讯记者只要拍照就可以了,下周他会带你去认识一些比较好的同志。   他把那个花瓶扔掉了,肉掉在垃圾桶里,发出粘稠的响声。他把插着浅黄色康乃馨的花瓶也扔掉了,那明明是一束很好的花。表现得过于殷勤,就会显得烦人了,他是不懂这个道理的。   “……你够了。”你用强挤出来的、嘶哑的声音说,那声音把你俩都吓了一跳,那像个垂死的老人在说话,不过能说话,而不是只能挤出一点话语的碎片,对你来说很不错了。和刚才一样,你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只不过刚才你的心里充满了对他的爱,现在你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与被背叛的心情,你在迁怒。你想。你现在不能对他发火,他会离开,如果他离开……   所以你没有继续说话,你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你没有含着怨恨看他。人的心不能比一根羽毛重,不然就上不了天堂,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一个故事,刚才你的心还轻盈如羽毛,现在它重得像一块铅。他把你搬运到床上,像给人偶换衣服一样,给你穿上丝绸的睡衣,他的动作开始慌乱了,他碰到了你膝盖和肚子上的淤青,你想,往常是不可能这样的。他亲吻你的额头时,你说:“你是不会放弃的,对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你开始犯困。然后他用平常的音量,平常的语调说:“是这样,业平君,我们需要你。”   “……那就把我清空。”你想了很久,该怎么说这个话,结果你把它说出口时,非常急切,没有一点犹疑。“让我……忘掉,大概,九年的记忆。忘掉……主要的,其他你可以模糊……你也明白……”你使用了引诱的语气:“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上不了战场。”   你不是出于过度的痛苦而说出这些话的,你是为了成为李的工具而说出这些话的,好的,那你多少还算个人。尽管你已经不能算个人了。   “……六年。”李用满语说,然后改成汉语,他看起来不像是他了,他的声音颤抖着,他把自己手上的皮肤抓出了血。“我最多只能……六年。该模糊的我会……模糊……你……为什么……”   他真的在痛苦。这让你很高兴。你以为你会为了他的幸福而高兴,结果你还是在为了他的痛苦而高兴,你带给了他很多的痛苦,所以你非常高兴,你真是个糟糕的人啊。   “我是为了你。”你用甜蜜的语气说出这句诅咒,“你需要我,你想利用我,不用一步一步来……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很亲切吧?我很爱你吧?你给我说的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有好好地听进去吧?”   他睁大了眼睛,像第一次看见你一样看着你,然后,他哭了起来。你从没见过李肃哭,他一直都是温和开朗地笑着的,他哭了,这说明形势、人们,还有你,把他逼到悬崖边了。他哭得很痛切,哭得很厉害,如果是个诗人,就会说他的心碎了。但你只是看着他哭,你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你看着他哭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他哭完了,他想要解释,他从他的姓氏说起,你估计他能说一晚上,所以你说:“关灯吧,我要睡觉。”   你想,你确实爱这个人,你折磨他时,你是很开心的。   这一夜你睡得很好,那些梦境终于不再来找你了。你被李的喊叫声惊醒,看见他身处梦魇中时,也没有推醒他。看起来他有他的过去,他有他的噩梦,他还有他的良心。你拿枕头捂住耳朵继续睡。他的良心又关你什么事呢。   第二天早晨,你听到李在切菜。他说他买到了婆婆丁,那是一种可以做粥的野菜,不过裹上面糊来炸也好吃。他还是买了一些珍珠鸡,他把它们抱在怀里带了回来,它们小小的,而且很乖,他上午打算给它们在阳台上用木头造一个鸡舍。你慢慢地醒来,捉住一只在床边踱步的珍珠鸡,把它提起来,捏了捏它。李马上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说不要这样对小动物呀——虐待动物法马上就找上门来了!你因为他的慌张笑出声来,把那只可怜的珍珠鸡丢给他,提醒他油锅要糊了。你理了理头发,看着雾蒙蒙的太阳,问:“日子定下来了吗?”   “嗯,下周三。”李肃说得很慢,也很笃定,“我会准备好……所有东西。”   你醒来,一个毛绒熊靠在你脸上,它很柔软,闻起来有肥皂的味道。它应该是一件旧东西了,里面的棉花分布不均,颜色也有些发暗。你不知道这些旧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但你喜欢它们。你抓住它,用额头贴贴它,然后笑了。   李肃不在你旁边,你快速地跃起身,光着脚,走到阳台。珍珠鸡朝你歪了歪脑袋,你朝李肃歪了歪脑袋。他在抽烟,他总是抽很多烟,就像沙漠里渴水的人一样,几乎随时手里都抓着一根,也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草。你意识到:这是他维持自身精神安定的方式。如果他起得这么早,那就是他做了噩梦,你无数次从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把他推醒,用毛绒玩具贴贴他,亲吻他的额头。你用法语讲述佩罗的童话故事,有时候,他会接上满族人在茫茫的黑山白雪里遇到的妖怪。你很喜欢这些故事,你用随身的记事本记下它们的梗概。现在你没办法安慰他了,但是你还可以吓他一跳!   你从后方出击,蒙住他的眼睛,在他的侧颈上吹气。他刚才还在看着雾蒙蒙的太阳,人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现在他彻彻底底地在这里了,他的脸舒展开,露出一点笑容。他的嗓音温和而开朗,但因为抽了太多烟,显得有些沙哑。他说:“业平君,你身体不好,穿上鞋和袜子。”   你只是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颤栗了一下,有时候他似乎害怕你,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大多数时候他对你很好,他是你认识的最好的人,虽然你统共也不认识几个人。你认识邻居家的婆婆,你认识在楼下玩耍的孩子,你认识菜场里卖菜的那个中年人,他总是给你和李肃留些中国人吃的蔬菜。然后呢?你的大脑开始空白,你开始感到有些眩晕,你认识李给你介绍的那些同志,他们对你也都很好,但和前一些人不同,他们似乎把你当成了病人,有些小心翼翼地对你好。这没有必要,这完全没有必要,你就算发着烧,也能拿相机把他们要拍的东西拍下来。你是他们的通讯记者,他们会把你拍的照片印在报纸上。至于以后,你的成绩够得上巴黎大学的门槛,一切都很好。   你很喜欢和李进行肢体接触,他很暖和,而且他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你伸出手去戳他的脸,戳完又戳了一下,你把胸膛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叉在他胸前。做这一系列的事情没有什么困难的,一开始你会剧烈地发抖,你会喘不过气来,但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李轻柔地,或者说带着一股古怪的轻柔,碰触你的手腕,那儿系着一条红绳,是他给你编的。那是条很简朴的、深红色的绳子,你想在里面加入宝石,或者至少加点串珠,但他拒绝了。不过他编得很好看,工整又光滑,你也就一直系着。   他抚摸着你手腕上的皮肤,然后亲吻了一下它,他很喜欢抚摸你的手腕,你的手腕在你的审美里也的确长得很好看,它像骨架搭起来的塔楼,上面蒙着纸一样白的皮肤,像高迪的建筑一样。但李肃总是说,你太瘦了,然后给你夹这个那个的菜。你一般笑着用法语对他说:你又不是我妈妈。而他会用中文对你说:我真希望我是你妈妈。会认真地回应玩笑话这点也很可爱,你很喜欢。   “走吧?你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喂鸡?然后我们去买菜?也许会有不错的鱼……再买些玫瑰花吗?花瓶里的那些有点蔫了,你说还是买黄玫瑰呢,还是红玫瑰?我来拎菜篮怎么样?”你用了更多的手指,把他的脸像棉花糖一样捏来捏去:“啊,还是你来拎,我要……拍照。最近我感觉马车的结构很美丽,不过那些马总是干扰拍摄。说起来,李君,我以前拍的那些……”你有点艰难地寻找措辞:“和共济会的事无关的照片呢?”   “……在茶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的大相册里。”他顿了一下才回答,他下意识地拿出一根烟,又顾虑到你在这儿,很快地用手把它掐灭:“业平,你问我这个问题已经是第二十七次,你确实不记得吗?”   也许这是你哪个逗弄他的计划吧,如果是这样,你会感到更安心一点的。你脚下的地面好像在摇晃,你赶忙扶住他,随后整个抱住了他,就像暴风雨里的水手抱住桅杆。你说:“李君,不要欺负人,我怎么可能问你这么多次?你在拿我的脑子开玩笑?”   “我没有。没事。没有这么多次。我……我在开玩笑。不好意思。”有时候你的恋人很会开玩笑,有时候他不太会,而这种笨拙的地方总是会让你生气,你现在很想点燃一根香烟,再按灭在他的手上。他转过身来,面对你,他的眼睛像颜色很深的墨,这不对劲,它们应该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才对。他把双手按在你的肩膀上,弄得你有点疼,他问:“业平君,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头痛?”   你摇了摇头。该怎么和他解释你已经痊愈了呢,如果他是你漫长的病程中唯一照顾你的人?那一定很辛苦、很消磨人心、很折磨人,但你确实已经好了。   “你在夜里会做梦吗?”   你继续摇头,你不做梦。也许是你睡前需要吃大把的小药片,它们抑制了你的神经系统。你有时候会做空白的梦,但没有内容就不算梦吧?   “你会感觉……你不像是自己吗?”   “我挺像我自己的,李,你才是脑子没事吧?”你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会有幻觉或者幻听吗?会存在被害妄想吗?”   这次你没有回答,这些东西一直存在。你经常看到自己身体上有不存在的伤痕,你会把天花板上的木头认成嘲笑的人脸,你会听到讽刺的、侮辱性的语句,有时你会说不出话。你经常把李的脸看成面具,骨白色的、用黑色涂出粗劣五官的面具。你会在他的头上看到麋鹿的角,你会把他的衣服看成贝壳串成的衣服,他旋转着,哼唱着单调又古怪的曲调,用手里的骨头敲击一块巨大的铁片。那像是八千代家的迎神舞一样,但是……更危险。非常、非常危险。你的本能一直在对你说:离他越远越好。但幻觉总是没有理由、不分场合的,你不会因为这个就真这么做。所以你只是把他的左手从你肩膀上拿掉,转过身进了屋里,坐在床上,把那个熊玩偶抱了起来。   “业平君,回答我。”   真是令人讨厌,仿佛你们并不是恋人,而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一样,你早上本来不错的心情现在坏得不能再坏。你把那只玩偶像炮弹一样投向李肃,正中他的面孔,然后你说:“亲爱的李,你就让让精神病吧?”   这次换他来戳你的脸,他对自己的过度关心道歉,然后把那个玩偶摆放在你俩中间,他说,如果将来……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他可以照顾你。   你很好。你不需要照顾。你非常生气。你已经,忍了他一整个早晨,现在你不想再忍了。你从你大衣的外兜里拿出了手枪。你扳开击锤,转动转轮,确保你手里那发有子弹,然后你把枪口对准他,说:“李肃,你再说一遍,我就杀了你。”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他把那个玩偶埋在了被子里,然后走上来,拥抱并且亲吻你,直到你像块糖一样融化。他说,他就算被埋到墓里,也会爬出来回到你身边。而你说,这又不是僵尸片。接着你们拿谷子去喂鸡,顺便捡些鸡蛋。今天有个双黄蛋,于是你们庆贺了一下,做了法式煎蛋卷。

 

来自 无糖硬糖

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灰色的,浅灰色,在大片大片的血红中不是很协调。真正的血没有假血浆浓稠,你这样想着,然后呕出一大口连着血丝的血块。   你还能把三重契的符贴在八千代夕纪的额上,启动它的咒文刚才你已经念过了,但你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怠懒,你正在慢慢死去,或者加快速度死去,但那又如何?你不是很在意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同样不在乎你死了以后谁会当家主,你活了三十岁,但你好像只活了有限的几年,你死前还能看到那几年,你死得不亏。你弓起身子,又呕出一口血。   “别这样,业平大人。”平平的,没有起伏变化的声音在说话:“我不会让你死的,除非你把我当家主的路铺好,当然我自己也能把这条路走出来,但是我呢,没有那么想死那么多人,这点和你不一样。”   “哈哈。”你听到自己发出嘶哑的低笑,事到如今已经不用注意形象了,这倒是让你轻松了不少:“夕纪,那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你怎么知道我回头不会杀了你?你到底能一人打过多少人?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你听起来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这是你真实的讲话腔调,它和温柔没有一点关系,温柔的话语你都是和李肃学的,就像温和的举止、爱意的表达、哭泣而非怨恨……你都是跟他学的。   他构成了大部分的你,他确实是死了,你看见过他尸体的一部分,你确认过这是他的尸体。但他还活在你身上,活在你拿水杯的动作里、走路的姿势里、笑容的弧度里。你不介意成为一座活的纪念碑,因为把他的部分删除,你差不多只是一具空壳,或者一个疯子,随便怎么说吧。   “你不会杀了我,业平大人。”你听见小小的叹气声,今晚外面还有螽斯在叫,它们的声音很好听,也许有金铃子,你觉得夕纪会喜欢,回头你会用草编个笼子……啊,你明白了,所以这孩子也不用说。你爱这孩子,就像什么呢,就像地狱里的恶人拼命抓住一根蜘蛛丝一样。所以他对你做什么,你并不会惩罚他,这只是……   “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同态复仇。我没有突然发疯,也不要再说些哦这孩子好任性但是我心胸宽广……之类的屁话了。”你看不清,这孩子好像把床头柜上的茶水倒在了什么上,紧接着那块湿茶巾就捂住了你的脸。和被枕头捂住脸不同,这次你没有那么多的余裕。你的身体有溺水的记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小孩子的力气又有多少呢,但你没法把他推开,你做不到。你只能本能地抓挠他的胳膊,血流下来的瞬间,他朝你笑了。你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种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艳丽之感,在灰色的影子里,呈现出红色的弧度。   但你的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出现黑斑,在黑斑彻底占据你的视野之后,他放开了湿水的手帕。你呛咳、呕吐,久违地感受到恐惧,那恐惧没有根源,来自你已经不记得的事情。你可以去想象,你可以想象有人拽着你的头发,把你的头按进水里。但想象总归是想象,你的记忆是一片白地,你有索引却找不到原句,所以你不知道这事是更好,还是更糟。不确定性是最可怕的东西,现在李肃死了,你甚至无人能够求证,虽然就算他坐在你的床边,也只会把手覆上你的额头,说:“别想了。”   你呛咳、呕吐,粗重地、艰难地呼吸,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你的模样取悦到了八千代夕纪,他靠得离你更近了,他问你:“你就为了这一点事,离开世界上唯一能忍受你的人吗?”他的潜台词有很多,包括他的邻居,包括裁缝店的老板,也许包括他的父母,这孩子没有一个归属,你也的确不是真心接纳他。爱和接纳是两回事。你不会说:“假以时日,你也会找到一个……”因为找不到,没有。你更不会说:“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被人所爱……”不会,人们会惧怕他,人们会讨好他,没有人会爱他。你碰见李肃这属于走在路上被装着五百万的手提箱砸到,手提箱的主人又正好是个古怪的富翁,认真要把你收为养子当他的继承人——就是这种程度的运气。而这种程度的好运一旦破灭了,总是让人深深怨恨的,虽然这也不是李肃的错。所以你只是轻轻地说:“不是‘这一点事’。”   你知道八千代夕纪不高兴时是什么样子,他认为你故作神秘,或者“被宠坏了”,你不会读心,你不明白。有些事你过了十年还是说不出口,你又能说什么呢,在空无一物的白地上你能说什么呢。单纯就是李离开了,而你留下,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你看着机会像麦芽糖一样拉长,拉长,而你不发一言,终于,糖丝被拉断了。下一刻,你身处黑暗之中。   你不喜欢黑暗,在你把八千代夕纪当成人以后,在你抱着他睡觉以后,黑暗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些。修改措辞,不能说“不喜欢”,仿佛你有选择的余地,你惧怕黑暗,黑暗像一种强大的力,把你压在床上,平得和一块仙贝似的。你听到这孩子小小地笑了一下,你和他的确有着同样尖酸的幽默感。大多数时候你不开灯就睡不着,大多数时候你得到的回应是:“你/您已经不是孩子了。”或者先不说话,过一个月再把报表用工整的毛笔字写上来,让你知道你多么奢侈,多花了多少的电费。你一向是善解人意的,于是你把大灯关上,把台灯关上,躺在床上发抖,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发抖,并不是因为寒冷,那就又是一个有索引但是无法溯源的东西。   长久的缺乏睡眠,和白天过多的睡眠,导致了你的头痛和眩晕,大多数时候,你就算走在坚实的石板路上,也会感觉脚下和走吊桥一样摇晃。你知道八千代夕纪同样恐惧黑暗,这或许由你一手造就,但你已经记不得了。当你抱紧一个哭泣着发抖的孩童时,你会感到一种慈爱,你可以为他做很多的事情,所以你用李肃的手法去摸他的额头,用法语给他讲佩罗兄弟的童话故事。你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的时候,能隔着单薄的衣料摸出鞭痕愈合的伤疤,也许这是他哭泣的理由,也许不是。但是看,他不是会哭泣吗……   你的头撞上了坚硬的物体,身体晃了一下,你下意识拿手去撑,但是你的手被绑得紧紧的。你无法保持一个跪坐的姿势,你的脑袋会碰到顶上的木板,你也无法保持一个趴躺的姿势,这里太狭小了,你的腿伸不开。而且你的脚踝也被绑紧了。   你被关在柜子里。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你的脑子里有什么爆炸了,或者崩塌了。你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你发疯一样地用被绑住的双手去敲击柜门,但只发出了轻轻的闷响,不比夏夜里一个苹果从树上滚下来的声音更重。你无法叫喊,一把手绢正在吸收你口中的水分。柜门锁了。不,你害怕的不是这个。不,你害怕的不是这个……你抓住最后一点理智,试图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直到你听到了寂静中清脆的,说着法文的声音,你明白了,与此同时,你也什么都不明白了。   有点做过了。八千代夕纪评判地想。不过他也没有猜到,这事对于这个男人居然如此严重。他只是收集了一点被模糊的、藏匿在深处的记忆,随机选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开始造梦,他并没有要让这个男人变成废人的意思,现在还没有。这个男人在少年时期,被他的同学们关进了柜子,他的同学们不小心把钥匙搞丢了,于是互相说好就当没有这件事。这个男人在少年时期喜欢去野外发呆,所以过了两天也没有人发现他的失踪,或者发现了……这不重要。这个男人未来的恋人,或者说过去的恋人,结束晚间的工作经过柜子时,听到里面有细碎的声响,出于操心师的直觉,他用了法术,探测到里面有人。于是他举起随身携带的手提皮箱,用力把柜门砸开,救了这个男人。   这有什么问题吗?八千代夕纪烦躁地咬着指甲想,他甚至演到了这一段!他今天累了,本来只打算拿它作为一个收尾节目,剩下的明天再说!结果他现在得把这个男人碎成片的魂魄聚集起来再塞到对方的身体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又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为了三重契的逆转术式和八千代家的传承……他并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当家主,这个男人在他长大前还有用。   “你看你的手。”你睁开眼睛,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观看你的手腕,它对于男人来说过于苍白和细瘦了,但重点不是这个,你看到它上面出现了深紫色的绳痕,它很深,一直勒到骨头里,显得被波及的皮肉像是腐烂的水果。造梦影响了现实,你想,但是刚才是怎样的梦,除了黑暗,你什么都记不清了。“这下我们一样了。”你听见带着讽刺的声音,你想说,不一样,淤青和开放性伤口还是不一样,但你说不出话。你看向你怀里的孩子,他看起来像一堆颜色的碎片,就是刮一刮老旧的调色板,会随风飞扬的干燥的颜料碎屑。你看不出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手腕。“中场休息。”他说,接着他说了什么,你一个字也听不懂。日语逐渐变成了一个一个符号,符号再拆分成更细小的符号,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用力了,你手臂和腿的肌肉都拉伤了。”似乎他刚才用了法文,现在改用英文说。拉伤了吗,你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你颤抖得太厉害了,耳鸣声也太大,你好像正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你并不想追究这是怎么回事。有些东西,记忆,或者灵魂,像小孩吃饼一样,碎口碎口地掉落下来,你是……你是谁?盖在你身上的……是什么?这孩子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你会和这孩子……   “因为你想和我性交啊。”八千代夕纪说。“然后我就对你做了一些事,不过我没有想到捏造出来的人格如此不稳定,或者说你本来就有失语的症状?”这孩子抱住你的时候,同样不知为什么,你开始哭泣。“你经历了很恐怖很恶心很不好的事,然后你把这些事给别人,你有失语症还管别人说话,顺便你还恋童,你觉得我应该可怜你还是应该踹你两脚?”   你说:“我为什么在地毯上?”   “哦,你失禁了我又不能叫人,而且你那个床本来也不能要了,你不是有钱吗你换个床得了。”   “这是路易十三时期的古董。”你说,“我要求赔偿。”   “你要不还是去死吧。”这孩子用力打了一下你的头。   这孩子太瘦了,你闭上眼睛,摸着他的后背想,你能摸到他突出的脊椎和肩胛骨,还有一条一条的肋骨,摸到伤痕的时候,他会猛地瑟缩一下。这些伤痕都愈合得不好,无论是鞭子还是烙铁,这孩子不喜欢你的治愈术,也许是出自本能,也许是出自更多的,所谓意义之类的,你不想知道。   他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会往你的怀里钻,晚上总归还是有些凉的,你的住所又三面靠着山,与此同时,你开始发热了。也许你摸起来是温暖的,所以他的头放在你的锁骨上,长到肩胛处的头发还是太少了,你的手一握就能握住。有些地方的头皮不再长头发了,你知道他在意这一点。   你的身体很差,多喝半杯咖啡,第二天可能就喉咙肿痛到无法说话。你的心脏也很差,现在它正在隐隐作痛。你的温度正在不断地升高,你感觉你像块黄油在铁锅里,不住地融化、融化。呼吸很痛,而且异常困难,你离死很近,但这也不是头一次了。这孩子紧紧地抱住了你,于是你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头和背,等到他觉察到不对、睁开眼睛时,你几乎已经无法维持清醒的意识。你是一块黄油,你是被太阳蒸干的水洼,你是焚烧钢铁的火炉。天要亮了,你不希望自己此时的样子被其他人看见,于是你说:“夕纪,说我不见客。”   你已经想到家老们会怎样抱怨,你的地位会变得不那么稳定,不是没有人想让夕纪做家主,而自己做实际意义上的摄政者的,不过八千代夕纪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不会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答应有长久危害的条件。夕纪开门出去,你知道他去那样说了,早上的青苔很滑,你希望他不会绊倒。他的腿很难正常走路,这也是出于心理原因,所以你一般抱着他行动。   他回来了,你看不明白他的脸,眼睛、鼻子、嘴巴,排列成你不懂的样子。他对你说的话,你也大部分没有听见,词句就这样像沙一样散落了。他把床单和底下的鹅绒被掀掉,露出光秃秃的床垫,然后他把你和盖在身上的毛毯一起拖了上来,这时候你才意识到你有多轻。在八千代家的大降妖仪式前,给你的饭食全部都是鳗鱼饭,如果你动不了筷子,他们就会给你送上各种各样的点心和肉粥。你看起来不能是一副病容,你看起来不能瘦得厉害,所以你吃下这些东西,然后拿头去撞墙,直到你不再有呕吐欲为止。   八千代夕纪读到了,他说:“你桌子上的马口铁盒里还有些巧克力。”你摇头,你不喜欢橙皮巧克力,但你偶尔会买一包白巧克力橙子片,放在马口铁盒里。李肃喜欢吃这个,但你在日本,你的供奉他又收不到。所以你会在晚上一片一片地咀嚼它们、撕扯它们,干掉的橙片意外地柔韧。你坐在原地,安静地吃完一包,觉得真是太腻了,下次不会买了。但你下次路过那家店,还是会再买一包。   这孩子把自己放到床上,窝在你怀里,窗外有白噪声,空气昏暗而沉重,应该是下雨了。你没有什么好想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只是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这孩子的头。这是一种暂时性的逃避,最近你要见那个操心师家族的使者,你要和她谈夕纪的事,关于修行和指点,还有接纳和通婚,都需要你去准备和处理。公文估计也积起来了,一小时一厘米,这样积攒起来了。家老们要禀报的事情也要积攒起来了,更别提还有突发状况……   “业平大人,你不上班会死吗?”这孩子用力戳了你脑门一下,很痛。你抗议道:“请不要老是动我的头。”   “我感觉你快脑死亡了。”八千代夕纪说。   “可能已经脑死亡了。”你把自己平摊在床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脑细胞正在被烧烤,回头会变成美味的苹果蛋白派。”   “你的脑子没那么好吃吧。”你听见他轻轻笑了笑。   “对不起。”你说,你不知道你的手要干什么,于是继续抚摸他的头,“对不起。”你又说了一遍,你们都知道你说的不是苹果蛋白派。   “感到抱歉就不要操我。”这孩子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把我操得有心理阴影了,我不喜欢被人操。”   “不好意思,这个我没有想到。”你惊讶地说,“你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你愿意和我做爱。”   “……”你感觉这孩子看了你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我的腿和头都很痛……”   “为什么你会有c-ptsd?”你确实想不通,“我对你很克制了……”   “你又没把我变成血肉雕像。”他面无表情地接了后半句。   “如果我不操你,那我操谁呢?”这是个很重大的问题,你对大部分人仅仅是“允许他们存在”,没到“喜欢”的地步,更没到“爱”的地步。   “你可以去操你前男友的尸体。”你觉得这孩子话里的感情越来越少,这不是个好兆头,你不喜欢这样。“业平大人,你脑子有病。”   “我有在吃药。”你说,“而且我对我前男友没有感情了。”   “总之,不要操我。”这孩子的眼神变得像……看毛毛虫一样。毛毛虫,春天的话,毛毛虫应该很多吧。柔软的小东西……你要给这孩子找一点来玩吗?   “我不喜欢那个。”他抱起了一个枕头,你相当怀疑他会不会又突然拿枕头捂你的脸,“给我答复。”   “好的。”你从善如流。   “什么叫‘好的’?”这孩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好的’是什么意思?   “在你成年前,我不会再和你进行性行为。”你说,“为什么不早说呢?既然你不喜欢?”   屋里的空气停滞了大概三十秒钟,然后这孩子拔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砸在你的头上,一遍又一遍。他在发什么疯,你理解不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因此感觉到愤怒?你逐渐地不想这些了,他要砸,你就让他砸,有节奏的声音比较容易让人入睡。但是他又把你摇醒,他看起来像哭过了,或者正要哭,他说:“你确实是个王八蛋。”   你感到疑惑,不过他说的对。   “我就不应该可怜你!!!”他朝你大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变得生动了许多,很漂亮。   “我会继续。”重新窝在你怀里的时候,他扯着你的头发说,“我会继续。我真是……为什么不杀了你这么难呢?”   你下意识地把他抱好,手轻柔地放上他的背,看着飞溅到墙上的血想,这套莫里斯花纹的壁纸也毁了。你做错了什么事吗?可能做错了,但大部分都是误会。这个孩子,还没到能接受命运造成的误会的年纪,所以他才会这么激动。命运经常造成各种各样的误会,等他大一点就知道了。至于现在,你的头太痛了,你打算先昏过去一会儿。   “……我……雨天……不喜欢……”   你听到断续的声音,看来你终于找回了听说日文的能力,眼皮很沉,外面的天呈现一种浓稠的灰色,你很想继续睡。但你碰了碰八千代夕纪,问他:“有没有人来送公文?”   “……人们说,雨天打孩子……是一种解闷,我以为……只是玩笑……我不明白……”他在断续地自言自语,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弦,你知道这孩子目前陷入了谵妄状态,他昨天耗费太多力量了,他目前状况还不稳定。“您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心情很坏……”   “不用对我说敬语。”你友善地提醒。你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心情很坏吗,可能是这样,因为你人生中不太好的事情,基本都发生在满月或是下雨的天气。这或许是某种神秘的魔法、诅咒或者其他什么,但你现在很正常、很平静。   “长柄伞断了的话……您就用拨火棍……”这孩子的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好像蒙了层雾一样,“拨火棍弯了的话……您就用烙铁……您可以拿烙铁把我……就像我是匹要熨烫的布料……您可以让我全身的皮掉下来然后再修补完整……您……哈哈……您让我感觉我像块肉……像块只会痛的肉……”   “不会再发生了。”你把毛毯给孩子盖上一点,试图平息他剧烈的颤抖,“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捏毛毛虫的。”   “所以我用手指在手臂上刻下来……然后您就……修复了……我不记得发生了多少次……我应该……有多少次就给您还回来……”   “我也不记得发生了多少次。”你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殴打你,只是你当时恰好在我面前。我一般会殴打妖怪,或者仆役。”   “哈哈……您要说……我是运气不好吗……”   “是这样,都是误会。”你说得很快,仿佛也同时说服了你自己似的:“你想打我的话也可以。”   这孩子不再说话了,他也没有哭泣。可能因为你烧得太厉害了,你摸他像在摸一块冰。他动了两下,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你该表扬他吗?于是你对他说:“你刚才说了很多话,这很不错。”   “我杀你妈。”他说。   “嗯……她是我杀的,不好意思。”你搓搓孩子的头发,“别想不好的事了,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忘掉?”   “啊?”你听到不可置信的声音,“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忘掉?我忘掉了你就开心了?”   “你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是白说,这孩子的眼睛一贯像沉积的墨一样,此刻却好像烧着灭不掉的火:“我父母的仇我要报,我自己的仇我也要报,和某些胆小鬼……你为什么不杀了李肃?”   “因为我是个懦弱的人。”你回答,“而且我不知道报仇要报到什么份上,你有想过吗?”   “我不会让你死。”孩子说,“我会尽量折磨你,直到你没有利用价值。然后,我会慢慢地、好好地杀了你,你的尸体我会拿去喂妖怪。”   “也可以。”你说,你看见了送来的公文,它们在桌上坐得像个肚腹肥满的酒鬼。“把我扶起来,我教你批公文吧。”   “业平大人,你不上班会死吗?”这孩子终于回归了正常的,而不是满怀恨意和痛苦的语气,“你会栽倒在桌子上,你会把砚台打翻的。你就躺着吧,我现在都不太想折腾你。”   “嗯,谢谢?”你轻轻地咕哝,“那把它们拿走吧,它们越垒越高了。”   “我不。”这孩子回答:“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好。”   他没有走掉,你想,他不会走掉。他要报仇,他要你铺平他当家主的路,所以你的确有了一个孩子,你能暂时占据他的人生,这让你感到喜悦。他会陪着你直到一切结束,他会陪着你直到你的生命结束,这让你感到安心。你很少感受到幸福,但你现在感受到了一点。你不再想合不合礼仪,或者保持形象之类的东西,你努力抬起头,用头顶蹭了蹭他的后脑勺。他把你按了回去,他的表情很复杂,你读不出一个明确的指向。所以你说:“我们继续吧?我觉得我并不是那么容易死?”   “……业平大人,你脑子有病。”八千代夕纪也只是平平地、带着错误的重音说,但你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了一丝无奈的感觉。

 

来自 T34车长组

Summary:这轻薄的,无形的爱意,穿在身上,如烙铁滚烫。 “……你是没闻见,哎呦,那个喷香水的小娘娘腔!我跟你说吧他……” 尼古拉嘴角抽搐,沉默片刻,啪的一声将叉子摔进盘子里,菜汤在金属洼地里溅出一圈放射状水花。 希默斯费斯监狱的食堂向来在用餐高峰时段嘈杂如闹市,礼貌和距离感之流在此处就像摆盘出炉前的点点欧芹碎,中看不中用。高矮胖瘦各异的男人们嘴里同时喷着饭和话,粗鄙下流的,尖酸刻薄的,和菜汤人味儿一起东起窗框西至下水道,俨然成了另一道流水席。毕竟监狱是文明社会的对跖点,世界默认只有和上流精英们互为倒数的底层人才会进入此处,善良正直诚实守纪等一系列美德前面统统会自动生长出个负号,因此像那样一句连个生殖器都没有的嘲笑从后脑上方飘过实在不足为奇。能成为奇景的反而是些被曾经的体面人们津津乐道的东西:梦想,努力工作,储蓄创业,还有能改善个人形象的、非生存必需的消耗品——比如一瓶并不廉价的香水,它那分前中后调而非工业香精甜腻的木质味道,以及穿着这味道在浑浊的觅食槽里开辟出一小块植物园的人。 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尼古拉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那些脏东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方才路过他的那句话犹如一根出现在巴沙鱼排里的刺,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狠狠扎了他一下。没穿制服的小狱警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扒拉半晌,总算在对方走出食堂前记住了他的样子。稻草似的莫西干头,溜肩严重,两只招风大耳配上偏长的四肢让他距离赤猴只差一条尾巴——编号G-16428,哦,是那个上星期新来的。 看看那家伙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午饭,尼古拉气哼哼地捡起叉子,决定不辜负难得明朗的冬日午间阳光继续吃饭。权责对应,他完全可以在值班日记里随便加上一句“不遵守用餐纪律”扣对方的表现分报复回去,反正这些大爷从来就没遵守过,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有假公济私的嫌疑不说,今天不是他当值,他没义务管理囚犯。而且对方说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原因正在他自己身上。

从六楼走廊逃回采访退伍中后,尼古拉跟着同事们顺利完成了当天上午拍摄的收尾工作,最后几十米路相安无事。回到值班室里找清静处休息,等待下一步安排,穿着摄影马甲的场务抠开一箱矿泉水给众人分发。尼古拉说了句谢谢,拧开瓶盖咕咚咚喝了半瓶,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用手肘戳了身旁正在低头抠手的伊奥诺夫一下。后者茫然抬头,眨巴着两只无辜的乒乓球眼睛看着他。 尼古拉抹掉唇边水渍提了口气,又觉得似乎没必要说出口,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你觉得,我身上的香水味有那么明显吗?” 慢半拍的狱警闻言愣了几秒,随后抽了抽鼻子用力嗅了两下,摇摇头。见尼古拉眉头不展,他又凑过来伸着脑袋在同僚身周闻了一遍,接着慢吞吞地说:“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一点点。怎么了?” 这句话让心怀脱轨的小狱警终于松了口气,在同事困惑的目光中干了剩下半瓶矿泉水:“那就好。” 那天过后,尼古拉非但没有对那瓶被冠以“专属你心”之名的香水避之不及,反而继续用着,每天出门前都喷一点在衣领上。他甚至专门设了个闹铃,就为了提醒自己物尽其用。这当然不是对耶格尔表示认同或屈服。试想一下,如果他因年长者一番诡辩就立刻停用,像处理巴斯克蛋糕一样把香水藏起来、扔掉、倒掉、送人,那等于用行动承认自己因耶格尔在走廊里的一系列行为产生了心理阴影。他害怕再引来男人越界的触碰而不敢喷香水,哪怕四位数价格的小东西无害得一挥即散,只有贴得极近才能闻见一点点——克劳斯·耶格尔赢了,而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在猎人主导的又一场精神围剿中输得彻彻底底。不,他不会让那个男人如意的。耶格尔想用这瓶香水标记他,让他一闻到那温暖的木质香就回想起两人之间旖旎的触碰,他偏不。他要日日使用它,把它变成和他的制服、他的寸头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东西,直到他产生免疫力,直到“专属你心”失去耶格尔赋予它的特殊含义。他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幻想,幻想有朝一日他会对这种东西免疫,把那瓶香水彻底用完,然后当着耶格尔的面把空瓶子掷到地上摔个粉碎:你送的香水,我用完了,休想再以此为借口纠缠我。 退一步,怀揣野心的文学家说,香水总是无罪的。有罪的是符号,凝视,权力。 退十步,被工作磋磨的普通人说,和监狱里那混着人味、汗味、烟味、廉价古龙水那味的空气相比,专属你心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退一万步,一个令他陌生的、最卑鄙、也最现实的声音说,既然这疤脸男这么在意你,你完全可以借机测试一下他会为你做到哪一步嘛。反正躲不掉,不用白不用。 总之,绝对不是因为他被那个男人的话打动了。他心中那颗豌豆大小的堂吉诃德跳上全身最高处放开嗓子大叫。虽然他的心脏曾有一瞬间被热烈的真诚攫住几乎停跳,但归根结底,那只是躯体在极端压力下大脑短路而错误搭配的生理反应,就像吊桥效应的本质不过是美丽的误会……尼古拉甩了甩脑袋。绝对不是他心动了。绝对,不是。 至于使用香水的后果,年轻人设想了一番,觉得完全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无非是多被人注目一阵,被喜欢没话找话的同事开两句玩笑,被嘴上不干不净的囚犯阴阳怪气几天。等那道温暖的木香融入日常,成了希默斯费斯的空气的一部分,失去了新鲜感的人群也就不会再注意他。而他,他的形象会被默许更加接近群体标准,他不再只是一个知道把自己收拾干净的小伙子,而是懂得用物质提升气质的得体社会人。这是他用微小的武装建立起的改变根据地,一点点对自我的掌控感,标志着今后的自己与过去不同。从知晓落实到行动,何其困难,但总要迈出的第一步。 事实上,这瓶香水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还要……立竿见影。喷上香水第三天,尼古拉便微妙地感觉到周围人在回避他。他收到的不是状似苍蝇的骚扰,而是比往日无视更进一步的冷待。他们会在他进入茶水间时假装回归工作离开,见他在电梯里而扭头去走安全通道,排队打饭时彬彬有礼地和他保持半米间隔。同事如此,囚犯也如是,仿佛穿着希默斯费斯名字的群体和他密度不同互不相溶。自成一个孤立生态系的青年不自在地捻了捻衣领,不禁怀疑伊奥诺夫前几日是否正患鼻炎。如果耶格尔的香水味真的微不可闻,为什么那些人都像躲着生化污染区一样躲开他?还是说,令人群避之不及的不是味道,而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还没想透彻,G-16428就带着刺从他背后飘了过去。算下来,那是这几天内唯一一个敢在路过时用他能听见的音量明目张胆骂他的人。这倒是给了他启发。也许正因为这家伙是新来的,尚未习得不成文的规则、被集体同化,所以还敢于将真相宣之于口。尼古拉鼻子出气给自己放轻松,把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罢了,他就把那句阴阳怪气当成人群的答复收下了。 然后那个宣之于口的就在当晚吃夜宵时不小心咬掉了自己大半个舌头。 尼古拉是第二天中午踏进食堂时听说的消息。其实不用他刻意去听,身旁的囚犯几乎都在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听说他是半夜起来泡方便面出的事。也许是被失控的植物神经夺了舍,也许是嫌食堂的饭含肉量不足,上下两排牙淡急了,商量好了前后夹击舌头准备给彼此开个荤,谁知道呢?总之,狱警赶到的时候只见方便面桶扣在地上,空气里冷掉的番茄味变得格外腥甜。桌面上因新入监少得可怜的东西全都被扫到了地上。赤猴似的男人躺在地上玩命打滚,浑身抽搐,满嘴是血而杀猪似的止不住嚎叫,莫西干头被他自己扯出了好几块斑秃。他身下被滚刷平坦的红色涂料不是面汤,是他的血。谁干的?不知道,那时候还醒着的人有几个?还有啊,据说……如此种种,血腥猎奇中夹带几分真情的描述听得连鸡也没杀过的年轻人心惊不已。安然睡了一夜的小狱警收起耳朵,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盛的一碗番茄西芹汤。不过传说多少都有些夸张成分,真实情况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然而听墙角这事就像熬汤,开锅冒泡的时间越长,耳朵里的好奇越浓。年轻人抬起头,刚好看到基斯身旁有个空位,便径直走到正在喝汤的自来卷男人身旁坐下来。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放轻松,好让他的开门见山听上去没那么强的目的性:“我听说有犯人昨天半夜出事了。怎么回事?” 基斯四平八稳放下铁质平底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又出了桩悬案。”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尼古拉拌着午饭听完了由基斯转述,番茄西芹汤伴奏的狱警视角。昨天轮到D组值夜班,和自来卷一同入职的一位高级狱警刚想趁没事先趴在值班台上小睡一会儿,紧急警报便响了起来。那位狱警只得打起精神,确认警报来源于B区523室,即G-16428的房间,随后用对讲机向所有岗点通报情况,召集可行动的人。去掉睡着的,请假的,正在外巡逻回不来的,共计十五名狱警留四人在控制台值守,余下十一人穿戴好装备分两组前往事发地。事实上半夜的楼道里空无一人,静得好似根本不值得一群困意正浓的中年人大动干戈。按照演习过的流程打开房门后,和囚犯间流传的版本一样,突击小组发现牢房里只有倒地的G-16428,一地鲜血,还有他摇摇欲坠的半条舌头。 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等下,现场真的没有第二个人吗?脚印,指纹,凶器,什么都没有?监控录像也一切如常?” 基斯不耐烦地啧了一下:“你听我说完啊。” 虽然事情很诡异,但狱警们仍然得保持冷静,用专业态度处理接下来的固定流程:封锁现场,保护证据,逐一排查其他囚室有无异常,呼叫值班医生紧急处理伤情,呼叫外部救护车,打电话给典狱长汇报情况,跟随伤者前往医院,主要负责人撰写详细报告,并负责承受凌晨被一个电话从床上拽起来就匆匆赶到现场的典狱长的起床气。那位倒霉的高级狱警为这事一直折腾到天亮,这会儿还在宿舍补眠,中午饭都没来吃。 而凌晨总归不是容易出调查成果的时间段,或者干脆说,初步调查基本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天亮之后,负责早班执勤的B组自然就扛起了调查事故原委的责任。吃饱睡足的囚犯们倒是有了心情好好回答问题,但走访的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G-16428刚从隔离区转移到单人牢房里不过三四天,还处在熟悉环境的阶段,没来得及树敌;而住他隔壁的囚犯坚称昨天睡得早,一整夜没听见任何动静。嫌疑人,动机,作案手法,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突破点。 “受害者本人呢?口供怎么说的?他肯定看到了行凶者的样子吧。” 基斯瞪圆眼睛,一脸“你脑子里有泡吗”的表情看着实习生:“你听不懂德语吗?他舌头掉下来了,好不容易才缝回嘴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怎么录口供?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够不错了。” 好吧,光顾着追查未知,把最关键的已知信息给忘了。尼古拉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而后又怕自己嘴里那根东西也被咬下来似的猛地抿起嘴。他的同事又翻了他一个白眼,立起勺子搅着自己那碗里剩下的西芹段:“朋友,你能想到的事别人也能想到。何况对看过现场的人来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是知道又能怎样?没有证据就没法定性为故意伤害。调查报告最后只能写‘本案系受害人精神失常,自行咬断舌头’,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小狱警吃力地咽下午饭,“可是等G-16428痊愈之后,如果当事人追问,那我们到时候……” 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换出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基斯挑高眉毛,把勺子翻了个面扣进汤碗里,“呃,我只能说,伊夫什金警官,这件事被定性为自残是最好办也最省力的。因为那样的话,我们不用连着几天开会尝试无中生有编造出行凶者的人物画像,不用反复跟那些囚犯打交道,挨了骂也不能还口,也不用因为出现恶性事件而被扣上‘疏于管理’的帽子,下个季度会被上级点名批评。而那个囚犯……”说到这里自来卷的狱警低下头,用勉强能在食堂的喧嚷中依稀听见的音量飞快道:“别忘了,他掉的是舌头。很明显,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人想让他从此学会闭嘴。懂了吗?” 尼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送对方起身端着盘子离开座位,和站在取餐区里的另一名狱警换了个位置开始执勤。他得到的回答非但没有洗清传言中的谣传部分,反而证实所言非虚,进一步闹得人心惶惶。实习生低头用勺子搅和着自己那碗冷汤,胃肠消化饭菜,心脏消化信息,末了打出唯一一个饱嗝庆幸昨天夜里不是自己值班。这种注定没结果但必须要有结论的事落到谁头上都不好办。他受过走访的气,他明白那种感受。 但这不代表真相会在他的领域里搁浅。事实上从听到G-16428出事那一刻起,他那年轻且活跃的大脑就自动捕捉到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联系。调查报告说这位新人囚犯没来得及树敌其实不太准确,他知道有人默默地记了一笔,就这两天的事;而基斯方才又提到了舌头和说话,个中缘由并联到一处,让那根蛛丝在他心中直接织出了一个人选。 于是尼古拉没再犹豫,也没回宿舍,吃完饭就直奔A区最深处的666号房间。 还好,算他走运,耶格尔今天老老实实待在监狱里没出去,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出去。来开门的男人下身穿着黑色西裤,上身却套着件长得像家居服的米色打底衫,要么是刚吃完饭不久正准备午休,要么是正在为下午的行程做准备。见他的小狱警穿着常服两手空空,年长者出于礼貌抬抬嘴角,单手撑住门框,摆出类似大写K的造型堵在门口:“今天没值班还过来了?什么事?” 尼古拉假装打量他两眼,随后做了个深呼吸,为自己急中生智想起来的完美理由感到骄傲:“……我来找你拿我的文件夹板。上次说过的。” 真诚的笑容仿若午后柔和微暖的阳光在耶格尔脸上亮起,好似年长者一直在等着他的小狐狸主动踏上门楣这一天。男人爽快地放开入口许他进门,回身弯腰从茶几下拿出那个藏蓝色的pvc板子递过来。尼古拉接过文件夹,望着上面干净无暇的空白表格,仿佛刚从打印机中出墨芙蓉,连折痕都和他丢下它那天一模一样。耶格尔甚至专门开辟出一处地方保存他的失物,拾金不昧?不。这是信标。他相信他终有一天会为此回来。而他今日用行动证明了,掌权者的预测无比正确。 交接已经结束,按流程来讲,他该离开了。然而这一次,对猎人向来避之不及的大男孩儿并没有一拿回自己的东西就立刻逃之夭夭。迎着年长者略有惊讶的目光,尼古拉关上房门,抱着夹板坐到了沙发上。他垂下头抚了抚那张考评表的标题,踌躇片刻后抬头看向房间的主人。 “这周的心理疏导还没做。”他说,说完又像小狗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而抖毛那样耸了耸肩,“出门之前随便说点什么吧。我得完成工作。” 耶格尔的嘴角从友善弯到了欣慰。掌权者轻快地说了句好,随即直奔餐桌边开始泡茶。尼古拉趁他背对自己的工夫摸遍自己全身衣兜,没带笔。年轻人被这个发现刺得啧了一声。真尴尬,哪个士兵上战场会不带枪呢?这更显得他主动提起心理疏导一事不过是找个借口了。 小狱警正心虚地对着自己毛手毛脚浑身乱摸,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忽然出现在视野边缘。他转过头,耶格尔保持倾身递笔的姿势,很难得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勾了勾嘴角。 这人真是识时务到有点该死的程度了。尼古拉接过男人递来的笔,嘴里没吭声,拇指狂按笔尾制造噪音,暗自祈祷对方没看透他的欲盖弥彰。然而耶格尔不知故意和他对着干还是看破了他的心思,男人平日里往往抓住机会就口若悬河,今天小狱警主动找上门来,他却好似致力于做个温文尔雅的主人似的只顾泡茶,一言不发,把客人晾在一边受沉默煎熬。屋子里只能听到签字笔发出咔哒咔哒的惨叫。直到年长者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身前,尼古拉终于决定先发制人结束对峙:“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总是我单方面长篇大论,估计你也听腻了,不如今天换个形式。”猎人掌控全场素来游刃有余,对于退位让贤一事却也轻松得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随便问。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必拘谨。” 尼古拉闻言又低头看了看洁白的表格,而后抬头看向这位无冕之王:“我确实有件事想问你。” 这是小狱警少有的坦诚。耶格尔翻开单手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起洗耳恭听的表情。 年轻人把那个象征着狱警身份和职责的文件夹板放到茶几上,推开,往前挪了挪屁股。 “听说昨天晚上G-16428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大半个。”他说,“是你授意的?” ——采访节目的最后,听到典狱长在镜头面前公然撒谎时,他就知道他的疑问不会有答案,或者说,他想要的答案永远不可能经由他的信仰给出。要想知道地狱是如何构造、又该如何拆垮,唯有跳入深渊、用他自己的眼睛亲自看清一途。而G-16428的遭遇就是个新鲜出炉的锻炼机会。比起继续装作无事发生迂回下去,早日摸清对方的行事逻辑才对生存更有利。何况如果他没揣测错误的话,那个赤猴一样的家伙遭此横祸也和他脱不开干系。他做不到明知自己需要负责却还能假装天下太平。 然而如果只因一句质疑就乱了阵脚,那耶格尔也就做不成家族首领了。年长者语气如常,只是挑起单边眉毛,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他:“伊夫什金警官,我想您需要去医院诊断一下被害妄想症了。怎么在您眼里,什么事都是我在背后操控?我可太冤枉了。” “我问了同事,嫌疑人,脚印,指纹,监控录像,口供,什么信息都没留下。要么是证据被抹除了,要么是所有囚犯都提前收到了警告,不肯泄露一丝信息出来。”年轻人眼都不眨地盯着男人。对方不肯承认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别怪我无端联想。整座监狱里只有你有这本事。” 眼见执法者依旧不松口,房主放下他的温文尔雅,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知道自己又一次注定背上罪名,怎么也洗不清:“我都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有什么动机下手呢?你要怀疑我,至少要有个理由吧。” 这就是这次问询最难以言表的部分。尼古拉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他知道他找到的关联听上去是多么自恋,多么牵强,放在官方调查中会被导师拎着耳朵骂“你小子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条或许称得上线索的东西。虽然程序已经走完,且注定不会翻案了,但为了他的良心和道义,他有义务求证。 “……他昨天中午吃饭时骂我是喷香水的小娘娘腔,声音不小,应该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小狱警睁开双眼,凝视着桌上那个被推出此次对话的文件夹板,念咒似的飞快吐出音节,“我忍住了没和他计较,结果晚上他就出事了。” 说完他便合上嘴等着年长者接话。分明是来质问嫌疑人的,他却感觉自己正在接受一场审判。快,快嘲笑他的自作多情,说他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别人无心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三日不寐。他等着耶格尔轻蔑的笑声刮擦耳朵,等着男人用辛辣的言辞讽刺他高傲的自尊心。那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线索错了,推断无效,他对此爱莫能助,然后一身轻松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谁知耶格尔轻快地嗯了一声:“你愿意被他们整日以污言秽语冒犯?” “……我不愿意。但是——”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耶格尔打断他没吐出口的解释,三两句话便大大方方承认了此次事件是他的手笔:“有意也好,无心也罢,犯了错误就要付出代价。他是新来的没错,但他显然没学会尊重这里的狱警,所以他该交点学费补上这一课。这也是为你日后工作顺利保驾护航呀。”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当他那异想天开的猜测得到验证时,尼古拉反而更加不敢相信。耶格尔竟然真的只因为一句难听的,连脏字也没有的话就差点要了那人的命。于公,他该立刻固定证据、将这个无法无天的杀人犯扭送上级,让法律给予判决;于私,他该疾言厉色批判男人做法过激,连最基础的道德底线都弃之不顾。可是他张不开嘴。他心中那块柔软也朴素的地方叩着心壁,叩响一串愤愤不平的回音——难道他就不希望那个囚犯得到报应吗?当然是希望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世上所行的最古老的正义。年长者的手段虽然骇人了些,残忍了些,但是那家伙有错在先的。做错了事的人就该受到惩罚……不对。他的思路怎么和耶格尔重叠上了!?小狱警被自己的大脑吓出一身冷汗,只好改换策略从侧翼迂回进攻:“可是你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说到底,香水是我自己喷的,他只是不喜欢那股味道并说了出来,却因为一句话差点把命丢了,那之后谁还敢和我说话?我要怎么进行日常工作和交接?怎么融入集体?一件小事就兴风作浪的,你让我今后怎么在这座监狱里立足?” “尼古拉,我发现你真是喜欢为别人开脱。”耶格尔却摇着头连连咋舌,“连践踏你尊严的人你都能为之分辨两句,我这样爱护你、尊重你、处处为你着想的人却只得到指责和怀疑。你心中那杆公正的天秤就是这样平衡敌我的?” “别转移话题。”大男孩儿深吸一口气,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又要被绕进猎人的迷宫里了,“是,我知道你在保护我,对此我表示感激,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你不能给我贴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标签,我又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你这样做只会让别人畏惧我,而非尊重我。” 在他说到私有财产那几个字时,耶格尔咧嘴笑了出来。那曾出现过的,混杂着真挚,炽烈,虔诚和痴迷的神色再次从男人面庞上闪过,“你是我的,我的科利亚,他冒犯你就是冒犯我。而你又是这么善良热心平易近人的一个人,连遭受恶意都只会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为了保护你,我只能给你一个区别于他人的记号了。” 言毕房间的主人踱步到沙发跟前,紧挨着他的大男孩儿坐下。有过上次被按在墙上零距离接触的经验,尼古拉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在耶格尔探头过来时身体后仰,肌肉无意识绷紧,随时准备发力把自己弹射出去。而被他全方位警惕的人却只停在距离他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轻轻嗅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年轻人随后才想起自己今天出门前也习惯性喷了香水,而那味道必然逃不过猎人灵敏的鼻子。 “你还在用它,这很好。”那股温暖的木质香令耶格尔的语气温和了不少,“坚持下去,亲爱的,务必每天都用。用不了多久,他们闻到香水的味道就会想起我,就会知道你不一样。” 经验告诉他被区别对待是危险的,可为什么他听着年长者的描述,心中却一点反抗的欲望都没有?变得与众不同就那么有吸引力吗?“我不要你的记号!可恶,我不需要这种不一样……” “那你难道愿意和其他人一样?像你那些同事,一辈子当个无名小卒,当服务生似的伺候完了上级伺候囚犯,遇到事只想糊弄过去,守着那点死工资庸碌一生?”耶格尔再次打断他未成型的尾音,“尼古拉,你愿意让你的独特之处就这样被埋没吗?我可不愿意。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你脱离泥潭,这样未来的你才能走到那个属于你的位置上大放异彩。” 尼古拉提上一口气想要反驳,最终又精疲力竭地把它叹了出去。他根本无法和这个男人辩论,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选中关键词、扭曲原意然后接上一句诡辩。比这更可怕的是,耶格尔说的都是真的。他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他愿意只当一块基石烂在希默斯费斯的围墙里,而丝毫没有不甘平凡的野心。是,如果只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好、想在世界上留下点什么也能被称为野心的话,那么他确实有,而且很大。可要说具体内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种憧憬。就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似乎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选中了他,把挫折和磨难丢到他的必经之路上,看他迷茫,痛苦,徘徊,成长,最终解脱。他感觉如此。他希望如此。 而眼前的男人正在努力让他产生那种被选中的感觉,一次又一次。 他抬手摸了摸衣领,“专属你心”的味道正悄悄从那团布料上挥发到指纹的罅隙之间。那是他每天用香水瓶按压头对准的地方,上移五厘米,就是耶格尔吻过的地方。 于是沉默良久后,年轻人放下衣领和当前话题,转而另起炉灶:“……你也是这样驯服那些人的吗?” “嗯?你指哪些人?”耶格尔仅仅思忖一瞬便接住了小狱警的逻辑,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给我原告的名字,我可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驯服’这种指控。” 尼古拉咽了口唾沫。索取真相的机会来了。 “卡米尔。”G-16428的事尘埃落定,斯捷潘无需他负责,沃尔乔克已经疏远他,伊奥诺夫从来没想过掺和这场戏,唯一的未解之谜就是那个仿佛他倒影的金发青年。如果能在此弄明白那人臣服的原因,他或许可以借机对掌权者的统治逻辑窥探一二:“你那次在食堂里对卡米尔说了什么?” 耶格尔挑了下眉。他的大男孩儿竟抓着一个无足轻重的新囚犯在入监之初犯下的一件小事不放,这比年轻人觉察到什么更叫他意外。“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小狱警摊摊手:“你不是要个具体的例子吗?名字我已经给你了。该你回答了。” 男人眨巴着那双无辜的蓝眼睛:“可我早就忘了呀。” “……大概回忆一下,不用很精准。又不是在录口供。” “好吧。让我想想……”年长者无可奈何,笑叹着把茶壶里温度不足的茶汤倒在自己的杯子里。尼古拉端起杯子假意喝茶润口,实则在温热的茶水后观察男人的微表情。可惜他不会冷读术,他只能通过对方双眼往左上看的动作判断年长者确实在回忆着什么。 “大概是,唔,‘你妹妹寄来的信昨天到了,你妈妈在花重金寻找能帮你提前出狱的人,你所谓的清高实际上在拖她们后腿,听我的,你或许能早点出去。’”经过持续十几秒的回想,耶格尔仿佛吟诵短诗那般陆续丢出四句话。说完他便起身离开沙发,端来热水壶往玻璃茶壶里添水,“差不多这些吧,具体的我也忘了。” 小狱警丢下杯子不可置信地探出上半身,险些为了追问搞得屁股也跟着离席:“就这些?他就对你唯命是从了?” “亲爱的科利亚,你从未处在那个男孩儿的位置上,你当然不知道他听到这一番话是什么感觉。”耶格尔放下热水壶冲他再次微笑,本该令人如沐春风的表情看上去却比刽子手的怒目圆睁更吓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忽然有人给你指了条明路,告诉你‘这么做能活下去’——你当然会听从的,因为人在绝境中不会有心情思考对方说的是对是错,那是你当时能抓住的唯一稻草。顺便一提,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想体验这种感觉的。” 尼古拉默不作声咬了下后槽牙,没说话。他确实不想被人当众骚扰,也不想被人揪着头发按进菜汤里,于是他又换了个切入点继续挖掘:“类似的事每天都会发生吧,你为什么独独对卡米尔的事出手干涉?喜欢做精神慈善?还是说,你对人施以恩惠就是为了看他们跪在你脚边感恩戴德?” 耶格尔把盛满新茶水的玻璃壶端过来,单手拨过年轻人的茶杯往里蓄水,很自然地反问道:“我这不是在救他吗?就像你做过的一样。”说完他尤嫌语言锋利度不足,又顽皮地朝小狱警眨了下左眼,两片薄唇上下一碰便尽显刻薄,“而且我还比你做得更好,更能护他周全。我这是在帮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呢,你不应该感谢我?” 他知道。若不是他的过分关注,卡米尔或许反而不会那么快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耶格尔的所作所为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救”了卡米尔——男人给了初来乍到的青年一个位置,虽然代价是成为地下帝国一只微不足道的肢体末梢。但他此刻最该做的不是愧疚。那截悔意早已在肠中反刍成食糜,无需再磨碎也能消化。尼古拉瞪着若无其事的房主,将那块在自己胃中凝结百日的重石囫囵吐出,用能砸死人的力气掷向对方:“你很清楚他为什么会需要拯救。先制造困境,再表现仁慈,你真虚伪。” 耶格尔将茶壶蹲坐在餐桌上。玻璃壶底压下实木,沉闷但响亮的一声使人错觉那是法槌落下。 “说得对。我就是在表现仁慈。”掌权者蓦地转身,非但没有因伪装被戳破而恼羞成怒,还大度地鼓起掌来称赞他的敏锐,好似游戏设计师给第一个走出迷宫的玩家颁发奖章,“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尼古拉,你很聪明,你学会的越来越多了。” 这是他最渴望也最稀缺的认可,年轻人却感到浑身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毒针扎了一下。“别惺惺作态了。为什么这么做?” “很简单。给迷茫的人指路比说服有方向的人回头要容易得多。”年长者反手从餐桌上拿起烟斗把玩。尼古拉原以为他会随口胡诌个理由结束话题,或者借机开展言语骚扰,但耶格尔居然像一位不吝赐教的导师似的娓娓道来,“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得到了帮助之后就会莫名地对它有种好感。有人管这叫互惠原则,或者好感回报效应,你可以随意挑你喜欢的词称呼它——总之,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会更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一轮问答结束,年轻人没有急于推进下一轮对攻。他既不愤怒也不讥讽,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桌边的男人,认真地消化着对方表述的逻辑。那张年轻的圆脸上只有思考唤起的愁云和平静,仿佛他又回到了校园里,再度成为那个才思敏捷的好学生。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烟斗上,尼古拉抿了抿嘴唇,抛出下一个问题:“你对我是不是也用这套方法?” 说完他坐直身子,因自己打通了因果逻辑而兴奋,在掌权者赞许的目光里控制不住地一股脑把推测倒在地上:“先擅自给我打上标记,警告接近我的人、惩罚冒犯我的人,让其他人出于畏惧而排挤我,孤立我;等我彻底失去在集体中的位置,无处安身,再装作唯一能理解我的救世主登场说你爱我,你愿意接纳我。你觉得这样做我就会放弃我的原则对你唯命是从,是吗?还是你有白骑士情节?演这一出戏好玩吗?” 耶格尔把烟斗叼在嘴上,像他做过几十上百次那样无言凝视他的大男孩儿。感受着年轻人渐显憔悴的皮囊下那依旧蓬勃的生命力,他粲然一笑:“不,我当然没有那种症结。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这男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小狱警不明所以,小狗一样歪着头满脸困惑。耶格尔则趁机低头摸出打火机点燃烟斗,“没关系,现在的你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记住,我爱你,我不希望你受到来自外界的任何伤害,这就够了。” 又来了!这种蛮不讲理的,不可解析也无法化解的情感。理性知道它出现在监狱里是荒诞的,就算耶格尔所说一切都发自真心,他也不能回应,至少在他还是狱警的时候不能。可是一提到那个字眼,尼古拉的脸就控制不住开始发烧,惹得他没被冰冷的权力逻辑打倒,却因一个爱字手忙脚乱起身:“好了我知道了,不用一直强调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我就走了。” “有。”耶格尔悠然吐出一口烟,示意年轻人坐回去,“正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教你一招:你可以保持严厉,偶尔对他们仁慈,但别让人觉得你是个仁慈的管理者。” 尼古拉不明所以,抓起文件夹板站在原地没动:“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他不动,年长者便端着烟斗慢慢踱步过来,踩着脚步声对自己的统治理论侃侃而谈,“前者偶尔展露出仁慈的一面会让人心存感激,因为他们得到的信号是只要不主动违规就是安全的,他们的统治者并不是不近人情的律法机器;后者手下必然滋生混乱,因为羊群知道即使他们做了出格的事也不会受到什么重罚,毕竟他们的牧羊人是个善良心软又好说话的人。只要声情并茂地表演几句,再掉两滴眼泪,仁慈的管理者就会自己说服自己原谅他的‘苦衷’,赦免他的罪。” “……这是你管理企业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是人性。”耶格尔笑了笑。一番宏论结束,猎人已站在了他的猎物身前:“而你作为监狱里最严厉的狱警工作了这么久,现在正好有个机会给你表现仁慈了。” 尼古拉顿时警觉起来,脚下退后半步:“你想让我做什么?” 耶格尔满眼意味深长地端详他半晌,末了张嘴对着他的脸吐出一口浓烟,“恰恰相反,我想让你什么都不做。” 草本植物被烈火焚烧的苦涩扑面而来,小狱警本能抬手,边咳嗽边挥散烟雾,无奈拦不住尼古丁探进肺里,如同男人那道烟雾般轻盈缥缈的指示钻入耳中:“就像最稀松平常无所事事的一天一样。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别看,只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就可以了。”

TBC

 

来自 Axis

#日志

游客请重新来过。

内含:和旅行团吵架、对导游竖中指等不文明行为,并且可以看出我没有半点悔过之心。

总之这次的旅游包含了长沙、张家界,在长沙逗留三天,张家界逗留四天。虽然不是所有景点都玩到了,但我几乎一餐都没有落下,在吃饭上取得了 95%的胜率。 作为一个冷酷无情重油重盐的北方人,我对广州的美食只有不好吃这个评价,但我很喜欢喝汤,所以汤类在我这里评价都非常高,但是广州这个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即使是粥也能在很好吃和我要立刻把你扔掉之间徘徊,但总体来说,酒楼的都还不错。 现在很多包子糕点之类的都是预制的了,所以谈不上能被品尝,虽然我有怀疑是不是小时候吃的太少没有什么比较才会觉得小时候比较好吃,但对于包子内那种团成一团的內馅儿觉得我还是保留小时候的更好吃这个意见吧。 但我几乎没有吃早餐所以没有对早餐的批判!虽然张家界被人说是没有什么美食但我吃到了很香的辣椒和饼、以及好吃的粉,所以我对张家界食物的评价挺好,但是长沙确实好吃的更多,因为它有更多的广场,毕竟长沙是省会嘛!而张家界只是像我老家的县城…… 在长沙进行了对臭豆腐的评审和品鉴,总共应该吃了三家,但有一家我忘记了是什么,其他两家分别是罗记和黑色经典,我对臭豆腐的好坏只有一个参考对象那就是我家曾经开过的一个长沙臭豆腐小店,非常非常的好吃,可惜已经倒闭,并且我一直觉得太贵没有趁它还活着的时候大吃特吃。 总之这两个相较而言黑色经典比较好吃,看着也更正宗,因为它是把中间挖开填料的,另外一家只是往炸过的豆腐上浇汤汁,而且后者很咸,我,一个重油重盐的北方人都觉得咸的那种咸。 很难想象我在臭豆腐最出名的地方吃到的臭豆腐居然不如我家不知道是不是盗版的长沙臭豆腐,但是那家店已经关门,我实在无处怀念,于是只好寻找起和它相似的替身来。 虽然对臭豆腐略有失望,但我在长沙吃到了很好吃的常德米粉,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宽扁的粉,比普通粉更有嚼劲一点,我特别喜欢!本来是因为导航的餐厅搬走了而在路上随便吃的,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好吃,并且很便宜,一碗肉丝粉才 10 块,实在是让人身心愉快心情爽朗。相比之下在广州我真的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在广州我去吃米粉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减肥米粉对我而言根本不顶饱所以很合适,没有任何享受只是纯粹出于要挨饿的渴望。要不是因为旅游要吃点不一样的,我会一直在长沙吃米粉配臭豆腐。 长沙的景点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在我看来它根本没有景点。虽然我的确去了橘子洲,但我感觉我只是在进行拉练,托这个公园的福我那天走了两万多步,但是公园是免费的,走路也是可以减肥的,所以我过的很开心,第二天晚晚起床去吃了宾馆附近的广西瓦罐,很好味! 真开心啊在长沙,只有吃的让我为它付出金钱,它也不负我期待的很好吃。美好的时光,和张家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错,就是在张家界我和旅行社吵架、对导游竖中指,两天的时光里像头活火山一样随时爆发,对被强迫带去的购物地点里的所有人甩脸色,不耐烦的大声骂导游浪费我时间,没错……一切从我踏进张家界看到门票居然都200+地图上居然根本没有直达景点的车搜了攻略我都看不懂在说什么开始,都注定好了…… 一场悲剧总是开始于一个朴素的愿望那就是我想省点门票钱。如果我能穿越回去我会立刻冲我自己大叫那是骗子这个城市都在骗你你不能抛弃你的脑子! 但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了,悲剧正在上演。 我看到旅行社的时候真的只是想订票省点钱,然后就变成了被对方推销报团,对方介绍的时候一直和我强调有一个小时购物时间,我还以为是一个很窄的街道车没在这里等我们进去出来就好了,我真是个笨蛋啊!这场该死的购物才没有一个小时那么和蔼可亲,从上午 7:30 到中午 11:00,下午 2:00 到 5:00,我本该在森林公园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结果和一群就为了卖我东西的人共处了七个半小时!到最后的时候我的脑子都沸腾了,任何和我对话的人都被我无视,任何推销挡路都被我怒视,我像个被关住的动物一样走来走去仿佛被激出了刻板行为。以至于最后终于结束的时候我觉得我自由了。 我是个来旅游的人啊我居然觉得我不自由! 事后我真的深深的反省了,我要把永远带着你的脑子刻在我的脑门上随时都找找镜子看看这血泪的教训! 我现在很清晰的记得合同的内容是:天门山+森林公园的门票(不含索道),在武陵源住宿 1晚,包 3餐 1早餐,一个人 600 元,听起来挺好,索道钱说的好听不会全都买所以不会很贵,哼!我的脑子在天上失望的看着我扣扣嗖嗖花了更多钱的样子。 去天门山旅行社没有干预。我后来想了很久大概是它一天就能玩完所以没办法给这群人机会把我们拉去购物,这也是我玩的最开心的一天,我们没有坐扶梯而是爬了上去,东线西线全走了一遍,呼吸着清新到深呼吸是种享受的空气快快乐乐地坐索道回了索道口,因为酒店定的也很近,所以吃完饭回到酒店开心地边看电视边玩手机。那时候谁能想到悲剧发生的这么快,我设想的导游卷款潜逃都比去森林公园这两天的遭遇要好一点,因为我起码可以报警把他抓了…… 去森林公园的时候坐了旅行社的大巴车,到达入口处他们开始收三索一梯的费用,呵,和官网相比直接翻了一倍,我问为什么,对方谎话连篇,最后我大怒,在景区门口质问他们,让他们把钱给我退了,我能进去我就能出来。这番争吵在劝阻下以他们降价为结局。事后我发现他们清单上的公章和旅行社的公章根本不是同一个,而我之所以相信旅行社会捐款潜逃是因为付款账户名字也并不是旅行社。事后的智慧并不是没用的,但我仍旧很后悔没有在回去之后拿着个喇叭在旅行社门口大喊这家旅行社骗人。可我确实在最后一天和导游在马路上面对面偶遇了,然后我对他竖了中指,好像他在后面喊你是不是想挨打,呵,我最讨厌被人骗,第二讨厌被人威胁。 这两天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我根本就不自由,这种不自由并不是出于行程被安排的支配,它仅仅是被束缚的不自由。第一天去黄龙寨自由时间一个小时,我们沿着景点走,走了很久,于是不断有电话打进来,刚开始我还有耐心,后面我强忍着怒气去接,走到一半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看着路标想,他可能只是想让我们走小环线,直接放弃了大环线,好让我们早点走人。这个猜测很快成为了现实,现实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怒火。 好看的景点变成了走马观花,探索的乐趣变成了死板的路线,我越来越想拧掉他的脑袋。 没有任何幸福可言的旅途。有的只是时间快到了,时间快到了,打进来的电话都让我烦躁,听对方说话让我憎恶。所谓的三索一梯没有任何乐趣,我至今无法理解从那个很高的直梯下来有什么开心可言,打卡拍照是我最讨厌的四个字,没有用眼睛看过只用相机捕捉的景色毫无真实和震撼可言,无聊的景点讲解还不如我工作的时候领导说这块居民区在家里挖出来三口棺材来得刺激。 如果真的是导游领队讲解我起码看在对方敬业的份上闭嘴,但只是随便讲解几个景点然后让自由活动,或者只是从一个景点不断的坐车、坐车路过其他景点然后随便一看,我只会不断质疑对方的能力,怀疑就是不信任。可这并不是不可以忍受。因为风景过于漂亮了,云雾从下面蒸腾上来,在山川中喷发、涌动,或遮天的雾气被风吹开,山峰若隐若现,奇峰接连露相,每一秒都是不同的景致,下一秒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是雾气被吹散,是山峰再被遮住?一切所能见到的都需要一点点运气降临的神秘,在这之中谁都要放下一切,重新拾回感动。 我喜欢这份感动,所以我讨厌阻挡我感动的东西。 很不幸这个东西我没法让他消失因为一切都是我做的决定,但我不恨我自己,所谓的赌博就是作弊,是一种骗局,它不是从赌博的那一刻开始的欺骗,不是发生在这个赌桌内的欺骗,它早在赌博前就开始了,远到整个场所都是骗局。旅行也是一样的,地图上不显示城景巴士,没有直达的公交车让我怀疑自己能不能到达,昂贵的门票让我举棋不定。我不否认我的贫穷,我在导游说:“出来玩就是要花钱。”时冷笑。一个做梦都可能想着怎么把手伸进别人钱包里面的人还要装合情且高尚,骗得了自己骗得了别人吗? 在购物商店总能看到导游跟在后面,只要一对视那种看管犯人一样的行为就让我反感到紧皱眉头,如果说第一天还是看了很多地方,那么第二天就是纯粹的恶心。我本来以为忍过了购物、过于短暂的景点已经接近自由了(没错我这时甚至没有哀叹景点太短而只是想我可以自由了),谁知道世界上恶心你的事情必然会在你心怀希望的时候让这份恶心成倍放大。 最后一站是个宅子,本以为只是一个古建筑,虽然我不喜欢但也不讨厌,甚至讲解员说出:“现在的教育方法我作为一位曾经的教师并不赞同,我小时候如果爷爷没有动筷子我们小孩子都不可以先吃饭,我认为我们已经失去了这种美好品质。”这种纯粹的封建糟粕时我还只是觉得她脑子可能有问题,但比这还要恶心,因为这里还是一个购物商店。进来的时候讲解员介绍这里的人为革命付出过生命,结尾这里九曲十八弯的出口被淹没在一个个柜台后面,变成了一个只不过是想骗人消费的地方,为了钱做这种事说这种话,还不如直接乞讨呢,好歹同情真的能得到我的钱。 最后一天去了黄龙洞。我并不喜欢溶洞,更是对讲解有了阴影非常讨厌直接买票的时候取消了这一项,但只是没有蓝牙而已,讲解员也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讨厌,甚至可以说是规划挺合理,虽然我还是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坐船是必要的选项,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船,只有单向的船哪里必然了?但能走的路都走了,该看的地方也留够了时间,需要休息的时候也会立刻停下,这实在是比之前好了太多。只是溶洞内空气不是很好,爬梯到了路程一半的时候我就觉得脑袋涨涨的,和在森林公园和天门上那时那种深呼吸反而更加清醒的状态大相径庭。 如果让我提供什么游玩经验的话,我最强烈的心声就是不要报团,哪怕有一秒你觉得被骗这趟旅途就毁掉了,而且一定会被骗。我讨厌旅游就是被骗这句话,因为人不可能和层层阻碍周旋还每次都做出正确选择,玩游戏都做不到更何况更复杂的现实,我不喜欢这种自我安慰,更讨厌它从骗子的行为里表达出来。 回想起来我愤怒过、做过蠢事、付出了不带脑子的代价,但也挣扎过,真的体验过,绝不能说是完败,但我很清楚,那两天还是毁了。 真是可恶!但我还会再来把这次失败覆盖掉的!我要赢!

 

来自 Cucumber Party


Α、

年轻的时候,又或者说是以人类的标准来说相对年轻的时候,出于兴趣爱好,素世经常在各个不同的国家之间游荡。她有时是商人,有时候支起帐篷占卜,更多的时候则以医者为业,她行踪不定,身份也常常变换,年龄性别甚至身份特征对她来说都是像泥偶一样可以随意捏造的东西。绕这么些圈子实际上也属无奈之举,如今世道很乱,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安全,毕竟一张长久不变的脸太过异样。当然,她偶尔也会心血来潮用自己原本的模样出现,但这种情况很少,就算往多了数也就两三次。

有一年秋天,约莫九月,她得人引荐,受到了一位贵族的赏识,贵族听说她医术高明,又精通拉丁文,希望她能来庄园任职,不过两人仅是简单通信,还未就此进行过详细的讨论。过了几天,一位仆役驱马车来村里接她,仆役大体介绍了庄园的布局,请素世自便,又说等老爷回来会和她共用晚餐。贵族称得上慷慨,为她准备了一间相当不错的房间和几套全新的替换衣物,桌上放着简单的点心。素世吃了几口,觉得不太合心意,就在庄园内闲逛。她早先就听说过贵族有一个女儿,但长期不见人,一时好奇心起便想见见对方。根据仆人的说法,对方住在偏远的别院。一去果然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荒芜景象,别院在庄园西北角,以围墙和其他的建筑隔开,墙角有杂草和青苔。素世本想敲门,转念一想又换了个办法,她熟悉植物的语言,也熟悉岩石和风的语言,便哄骗它们为自己让出道路。当时的情景相当怪异,在独居的人眼里,素世想必就像一个突然现身的鬼魂。

睦当时才十四岁,确实和别的同龄人不太一样,面对如此怪异的景象也没有大喊大闹,只是冷静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个魔女。”素世答道。

“我会告诉别人。”

“我认为你不会。” 睦坐在庭院的小桌子旁看书,素世也找来一张椅子坐下,“况且谁会相信你呢?” 她早有准备,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摆,笑盈盈地补充道。

睦没再说话,她看起来聪明、安静、漂亮,不谙世事,只是过分苍白了,相比同龄人要瘦弱很多。那天天气很好,常常有风吹过树丛,天上的云却纹丝不动。睦在看一本跟植物有关的书,还记了些笔记,素世拿过来要看,睦也不抗拒。她随手翻开一页,很快地扫了几行,“这是很早以前的书了,里面错误不少。”说着素世一一指出,睦却有点心不在焉,“你会住在这里吗?”她问到。

“如果你指你父亲的庄园的话,是的。”她把书还给睦,站起身,“今晚我还会在这里吃饭,不过我想你不会出席。”

“你明天还会过来吗?”

“这就不好说了。”

公爵等到月亮升起才堪堪出现,刚办完事,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礼貌地让素世先用餐,声称得去收拾一下。这当然是客套话,要是你不是饿死鬼,最好乖乖忍着。晚餐的主菜是一大盘摆在洋葱和土豆块上面的烤羊肉,洒满了碎薄荷跟其他香料,此外还有黄油、白豆迷迭香浓汤,搭配刚出炉的面包跟无花果。公爵缓慢地撕咬着食物,看上去心事重重,他巨细靡遗地问了素世的经历和家世,得知除了拉丁文和希腊文之外她还懂希伯来语时,喜不自禁地喊出了声来。餐后他请素世来藏书室,取下几本珍贵的羊皮纸手抄本,据说来自几位古老的先知,他希望素世将这些书翻译成拉丁文,在此期间愿意满足素世一切吃穿用度,并在结束之后提供丰厚的报酬。

冬天就在眼前了,素世乐于接受这一提案。她小心地收下手抄本,问道,“先前您同我通信,似乎提过希望我来当令爱的家庭教师。”

“啊,”公爵皱起眉头,“是提过,但您不必放在心上,您空闲时关照一会儿即可,若是您哪一天不乐意了,就把这件事忘掉吧。”

“您的女儿住在别院对吗?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

“是她自己要去那里的,因为她不喜欢与人来往。”公爵回答,语气里已经有了少许不耐烦。“将来我会送她去修道院。”

素世很快着手进行翻译,这对她来说是一份与“困难”二字完全无缘的工作。前几日,她每天都会让公爵检查译本,并对原文中的要点做出详细解释。如此三天之后,公爵对她的翻译已称得上是全然信任,便免去了这一繁琐的流程,只需要全本译完后一并交出即可。素世的工作安排松弛有度,也常与庄园里的仆役们闲聊,从他们那里,素世得知了更多有关睦的事情,他们说的要比村子里的传闻更详细一些,但整体来说大差不差:睦是公爵的独女,与她有关的事主要集中在她七岁时的某天。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夜,不知是什么原因,年幼的睦突然发起高烧,请了许多医生来看都全无效果。病情发展得很快,不过几天,她就已经站在了生与死的交界线上,陷入长期昏迷状态。公爵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为了向掌管疗愈的圣塞勒斯与圣约翰表示诚意和赎罪,他连着抄写了三天三夜的玫瑰经。就在第三天午夜,天上突然响过一道闷雷,接着房子某处传来了可怕的摇晃,似乎是来自睦的房间。公爵急忙赶去,在进门的那一刻,一阵冷风吹过窗台,熄灭了所有的烛火,唯有镜子微微地发着光。那光芒极为不详,令他联想起地狱。公爵鼓起勇气看向镜子,他找到了镜面中睦的映像:一个没有头颅和心脏的人体。某个女人站在睦身后,只显露出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公爵凑近细看,发现她皮靴的织带上系着一颗摇晃的绿松石……突然间,镜子在骇人的响声中裂成了碎片,而床上的睦睁开了眼睛。

那被认为是来自魔鬼的征兆,第二天睦就搬到了别院里,公爵自此下定决心不再跟女儿见面。


素世在享受午后的骑马时光,她在庄园里享有相当高的自由度,能随意使用马厩和猎苑,也可以决定与谁同行。通常餐后她都会去外面消遣一番,因为“这对身体有好处”,她好心地对身后的人解释道。睦点了点头,很轻地应了一声,每次外出她都会有点紧张,可能是害怕看到别人。

马越跑越快,先是经过麦田跟果树林,又接二连三地跑过农舍、谷仓、有水车转动的磨坊,随后是一片树林,里面有赤杨跟无花果树,有杂乱的灌木跟丛生的桃金娘。马蹄踏进一条溪流,踩碎了水面熔金般的日光的倒影。素世指了指前面,“我们就在那边下马。”那是个长着野草的山丘,背靠着一朵山峰般巨大的积云,云层边缘闪着漂亮的金光。云下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仿佛能滤去过快流动的时间。两个人又牵着马走了一段路,在小溪边坐下,素世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睦坐在草地上,挨着她的小腿。

起初睦没怎么开口,素世自觉无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睦盯着地面,过了几分钟,揪起地上歪歪扭扭的根茎,问她这是什么植物。

“这只是杂草。”素世撇撇嘴说道。

睦又不说话了,似乎有点失落。她继续揪着草叶,手指渐渐被草汁染绿,溪水里的波纹缓缓地晃动着,她们看了会溪水。一朵离群的云从东面飘过来,有风,但不明显。云的影子孤岛般掠过她们,睦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素世下意识扶住她。两个人的脸在某一刻挨得极近,一些微小的触碰藏在了面颊与面颊间的阴影里。在那个瞬间,素世闻到了一股盐和草叶的香气。

她常在下午和晚上去找睦,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她答应了教导对方拉丁文,至于另外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并不在意传言,也许是因为如果硬要区分,那么她应该被划分到“传言”那边。素世站在窗前,背对着院子讲解难懂的语法,别院里除了她们之外只有风和栗树的影子。睦是个非常安静的学生,极少提问,但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偶尔会像寻求某种答案似的直直地望着她。有一次两人四目相对,她心里蓦地闪过某种奇怪的想法,觉得能用这种目光看人的人大概也很擅长让人伤心。

还有几次,她借着帮忙送晚饭的名义在入夜后去睦的房间,经常留下过夜。二人共享同一张被子,睦偷偷地蹭过来挨着她,跟她讲悄悄话。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谈,素世讲起她以前的经历,七分真里掺了三分假。她在睦面前改变相貌,变成青年、幼童和老者,又用某种药粉将死去的甲虫复原。睦很惊讶,问她甲虫真的活过来了吗。

“不,这不过是一种把戏。”她拍拍手,虫子从窗台上掉下去,一动不动。“但是有几卷古书记载了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说不定我真能做到……虽说非常麻烦。”

“但复活的人还是原本的那个人吗?”

素世耸耸肩,意思是她也不知道答案。

睦低下头,看了会死去的甲虫,捡起它放到了外面的草地里。回来时她有些伤感,好一会儿没说话。“你可以给我点好脸色看吗,这不是那么严肃的话题。”说着素世给了睦一个吻,那是在天候渐冷的十月,晴朗的夜空中点缀着许多明亮的星点。素世的吻落在睦嘴角,这样的吻在魔女的世界里并没有特别的定义。


十一月是个忙碌且不安的月份,冬日寒冷的晨雾里飘荡着冻硬的马粪味,拂晓时走在路上能听见冰层断裂的声音。上旬领地内发生了多起流血斗殴事件,起因是村子里的天主教堂收容了一名杀害胡格诺教徒的士兵,且这一行为得到了作为领主的公爵的默认。胡格诺派极端势力对此大为不满,这份不满又迅速发酵成了仇恨。他们更加频繁地袭扰领土,放火烧毁村民的屋舍,将牲畜被斩首的头颅挂在房梁上。争执发生在山脚的领地,似乎暂时影响不到山上的城堡,然而血的味道终究会随着流言飘上来。约莫下旬初,素世将译本尽数交给公爵,得到了比预料中更丰富的酬金。公爵兴许还有些挽留的意思,他告诉素世往年十二月总会下大雪,不如在这里呆到明年开春,素世婉言谢绝了,她已经在这儿停留得太久。

既然决定离开,唯一要做的只剩告别。她向来是个不留念想的人,不是因为天性无情,只是相处久了就会愈发难以割舍,越长久的回忆也越沉重。她来到别院,睦那几天正在发烧,昏昏沉沉地缩在床铺里。她摸了摸睦的额头,手掌冰凉的触感让睦睁开了双眼,那双金色的眼睛相比平时要黯淡不少,看上去更接近于钢青色。“你要走了吗?”她问道。

“是啊。”

“那么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这句话比起说给她听,更像是自言自语,素世心里有一股哀伤和冲动一起涌上来,几乎就要让她说出那句“那么你想跟我一起走吗?”她浅浅吸气,移开视线转向床边的流苏,稳定心神,“和公爵作对的胡格诺信徒并不多,你在这里很安全。”

睦疲惫地点了一下头,掀开被子坐起来,微微张开手臂。素世心下了然,抱住了她。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素世能透过衣服感受到她身体的热度,她拍了拍睦的背,觉得她的肩胛骨瘦得硌人。

“你走吧。”

于是她就这样离开了,走得悄无声息。不过几个钟点的工夫,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园丁、女仆、杂役们就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存在。只有睦还记得,但是睦终究也会忘记的。素世在冬季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皮靴不时踩断几根枯枝,她见过很多这种冲突,大抵会以公爵对胡格诺教徒的残酷镇压和屠杀收场——这不是素世乐见的画面。不过出于某种难以描述的奇怪感觉,她还是在森林里多逗留了几天。偶尔素世会感到疲惫,她想回家——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休息。女巫、魔女大多都有一栋独一无二的宅子,它们被一种超然于世俗的规则隐蔽着,藏在雾里、阴影里,只有遵从既定的路线才能找到。

其后的数天,她在森林里架起了帐篷,心不在焉地读一本有关占星的古书。支起的小锅里炖着蘑菇跟兽肉,风夺不走汤的热气,也吹不乱她的烛火。第三天午夜,她半梦半醒间听见周遭响起慌乱的脚步声,探头一看是几个农夫打扮的人,身上满是血迹,跌跌撞撞朝森林西侧跑去。素世心下一凛,起身远望向他们来的方向,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侧的天幕似乎隐隐映着火光,正是她几天前离开的庄园的方向。

公爵显然算错了一步,他认定自己的城堡固若金汤,却忘记了里面空间这么大,容纳一个被异教徒收买的背信者绰绰有余。那天一共有九个骑马的人闯入庄园,拿着弓箭、砍刀和长矛,箭袋里的箭支涂满了焦油。石头城堡无法点燃,谷仓和畜棚却烧了很久,被晒干的血迹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碎屑。当素世来到庄园前方的草地上,她首先看到的是四周徘徊的牧群,牛羊在沾满露水的灰蓝色草丛里哞叫,叫声分外惊惶,在素世听来与其说是凄凉不如说是恐怖。可除此之外一切却又是如此的平淡,她甚至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仿佛这座被灭了门的城堡本就是一片废墟。

袭击者早已离开,也没有别的人过来,素世像鬼影一样闪进庄园的阴影里,并没有安葬死者。她把手搭在烧焦的桌椅上,审视地面残缺不全的尸体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认为它们还别有用处。她在马厩后面找到了一匹受惊的马,一番安抚后驱使它向南走进入森林,往南、往东,再往西南、又往北。前进的方向十分混乱,如同线团般彼此纠缠。渐渐地,森林的景象发生了变化,茂密的树丛中蓦地出现一片荒地,原本没有水源的地方涌出了溪流。透过树木缝隙看到的天空也在变化,时而是漫长的午夜,下个瞬间又变为正午。马蹄像燕子一样轻快,踏过四季的作物,迎向尽头新生的风……这一过程中,人的感官会不可避免地将嗅觉与视觉混同,所以会觉得风闻起来不像风,而是更接近于昏黄的日落。

最后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座极为普通的屋舍,屋子外面用卵石砌了一道围墙,屋顶的烟囱正在冒烟。走进院子,能看到鸡笼和一捆捆晒干的木柴。东南角有片草药田,被未知品种的高大树木包围着。屋舍内部远比看上去的要大,素世走向地下室,木板门的铁锁在她靠近时自动解开了,火苗像是要讨好来人一般地蹿升到烛芯上,光晕不停晃动。

她将睦的尸体放在地下室的石台上,双手捧着她被砍断的头颅看了许久。睦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也许她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又或者她自己接受了死亡。她想到那些异教徒,撇去宗教的身份,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兵和农民,会为了一个面包讨价还价,珍惜朋友,晚上偶尔在酒馆喝得烂醉。她真好奇是哪一双手做了这件事,既然已经刺穿心脏,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砍掉头颅?素世拿来针线,着手进行缝合。她认为自己是冷静的,渐渐地却发现双手在发抖。睦的血蹭到她手上,染红了针线,冰冷的血液在烛光下宛若沥青般漆黑。她有好几次眼眶发热,以至于看不清针脚,兴许是烛光太暗了。蜡烛算不上是可靠的光源,不适合用来做这种精密的事。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石墙站了一会,抬手擦了擦眼睛。脏污的血迹也蹭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用了极多的时间——几乎不分昼夜地研究藏书室里的古书,书里面写若是要重新构筑死者的身体,亲族的血最好,幼童的血次之,再往后是健康的成年人的血。动物血液相差太远,不可掺杂分毫。她照着做了,庄园里的尸体并不足够,她用了死刑犯的血。将那些昏迷的人带进院子的时候,风中传来了隐约的哭喊声,接着一只死去的白鸽突然从天而降,在她脚边摔得粉身碎骨。

血液统统流进了一个巨大的石槽里,聚拢,如同泥土般缓慢将睦淹没。有一小部分溢了出来,水银似的在地上滚动着。她在石槽表面和周围的地上刻下图案与咒文,那些文字如同蠕虫,会慢慢钻进石槽内部。然后就是等待,无止尽的等待,有几次她把睦从那滩发黑的血污中抱出来,检查她的身体情况。如书中所说,她脖子和心脏附近的伤口确实正在慢慢愈合,只是还没有呼吸,也不能说话。她贴近睦的身体,试着在胸腔里寻找心跳声,却什么都没找到。这一度让素世非常不安,担心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阳光已经很久没有光临过这座宅子,但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她几乎不离开地下室,进食和饮水也是想起来才做。食物像粘腻的蜡块,水像腐败的沥青,让她非常厌恶。有时情绪好一些了,她会对睦的身体说话。她自言自语的坏习惯就是在那时养成的。

“我的缝合水平很差,或许你的喉管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耐心点,很快就会好了。”

“我帮你在二楼西边准备了一个房间,虽然比你原来的住所小很多,但我想你会喜欢。”

“你会醒过来的,对吗?我等了你很久。”

这些话消失在地下室,化为了阴影的一部分,素世趴在石槽边缘睡着了,她棕色的长发也落进血池里,海藻一样轻微地飘动着。素世做了个梦,梦到许多被血浸透的幽灵站在长廊两侧,全部都整齐都看向她,投来虚无的目光。这些深渊中的灵魂不行动、不言语,只是茫然地目送她走向长廊尽头。她走了很久,在最后听到了睦的声音。那响声并不清晰,更接近她心里的某种回响。睦痛苦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弃我吧。”

“我是在救你。”她回答道。

“可我并没有这么想活着。”

一阵风吹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睦在很久以后才恢复意识,那时冰雪早已过去,外面的世界已走过春天,进入了夏季。她久违地做了一次大扫除,清理地下室,将睦转移到了二楼的房间。睦依然没有呼吸和心跳,也感觉不到体温,但是眼皮和手指偶尔会有轻微的颤动。时隔近半载,天上出现了微弱的日光,然而血腥味仍经久不散。睦在柔软的床铺里断断续续地做梦,处在混沌的昏迷状态中,从一个泥沼般的梦境跌入另一个更糟糕的幻觉中。她偶尔会发出一些零散的音节,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那些音节听起来很像素世的名字。她状态依旧很差,那副重生的身体仿佛是半透明的——仿佛是一个着色过的幽灵,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肉体。

她是在拂晓时分醒来的,借着黎明墨蓝色的光线先看到了素世的脸,那让睦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令她觉得即惊惶又不可思议。她试图站起来,手脚却根本不听使唤,跌倒在柔软的地毯上,猝然呛进一口气,咳出很多黑色的肉块和粘稠的血。

“没事了,小睦。再休息一会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素世替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睦再度陷入昏迷状态。她过了将近半个月不能说话的日子,通过辛苦练习才终于能够磕磕碰碰地念对单词,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句子:欧白芷、款冬、薄荷、接骨木、牛膝草、小麦、生姜、盐……素世、素世、素世,我死了对吗?

睦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间,摸着脖子和胸口的伤疤发呆。她完全失去了对食物的欲望,所以素世去看望睦的时候,往往会带一杯加了香料的热红酒。她会耐心地等睦全部喝完后才拿走杯子,如果睦的状态还算过得去,也会坐在床边陪她说一会话。

睦告诉她她晚上经常做梦,梦到自己杀人、发狂,梦到皮肤融化、肢体脱落,但梦到最多的还是那些鬼魂,鬼魂冰冷的手在梦中扼住她的脖子,满怀恨意地说这颗头颅并不属于她。她醒来真会有种窒息感,照镜子也能看到一圈发红的手印。

素世抱着她安慰,告诉她这只不过是一些轻微的后遗症,很快就会消失的。睦却表情茫然,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慢慢地,她连素世都不愿意见。一次偶然,睦发现素世在给她的红酒里掺进了自己的血,两人由此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睦无法接受这样的身体,也不愿意依靠别人的血液活下去。她站着看向安慰她的素世,感到内里正在不可逆地崩溃。素世却只是劝她冷静,告诉她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第二天素世去房间看望睦,惊恐地发现睦用刀剖开了自己的手臂,并一节节地切断了指骨。她麻木而漠然,对素世的拥抱和心碎无动于衷,用一种近似探究的陌生眼神打量着桌上的左手,透过裂口能看到暗红色的筋肉和苍白的骨头。素世找回零碎的手指,将它们仔细摆放好,浸泡在某种红黑色的药水里,一直浸到手肘的位置。睦的左手臂原本惨不忍睹,但泡过后骨肉就重新连结在一起,恢复了完好的样子。睦任由她做这些,表情阴郁地盯着她的脸,良久才说了一句“我不觉得痛“。素世也不回答,收起托盘和工具,让她好好休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恨我“。

类似的争吵和“反抗“后来时又发生,直到两人都疲惫不堪,只能彼此妥协,当对方不存在。有一天,素世的女巫朋友罕见地拜访她,朋友一见面就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声称太久没见到她,想她想得厉害。素世起初还想着怎么敷衍对方,渐渐地却也被这份热情感染,像是从某种禁锢中解脱了般心情变得昂扬起来。她们进里屋聊了许久,谈以前的事情,为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朋友带来不少礼物,临走时素世送她到门口,对方忽然一拍手说还有一件忘记给她了,说着拿出了一对绿松石。素世笑着婉拒,说自己对饰品没多少爱好,朋友却摆摆手说这对绿松石算不得上等货色,不配给她当首饰,不过和她皮靴上的金色织带倒还算相宜。说罢一挥手,那对玉石已经挂在了她的靴子上。

素世低头看着那两抹晃动的绿色,愕然地想起了庄园里听到的传言,那面镜子。她不知是她扰乱了睦的命运,让她提早迎来了死亡的结局,还是两人的命运原本就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她呆站了许久,心里涌现出一种古怪的怜悯,却不知该怜悯睦还是她自己。送走朋友,她看向二楼西边。和朋友谈话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股强烈的视线刺向她后背,但此刻那扇窗户却是关着的。

她决定去睦的房间看看,两个人已经有段时间没说过话了。她抬手敲门,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我进来了。”她不打算等睦的回答,直接推开了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里面的光线是一种昏暗的红色,能看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睦大概在床上,不过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被子轻微的起伏。她在门口喊了声睦的名字,睦果然没有反应。素世忽然烦躁起来,觉得自己蠢得可笑,也许以后也不要再管她。她厌烦地关上门,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是一个陶制的水壶。水壶扔得很准,正好砸在门框上,离她的脸只有几指宽。巨大的响声炸开,溅开的碎片满地都是。素世愣了会,有股凉气从脚底猛地往上蹿,有那么一会她觉得该狠狠给睦一点教训,但最终还是强压下这股怒火,走开了。

用过晚餐后她心情平复不少,又想起下午的事情。她仍旧恼火,动作粗暴地收拾着餐具,期间一个荒唐的想法莫名冒了出来:睦是因为朋友的到访而发脾气吗?气她跟别人聊得那么开心,对她却一如既往的冷淡……这么说来睦是嫉妒她们?可是怎么可能呢,素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她不认为睦会对她有这种感情。

直到许久之后——或许以十年为单位——她们的关系才略有弥合,好在二人都不缺时间。睦的身体需要血液维持,这点虽说无法改变,但仍有许多努力的空间。素世翻找羊皮卷、请教朋友、研究草药,一步一步地降低了睦对血液的需求,并找到了一些更易于取得的替代物。等到睦这边安定下来,她又开始用假身份去外面漫游,当药草商、占卜师,偶尔还能在国王的宫廷里以炼金术士的身份谋得一官半职。回来后她会把这些见闻讲给睦听,睦从未发表过意见,素世以为她兴趣不大——直到有一天,睦突兀地告诉她说想亲自去外面看看。她的神情很认真,想必是考虑了许久,素世吓了一跳。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她想也不想地问道。

“我不知道。”睦如实回答。

素世琢磨了好一会。“你要出去我当然不会反对,不过你要是不急的话,稍晚几天可以吗?我也需要心理准备。”

睦同意了。

几天后两人再度谈起这件事,素世请睦来她的房间,让她在床边坐下。不舍和叮嘱的话在喉咙口翻滚,她几度要说出来,开口前却又深感多余。“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走。”她终于发出声音,“你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已经超过我了。今天找你来主要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讲清楚,首先是这栋房子,你应该知道,只要踏出大门一步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睦点点头,表示早已明白这一点。

“还有就是这些。”她叹了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金属匣子,里面一层蓝色天鹅绒衬着三颗鲜红色的球体,球体颜色纯净,让人联想起极其珍贵的珍珠或几十年也难得一见的鸽血红宝石,“这是以前我试图‘复活’你的时候意外得到的产物,是由我和你的血共同凝结而成的……你醒来后不久,小睦,我拜访过一个精通占卜和观星的朋友,请她看清你的命运究竟在什么地方。可是她看不见,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找到属于你的线条和颜色,你消失了……那时我并未真正地复活你,你现在的身体也不算是活着,我只是把我们两人的命运强行绑在了一起,而你我如今必须如此存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这三颗石头……”素世顿了顿,“等你走了我会丢掉它们,就让它被鸟吃掉,被野兽吞进肚子里,也许要等很久——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可等它们重新回到我手中之后,你必须回来,并且永远不能再跟我分开。”

“我知道了。”睦只说了这么一句。她随即起身离去,没有回头。

Ω、

古董店老板的别墅在郊区略嫌偏远的地方,鲜少有人能掌握确切位置。每到入夜时分,别墅的灯会准时亮起,从远处、近处都能瞥见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纱帘后交谈。偶尔有在野外露营的人捕捉到这一景象,会因好奇心前去寻找。在他踏过河流的那一刻,森林里的风和树叶会发出一种鬼魂般的低笑声,嘲笑着引诱他继续深入。之后无论怎么走、走多久都永远无法抵达森林的尽头。而窗户的温暖景象却始终悬浮在层层枝叶的上方,直到十二点教堂的钟声响起,那抹光亮一瞬间熄灭,窗边也再不见人影。

——End——

 

来自 Cucumber Party


1、Gemma Tertia

认真来说,清晨五点是长崎素世最喜欢的时刻,尤其是初夏的清晨五点。她尤其喜欢那时的色调,浅蓝色的藤曼和露水,以及黎明空气中少许还未完全消散的梦的气味。她起床拉开窗帘,凝视着落地窗外幽绿的庭院景致——巴洛克风格的栏杆是睦的主意,粗看倒也称得上协调,或许跟她们住宅的选址有关:因为睦喜欢安静,她也不乐意跟人有太多不必要的交往,两人便将房子建在了郊外。这儿被一条河和一片隐者般的树林包围着,离富人们的居住区有一段距离,但交通还算便利。素世抽出一支烟,用手指抹去窗边的露水,慢吞吞地走向厨房。十分钟后回到卧室,睦已经醒了,还没换掉睡衣,正好奇地看着她摊在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的那页用回形针夹了张照片,旁边潦草地记了一行拉丁文,翻译过来是“塞壬的心脏”。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睦抬眼看她。

“可能是因为一些没用的浪漫情怀。”素世把一杯柳橙汁放在书桌上,睦喝了一小口,仍旧看着照片,“这就是第三颗?”

换做往常她大概懒得搭理睦,但是素世今天心情很好,愿意多做解说。她拿起文件夹:照片里是一枚戒指,戒圈是白金材质,半边雕成鱼尾,另半边是蓝水仙,中间一颗硕大的镶嵌宝石着实引人注目,也许有些鉴定家会猜测这是红珍珠或血玉髓,可惜两者皆非正确答案。“对,这是最后一颗,”素世解脱地叹了口气,“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必担心你在做完爱之后偷偷跑掉,剩下我像个傻子似的找上好几十年。”

“我没逃过。”

素世冷笑一声,“难保你心里没起过这种念头。”她合起文件夹放好,继续发难,”你怎么突然乐意对这些小事追根究底了?起这么早,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是休息日。”睦怏怏地应了一句。

她们一起去楼下的餐厅吃早饭,今早的菜单是熏鲑鱼、培根蛋卷跟无花果面包,搭配鹅肝酱——基本是素世爱吃的东西,至于睦,能分到一些边角料她就该感恩戴德了。走到餐桌附近时两张高背椅自动向后退开,迎她们入座。素世的宅子不请女仆,也无任何杂役,但室内从来明亮光洁、一尘不染。家具物什各有思想,为了讨好主人,它们会按照既定的秩序行动。

最新的报纸已经送到,叠好放在桌上,素世瞥了一眼,A叠背面刊登了一名女歌手去世的讣告,上面称“知名歌手V女士搭乘其私人飞机于六月二十八日在圣马洛周边坠入英吉利海峡,享年四十一岁。目前海事部门已寻获遗体及飞机残骸。”

从古到今人的死法千千万万,死亡本身倒是毫无变化。素世悠闲地把鹅肝酱抹在面包上,咽下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对睦开口,“说来也巧,照片里那枚戒指就是从一个落魄地产商手里购买的,他的妻子是位音乐家,三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

交易自然是正当交易,高价则是随口说来哄睦的幌子。地产商找到素世时已十分落魄,就仿佛妻子的去世带走了他所有的运气,这三年他做了不少失败的投机生意,还被人诓骗买下了西非某座矿山的特许采矿权,他坚信那座山里的铀矿能够让他的家族起死回生,而事实上那是个恶劣的陷阱,那座山里只能找到一些不值分文的黄铁矿。万般无奈之下,地产商只好将这件仅剩的高价首饰出手,好还清近期几笔火烧眉毛的债款,即便这是妻子的遗物。素世装模做样地用放大镜鉴定了好一番,最后以红玛瑙的市场价成交。这笔钱或许比地产商预计的要稍低一些,但他并未讨价还价,只说了声“谢谢”就匆忙走了。

“你想看看吗?”她喝完最后一口红茶,“它镶嵌在戒指里相当合适,我却偏偏要做成项链,下午工匠会亲自送来。”

“可以给我也做一串吗?”

“你不妨求我试试。”

不知睦是真的想要还是随口一说,她近来变得有些爱开玩笑,但那些“玩笑”实在不好分辨。睦很久以前是贵族家的女儿,深居简出,唯一的爱好就是摆弄植物。她长得太嫩,人际交往方面又一窍不通,就业屡屡碰壁。最后还是素世托人帮她找到了一份园艺相关的工作——一周出勤五天,休息日可自由调整,美中不足的是工作地点是在公共墓园。睦休息的时候,素世的古董店也会跟着一起歇业,空闲的日子两个人通常整日在家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午饭过后素世会把昏昏沉沉读着书的睦拽上二楼卧室,在摇晃的树影里度过一个快乐的下午。起初这些事常常发生在夜晚,但素世渐渐爱上了在白天做爱的感觉,对她来说能仔细观察并探索伴侣的身体是至关重要的。今天过得格外愉快,事情结束后素世短暂睡了一会,三点前后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她撑起身体,从窗口看到掩没在一片绿意中的铸铁大门,听见了初夏轻薄的热浪里遥远的狗叫声。铂金项链像一条灵巧的蛇一样缠绕在她手指上,温顺地垂下来,红色宝石周围用了六颗泪滴形状的海蓝宝石做装饰。

“关于这颗珍珠还有一段逸话。早先提过它是那位音乐家的遗物,据说是她的祖先在一次海难中偶尔取得的。幸运的渔民将耳朵靠近珍珠,听到了雷鸣般的海潮声,于是认为里面寄宿了海神的灵魂。不论真实与否,他后来确实飞黄腾达。渔民死后这颗石头被他的子女一代代地传下去,但它原本不值什么钱。前几天我买下它,将它贴近耳朵,听见的却是一个女人绝望的尖叫……既然它的组成物质里有我的一部分,这就应当被视作某种真实存在的声音的回响,也许真相是地产商亲手杀了他的妻子。”说完,素世趴在睦胸口,将那颗石头贴在她心脏的位置,笑盈盈地问道。

“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奇,你会梦到我吗?”她趴下去,捧着睦的脸,“小睦,你刚才梦到了什么?”

“月亮。”睦回答。

2、Gemma Secunda

素世在漫长的生命中经历过各种冒险,里面跟“月亮”有关的也算是尤为诡异离奇的一桩,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睦的功劳。那要回溯到一八二七年,工业革命前夕的英国。当时素世在伦敦郊外的教堂旁边搭了一个帐篷。她做占卜的生意,在附近的村落中小有名气。由于生活过得安分虔诚,又懂得为人处事,甚至赢得了她那些牧师邻居们的好感,时常被请去共进晚餐。教堂有独有的果园和菜地,奶牛棚旁边养了几只肥硕的母鸡。过了鸡舍往西是一个花园,朝北的墙上砌了三个凹进去的壁龛,放在里面的三个蜂箱像三只眼睛,正对着墓区的方向。每月第三周,佃户会赶着马车过来,他们将小麦、干草跟羊奶堆进教士的粮仓里,再取走用于售卖的鸡蛋和黄油。临走前,佃户总会在素世的帐篷里逗留片刻,用装满奶酪蔬果的篮子交换一次灵验的占卜。

“您需要把木柴换个位置,否则这周五会起火灾。”

“近期不要让您的儿子去跟水有关的地方,比如溪流或者井口。”

“您院子里的那颗胡桃树得砍掉了,不然在下个月会有一些麻烦。

从郊外远远看去,伦敦像一座黑色的城市,笼罩在比煤渣更黑的烟云里。泰晤士河恬不知耻的肥硕身躯在充满淤泥与秽物的河道中滚滚奔流。漫长的旅行后,素世进入了倦怠期,她也像过去某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一样厌倦了热闹,宁愿呆在乡下也不去所谓“世界的中心”呼吸污浊的空气,以免沦落到需要服用鸦片酊和木米亚的下场。素世每天早晨鸡鸣时准时起床,在帐篷外撑开折叠椅,边喝牧师送来的牛奶边慢吞吞地咀嚼无花果,点一支卷烟。偶尔她也用烟灰为自己占卜,但灰烬无一例外会被风吹散,她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月送什一税的佃农来晚了几天,来看她时带来了一个古怪的消息,“您听说过吗?”佃农故作神秘地说,“几天后会有一具尸体被送来郊区的墓地。是猎场的守林人在野外发现的,不知道尸体放了多久,居然一点也没有腐烂,就跟睡着了似的。那老头子吓得不轻,认为这跟魔鬼有关系,坚持要把尸体送到教区的墓地安葬。教区长同意了,还安排了几个教士为那尸体补上一场临终弥撒,请主赦免她的灵魂。”

“您说‘她’,”素世惊讶地问道,“难道那是一具女尸。”

“不仅如此,还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小姐呢!”

素世顺着对方的兴头附和了几句,心思却早已神游天外。几天后果然有一具棺材被运进教区墓地,牧师已提前在挖好的土坑边等待,随行的有脚夫和几个杂役。素世混进着寥寥无几的葬礼人群里,看着脚夫将那层薄木板撬开。和佃农说得一样,那具尸体果真跟活人没半点区别:约莫十几岁大的女性,浅绿色长发,双手合在胸前——分明是睦的脸。由于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死了,围观的人与脚夫为此争论起来,后者则信誓旦旦地表示此人确实没有呼吸。牧师用力清了清嗓子遏制两拨人的争吵,尔后绕着棺材大声念诵起福音书来,同时不停地从银盆中向尸体跟周围的人泼洒圣水,以期达到令灵魂安息的效果。素世小心地站到一个挤奶工后面,心里感到既可笑又无奈,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尸体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瞧吧,之前只是运气好,没有我看着你迟早会变成这样。”

肯定不能让睦就这么被埋在那儿,回去的路上素世认真思考,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帐篷里有可以藏匿尸体的地方,第二件事则是她对教会众僧侣的作息一清二楚。晚上九点宵禁钟准时敲响,保险起见她又多等了一个小时。今夜天空格外晴朗,墓碑在水银般的月光中投下剑般的影子,出于对长眠于此地的灵魂的敬畏,素世走得格外轻。她一排一排地查看墓碑,很快找到了新近翻动过的那片土。“我这么做可不算是在侮辱你的遗体。”素世握着铲子宣布,随即着手开始挖掘。墓地静得吓人,蔓延着一股苔藓和醋的气味,她正专注于此事,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你确定是这儿吗?”

“错不了。教区墓地今天有新尸体下葬,挖出来带给大学的老爷,十英镑就到手了。”

真是见鬼了,竟然是盗尸贼。听说伦敦最近常有尸体遗失,作案之猖獗已经传到了教区执事的耳朵里,因故他正考虑在墓园边建一座守望塔。素世反射性躲进一块石碑的阴影里,那上面刻着:一个可怜的灵魂,乔治·F·尼古拉斯,一八二六年因心碎而死。她刚躲好就有三双皮靴先后踏进墓园,素世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行动,而三人也不愧是盗尸老手,很快就发现了那片新土。“咦,怎么好像被人挖过了,这儿还有一个铲子。难道有人先到?”其中一人疑心病大作,左右窥探起来,另一人则显然不想管那么多,“就算有人先到那人也已走了,反倒是让我们捡了便宜,快继续干吧!”

说罢三人立刻开挖,不出几分钟就听到了铲子尖端撞击木棺材板的闷响。素世咬咬牙,事态发展至此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如今只能采取强硬手段了——三人中的某人却忽然大叫了一声,“天呐,那是蜂房吗?我看见了,教士在教堂里养了蜜蜂,就在花园那边!”

“你这头猪!发了疯不成,生怕那些僧侣听不到?”

“尸体自然是势在必得,蜂蜜的价钱倒也不低。我们先偷尸体再拿蜂蜜,难道不能两个都要吗?”

三人又是七嘴八舌地吵了一通,最后达成了共识,偷偷摸摸地向着花园走去。素世松了一口气,好吧,现在得由她来做选择了,盗贼们不会耽搁太久,关键是她该怎么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尸体带出墓区。素世从墓碑后面闪身出来,打开棺材的盖子,月光涌进墓穴,渐渐淹没了睦的身体。她看上去平静而安适,对泥土以外的争吵一无所知。那份闲适衬托得素世愈发狼狈,睦似乎永远有这种能力,就算死了也能给她带来源源不绝的麻烦。

素世皱起眉头,双臂从腋下扣住睦的身体,她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气味,闻起来像正在愈合的伤口和欧白芷。素世将睦的上半身抱出了墓穴,同时留神着教会的动静。她首先听见了三声惨叫,僧侣宿舍的窗户迅速透出了橙红色的亮光。素世皱起眉,蜂房、蜜蜂,一种可预想的恐怖答案正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果不其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种可怕的嗡鸣就已迫近她的耳膜——换做往常兴许还能用些办法说服蜂群冷静下来,但此刻这些小东西已经气疯了,正预备用性命对全世界发动无差别攻击。素世吓了一大跳,努力保持冷静。她先将睦放回墓穴,飞快踢了棺材盖一脚,然后迅速躲进盗尸贼的担架里,盖上白布。

接下来的一切只能靠声音推测,可以想到是这样一番光景:被吵醒的僧侣们怒气冲冲地跑向花园,抄起钉耙等农具像打狗似的毫不留情地殴打着这三个不速之客。倒霉的贼人们慌不择路地穿过墓园,到底还是有些职业素养的,竟然没忘记要把尸体带上。他们如此仓促,以至于忘记了担架原本是空的。素世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往上升,左右晃动了一下,接着和担架一道被塞进了充斥着皮革和马粪气味的狭窄车厢。一条鞭子慌张地抽向马屁股,马吃痛嘶叫了一声,跑进黑夜的山谷里。素世偷偷看向白布外的缝隙,她想起偷尸贼曾经提起过“大学”一词……马车果不其然驶向了伦敦城,在散发着尿骚味的漆黑巷弄里左突右冲,约一小时后停在了一座宅子后面。

盗贼们将她搬出来,敲了敲扣环,一个人打开了门。这大抵是富商的院子……过后又是一段颠簸,想必是进入了宅邸内部。不管怎么说,她决定以后对扮演尸体的演员们宽容些,因为这确实比想象中困难。盗尸贼抬着她上了一段楼梯,将她放置在一个平台上。一个老成的声音开始跟盗尸贼们交谈,丑恶地讨价还价,其间还混杂着钱币的碰撞声。一阵冷风吹进窗户,蹭过她的头皮。她听见宅邸的主人在周围踱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自然和愁苦没有半点关系,它是带着一种满足、近似赞叹的感情。那人向着素世俯身,手捏住了她额头附近的白布,过了会却又改变主意,将她大腿附近的布料掀开,并跪坐下来小心地卷起她的长裙,用脸颊蹭她的小腿。

素世恶心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如今看来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这位住在伦敦城的上流老爷、一位体面的大学教授居然长期雇佣盗贼偷窃尸体。他不仅是个道德败坏的犯罪分子,更是个令人作呕的恋尸癖!

然而这位恋尸癖却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那就是尸体通常来说的是冰冷的,而素世却带着活人的体温。想来他是太陶醉了,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甚至没留意到所谓的“尸体”已经坐了起来。素世从平台边随手拿起某样金属用具(从手感判断是个锤子),狠狠砸向教授的脑袋,就像拍死一只蟑螂。这位教授只来得及轻哼了一声就像个破布袋一样昏倒在了地上,他现在比素世更像尸体了。

素世用身上的白布擦干净小腿后才跳下地板,这房间也许是个解剖室,几个没有头的人体骨架阴森地蜷缩在窗台旁边。她看到东面的书柜上整齐摆着许多玻璃罐,里面是浸泡在砷溶液中的手、脚和内脏。这些被切下的肢体呈现出一种原始且安静的状态,仿佛羊水中的婴儿。一排排打磨好的工具挂在墙上,还沾着少许干涸的血,素世打量着那些线锯、颅骨锯、骨凿、镊子、软骨刀、动脉钳,又回头望望自己刚才躺过的手术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真不敢想象睦在这个地方会受到怎样的对待。无论如何,最好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试图找回记忆中的道路,但这座的宅邸实在大得超乎想象,她最后绕到了一个边门,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也许我可以问问回教会的路,她这么想着,但门外站着的居然是警察!几个困倦的警役领着一支巡夜人队伍,烦躁地用尖杖敲打着教授宅邸的石墙,素世一露脸那警役就劈头盖脸地喝骂道,“威廉·诺克斯,你被逮捕了!”

“你认错人了,我是无辜的。”

警役当然知道恋尸癖教授是个老男人,他虽尴尬却不愿意轻易放素世走,“你是从这宅子里出来的人,” 警役说道,“是女仆吗?他的老婆,还是……”

“情妇”二字大剌剌地藏在警役怀疑的视线中,“我的天呐!”素世在心里大喊,此刻她若坚持声称自己是无关者或许反而会起到反作用,不如就顺着这些人来。“我认为你们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素世尽量摆出一副冷淡的语气,“不过我愿意配合调查。”

“那再好也没有了,小姐。” 警役摆摆手,“你们三人去搜查宅邸。”又看向素世,“麻烦您先在这儿等一会。”说完两个巡夜人上前抓住素世的胳膊,将她带上了马车。

可悲可叹,她还是没能摆脱被关进监狱的命运,好在看守的巡夜人还算有礼。“您得在这儿呆上一夜,”他解释说,“治安法官明早会来做初步审讯。”

我可不是犯人,她在心里骂到,但明智地选择了不宣之于口。巡夜人锁上门,牢房回归黑暗,只有天上的月亮是唯一的光源。其实审讯明早才进行对她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素世环顾牢房,她看到角落腐坏的稻草、墙壁上用木炭画的的淫秽涂鸦以及一个脏兮兮的瓷碗。稻草散发出一股陈旧的屎味,差点让素世跟她的晚饭告别。她嫌弃地拿起碗磕碎,用碎瓷片敲了石墙三下,那面厚重的墙壁就像被强酸溶解般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大洞,待她走出牢房又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没什么再能阻止她了,今晚的闹剧实在持续得太久,她得马上赶回去回收睦的尸体。她奔走在伦敦的巷口,半路遇到了一个醉酒的农民,于是请他载自己一程。马饿着肚子不愿意赶路,午夜过后她才总算回到教区墓地,睦的尸体却已经不在那儿了。素世愕然地瞪着那个空荡荡的墓穴,这时一个教士打着哈欠走过来,惊讶地问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能怎么说呢?我刚摆脱一个变态恋尸癖就被关进了监狱里,现在是逃狱出来的?素世露出此生最优雅的笑容,带着半分如丧考妣似的平静地回答道,“我的梦游症发作了,牧师阁下。”

“您居然有这种疾病吗?别担心,”教士显得很关切的样子,“我听闻过一剂偏方,将圣水和羊胆汁以小火煮开,再加入蟾蜍粉、蜥蜴粪便、木米亚,搅拌均匀,服食七天即可见效。”

我死也不会吃。素世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问道,“这儿都发生了什么,牧师阁下?好像非常混乱。”

“别提了,三个盗尸贼跑进教区墓地,搞得我得值一整夜的班。”教士晃了晃手中木棍,恶狠狠地说道,“这群人真是太猖狂了!”

“那么这里的尸体……”

“暂且移到了悬崖附近的老建筑里面。”

“是啊,那边应该更安全一些。”

“您也要小心啊,这世道什么人都有。”

“我会的,谢谢您的关心。今晚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素世挥手道别,朝帐篷的方向走去,那教士还一直在后面喊着让她记得按时服药。她回头笑了笑,占卜师走进一棵无花果树的阴影,消失了,再次出现是数英里之外的悬崖边缘。那栋老旧的建筑物看起来已经成了山崖的一部分,几乎融进了岩石内部,表面斑驳的涂料褪成了石灰一样的白粉。据说它是以前的修士们苦修时使用的,里面供人休息的地方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洞穴,素世在二楼中间的位置找到了睦。睦被放置在一个石台上,和原先没有半点变化。此时月亮已行进到偏东的的位置,再有几个小时就会和初升的太阳交汇。它发出的月光明亮且苍白,像是风化后的沙砾的颜色。“你是故意的对不对。”素世看着睦的脸,带着几分怨怼说道,“你能听到我说的话。”

睦的手肘旁边有什么东西,是一串念珠。素世拿起看了看,这是一串磨损痕迹很重的玫瑰经念珠,中间的细麻绳几乎轻轻一扯就会断开。念珠本身是鱼骨材质,唯有苦像十字架旁边的那一颗是红色的。一条有着红色脊椎的鱼,素世想到。

她将这串念珠收进口袋。

三天后修道院旁边已经看不到占卜师的帐篷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具不会腐坏的古怪尸体。三天后的午夜,睦睁开眼睛,看到了晴朗的夜空和一条深邃的河谷,它的两侧有近乎垂直、苍白的白垩岩——正是被附近的居民称作“恶魔堤坝”的地方。一轮满月挂在天顶,散发出粘稠的珍珠色光泽,一点点淹没了河谷底部的泥土和碎石。睦走下马车,踏着地上牛蹄和车辙歪歪扭扭的的印迹向前走了几步。素世正在篝火上烤羊肉,慢吞吞地喝着一杯树脂香酒。看到睦过来,她没好气地扔来一个白眼,“你‘死而复生’了?没有你的份。”

“我做了一个梦。”睦说。

素世耸耸肩,意思是随便她讲不讲,于是睦继续说下去。她的梦里还有一个梦,她从更深处的梦中醒来,看到窗外有一支行进的驼队。他们走在闪着微光的淡蓝色沙丘上,鲜艳的头巾随着微风摇晃。走在队伍前面的是吹着风笛的牧羊人,然后是吉普赛人和一头红发的摩尔人。骆驼载着行李,脖子上的铃铛微微摇晃……那支队伍走得比鬼魂更轻盈、更安静,对世间不再有丝毫留恋之情。前方有个山峰般巨大且辉煌的月亮,向他们敞开了一条由月光组成的道路。在凝固的夜空尽头,星星如同许多闪烁的鳞粉。

“这像是某种中世纪的宗教狂想。”

“可能吧。”

“也说明你从那时起就一直活在梦里。”见睦不说话,素世继续说道,“又或者你想回到那个时候。”

3、Gemma Prima

先回到十八世纪。在腓力五世统治的西班牙,马德里西侧一条以“卡德斯”命名的街道上,两匹高大的骏马正拉着一辆马车趾高气昂地经过。“卡德斯”的意思是羊毛梳理工,这条街上也确实住着许多以纺织为业的手艺人。在他们眼里,一辆富丽到这般程度的敞篷马车是不可思议的:拉车的骏马披挂闪亮的红蓝双色丝绸马衣,戴银项圈和掐丝珐琅工艺马笼头,笼头侧方还有金玫瑰装饰。畜生尚且如此,车与人何须再多赘言。车内,一位贵妇人斜倚在柔软的天鹅绒座椅上,白皙的左手懒洋洋地用羽毛扇扇着风。她的一头浅棕色长发盘在脑后,面孔被一张镶嵌碎钻的黑色丝绸半脸面具遮挡。每当有人问及面具,她总会用带着些许怅然的调侃语气说道:“我在守丧呢。”

马车经过街道,扬起一阵淡黄色的烟云,径直驶向卡德斯街南方——再往前去一些就是马耳他河河畔。这附近不如早先拥挤,零散地分布着几幢独栋建筑。马车在其中一栋停下,贵妇人踩着马凳下车,不待有人招呼便大步迈入房门,高喝了一声,“难道没人来迎接我吗!”

即便是房子的主人是个重病垂死的可怜人,听了这喊声也会即刻清醒过来,它比乐器更清亮,其中还显露出可怕的侵略欲望。没过多久,就听到上方传来脚步声,房子的主人快步走下楼梯。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绿色长发绑成一个潦草的低马尾,愕然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客人。

“请问您……”

“您还要问我?”贵妇人将扇子利落地一收,“难道前几日我没给您寄过前来拜访的信函吗?”

“信函?”

“正是。”贵妇轻蔑地将客厅扫视一圈,“瞧瞧您这儿到处都是没收拾好的书卷和草稿,您让我在哪儿落脚呢?”她不快地哼了一声,“不怪睦小姐将我的信忘到了脑后。”

她说话的语气简直像自己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而对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睦咬了咬下唇,她对社交向来兴致淡薄,也许真是自己有错在先。

“很抱歉,请给我一点时间。”

“希望这‘时间’不会太长。”

睦匆匆收拾了周围散落的书卷,忙不迭地将来客请到了二楼的书房,找来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沏了茶。客人纡尊降贵地闻了闻味道,随后冷淡将杯子推到了一边。她没告诉睦她的姓名,只让睦称呼她为‘子爵’。“毕竟如今这世上不管是权力还是圣洁都能够用钱买到。”女子爵嘲讽似的评论着,又将扇骨重重一敲,总算切入正题,“您的墨水准备得怎么样了?”

反问一句“墨水?”会显得很蠢,于是睦选择了另一种更糟糕的应对方式——沉默。然而半晌过后,她终究还是在客人严厉的逼视中屈服了,嗫嚅着说了句“我记不清了”。

“您的记忆可真是跟条过于肥胖的蛇一样,得从洞口一节一节地拽出来。”女子爵讥笑道,“您仔细回想一下,前几日您种出的蓝玫瑰成了贵族沙龙上的明星,而我从中嗅到商机,与您恳谈了一番,还付了您一百皮斯托尔的定金。”她说罢猛地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华美的裙裾亦随之前后摇摆,“我要您做的是一种彩色的墨水,跟您培育出的蓝玫瑰是同种逻辑。男性偏好红色、赭色,蓝色和金色则在小姐们的团体中流行,总之什么颜色都得有,而且得量身定制,专门售卖给在宫廷得宠的贵族……怎么样,您有印象了吗?”

说有印象就是撒谎了,可是睦一想到或许有袋沉重的钱币曾落在书桌上,每一托敏重量都昭示着她言而无信的恶名,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在睦私下确实有制作墨水的兴趣,她赶紧取了一小瓶过来——当然,这只是瓶普通的黑墨水。女子爵起先不太高兴,但拿起羽毛笔试着写了几行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

“非常不错!这样的品质就算放眼整个西班牙也是罕有的,太棒了,睦小姐,您就按照自己的步调来。我再另外付您一百皮斯托尔,原材料方面有麻烦尽管带口信给我。下个月二十五号再来拜访的时候您至少得给我看五种颜色。记得多做一些,我已经收到不少预订单。”

说罢她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回程,睦站在窗前愣愣地注视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仍未从清晨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是个离群索居的人,平时的爱好不外是种些果蔬,做几个不入流的手工艺品,很久之前某个蓝发友人出于好心,曾提议帮她在国王的宫廷里谋份闲职。睦视之如洪水猛兽,断然拒绝了,如今她已在远离教区的卡德斯南巷默默无闻地住了三年之久,从没人到访,更别提从天而降这样一份超出想象的生意。有那么一会,她对那株心血来潮栽培的蓝玫瑰感到懊恼:虽说都是给物品上色,花和墨水却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概念,这是个了不得的麻烦。

回到书房时睦也忍不住像方才离开的女子爵一样踱起步来,装着钱币的布袋放在桌上,旁边落下一方白色丝绸手帕,大概是女子爵忘在这儿的。睦拿起看了看,手帕一角有金线刺绣,是卡斯蒂利亚语中的字母“ſ”,织料散发出丁香跟苦橙的香味。睦鬼使神差地将它收进袖口,若有所思地拿起那袋金币。

袋子很沉,一百枚皮斯托尔能买到一匹顶级的战马,而金钱的马往往比肉身的马走得更长久——不过对睦来说,能把她带去附近的书店逛几圈也算是不错了。她草率地吃过几口午饭,鼓起勇气走进了十字大道拐角那家著名的奥克雷书店——这里颇受社交界的名士欢迎,曾多次举办读书沙龙(会员制)。睦艰难地在作家和贵族们热烈的讨论中寻找着自己需要的东西。那些关于法律、社交、新建成剧院的话题好似出膛的炮弹般追着睦打。等到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关于颜料和制墨的书籍,她早已是满头大汗。睦付清钱,疲惫地带着书回到卡德斯街,家里却有另一个惊喜在等着她: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一个绑围裙的女人站在台阶上,正指挥车夫们将一个又一个的木箱搬进客厅。睦愣了会,一瞬间以为是女子爵去而复返,但后者的马车明显要奢华许多。她快步上前,有点结巴地询问对方是谁,为什么要往她家里搬这些东西。那人朝她鞠了一躬,很是得体地回应到。

“我是子爵派来照顾您的,箱子里都是制墨用的东西……别担心,肯定能帮上您的忙。”此人有一头略微蜷曲的金棕色长发,脸上长着令人倍感亲切的雀斑,说起来话却颇为强势。‘照顾’一词令睦吓了一跳,她正想对此发表意见,对方却不给她半点机会,紧接着说道,“子爵告诉我您过得很邋遢(这未免说得太过分了,睦想),特地遣我来负责您的生活起居。您看看这客厅乱成什么样了?既然您为子爵做事,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马德里的社交界,您的一言一行必然也会影响子爵的形象。贵族们的嘴可不饶人啊。”她一口气说完,转头带着笑意看向睦。那双蓝眼睛很明亮,瞳孔还泛着些许奇特的绿色光泽,“好了,我住哪里?”

睦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僵硬地走进客厅,瞥到其中一个箱子里有阿拉伯树胶、绿矾,另一个则满满装着蓝铜矿与孔雀石。毕竟是拿人手短,实在不好多说什么,良久睦往上指了指。“二楼有空房。”

“真是棒极了。”

名为照顾,实则监视。新来的女仆以一种更胜女主人的气派侵入了睦的生活,她并非要帮助睦矫正原有的生活秩序,而是她就是新秩序本身。每天鸡啼前后,这位女仆会强硬地进入睦的卧室,将她从温暖的床上拽下来(睦自然是没有锁门的权利的),用严厉的口吻催她换好衣服,推她下楼吃早饭。随后又雷厉风行地回到二楼,除尘、清理,打开房门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并热情地向睦为数不多的邻居道早安。中餐和晚餐也是类似逻辑,她规定睦必须在餐后外出十分钟保证基本的运动量,并在入住的第一天就扫荡了宅子里所有的抽屉和衣橱,从中收缴了不少好东西。“烟叶,还有酒,”女仆得意地晃晃手中的玻璃瓶,“您真是藏了不少‘违禁品’。这些戏票也暂时由我保管吧。”

她甚至改造了睦的卧室和书房,好腾出空间来放下那许多箱的玻璃器皿与制墨原料。几天后,一个订做的带耳大型陶土坛被谨慎地搬进睦的书房,以便应付大量的制墨需求。睦整天与矿石、媒染剂、大肚烧瓶打交道,既然没有其他娱乐,便不负女子爵所托过上了与清教徒无异的制墨匠生活。陶土坛里装满了墨水的溶剂,睦每天会花上至少三个小时搅拌它们。这些尚未完成的墨水有时闻起来像焦糖,令人食指大动,另一些时刻却散发出焦油和动物皮毛的腥臭味,熏得睦一直咳嗽。

制作墨水时她经常能听到那位女仆的脚步声,她在厨房里里外外地忙碌,与之相伴的一连串声音渐渐给了睦一种安心感。似乎生活本就该如此。不知何时开始,清晨研磨矿石之前睦会习惯性地往院子里看上一眼,她偶尔能看到那位女仆坐在板凳上边哼歌边清理鱼鳞。日出的第一缕曙光像水一样漫过了窗台,一缕热气从厨房半开的木门里飘出来,睦有种难以形容的失重感,仿佛一下子踩空了几级台阶。

下午两点女仆通常会送来一小杯玫瑰利口酒或巧克力,也有几次,她会毫无预兆地推门进来,大声地宣布晚上吃烤乳鸽和鳟鱼蔬菜汤。

“哎呀,您有什么意见吗?”女仆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我保证鳟鱼是新鲜的”

“不,我只是有点吓到了。”睦辩解到。

“这么听来反倒是我的问题了,”女仆交叠双臂看着她,“我至少敲了三次门,您却毫无反应。我只能选择直接进来,万一您在这个大墨坛子里淹死了呢。”

“……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我就当作您对今晚的菜单没意见了。”

“好的。 ”

她正要离开,又转身回来,在睦身边亲昵地坐下,紧挨着她的身侧。睦能感觉到她大腿的触感。“您真该看看自己的模样。”女仆在她耳边说,呼吸几乎落在她的脖子上,“您的衬衫和脸都沾上了墨水。子爵一定会为您的这份用心高兴,但这样可没法见人。”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亚麻手帕擦了擦睦的脸,和女子爵那无时不刻不在昭显存在感的苦橙气味相比,这方手帕闻着更温和舒适,会是茉莉花香吗?

“……我自己也行。”

“别说傻话,这儿又没有镜子,您一个人没办法的。”

女仆又坐得更近了些,还抬手搂住了睦的肩膀。睦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只要一转身两人的鼻尖就会紧贴在一起……说到鼻尖就会想到嘴唇,睦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紧张感让她觉得皮肤刺痒。女仆把这反应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今天用过晚饭后她果然来了睦的卧室,睦当时正在翻看那本制墨大全,她已成功制作出了红色、蓝色、绿色和紫色的墨水,只差一点就能向女子爵交差了。剩下的那一种她打算往黄色的方向研究,可以用姜黄,但也许成熟的浆果也能派上用场,先用碱液提取出色素,接着让它们固着在白垩粉上,最后以阿拉伯树胶调和。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公设,琢磨着用量。这时女仆走了进来,“我都敲了好几次门了,”她带着几分埋怨说道,身上只穿了睡衣,“您想不想去擦一下身体呢,我是说,既然您身上都是那些该死的墨水的气味。”

睦认为这并无必要,但还是决定乖乖按对方说的做,因为她不太擅长与这位女仆小姐相处。可是回来后,对方非但没如她所愿回房,反而变本加厉地坐上了她的床,正在翻她的笔记本。“我完全看不懂这些符号,但您想必就是借着它们做出如此美丽的墨水的。”她朝睦眨眨眼,“您愿不愿意屈尊为我解释一下,好让我这样的人也能听明白。”

她不想解释,但女仆正冲着她笑。“怎么了,请到这边来,这难道不是您的床吗?”她的这种“自知之明”有时简直令人恨得牙痒。睦浑身僵硬地来到床边,拿起了那本满是草稿的笔记。“没错,就是这儿。这是什么算式呢?”她仿若无事地把手放在睦大腿上,摩挲起她的胯骨来,手指的动作仿佛在演奏竖琴。“还有这儿,您也说明一下吧……”她撩起睦的睡衣,那只撒旦的手现在移动到了肋骨附近,“这些符号实在是非常神秘,就和您本人一样。”

睦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她发了会呆,等回过神烛火居然已经熄灭了,而她的手正撑在女仆身体两侧,笔直地注视着对方蓝色的眼睛。皱巴巴的睡衣落在枕头旁边,它怎么会到哪儿去的?像是要驱散她脑海中这些无益的疑问,女仆朝她吹了口气,同时右手向下轻巧地一拉,扯下了她用来绑马尾的缎带。睦的浅绿色头发一下子全部披散下来,失重感再次出现,睦忽然觉得别的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

“其实我是清楚的,您真正喜欢的是女子爵,就算此刻也想着她,对吗?”

“不,我……”

“多说无益,我可不是要责备您,就算您在跟我做这种事的时候还思念着另一个女人。”女仆竖起一根手指,“我当然明白我跟女子爵有很大的差别,但只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您知道吗?”睦摇摇头,女仆则神秘地笑了笑。她搂住睦的脖子,将睦拽到身边,手心贴着她的锁骨,“女子爵仍在丧期中,而我很久之前也失去了伴侣,也就是说,”她不怀好意地停顿了片刻,“我们都是在守寡的女人。”

对她这番独白,睦只报以漫长的沉默。女仆倒也不介意,她温柔地抚摸睦的身体,手掌在胸口多停留了几刻,“您的皮肤在我见过的人中是最完美的,不过……”她在睦身上趴了会才继续说道,“您为什么没有心跳声呢?”

“是你听错了。”睦冷淡地回答。

“那就当是这样吧。”女仆又笑了。

睦第二天是在正午的日光中醒来的,她躺在床上,完整地穿着睡衣,手边有一本压皱了的草稿本,上面记着还没写完的公设。兴许是睡得太久了,她觉得有些难受,扶着楼梯下楼去院子里洗了把脸。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在餐桌上发现了半块没吃完的面包跟一碗凉透了的鱼汤。屋子的大门锁着,门外有一个男孩正奔走着剧院宣传,“国王剧场新戏上演!”他扯着变声期的公鸭嗓卖力地叫喊道。

睦烦心时经常会去剧院,并非喜欢看戏,而是因为在那整齐排列、被黑暗包围着的座位中能找到某种令人放松的孤独感。也许今天她可以再体验一次那种感觉。为了避开人潮,睦带上单筒望远镜提前两小时抵达了剧场。既然有钱,就买了高等级的贵族池座。当时的国王剧院正在经历一场丑陋的权力斗争,两位主管人的暗中角力差点让这出戏变成了一场笑话。睦当然不可能知道剧院的内幕,她只是散漫地看着,觉得剧本虽然破绽百出,演员倒是算得上敬业。

“我本来应该死去,这固然令人绝望。而您的所作所为竟还能将我置于更糟糕的境地!看看您所造成的一切吧,如今我只有一个要求,请您离开我,赋予我单独痛苦的权力。”

“您这是在对我下逐客令吗?要将我从您的生活中驱离?”

第三幕演到高潮的时候旁边有个戴礼帽的年轻贵族递来了一支烟卷,睦道了谢,接过来心不在焉地抽了几口。

“如果无法做到这点,至少请您跟我保持距离。还有您那些麻烦的朋友……”

然后戏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于是睦提前离席,一回家就脱掉外套钻进了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晚。第二天吵醒她的是女子爵愤怒的脚步声,“天呐,您这儿怎么还是乱得像个猪圈?”女子爵小心地提着裙子走上二楼,难以置信地喊道,“我难道没有派一个女仆来帮你吗?”

“她走了。”睦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她临时有事回老家了。”女子爵纠正道,烦躁地瞪着还没起床的睦,“她只不过不在一天,卧室就乱成这个样子。而且我之前说过二十号会再来拜访一次,您就是这么迎接我的吗?”

“您说的是二十五号。”睦小声反驳道。

“二十号!”女子爵气得发疯。“快些去洗漱!您打算保持这副没体统的样子到什么时候?”

睦没有别的选择。等她换好衣服,女子爵的耐心也即将到达极限。她又是“啪”地一敲折扇,“您早先做的那些彩色墨水反响相当不错,尤其是蓝色的那一款,事实上,仓库里已经没多少存货了。我这次来是希望您能再多做一些——”

“我不想再为您做墨水了。”睦打断她的话。

女子爵挑起眉毛,“也许您嫌弃一百皮斯托尔太少。”

“不是的,”睦停顿一会,“我只是感觉您或许早已达成目的。”她看向女子爵,“新追加的订单不过是拿我取乐。”

“您这是在污蔑我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比我更清楚。”睦在子爵身边坐下,托起前者的右手。女子爵戴了一双镂空的黑色丝绸蕾丝手套,睦专注地看着,试图从中捕捉到少许熟悉的痕迹,接着她俯下身,爱怜地吻了吻子爵的指节。

女子爵却不让她如意,她毫不留情地抄起扇子打向睦的脑袋,“您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是在撩拨我?对一个寡妇做这种事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光彩的动作。”

“我有一个猜测,我会告诉您您是谁,也希望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哦?我是谁?真是个古怪的交换条件,您就说来听听吧!”

“我认为那名女仆就是您本人,”睦冷静地回应道,“您是位魔女,真名叫长崎素世。”

短暂的沉默,女子爵哈哈大笑起来,她重复地打开折扇又合拢,并未正面回答睦的问题。良久才开口说道,“就算是你说的这样吧,你又想问什么?”

“那些墨水是用来干什么的?”

“墨水是商品,商品的唯一用途就是换成金币。”女子爵用扇子朝厨房一指,“在说之前,先给我沏一杯红茶来,要用好的茶叶。”

睦照做了,茶水到位之后子爵总算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在葡萄牙战争结束后归来的士兵中,女子爵首先讲道,有一个叫弗洛里达的骑士,他倾慕西多尼亚公爵的女儿已久,为此终日在她住所楼下演奏鲁特琴。可惜动人的音乐能流进公爵女儿的耳朵,却流不进她的心里。小西多尼亚以貌美而出名,追求者众多,然而她毫不在乎家世与财产,唯独关心追求者的才气。在如雪片般的众多来信中,唯有文采好的才有可能收到回复。骑士在巴黎上过大学,虽有诗才,寄出的信却被湮没在了许多千篇一律的白信封与黑墨水中。后来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亲自上门,想要订做一款独一无二的墨水。我的墨水自然要价不菲,他出不起那么多钱。可是他家里有一件传家宝,是一块圣人身上的布料,据说是君士坦丁堡城破时他的先祖偶尔取得的。这位圣人来自东方,是祭司王约翰的大臣,追着一颗星星不远万里从印度来到了意大利。遗体穿着白大衣和绿色锦缎长裤,衣袖边缘缝了一排珍珠。其中有一颗是红色的,就是我手上这颗了。

说罢子爵取出一个镶嵌着宝石的盒子,那颗红色珍珠就放在天鹅绒软垫中间。子爵只给睦看了一眼就吝啬地收了回去,像是怕睦抢走一样。“这是第一颗回到我手里的。你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好,但是想到你既然没有味觉,我辛辛苦苦做的鱼汤就浪费掉了,真是叫人生气。我不是贵族或女仆,你也不是活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竟然要几百年后才来弥补。我要走了,小睦,这个年代里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她最后一次敲下扇子,身体随之变得模糊、透明,很快就像晨雾一般消散了。睦低头看向她坐过的地方,那里只有一张镶嵌碎钻的黑色丝绸半脸面具。

 

来自 等等来得及

#桂雯 |含未成年性行为❗️

楊波雯完全就是經典人設人前乖巧人後叛逆的最佳演繹。

在班裡是老師喜歡的模範生,她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學習好是在給自己的將來鋪路,對全世界維持禮貌也只是在為以後追求人生目標打基礎。

但是這一切都不是她喜歡的樣子,她討厭社交裡的虛與委蛇,討厭吵鬧的課間,討厭身邊平庸乏味的同學。

她甚至討厭這個世界。

不過她似乎摸清了在這個世界順利前行的基本生存法則

至少她這麼認為。

楊波雯其實是一個掌控欲很強的人。

學習反而是她唯一不討厭的東西,因為總害怕無知和事情脫離掌控。

張桂源第一次出現時楊波雯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並且還打心底裡認為對方是一個沒心眼的傻子。

老師把他塞過來跟自己當同桌的時候楊波雯心裡一直在祈禱他不要太過吵鬧。

但事與願違是常態。

張桂源不出意外的很吵很煩,一開始還只是在邊上吵,後來跟周圍的人玩熟了就越來常常騷擾她。

也是從那開始,楊波雯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是一個很容易心軟的人。

倘若張桂源是一個很會耍心眼的人,她當然有各種手段整對方。

不論她再怎麼試探都絕望的發現這個人除了吵了點之外,看起來溫良實際上也很溫良。

高三的時候楊波雯經常逃晚修,有時候一逃就是一整節,不過老師對她給出的「去辦公室問題」這個理由照單全收。

四月初一個周五的晚修,楊波雯在行政樓四樓的科學教室偶遇到了張桂源。

當時她在抽菸,這裡常年有淡淡的菸味,是整個學校唯一沒有監控的教室。

學校不大,逃晚修很容易被抓到,楊波雯來這裡的時候從不開燈,否則很容易引來老師,所以黑暗中她並沒有察覺到進來的張桂源。

直到身邊桌子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才意識到有人進來了。

她直覺對方應該是認識的人,掏出手機一照是張桂源的臉映入眼中。

「你......」

張桂源看都沒看他,行雲流水便把面前保溫桶裡的飯劃拉出來一些推給她。

「你還沒吃飯吧。」說完又拆了一雙一次性筷子。

「我不吃。」楊波雯後退兩步撇過頭吐菸。「你能聞菸味嗎?」

張桂源沒看她,把她沒接過的筷子架在一邊,自顧自的接著吃飯。

「我都聞一年了。」

楊波雯一時有點愣怔。

「你一直都知道我抽菸?」

「我去,每次也不散散味就回來,跟你坐一起當然能聞到。」

......

「我在這你不意外嗎」楊波雯繼續她審問式的輸出。

「我知道你會在這。」

楊波雯被噎了一下沒說話,她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遺漏了。

抽完一根菸她在張桂源對面坐下。

「你之前來過這?」

「嗯。」

「我......」

「你從來沒碰到過我,對嗎?」張桂源把桌上空了的碗筷收好,連帶拆了但是楊波雯沒用的那雙一次性筷子。

「因為今天我發出聲音了,我讓你感受到我的存在了。」

那是楊波雯第一次懷疑自己。

她忽然把菸遞過去。

本以為他會看不懂自己的意思,沒想到張桂源很順手的就接了過來抿了一口。

然後在楊波雯呆滯的目光中把菸掐滅。

他靠過來的時候楊波雯完全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直到一團菸噴在她臉上時她才意識到張桂源是故意在逗她。

她張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沒什麼能說的。

沉默中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張桂源黑暗中映著對面辦公室燈光的眼睛。

而張桂源吻上她的時候她甚至沒想把他推開。

兩個人都沒有接吻經驗,這個吻很野蠻,像一場較勁,到最後兩個人嘴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但是誰也不肯先鬆開。

如果真要描述一下的話,楊波雯覺得其實是兩個人在啃咬對方的嘴唇,似乎不給對方留下點創口就不甘心似的。

張桂源退開的時候楊波雯因為慣性往前頓了一下,這個動作像透露自己的意猶未盡。

「好學生在幹什麼?」張桂源帶著戲謔的語氣反問她。

楊波雯沒有理會他的調侃,低頭又取出一支菸抿在唇間,火苗閃起的那一刻張桂源在明暗間無言的注視著她。

「你第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一切又回到黑暗中時,楊波雯佯裝不在意的扔出了一個她不願面對又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跟你同桌的第一天。」

菸在她的指尖靜靜燃燒,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過了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菸頭只剩短短一截快要燙到手指楊波雯才小心抖掉菸灰,用力吸了一口後把菸頭扔到帶過來的礦泉水瓶裡。

下一秒她忽然扯著張桂源的領子,煙霧從她唇間逸出。

「我剛剛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為什麼不拆穿我?」說出口的那個瞬間楊波雯突然洩了勁兒,後退靠回身後的桌沿。

「為什麼要拆穿?」他反問。

聽到回答楊波雯忽然笑出了聲。

自己居然被一個之前一直看不上眼的人給問住了,而她人生中為數不多「脫軌」般的時刻都是在這個人身上發生的。

更因為一直以來她都自認為獨享這片空間,並且對自己的感知力深信不疑。之前不是沒碰到過其他逃課的學生,但是張桂源這樣能讓她毫無察覺的人從來沒過。

她摸出菸盒,又抽出一根,卻沒點,只是夾在指間捻著。

「跟你平時...不太像。」她說。

幾秒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是在找補。

「跟你平時也不太像。」他學她的句式,笑容在昏暗裡淺淺揚起。

這次楊波雯坦然的笑了笑,夾著菸的手順勢垂下。

「你贏了。」

「別這樣嘛,」張桂源靠過來,「我又不是你的敵人。

「......我跟他們不一樣。」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聽到這句話她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質問。

「憑我喜歡你。

這一年以來我所認識的你...」

「我不需要。」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那根還沒點的菸在她指尖捻來捻去的樣子。

「嗯,我知道。」張桂源點點頭,雙手插回褲兜轉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一會散散味再回去,今天有老師守自習。」

......

晚修還剩半節,但她不打算回去了。

轉身雙臂撐在窗框向外看,站在這所能看到的一切早已印在她記憶裡,學校圍牆外一面是車流,一面是黑暗寂靜的小巷。

她覺得自己是那條小巷,張桂源應該是車流中的一員。

那句像表白的話烙在她腦子裡循環播放,這幾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楊波雯從來不覺得有人會真的喜歡自己,或者說,喜歡真的自己。

那個經典模範生並不是真正的她

至於真正的自己,她甚至不確定那東西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大概只是一堆負面情緒的集合——冷漠、挑剔、不耐煩、傲慢...

誰會喜歡這個?m都未必吧。

口袋裡菸盒的一角正隔著口袋戳著她的大腿

剛才應該拉住他問清楚的.....

她身體向前靠緊貼著牆面,讓那一角更用力的陷在她的肉裡。

......

晚上洗澡的時候,楊波雯看著水流沖過腿上那個血點,指尖順著水流重重地抵住它。

她不明白張桂源是什麼意思。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只是失控,好像一個程式沒有在資料庫裡找到歷史樣本。書桌上的草稿紙被風吹散、飄在空中、落到地上,上面是零零散散的單字和不成立的式子。

今晚她完全沒辦法進入學習的狀態,一靜下來就被帶回到那個黑暗的教室——張桂源說喜歡她的那個瞬間。

最後楊波雯終於不再逼迫自己坐在書桌前了。

躺在床上是她一天中唯一完全放鬆的時刻,可以什麼都不想,放空大腦慢慢入睡。

但她睡前腦子裡最後的情景卻是張桂源靠近她吻上來的那一刻。

......

第二天楊波雯遲到了。

在全班的早讀聲中從後門拎著包若無其事地走進來。

「昨晚睡得不好吧?」

她剛回到座位張桂源就掛著那種她最煩的笑湊過來

「眼窩是青的噢。」

楊波雯沒理他,轉身從書包裡抽出草稿紙開始默寫,她該把昨天沒完成學習任務補完。

怎麼能有人裝得那樣若無其事,和昨晚那個教室裡的人完全不一樣,變得這麼欠揍。

她心想。

那天晚修她沒有去那個教室。

她去操場散步了,在下晚修後。

被人流裹挾著踏上操場,時不時路過幾對曖昧散步的異性、聽到幾句義憤填膺的吐槽......這些在這個年齡段再常見不過,可是這些東西卻跟楊波雯的人生毫無關係,讓她覺得很遙遠。

她的潛意識裡一直認為張桂源應該是談過戀愛的,甚至正在某段感情中。

楊波雯覺得他應該是談那種很經典的校園戀愛的男生。

可是昨晚對方的表現幾乎推翻了她之前的「以為」。

她繞著最外圈走,步子不快不慢。四月的晚上還帶著涼意,風從領口灌進去,她把手揣進校服口袋裡,又摸到菸盒的稜角。

她在想什麼?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今晚不想回去,不想回家,也不想去那個教室。

操場上的燈慢慢滅完了,她看了一眼手機,快十一點了。

校卡就掛在胸前,她平時都是這個點離校。校門口已經沒什麼人了,保安坐在傳達室裡看手機,她晃了一下校卡,對方頭也沒抬。

出校門左拐,沿圍牆走大概三百公尺,穿過那條有路燈的小巷,再走十分鐘就到家。

她的帆布鞋踩在路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路人那種拖沓的節奏,是跑的。鞋在柏油路上急促地踩出一串悶響,由遠及近。

楊波雯沒回頭。她往路邊偏了偏,給對方讓路。

腳步聲沒超過去,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慢下來,從跑變成走,然後一個聲音跟上來——

「你也才走啊。」

是張桂源。

楊波雯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校服拉鍊敞著,裡面露出半截灰T恤,肩上掛著個書包,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呼吸還沒完全勻過來,像是一路追過來的。

「你住校。」她說。

「嗯。」

「住校的人現在出現在校門外。」

張桂源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他把書包往肩上顛了顛,跟她並排走,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你怎麼回去?」他問。

「走路。」

「走多久?」

「十幾分鐘。」

「那你走唄,我順路。」

楊波雯看了他一眼。

「你都不知道我住哪。」

「你現在告訴我,我不就知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鹹。

楊波雯沒接話,也沒趕他。兩個人就這麼並肩走在路燈底下,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沉默了一會兒,張桂源忽然開口。

「你說,為什麼學校要把圍牆刷成那種綠?」

楊波雯愣了一下。

「什麼綠。」

「就那種,說綠不綠,說灰不灰,像食堂青菜放了三頓之後漚出來的顏色。」

「……那是墨綠。」

「那不叫墨綠,墨綠好看多了。學校那種綠,看著就讓不想學習。」

「你不想學習跟圍牆顏色沒關係。」楊波雯說。

張桂源笑了一聲。「行吧,你說得對。」

又走了幾步,楊波雯忽然開口。

「翻牆的時候不怕被抓?」

「被抓就寫檢討唄。」他答得很乾脆,「長這麼大又不是沒寫過。」

「因為翻牆寫過幾次?」

他伸出食指在她面前左右晃了晃

「一次?」

張桂源悠悠地開口「是沒有。一次也沒有。」

「那你運氣挺好。」

「我也覺得。」

楊波雯撇了撇嘴沒說話。過了半分鐘她重新開口。

「你翻牆出來一般都幹什麼。」

「有時候是想換換口味,食堂的飯翻來覆去就那幾種。有時候就是——」

他頓了一下,在想詞。

「就是覺得牆裡面有點悶。」

楊波雯沒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那你呢,」張桂源把話頭拋回來,「走讀三年,覺得牆外面跟牆裡面有什麼不一樣。」

這個問題不像他平時會問的那種。楊波雯想了片刻。

「人少。」她說。

「就這?」

「就這。」

張桂源點點頭,好像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路燈間距變大了,中間有幾段幾乎全黑。楊波雯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張桂源在她旁邊,偶爾被電動車剮蹭一下也沒出聲。

「你呢,」她忽然問,「你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牆外面的人比較正常。」

「什麼叫正常。」

「就是——」他想了想,「你不用在走廊上碰到不熟的人也要打招呼。不用聽那些沒話找話的聊天。不用在不想講話的時候應付人。」

楊波雯沉默了幾秒鐘。

「你平時不是跟誰都聊得挺好的。」

「那是社交技能,不是喜歡跟他們聊。」張桂源說,「我以為你知道呢。」

她沒接話

「不過今晚跟你聊得挺想的。」他補了一句。

「……『挺想的』不是這麼用的。」

「那你教我怎麼用。」

「懶得教。」

「你也有懶得教的時候。」

「我一直都有。」

張桂源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們穿過那片黑魆魆的巷子,重新走進路燈的光裡。前面就是楊波雯住的小區,門口的保安亭亮著一盞白熾燈,保安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在小區門口停下來,轉身看他。

「你回去吧。」

張桂源也停下來,站在路燈底下,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

「嗯。」

楊波雯頓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送我回來。」

他聽到這句話,臉上浮起一個笑。不是那種欠揍的笑,是那種很坦蕩的、但眼角又帶著一點不正經的笑。

「因為我喜歡你呀。」

他說得很輕,語氣跟剛才聊圍牆顏色的時候差不多。

楊波雯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張桂源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倒退著走了兩步。

「他們都會把女生送到宿舍樓下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容擴大了。

「走了,你進去吧。」

他轉過身,朝來路走回去。

楊波雯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走出路燈的光圈,走進那段沒有燈的巷子,鞋踩在混凝土路上,聲音越來越遠。

她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轉過身,刷卡進了小區。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鏡子裡的自己帶著一點點笑,好像真的不同於往日。

是和朋友度過一段快樂時光後分別時意猶未盡的雀躍。

……

從那之後的一個月,楊波雯都沒再去過那個科學教室,她不知道張桂源有沒有去,但對方偶爾會在某個大課間結束後帶著一絲絲菸味回到座位。

她覺得張桂源應該發現自己不再去那兒了,但他也沒有問,就好像教室裡的那一晚不曾存在過一樣。

高考倒數的數字每天在黑板角落減少,像沙漏裡的沙子無聲無息地往下漏。試卷和習題冊堆在課桌左上角,越摞越高,偶爾有人走過帶起一陣風,吹落幾張,撿起來拍兩下又塞回去。

楊波雯以為自己不會再回去了。那個教室、那股菸味、那些在黑暗裡發生的事,她把這些打包塞進記憶的角落,拉鍊拉上,繼續過她的日子。早讀、上課、做題、晚修、回家。一切都在軌道上。

張桂源還是坐在她旁邊,偶爾跟後排的男生講些沒營養的笑話,偶爾湊過來問她一道題。她跟他說「先看條件再代公式」的時候,他點頭,然後下次還問同樣的問題。跑操的時候他站在男生隊伍後排,動作永遠慢半拍,被體育委員點名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說下次注意。

一個月的沉默並不是空白。只是看起來像空白。

四月底的某個大課間,他帶著一絲菸味回到座位。楊波雯正在改錯題,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手上的紅筆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繼續畫圈。張桂源什麼都沒說,趴在桌上睡了整個大課間。

五月的天氣開始悶熱。吊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轉,把試卷吹得嘩嘩響。模擬考安排下來的時候,全班哀嚎一片,班主任拍著講臺說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大練兵。楊波雯把考試安排抄在便籤紙上,貼在筆袋內側。她的複習計劃精確到每一天每一節,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兜著她往前跑。

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維持軌跡。就像那個晚上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就像他說「因為我喜歡你呀」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模擬考成績是下午出來的。

楊波雯把成績條折了兩折,塞進筆袋最外層的夾層裡,繼續做英語閱讀。晚修第一節她去辦公室問了物理題,第二節的鈴響之後,她沒有回教室。

行政樓四樓的走廊燈壞了一盞,剩下那一盞在盡頭忽明忽暗。科學教室的門依舊沒鎖,推開的時候合頁吱呀一聲,那股淡淡的菸味還在。

窗外的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

她坐到桌子上,腳踩著椅子,盯著那道月光發呆。

門又響了。

腳步聲很輕,但她沒回頭。張桂源走進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往她旁邊的桌上一放,窸窸窣窣的。食堂煎餃的味道混著醋包的塑膠味飄過來。

「你晚飯沒吃。」他說。

「我不餓。」

張桂源把煎餃推到一邊。

「你模考怎麼樣。」楊波雯忽然開口。

「還行吧,數學比上次高了。英語還是那樣吧。」

「閱讀不要先看文章,先看題。」

「老師也這麼說。但我先看題就忘了題目問什麼。」

「那是因為你沒看進去。」

「那你教我。」

楊波雯沒接話,她轉過頭看他。

月光正好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片青色的影子,嘴唇有點乾,頭髮比平時亂。張桂源坐在對面桌子上,兩條長腿晃著,校服拉鍊敞著,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他看起來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楊波雯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塑膠袋裡的醋包殘餘從筷子旁邊滑下去,發出一聲輕響。

張桂源從桌子上下來。

他走到她面前,站在她兩膝之間低頭看她。她的校服裙遮到膝蓋上方,小腿露在外面。

張桂源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手指擦過她的耳廓,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桌面上,另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腰側。隔著校服,他的拇指按在她肋骨的位置,力道不輕。

「你這次模考考得不好,」他說,語氣很平常,不像問句,「就想來找我了?」

「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來找你的。」

「那你來這幹嘛。」

楊波雯噎了一下。張桂源笑了笑,不是那種欠揍的笑,是很淺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的那種。

「明知道來這就會碰見我,」他說,「你也不換個地方。」

「是我先來的。」

「嗯,是你先來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還扶在她腰上。

然後他吻住了她。

不是上次那種互相啃咬。這次是他在吻,嘴唇壓下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強硬,舌尖頂開她的牙關,進去之後沒有試探,直接勾住了她的舌頭。楊波雯悶哼了一聲,手抬起來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校服袖子裡。

她不是推他,是抓緊了。

離開的時候,帶出一根銀絲,斷在她下脣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她的眼睛在月光裡亮得不正常,瞳孔放大了,嘴脣被吻得有點腫。

張桂源伸手摸到她裙子下面,手指隔著底褲按了一下。溼的,布料黏在皮膚上。楊波雯的身體顫了一下,指甲更深地陷進他胳膊裡。

他沒說話,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那把椅子有點矮,他的膝蓋彎著,正好能把她拉過來。他拉著她的手,把她從桌子上帶下來。楊波雯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

他伸手探進她的裙底,手指勾住底褲的邊緣往下拉。只拉到大腿中間,沒褪到底。

然後他解開自己校褲的扣子,拉鍊拉下來一半,剛好夠。他把她拉過來,讓她分開腿跨站在他上面,兩隻手扶住了她的腰側,拇指在她胯骨的位置摩挲了兩下。

楊波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蜷著,指尖微微發抖。

她的腰塌了一下,大腿根貼上了他的大腿。裡面被猛地撐開、填滿,那種瞬間的飽脹感讓她眼前發白。身體本能地想往上躲,但腰被他的手死死按住,動不了,只能結結實實地吃下全部。

「忍一下。」張桂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也繃著。她裡面緊得過分,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楊波雯沒說話。她咬著嘴脣,身體從被侵入的鈍痛裡一點點緩過來,開始適應他的存在。裙襬鋪開蓋住了兩個人的下身,她的小腿貼著椅子外側。

她試著動了一下。往上抬,又往下坐。感覺很清晰,他在她身體裡的形狀,每一條血管的跳動都通過內壁傳上來。她的鼻息變重了。

張桂源的手從她腰上往下滑,隔著裙子摸到她大腿側面的皮膚。她的腿在抖,是那種肌肉不受控制的小幅度震顫。他往上頂了一下,配合她往下坐的節奏,這一下頂得比剛才還深。

她嘴裡漏出一聲。

「忍不住了嗎?」張桂源半睜著眼帶著點挑逗問她。

楊波雯咬著牙把聲音憋回去,但身體有自己的邏輯。她在他腿上起伏,節奏越來越快,摺疊椅在水泥地上發出有規律的輕微聲響。裙子起起落落,偶爾露出他進入的瞬間——他看見自己沒入她身體的樣子,然後又立刻被裙襬蓋住。

他的呼吸粗了,手指在她腰側收緊,留下幾道紅印。他往上頂的力度越來越大,每一下都頂到她身體深處某個位置,讓她腦子短路半秒。

「張桂源……」她悶在他肩膀上叫他的名字,聲音打著顫。

摺疊椅的聲響連成一片,和喘息絞在一起。她身體猛地繃緊,腿根夾在他腰側。裡面痙攣一樣地收縮,一浪一浪地裹著他不放。

張桂源悶哼一聲,他往上頂到最深,在她身體裡釋放。

她的身體還在抖,跟著他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抽。

然後她不動了。整個人軟在他身上,臉還埋在他肩窩裡。

過了幾秒,他感覺到肩窩溼了。不是汗。

她在哭。

不是上次大哭。是很安靜的、只有肩膀在抖的哭。眼淚順著他的鎖骨往下淌,熱的,一路流進他校服領子裡。

張桂源沒問為什麼。他一隻手攏住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哭出來就好了。」他說。

他繼續拍她的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明天食堂吃什麼。

「你知道嗎,」他說,「我在想——你要是考好了,今天是不是就不會來這兒了。」

她在他肩膀上動了一下,沒說話。

「現在也不會坐我腿上。」

他又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很短。

「你考好了,應該不會有今晚吧。」

他停頓了一下,拍她背的手也沒停。

「我是幸運呢還是難受呢,」他說,「你模考砸了,我才有今晚。」

楊波雯的哭聲停了一秒。然後她悶在他肩窩裡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又含糊,像是被人掐著嗓子擠出來的。

「你別這樣說話。」

「嗯,不說。」

他還是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楊波雯從他身上起來。她低頭把底褲拉回原位,把裙襬扯平。

張桂源彎腰把原封不動的煎餃蓋好,塑膠袋打了個結。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回去散散味。今晚有老師守自習。」

然後門合上了,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

高考前最後兩週,楊波雯沒再去過科學教室,也沒有跟張桂源說過多少話。不是刻意的,是沒什麼好說的。他也沒有主動開口。課間他偶爾還是會去走廊跟男生們站一排,偶爾還是會帶著一絲菸味回到座位。她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手裡的筆不停。

晚修她不再逃了。每天都坐在座位上,做題,對答案,改錯,再做下一套。日子像影印機裡的紙,一張一張往外吐,每一張都長得一模一樣。

唯一不一樣的是每天晚上的一個動作。

她床頭櫃的抽屜裡有一盒短效避孕藥,鋁箔板,二十一粒裝,淡黃色的藥片整整齊齊排成三排。她已經吃了將近兩年,最初是高二的某天在藥店買的,理由很簡單——她不想讓月經這種不受控的東西在任何重要的時候跳出來攪局。高考當然是最重要的時刻。她查過資料,算過週期,從那以後每天一顆,鬧鐘定在晚上十點半,雷打不動。

鬧鐘響了。她從書桌前站起來,拉開抽屜,從鋁箔板上按出一顆藥片,就著保溫杯裡的溫水吞下去。動作熟練得像呼吸。

然後她坐在床邊,把鋁箔板放回抽屜裡。鋁箔板上已經空了一半,從第一排第一個開始,一個一個的空洞,像某種倒數。

她看著那些空掉的位置,腦子裡跳出一個念頭。

那晚在科學教室,張桂源沒有戴套。

這件事在當時沒有被任何一個人提起。不是忘了,是從頭到尾就沒有進入過討論的範疇。他在那個摺疊椅上,她跨坐在他身上,兩個人都沒有提。結束後她起來把底褲拉回原位,他彎腰把煎餃收拾好。整個過程裡沒有任何人說一句「等一下」。

她有吃避孕藥。不是事後吃的那種。

是每天在吃的這種。

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鋁箔板光滑的邊緣,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晚之所以能那樣發生,之所以她從頭到尾沒有閃過「不行」的念頭,之所以她能在事後若無其事地回家洗澡睡覺,之所以之後的每一天她都沒有慌過是因為這盒藥一直在她床頭櫃的抽屜裡躺著,每天晚上十一點半被她準時塞進嘴裡。

她的預案甚至不是為了那晚準備的,是為了高考準備的。但它在另一個完全意外的場景裡,成了她最後的防線。

諷刺。

幸運。

她把抽屜推回去,關上檯燈,躺下來。

那個晚上又回來了。摺疊椅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他往上頂的時候咬緊的牙關。她嘴裡漏出來的那一聲。他的汗滴在她鎖骨上。還有最後他拍著她的背說的那些話。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

高考前一晚,她照常在十一點半吃藥,那天她把最後一顆按出來,鋁箔板全空了,整整齊齊的二十一個洞。她把空的鋁箔板扔進垃圾桶,把抽屜關上。

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包括張桂源。

那個晚上被鋁箔板上的二十一個空洞整整齊齊地封存了。每空掉一個格子,那個晚上就遠一點。遠到後來她偶爾想起,已經不覺得那是自己做過的事。只是黑暗裡一把摺疊椅的聲音,和鎖骨上汗的潮溼。

 

来自 wargoose

游记 | 阿德力多瑙河之旅——奥地利篇

2026年4月至5月的中欧河轮游记②

河轮载着企鹅继续前行,离开巴伐利亚,去往奥地利的方向。图文并茂版可至公众号企鹅阿德力 多瑙河的水很清,白天呈翠绿色,到了夜晚则会变成深沉的黑,河水并非蓝色,又为什么会有《蓝色的多瑙河》这样的作品呢?

企鹅抬头看看天空,原来答案就在这里。

一、梅尔克修道院

河轮行驶到奥地利,第一站便是因梅尔克修道院而闻名的梅尔克小镇。

这里曾是奥地利首个统治者的城堡,因此小镇也变成了当时的首府,直至1089年后,奥地利的首都才改成维也纳,梅尔克的城堡也就成了现在的修道院。

修道院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花园,等候参观的过程中,可以在一片静谧的绿荫中稍作休息。

企鹅来到观景台,远远欣赏着这座古老而又华丽的修道院。

世界上有很多种黄颜色,柠檬、香蕉、芒果的果肉,麦田、油菜花、梵高的向日葵……或许梅尔克修道院的外墙,也能算一种特殊的黄色,有点像熟透的杏子,在蓝天之下格外明亮耀眼。

更让企鹅意想不到的是,这座修道院至今仍在正常使用,它的一部分建筑作为学校的校舍,还有部分区域是本笃会修士们生活与工作的地方。

拥有900年历史的梅尔克修道院如同一颗金黄色的宝石,是巴洛克建筑惊为天人的杰作,院内不仅有精美的壁画与雕塑,图书馆中还保存着无数中世纪的珍贵手稿。

内部大量运用金箔、大理石与灰泥装饰,穹顶上的湿壁画描绘着圣经的场景,极具视觉冲击力。

修道院的365扇窗户,代表着一年中的每一天,从观景平台向外看过去,可以将小镇的美景尽收眼底。

这里所有抬头看不到天空的房间都禁止拍照,企鹅放下相机,默默感受着这座经历过无数战火却仍然幸存的奇迹。

离开修道院后回望,可以看到这座饱经风霜的金黄色建筑稳坐山间,温柔地守护着山下的小镇。

二、瓦豪河谷巡游

除了美丽的修道院,梅尔克小镇还是世界文化遗产——瓦豪河谷的起点。

这是多瑙河上景色最美的一段风光,两岸的古堡与中世纪小镇星罗棋布,连绵的梯田与葡萄园环绕,加之漫山遍野的杏树,共同组成了这如画的风景。

看到圣洁的蓝色教堂,河轮缓缓停靠在杜恩施坦因小镇旁。

下船沿河岸漫步,游览这座浪漫的河畔小城。

三、维也纳

清晨,迎着灿烂的朝阳,河轮缓缓停靠在维也纳的港口,带着企鹅一行,来到了这座著名的“音乐之都”。

既有帝国时代的辉煌历史,也有现代都市的舒适惬意,今天的维也纳被评为“世界最宜居的城市”之一。

城市公园里闪亮的施特劳斯雕像、环城大道上复古的马车、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企鹅漫步在老城的街头,仿佛穿越回了哈布斯堡王朝的鼎盛时期。

即使沿途已经参观过无数教堂,还是会被圣斯蒂芬教堂的华丽震撼,它不仅是一座宗教建筑,更是奥地利历史与艺术的见证者。

教堂始建于12世纪,经历数百年的扩建与重修,融合了罗马式、哥特式与巴洛克式等多种建筑风格,被称作“维也纳之心”。

最引人注目的南塔高达136.7米,是世界上最高的教堂尖塔之一,如果想去塔顶的观景平台,需要爬上343级台阶哦。

踩上窄小冰冷的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偶尔遇到对面下来的游客,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微笑点头,侧身避让。

螺旋环绕上升,通过343级台阶的考验,企鹅终于来到了南塔的塔顶,果然风景绝赞!

教堂屋顶铺满了三色的琉璃瓦,周围环绕着老城区红色屋顶的建筑,风很清凉,地面上的人变成蚂蚁大小。

告别美丽的圣斯蒂芬大教堂,企鹅体验了一下维也纳的城市地铁,搭乘地铁去往下一个景点——美景宫美术馆。

这里是维也纳的国立美术馆,不仅是奥地利最重要的艺术地标之一,也是欣赏维也纳分离派大师作品的最佳去处。

美景宫曾是欧根亲王的夏宫,宫殿的巴洛克风格外观与对称的楼梯、喷泉,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里可以租到带中文讲解的导览器,无论是宫殿本身还是其中的大部分作品,都能听到中文的介绍和讲解,如果未来你也想到维也纳旅游,不妨腾出时间参观一下这座华美的建筑,绝对物超所值。

美景宫是全球收藏克里姆特作品最多的地方,除了家喻户晓的《吻》以外,还有《朱迪斯》等优秀的人物绘画,企鹅其实更喜欢他的风景作品,其中的绿色像是有一种魔力,温柔又治愈,可以让人在画前驻足很久。

除此之外,美景宫还收藏有埃贡席勒、莫奈、梵高、雷诺阿等大师的真迹。

一路参观欣赏,直到闭馆的音乐响起,企鹅还是不舍得离开,再看一眼美丽的大理石厅,再瞧瞧席勒那些扭曲热烈的线条,在大厅的石台阶旁再坐一会儿。

依依不舍地告别美景宫,企鹅来到了维也纳另一座国宝级的皇室居所,茜茜公主与弗朗茨一世生活过的夏宫——美泉宫。

美丽的巴洛克风格皇家花园,宏伟的洛可可风格大厅,还有包含了中国风的房间,接下来跟着企鹅一起去看看吧。

这里是美泉宫最华丽的大厅,天花板上的穹顶壁画与水晶吊灯美得动人心魄,画师巧妙利用视错觉,使平面的屋顶给人感觉是凸起来的,十分神奇。

这里曾举办过皇家舞会、外交宴会与音乐会,莫扎特6岁时,也曾在这里为女皇演奏钢琴。

18世纪的欧洲非常迷恋“中国风”,一些房间里摆放着东方工艺制作的漆器与瓷器。

美泉宫被称为“奥地利的凡尔赛宫”,不过它并没有凡尔赛那种极具压迫性的奢华,反而流露出另一种精致温柔的美感。这种气质正来源于它曾经的主人,玛利亚特蕾西亚女王。

1740年,长女玛利亚特蕾西亚从父亲查理六世手中继承王位,遗憾的是,哈布斯堡王朝长期默认“男性继承”,认为“女人不配统治帝国”。

在一片讨伐与不认可的呼声中,战争爆发,年仅23岁的玛利亚特蕾西亚发动改革,推行义务教育,把一个濒临崩溃的帝国重新整合,将它变成了“国家”。

穿行于这样伟大的女王宫殿之中,每个房间都还保留着原有的模样,甚至能从家具与设计中,体会到她对家庭以及艺术的热爱。

女王一生养育了16个孩子,虽然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成为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但联姻换来了珍贵的和平,同时玛利亚特蕾西亚也很注重家庭成员的艺术培养,其中一个房间的装饰,就是她的儿女们的作品。

离开美泉宫,企鹅来到了维也纳最大的一家美术用品商店,各种型号的颜料与纸张琳琅满目,走在其中都让人感到幸福。

晚些时候,企鹅来到音乐厅,体验了一场美妙的音乐会。

不同于国内较为正式的音乐会氛围,这里的演出气氛轻松,但每个演员都全情投入,实在是一场难忘的表演。

或许对于当地人来说,听一场音乐会就像喝一杯咖啡那样简单,早已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企鹅很喜欢这个美妙的城市——维也纳。

既有历史感也有烟火气,既现代又古典,既活泼又温柔,艺术融在城市的每一个细胞中,将每天的生活唱成一首歌,将平凡的梦想画成一幅画。

【下期预告——捷克斯洛伐克篇】

 

来自 呓语收集器

  我从来都以为冥河是很窄小的,毕竟越是窄小的河流就越湍急,也越考验摆渡人的技术,我以为它是很黑的,透不出一点影子,也看不到水底的景色。我以为冥河的岸边是极其荒凉的,有白骨色的石滩,和火烧灼的痕迹。但是等我来到冥河的终点时,我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冥河比我想得要宽广许多,宛如一望无际的海洋,时不时发出波浪击打岸边石头的声音。黑色的水里有闪闪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满天星辰,水像虚幻的雾气一样包裹着它们。冥河旁边的岸上甚至是有植物的,深红色的长草铺满了白色的地面。而在道路的尽头,在长草的尽头,我发现了,你。我。坦林。

  你朝我望了过来,你还穿着战斗时的衣服——那身完好的,契术师的衣服,而我穿着相同的衣服,胸前和腹部都有巨大的豁口,毕竟我是在塔尔塔罗斯战死的诸多冒险者之一。我站在这里等你已经等了很久,有时候我觉得你一定会来,有时候我觉得你不会来了,毕竟你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凝成丝线献给了命运女神。但是大多数时候我知道你会来,就是知道,我们相处了那么久,撕扯了那么久,锻炼出了我一点与你心有灵犀的能力。你茫然地四处张望,好像没有看到我,好像一个孩子、一个盲人。于是我喊出了你的名字。

  从我召唤出你以来,我们头一次像真正的朋友一样,肩膀挨着肩膀,坐在柔软的长草上。我们看着卡戎的摆渡船来了又去,你递给我一枚陈旧的、作为船资的硬币,我收下了。他们没有给你办葬礼,因为我还活着,你手里的银币,是我在夜里,在你的衣冠冢处悄悄埋下的。你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你只是说:“……在那以后,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我吃到了头一次吃到的东西,和做你影子的时候不一样,我能尝到它们的味道,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但我都很喜欢。我喝到了头一次喝到的酒,不是麦酒,而是蒸馏酒,我直接栽倒在桌子上,被你们的吟游诗人嘲笑到如今——嘲笑到我战死为止。我有了同伴、有了朋友,我和他们一起欢笑、一起作战、一起哭泣。我度过了短暂但充实的人生,我感觉很满意。”

  我看着你微笑着说出这些话,已经不跳动的心脏感觉发闷,你和我一样,都很会享受生活,那你为什么要继续战斗,而不是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安歇?但我知道,问你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我只是动了动,抱着膝盖,对你说:

  “这里没有太阳,我也看不见你在做什么,我孤独一人,在这里漫无边际地游荡。摆渡人曾经很多次喊过我上船,我手里也有你给我的银币,但我没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在等谁。也许是等你吧,因为你来到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无法离开这里,但我知道你会找到我,因为我们一起待了那么久。”

  我抛起银币,又把它灵巧地接住。“做流浪儿和做契术师很不一样吧,有很多东西你应付不来吧,真想看看你出丑的样子,不过也没有那么想看,毕竟用的是我的脸。你呢?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你想看到的世界吗?”

  我看着你,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我见过许多人情冷暖,但之前我从未参与进去,我是一个流浪儿,一个旅行者。现在我知道了,人的心可以非常纯洁,人的心也可以非常污秽,污秽和纯洁可以并存。人是非常复杂的,我搞不懂,为什么有些人没有利益也会背叛,为什么有些人为了感情不顾一切,又为什么有些人突然就失去了勇气。但我只是说:“我喜欢这个世界,我从未想象过,这个世界是如此地丰富,有很多好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我都见过了、尝到了。这个世界是我想看的世界,谢谢你……谢谢你当初的犹豫。”

  “我也不想犹豫的,我就应该把你献祭掉,然后在这个世界上无拘无束地享乐。我还有很多美酒没喝过,很多美景没看过呢。”说出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在嘴硬。我,和你,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我们的关系,而你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我们肩并着肩坐在岸边,风吹动红色的长草,发出柔软的沙沙声。我们还有很多话可以谈,在没有时间的这个地方,用不着着急。

 

来自 呓语收集器

  我站在她们的脚下,她们身上的托加隐没在云雾中,黑色的披风垂下来,上面点缀的珍珠有如星辰。我站在命运三女神的脚下,克洛托手持纺锤,纺出生命之线;拉克西斯手持测量杆,测量生命线的长度,阿特洛波斯手持剪刀,负责剪断生命之线,它们都是黄金的,但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我只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她们的声音如同雷鸣,三个女神同时说:“冒险者们啊,献出四条命运丝线,用来纺织成禁锢塔尔塔罗斯大门的锁链!被献出的命运将永远被剪去,请谨慎思量!”我和我的同伴们面面相觑,我知道这意味着献出自己的未来,和自己的灵魂。

  我的“影子”,一直纠缠着我的,我的另一半身躯、生命、灵魂,你多想除去我,我又多想除去你啊。我们就好像两株互相纠缠的菟丝子,不停地彼此缠绕,努力地把根往深里扎,好夺取更多的养分。最后农人试图把我们分开的时候,却发现我们早已长在一起,互相纠缠的部分变成了坚硬的木质,互相刺伤的部分也长出老茧一样的、坚硬的皮,我们就是如此共存至今。我做好了每个晚上无法安眠的准备,我做好了一辈子和你打斗的准备,但你瞧,现在是个多好的机会啊,和一般的凡人不同,我有两个灵魂,两个生命。如果我献出你,我就能摆脱你,如果我摆脱你,我就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我自己。

  这是个好机会,它很有诱惑力。

  但我却开始犹豫不决。

  我的“影子”啊,你没告诉我的事比告诉了我的事要多上很多,现在我想问你,我消失了以后你会做什么?如果回到最初的开始,你还会许下那个愿望吗?

  我看到一棵古老的橡树,它的上面住满了鸟儿,松鼠灵敏地钻进树洞,蟋蟀和螽斯在树根下鸣叫。它的绿荫覆盖了洒满阳光的草坪,虽然时值盛夏,但在那下面一点也不热。一个羊蹄人青年正吹着叶笛,吹得断断续续,似乎有什么心事。那就是你吗,那就是我吗?我们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些,头发也没有这么长,更加蓬松。你扬起头,对那些古老的神祇说:

  “神啊,请听我的所愿。鸟儿有友伴,松鼠有家庭,就连蟋蟀和螽斯都唱着求爱的曲子。为什么我却孤独一人呢?我孤独了很久,我要始终孤独下去吗?为什么我没有一个友伴、一个亲人呢?”

  “神啊,请敬听我的所愿。我祈求一个同伴、一个朋友,一个能与我共享快乐,也能与我分担忧愁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我的身畔。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了,我愿意为它付出一切。”

  这原本只是一个孤独者的絮语,不会传达到神明那里,愿望也不会得以实现,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个身披优雅长袍的人形生物来到了你的身边,祂戴着黄金制成的面具,那就是大名鼎鼎,也臭名昭著的欺瞒神斐纳克。

  祂用柔和的声音说:“为了一个慰藉你孤独的人,为了一个与你做朋友的人,你愿意付出一切?”

  你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于是,我从这个世界上诞生。如果我是一根嫁接的枝条,你就是给这根枝条提供养分的母树,后来我长成了一棵树,而你变成了树的影子,世界上的事常常是这样的。斐纳克喜欢见到亲友背叛、兄弟反目的戏码,所以祂才给予我一个灵魂,并对我们投以青睐。坦林,坦林,你是个傻瓜呀,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明明你只要走出那块草坪,总能找到说知心话的人,你是一个好人,好人总有好人做朋友,看看你现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的声音很小,如同空气中无形的细丝,我几乎看到你习惯性地摸摸那双银白色的角,那是你感到不安时的小动作,你回答: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大哭一场,然后再慢慢想以后的事。嗯,我还会……我还会许下同一个愿望的。

  我是你的朋友吗?你要为我而哭泣,而且还是“大哭一场”?你还会许下同一个愿望吗?你仍然希望我的诞生,即便这给你造成了许多的痛苦?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但是,总会有一个两全的方法,我相信……我相信会有……

  人在情急的时候总是容易出错,我就这样念出了错误的祷词,从献出你我各一半的灵魂和生命,变成了献出我一个人的灵魂和生命。我本想与你融合,就像两半果实合二为一,不过这样也不坏。我看到一根半透明的、闪着金光的丝线被逐渐绕在纺锤上,我也一点点在光芒中消散,同伴们惊讶地看着我,是呀,毕竟我不是那种勇猛而无脑的,喜欢做英雄的人。

  但是这样也不坏,我的“影子”,坦林,这样你就有许多朋友了。你永远也不会孤独了。

 

来自 星星栖息地

[法] 让-雅克·桑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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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580700612 原作名: Sentiments distingués 作者: [法] 让-雅克·桑贝 译者:周行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6-1 阅读日期:2026.5.30 编号:664

桑贝26年新出的一本,买了好几本桑贝的漫画,我真喜欢他画的小人儿,线条一点就可勾画出动物,人、树木等的神魂。崇拜! 这一本里是比较零散的画集,有点小幽默又有点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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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吸烟的一张图,哈哈 pmk8VYR.jpg pmk8Ek9.jpg

 

来自 瞬思典藏馆

带着“我要写出能让别人认为我的大脑被切过片的文字”这样的气势来胡言乱语地寻找手感。 天呐这篇东西有1w+字数。

2025.12 到 2026.5(快结束了)的超级大间断!完全没想起来还可以写点生活方面的东西保持语感,或者说别的什么东西,那么久违地来尽情地胡言乱语一下吧。即使不写有趣的故事也可以,我希望自己的表达能从工作的“平庸语言”中解放出来。工作时使用的干瘪词句简直像是病毒一样,大概唯一的解药就是多写点与“我自己”相关的东西吧。

关于书影音

  • 2026年3月去看了《玛蒂尔达》!太喜欢太喜欢这部剧了,难以想象我居然忘记为它写一篇观后感,有机会补一下简单的感想吧。
  • 这段时间看的比较有印象的电影:《杀的就是你》;《挽救计划》;《利益区域》。
  • 书:《怪诞故事集》;《对我无害之人》;《肠子》(进行中)。
  • 音乐:Iron Lotus? Fly, My Wings? 铁花飞!

说到观剧,其实这段时间除了《玛蒂尔达》外,还看了一些国内的舞台剧。虽然不至于被我骂,但确实也没留下太多的印象。唯一最深刻的大概是,一部名叫《红》的舞台剧,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长,没体验到什么有美感的享受或有共鸣的故事,但成功地让我发出了“有性恋好可怕”的感叹。原本我以为之前看的《女权主义者恋爱手册》已经是让我大叫“你们不要恋爱了!”的巅峰之作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又及,《女权主义者恋爱手册》至少有些出彩的情节和对话,也很热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尤其在看过《红》之后更是能释怀地原谅了。唯一有可取之处的部分是探讨了一点女人的欲望,然而并没有深入下去,而是像噱头一样一笔带过了。此外——我觉得喜欢文学的女性应该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读过《夜莺与玫瑰》就对他心生好感,王尔德的作品难道不是基础知识吗!

电影方面,列出了比较有印象且喜欢的几部,实际上也就是很最近刚看的: 《杀的就是你》: 一部非常爽快的血浆片,女主非常帅气,打斗和杀戮也拍得很酷,几个镜头的切换很有力道,而且姐妹之间的情感交流也穿插得恰到好处,既不抢戏也不至于让人看得一头雾水。我很喜欢这部电影里介绍角色时的剪辑,比如管理员质问女主“你到底是谁”,而镜头给到女主甩掉刀上的血,并迅速切进一个女主的名字写在血红背景上的画面,很有力! 《挽救计划》: 谁能拒绝《挽救计划》?反正我不行。看完心里暖暖的,然而社区(非同人社区,同人社区和故事一样很温柔,谢谢各位创作者续写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和分享自己的理解!)讨论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很难想象这样一部温柔且富有人文主义关怀,带着对“跨越外表的不同,携手合作应对危机并建立深厚友谊”的期许的电影,居然还是会吸引一帮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在那里妄加评论。不过,太过深入聊这个就太扫兴了——实际上是我已经在个人记录册里狠狠辱骂了这些人一顿——所以还是来畅谈电影本身吧!我读到一个很有趣的观点,认为在Rocky的角色形象让TA想起了自己认识的神经多样性人士朋友,让TA和朋友都觉得很舒适,也很高兴Rocky可以交到好朋友,诶呀看得心暖暖的。最后结局也十分喜欢,有种Chosen Family的感觉,那很好不是吗!总之请支持《挽救计划》,Hail Mary! 《利益区域》: 我的天呐A24。一部和《仲夏夜惊魂》画面风格类似的惊悚片,同样花团锦簇而美丽的场景,个人感觉在某些时候,或者说此刻我回忆起来,《利益区域》的色调比《仲夏夜惊魂》要稍显灰冷一些。声音是《利益区域》营造错位感的重要手段,鲜亮的生活场景配上背景里隐隐绰绰、似有若无的惨叫,整洁美好的生活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而当这成为一种习惯,痛苦就成了生活的背景板。作为现代人,我既担心自己某天也会成为这被忽视的痛苦的背景板,又害怕自己正背靠着这样一块背景板而不自知。很多集中营题材的作品最终都会提出一个主题,就是“当我们身处这样一个将谋杀与残害视为日常的一部分的社会,我们本身的道德系统也会瘫痪”,由此深入思考到,环境对人的影响实在可怕。我希望自己能始终保持警觉,不要融入到这种残酷的社会环境所默认的理所当然里——各种意义上的。

这半年依旧是十分怠惰地读着书,基本只在通勤坐地铁的时候阅读十分钟,坐公交车的大部分时间完全被浪费了,所以说我真是各方面地讨厌公交车。 《怪诞故事集》: 由于在1月初接下了一个单程地铁前往需花费一个半小时、往返总计三小时的神秘外派任务,虽然残忍的早起和漫长的通勤折磨了我一整个月,但也留给了我充足的时间进行阅读,于是这一个月就把本书看完了。托卡尔丘克,我永远的女巫大人,我真的爱死她的故事了。每一个都非常有趣且回味悠长,虽然非常可惜没能读到易丽君老师的翻译,而是一个……略显拙劣的版本,但依旧能够透过比较平庸的二手译稿读出奥尔加女士那精美的文字与奇思妙想。单论氛围感,我最喜欢的应该是《绿孩子》和《万圣山》,非常引人遐想,让我想借用一下其中提到的概念进行一个家产同人创作的套用(喂)。此外也很喜欢《人类的节日年历》这样新的对“耶稣复活”这个意象的拆解,加上波兰是天主教国家,更有种独特的意蕴;我喜欢看不同国家的作家牢牢扎根在自己的文化里,用自己的话语诉说新的故事。不过,印象最深也最喜欢的句子是来自《拜访》:“这是一个重要的组合:创作与生活。其他的我也不需要。”天呐太喜欢了,这正是人类需要的东西啊! 《对我无害之人》: 第一次阅读韩国作家的作品,细腻的文字很易读,有着熟悉的纠结感,不愧是相近的文化圈啊。我非常喜欢作者对于一些细微的情绪的观察,以及对所观察到的事物进行醍醐灌顶的精准描述。其中一些故事很简单,另一些则很痛苦,但都是作家对生活的感受,我认为她写得很自由,诚实地记录着自己的所思所想。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会指责作家写出的某些故事俗套且“思想不够先进”,然而我觉得,即使有些故事没那么有趣或“前卫”,与很多只会躲在他人的文字后表达自己,又喜欢指责对方的表达不够合乎自己心意的懦夫相比,也足够好了。 《肠子》: 因为尚未读完,原本不打算纳入总结范围的,但写作本文时,正好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遭遇了令我非常难受的情况,不得不稍微记录一下。首先我将开诚布公地表明,我对本书的印象是——又好看又不好看的。此处的“不好看”更多意指不易读:作者的文笔和细节十分精妙,且故事确实非常天马行空,但少见的叙事节奏以及一些偏向于私人化的感受,加上翻译版本差到令人发指(这不是作者的问题),让我阅读时有些疲累。有些故事确实也并不对我的胃口,尽管我仍然十分欣赏。作者的风格很有特色,经常采用带有很强镜头感的视角切换式写法,就像文字版的蒙太奇,很想学习一下,会让所叙述的故事变得颇有中异化和疏离之感。非常难受的情况是阅读凶悍同志的故事时手贱打开了微信读书的划线评,再一次深刻认识到了此地对弱势群体的霸凌严重程度之深。即使作为在此地极易遭遇不公的女性,也总是难以共情细节上与自己的情况不太一样,但同样遭受了迫害的其他群体,甚至反过来学着那些迫害者一样去踩别人,我对这些人总是……深感失望吧。我有时会悲观地认为,也许对大部分人来说,所谓的抗争只是“恨自己不是剥削者”的另一重表现。但至少,《肠子》这个故事的人(特指凶悍同志的故事这一节)还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错愕地意识到突然被权力所引诱而犯下罪行的瞬间;此外,还有《出亡》(我目前最喜欢的故事)这一节中的主角柯拉·雷诺兹女士,她那温柔勇敢的心性与坚定不移的意志,严肃地否定着周围人将“伤害他人、羞辱他人”的潜意识做派,这些好人让我对世界仍然充满着希望。不要默认残忍是世界的规则——这是我从柯拉身上学到的重要一课,我十分感谢她。

这段时间也是,该说和mili有缘吗?作为月亮计划三作游戏玩家自然是对这个乐队不陌生的,2024年明日方舟五周年请到他们也着实惊喜,没想到今年春节时居然又请来了他们为角色写歌!不得不感叹YJ和YJ是一家啊(并非)。 其实从《废墟图书馆》时期我就感受到mili在供曲时对于相关角色有着细致入微、深入浅出,而且十分独到的理解。之前为阳所作的《Children of the City》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尤其是在最后使用“念完自然数e才能回家”,然后不停数无限不循环小数的数字这一构思,完全是天才!到了边狱巴士时这种能力更是出神入化,每一首写给罪人的曲子都让人感觉,他们读懂了这些角色,而且他们对这些角色抱有温柔的祝福。而明日方舟五周年时写的曲子更是神级,说句不好听的,感觉mili的这首歌表达出的思想主题比原作本身还要清晰……总之是一首非常令人感动的歌曲,不仅能够结合游戏本身的剧情,也能映照现实,会让人陷入深沉的思考——我们的未来在哪里?为什么残忍会被认为是英勇?为什么我们的梦想必须要染上别人的血才能实现?艰难而必要的,痛苦的问题,在mili的歌曲里带着怜爱与惋惜,温柔却坚定地被唱响。 于是今年发现明日方舟又请到了mili真的是令人大喜过望!而mili也确实给出了又一首独特的角色理解。我觉得特别天才的一段是“As I'm finally on the receiving side of misfortune / I can see your reasons / And your clingy demons”,我是说,这完全是天才。对角色故事的透彻理解是关键要素,而同时,对世界有着深深的体悟和温柔的心性的人才能这样的句子……直到我也遭遇了与你相同的不幸,我终于看清你起身反抗,甚至于伤害他人的理由,也看见了那深深纠缠你的心魔。体会、理解,然后共情,后接的“Like a rotten mandarin / Inside we had good intentions / I may be still unripened / But I'm not afraid”更是将这份体悟推向更高的境界:就像腐烂的橘子,虽然外表丑陋不堪,内里实际上怀揣着甜美的,以至于开始腐败的幻梦(我的天呐拉曼却(?),曾有过的美好愿望,如今深埋在溃烂的表皮之下;橘子注定会腐烂吗?那么与你相同地怀有梦想,且尚未腐烂的“我”又会如何呢?也许你会说,我也会和你落得相同的下场,我并不否认,然而我不害怕这种可能,因为——“在这一刻,我的心平静如水,没有人能迫我退悔”。太完美的人物理解,也是太美好的祝愿,一个人能获得最大的祝福,大概就是永远不会被迫低头,永远不会后悔自己为正义所做出的选择吧。此外mili对中文的使用也是非常舒服啊,中文歌词写得我有些想流泪了。作为一个整天浸泡在平庸、刻板化文本里的翻译女工,mili写出的中文真的有让我重新感受到中文的美丽,让我重新回忆起那悠扬的语调和自由的语感,我,我想写出这样的文字啊! 又及,“有共存才有未来可说”这句歌词很显然也代表着舟和mili共同的创作理念,所以这句话很直白。我觉得mili的作品所带有的独特标志就是这种广阔的包容性和温柔,那种对世界上一切不同都能互相理解、友善相处的乐观期待,而且十分坚定且不会退让,就像光本身一样。感觉和《挽救计划》所表达的感情有共同之处,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很多创作者都会有的美好希望吧。 说到最后,我只能说,能请到mili为自己的作品进行解读和创作真是天大的幸福啊!

物欲(或别的什么)大爆发

  • 突然迷上了键盘。
  • 突然购入了新的电纸书。
  • 第一次尝试拼谷……天呐,加入谷团就会一直想吃谷这件事是真的!
  • 种花事宜为什么也放在这儿了,总之人生就是在春天种下种子然后连续阴雨天把小芽闷杀在潮湿的空气里。

虽然已经有很多把键盘了,但这把声音不一样啊! 关于突然生出的键盘狂热,起因是和重新恢复联系的初中同学一起去了一次游戏展。在看完了认识的游戏(包括:锈湖制作组见面会、波兰游戏展区,以及和暗黑地牢的工作人员用蹩脚英语聊了几句并得到了小贴纸)后,因为我确实也想换把键盘,就去外设区逛了逛。虽然当下觉得没有必要,然而在回家之后却突然对一把新键盘非常心痒,确实是奇怪的心态。 总之,在各种平台上刷了很多打字视频(这很不专业!因为大部分视频都是拍着好看的,对真正的购物没什么帮助)后,也是挑选了一把便宜但看起来很好使的键盘进行了一个购入。拿到新键盘并没有消减我的狂热,甚至于又去闲鱼购入了二手组件进行了拼好键盘。在此强烈推荐37克重量的棉花糖v2轴体,我配合的是SCC套件,其已成为我的赶死线专用键盘,手感轻盈舒适,即使是绝望DDL也能带来美好的码字体验(但是死线还是很痛苦)。 后续购入了迈从k98 v2(也就是目前正在使用的键盘),也是非常舒服的体验,敲击有反馈,让人感觉很有成就感,但琉光冰淇凌轴稍有些重,大概40克的感觉?如果在手状态不好的时候进行码字,就会有明显的手开始失去控制之感。也可能是套件的回弹导致的,据说套件触底比较硬的话也会让手更累,不过我确实没搞懂过这些参数。虽然在同型号出新款时购入旧款的操作略显神秘,但也算安全下车! 直到目前,这份狂热还是没有退下去,但由于家里并不需要这么多键盘,所以也就暂时收敛了欲望,只是刷刷视频、看看别人的键盘。我想这种热情可能与我对记事本的热爱有异曲同工之处,而这又来自另一种微妙的心态——简单来说,我大概是沉迷于幻想使用这些工具完成作品时所能体会到的成就感。记事本、键盘,这些都是用来写作的工具。我总是幻想使用它们投入创作,讲完我的故事,完成我的作品……就这样将这份感情寄托在物品上,而新的物品似乎总能带来新的可能,也仿佛是预示着新的“成就”。虽说“想象自己的成功”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无用功,但自从购买了键盘(以及转为使用Obsidian并加装了字数统计和wordsprint插件)之后,我倒是真的有在增加一些输出,或许心理暗示确实有点道理。 又及,再一次犯瘾但又不想在家里增加没地方放的键盘时,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为工位购买一把新键盘。为了工作花自己的钱似乎有些犯蠢,但如果说我买的是青轴键盘呢?只能说是上班上出心理变态了!不过本人毫无悔意,毕竟办公室的每个家伙都会把键盘敲得震天响,我只是融入其中(并成为最恶劣的那个)罢了。而且青轴键盘敲起来脆脆的,虽然需要更大的力气,但整体来说是很舒服的手感,也算给我枯燥的工作日增加了很多乐趣。之后,沉迷段落轴手感的我又购入了芝士葡萄轴——是的和棉花糖轴是一家,现在市面上的轴体名称都很好吃——也是非常特别的敲击体验,虽然不够脆,反倒有点肉感(我个人很喜欢),但比寻常青轴更轻盈,对腱鞘炎较为友好。

到底是为了看书还是单纯想买我自有分辨 至于最近物欲大爆发的瞬间则是突然想要一台新的电纸书。三年前我已购入了一台,用得挺顺手,但新鲜劲儿过了也就又搁置了。传说中的买完必变成泡面盖……不过它后来被母亲拿了去,现在正在尽力地履行着作为电纸书的本职工作,可喜可贺!而我在今年也是立下了多看书的愿景,在通勤路上努力阅读着,然后眼高手低地看着一本想着一本。用手机阅读有种没法儿课题分离的违和感,总觉得难以认真对待,又由于显而易见但又不可言说的理由,有些书在普通可触及的渠道当然是没法得到的,我重新起了把电纸书拿回来使用的念头。然而母亲正用得顺手,每天带进带出,睡前也得捧着,要和她同时使用的话就更不方便了,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再买一台。 现在想来,促成这次购物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这份心开始蠢蠢欲动的时候,恰好正逢本人上班之时。上工如上刑,人在工作的时候总是会想一些能够舒缓这份痛苦的事。就我个人而言,不是想oc,就是想家产,要不然就只能是想着买些新东西,想象得到它们时的感受。诚如托卡尔丘克所言,我们总是喜欢新的东西、标签尚未拆除的东西,那些从诞生之时便完全属于我们的东西——好吧其实这不算托卡尔丘克说的,是在她的文本上加入了我个人的解读。但总之就是这么个道理。我想要,我得到,所以便下单了。 拿到后也确实满足了我对新东西的欲望,天呐新的东西真是太趁手了!我的两台电纸书都是掌阅的,虽然不能说非常高级,但价格对我来说更合适,用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买新不买旧地购入了Neo 3(真的新吗),扫了一眼曾经的价格又看了看自己入手的价格,遗憾地关闭了社媒平台……大概这就是买自己开心的代价吧!总之依旧对它爱不释手。这个型号的尺寸很小,大概是一本A6手账本的大小,看起来就很赏心悦目。考虑到它没有翻页键,加上如今我的手难以维持长时间捧着任何东西的姿势,我还配了一个翻页器解放双手。可以说现在的我就是阅读器享受者,用支架把机器立起来之后就能瘫在沙发上像看电视一样地看书了,十分舒适的休息日活动。

别再孝二游了 今年也是第一次尝试了拼谷。一切的罪恶起源于刷到了边狱巴士和卡拉OK的联动,瞬间就被柄图的美貌给勾了魂。如前一节所述,本人时常触发“我想要,我得到”的被动,加上朋友正好分享了一个开了相关团的拼谷团,便急头白脸地入了群进行了排单。虽然完全听不懂各种专业术语,但在几位吃谷能手朋友的帮助下也是勉强学会了大致流程。 随后就是愉快地排单!本人是B9 cp粉加双推,当然是会凑对进行购入的,然后又有点心动地添加了以实玛丽的挂件。为什么不买B9的挂件呢主要是我觉得两位的柄图没有玛玛的合适做挂件……以及买三个人的款真的很贵。顺便买了个带全员的文件夹弥补一下没钱入全员的遗憾,其实我是箱推(不是李箱的意思)啊! 然而遗憾的是最终并没能得到我心心念念的罗佳吧唧……没有搞懂凑配的规律,总之是被砍配了,但是我想要就得得到——所以去闲鱼进行了一个强扭的瓜。也是在此时才理解了凑配和单领的区别,早知如此就该买单领的挂件啊!但说这个已经晚了,最终成功收入囊中的居然是以实玛丽小姐的挂件……哦还有咕噜咕噜先生的吧唧。规则似乎是每个角色没到十个排单就会直接砍掉,罗佳遗憾败北啊! 之后也是在群里时不时地刷着各种开团。真是见一个爱一个啊!唯有钱包的余额使我冷静。然而最终还是又被漂亮小卡吸引了目光并进行了排单……顺便给朋友买了她的推,一张只要18元真的很容易让人扣扣嗖嗖地就花了很多钱。实际上就在前两天我还又排了一套——不对,两套韩国同人谷,全是今年愚人节小罪人们相关的制品,我的天呐谁能拒绝这帮小东西,罗佳和虫真的萌得我要暴食共鸣了(?),还顺便激情吃了小堂和小玛,说起来为什么每次都会在凑虫罗的时候顺便购入玛,好神秘。

某一日,突然……发芽了 截至写下这些文字的此时此刻,我那本以为已经完全没救了的半水半土栽培五色菊再一次发了芽。由于我不小心弄丢了剩余的种子,所以我从去年种花大失败的遗物里取来了其他种子埋下,于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这盆土里长出的到底是什么植物。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这个园艺套组是我在去年冬天时购买的,想着等来年春暖花开再种下。四月当然应该算春天了,所以我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进行了种植。虽说是良辰吉日但实际上并没有算卦,或许我以后应该迷信一下——总之,小苗在种下后大约7天就顺利发芽了,虽然不多但着实可惜。气温是适宜的,阳光也很充足。我把盆栽摆到阳台上,期待小苗们越长越大,在夏天前成长为足够抵御高温的健壮芽体。 然后就遭遇了连续阴雨天。阳光完全没有,而且气温骤降,直接跌破了适宜的生长温度。结果显而易,我的小苗们死去了。实际上当时还留着一棵最健壮的小苗,我本以为它能顺利长大,但某一日,突然它就悄无声息地枯萎了,而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所居住的城市属于亚热带抽风气候,在连续的冷雨天气后突然出了猛烈的太阳,而上班上得精神麻木的我并未意识到这个大危机,害得小苗白白葬送了性命。我很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些小苗,也对不起所有被我养死的植物。我想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不是为了死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是与此同时,我觉得至少在这次失败的种植上,更多的是天气辜负了我和我的小苗们。“如果上帝不能原谅我,那就让我原谅上帝”。开玩笑的,我才不原谅。 然后,正如开头所言,我搞丢了其他的种子,但意外找到了去年还没种下的其他种子,又试着种下了几颗。原本不抱希望,只是每天早上例行公事地喷喷水,没想到某一天竟真的发芽了。说来奇妙,之前那批种子,我按照教程催芽后没能活过出芽期,而这次我直接种下,它们倒是直到现在都还好好的,甚至已经在长真叶了(天呐这千万不要是flag啊求求你让我种成功吧)。 提到植物了那顺便更新一下本馆吉祥物球藻的近况:遗憾的是,由于光照不足和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瓶里的两颗球藻出现了发黑现象,被我进行了一番摸不着头脑的抢救后体型大减,现在大概只有直径1厘米;另一瓶中的两颗球藻则依旧健康,每次换水都能闻到很浓郁的植物芳香,似乎长大了一点,但数值尚不足以记录。拯救球藻的最好方法就是补光和勤换水,每次换水的时候捏一捏把废水从植物里挤出来,然后一定要把瓶子放在台灯底下,用暖色光照……!

关于这段时间我搞了点什么

  • 由于买键盘+研究obsidian入迷,双重加持下产出增加了!
  • 遇到命中注定的家产了,什么叫全网只有50+作品、全中文社区只有我在写?
  • 粗糙地做了个站。
  • 附加内容:学习了三角机构的规则!
  • 附加内容2:参加了coc附加规则书的翻译。

为了多打字而认真坐在电脑前写文,写着写着也有好多内容了 众所不周知,馆长是一个会间歇性想进行社交的i人,所以很偶尔地会萌生出参加企划和其他人一起玩的冲动,于是在2025年10月时就去参加了一个企划(实际上是本人参加的第二次企划)。作为当小透明经验极其丰富的文手,这次很荣幸地遇到了喜欢我作品的人,让我对自己的创作有了很大的自信,且我同时也对企划本身的题材有着一些表达欲,所以截至12月份结企时,算上三章打卡的内容,断断续续写了10篇作品!总计大约是2万+字,不得不说企划真是酣畅淋漓的集训啊。 正如前文所述,由于迷上了键盘,虽然写文本身就是我要干的事,但“多摸摸键盘”的念头也确实为我增加了写文的时长和动力……听起来好像三分钟热度,但创作不就是先得有这三分钟热度嘛!而与之类似的,由于更换了obsidian作为码字工具,有段时间也是沉迷于研究相关插件,致力于自己打造出一个最合适自己的码字软件。每个人的习惯各不相同,但我真的必须要推荐wordsprint这个插件,一开启就会逼迫你不停地输入,不然就会跳警告了。对于写作习惯瞻前顾后,接着就心生畏惧不敢下笔的我来说,这根赛博皮鞭很好地解决了我想太多的问题,别管太多先写了再说——反而会写得更顺畅一点,之后也更容易改。虽然真的要写下来还是得想明白到底要写什么,但效率依旧提升了很多。 仔细一想,这段时间大多在写企划的内容,除了2025年10月参加的企划外还有另外几个,都至少写了几篇。其实参加企划主要是想寻觅一个和自己契合度100%的写文搭子,但感觉似乎是大海捞针……话说本身我写的就不多,也确实很难找到搭子!如果能像其他人一样有至少十几万,或至少几万字的存稿,才比较能让人相信我是真的在写东西吧。倒也不是说我认为参加企划时写的东西就不算创作了,不过确实决定之后缓缓找搭子的诉求,先完成一点自己计划里的内容!待写清单里有一大串东西等着我……

产品?! 在2025年11月点进了一个关于游戏SIGNALIS的解说视频,没想到其中的故事居然如此长久地留存在我的脑子里,简直是余音绕梁。和大部分人嗑到的官配小情侣不同,我被另一组角色,也就是游隼和苍鹰之间的关系性所吸引。这事儿吧确实是玄而又玄,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这样被这对给击中了。或许是因为苍鹰的性格和我有些许共鸣,加上此人这注定失败的命运也让我深感“有趣”,而游隼则是充满谜团,且在我的理解里是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事情走向毁灭的角色定位,这样两个倒霉蛋凑在一起,完全看不到任何转机的处境,比官配那至少十分畅快的痛心疾首更……难以释怀?加上两者微妙的关系性,总之就是这样那样地上头了! 上头之后就是去寻找其他人的产出,实际上也是想看别人对于这组关系性的理解,毕竟游隼这个角色实际上……就没有任何描述啊!完全只能从苍鹰的叙述里了解她,那也太片面了。但悲伤的是,似乎中文社区只有我在捡这对;虽然也确实发现了一个嗑这对的老师,不过似乎很早就淡坑了,好遗憾!于是前往ao3进行一个寻觅,果不其然中文区也是没有内容的,不过全平台范围内倒是有很多的作品(吗),且一直有在更新。畅游了一阵之后对ao3的好感度直线上升(说来惭愧,实际上我是自此开始才学会正经使用这个平台的),加上我本身也有了一些不吐不快的灵感,最终选择了文档启动!在新年第一天快速写了一篇关于烟花的短文。原本只是放出去自娱自乐,毕竟会看这对tag的应该都是非中文使用者,反馈肯定是少上加少的。但发出后,居然有一位外国人给我留下了评论,实在非常高兴。虽然原本我就计划写更多来满足自己想看的内容,但知道有人认真看完还喜欢我的作品当然是更加幸福的。总之一共产出了4篇,然后就去参加企划了,目前也是在计划在结企后重新开始继续写。 另外还有一件幸事是,我将作品搬运至lof和一个名叫“漂流瓶”的平台,试图向大家安利我的产品,然后遇到了一位在4篇作品下都认真留言的读者。尤其是一篇我写的既认真又痛苦,夹带了很多私人化的理解以及在欣赏原作时的感受,以及按我的方式为游隼这个角色在原作中留下的空白,而这位读者告诉我,ta从这篇里读出了当时原作带给ta的那种怅然若失的感受。平心而论,我觉得我写的其实还挺差一口气的,所以能得到这样的评价真是受宠若惊。而在“漂流瓶”那里,我也得到了很多温暖的评论,甚至有人说要把原作加入愿望单,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应该来感受一下这个关于永恒、牺牲和爱的故事。 又及,如果看到这里的某人对“漂流瓶”平台有兴趣,可以访问漂流瓶,享受作品被随机捡起或随机刷取别人作品的乐趣。

最终还是觉得人应当有一个自己的网站 想建个站的心从开始使用长毛象、继而发现很多用户都拥有个站时就有了。我比较喜欢生活记录和个人创作的内容分开的模式,一开始也是打算省力一点,直接在写意上开设一个子博客,但发现分门别类实在麻烦(实际上呈列本馆展品已经很麻烦了,完全不想手动输入跳转链接!),最终还是决定循着教程使用hugo建站,这里非常感谢塔塔老师的教程,感觉非常多人都是通过老师的教程建立起自己的个站,在这个巨大的互联网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样一想就觉得老师好伟大。 关于建站的过程,因为教程非常细致易懂,所以几乎没有费什么力就完成了初步的搭建,但在选择hugo主题上遇到了很多困难……主要是我又想挑个完全合乎心意的又想功能齐全,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啦!尤其是我喜欢简约风格但又希望具备归档、字数统计还有各种各样的功能,这完全是冲突的嘛。在使用几个漂亮但缺少功能(也可能是我没找到怎么调出来)的主题并大败而归后,暂时选择了一个科技风(吗)的主题,意外的还挺顺眼。也是在用上这个主题的时候想起可以问gpt如果添加自己想要的功能,拼拼凑凑也是弄出了一个挺漂亮的归档页,tag和category的功能也方便我整理自己写的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总之很喜欢!不过最近也是有点看厌了,正在考虑换一个主题。 题外话是,由于使用了vercel提供的免费网址,是需要挂梯才能上去的,结果反而给了我一丝奇妙的安全感……虽然可能只是错觉吧!还有就是需要把过往作品进行搬运这一点也还是好累,正在无限搁置中,所以网站暂时不公开!等我装修到满意的程度再作为副馆开放吧。

最后一点杂七杂八的附加内容 1. 今年意外刷到了名为《三角机构》的trpg规则,因为真的很有脑叶公司的风味所以立刻去了解了,发现真的非常有趣!是一个十分自由而可玩性极高的规则。另外很心动的一点是,这个规则有个“现实崩解”的设定,我说这好代SIGNALIS啊!有机会想写一篇三角机构AU的家产(喂)。自告奋勇当了经理(也就是DM),给固桌们带了一次三角机构的团,体感来说非常需要大家进行大量rp和丰富的想象力,不然很难进行下去!不过还是顺利完成收容了,可喜可贺! 2. 说到固桌,我今年终于把欠了大半年的《肥皂学校》pc拟异想体档案给写完了,美美发布在空间展示给大家看(已进行防剧透处理),主要是展示固桌。好桌友我们跑一辈子团吧! 3. 心血来潮加入了coc童子军拓展规则的翻译组,已经把我负责的那份翻译完成了,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翻译的过程很开心,也是意识到了我一直很喜欢翻译,只是讨厌工作里那些在我看来没有意义的文本。嗯对,我个人更倾向于觉得法律之类的文本才是无意义的,只是人类天生的缺陷而必然生出的杂音,反而故事之类的文本才是真正有意义、值得精心对待的东西。但是我的水平不支持我找创意类文本的翻译工作,我好绝望!

以上!就是本馆忘记运营的近半年内的记录,已充分学习到不要拖延的教训,之后会尽量规律更新……也可能不会,毕竟我是为了放松大脑才写这个的!现在我要带着刷新过的大脑回去写故事了,请祝福我。

 

来自 五珞

发现太久没睡,好像忘记怎么睡觉了。

好在玛丽身上带的咖啡是供三个人喝的。驾驶舱没有仪表留给咖啡的余量,我就直接问她,我们还有多少咖啡?玛丽开始说话,数字从飞船各个角落传出来。 很多年前还在当学生的时候,偶尔觉得数学是一种非常占据空间的思维方式,计算在几分钟内把黑板堆满了。大家都在等待下面那块升上去,换上面那块下来的时候,链条咯咯哒哒的声音,有人在咬铅笔,草稿本被撕掉的声音,前面的同学一直在抠后脑勺的痘痘——在走廊里会遇见一种人衣领上有一点点血迹,就是这么来的。好在后来中小学都换成白板了,我的教室里也只有一块白板,化工产业替换掉了一种焦虑。 我好像突然间听不懂数字一样,问玛丽这是在说豆子还是液体。她说,她只是说:“都不是,格雷斯博士。”我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喝一口,真好喝,别管怎么来的了。然后往电脑里敲数据,洛基还在睡觉,我们在宇宙里,不靠数字搞不清楚自己的一天有多长。 洛基睡了多久,我其实想问这个,于是先把话题岔到咖啡上,让我们,玛丽和我,都做好心理准备。前者不需要,而我现在知道咖啡是冻干保存的,越来越多的τ星虫在适应氮气,然后呢?咖啡袋子贴在氙岩通道上,我贴在咖啡上,看哪根手指能一下挤出最多咖啡,然后呢?洛基甲壳顶部的散热孔里还挂着燃烧后的碎渣,我想过他们完美的记忆是保存在哪里的,想抠出来看看。我想尝尝那些烟灰,就像大部分小孩都会把伤口的结痂放进嘴里一样。 我们还不是很熟的时候,我想象洛基为什么会来宇宙。他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可能还参与过设计建造太空电梯,但也只是一个拿工资的中年人。或许还没结婚,就和我一样,很自由,如果有年长的父母要赡养呢,不知道他们那里的社会保障怎么样。洛基有几个小孩,还在上学,为此他必须更努力工作,也为了他们还能继续活着。洛基走了之后有还是会有钱到他们家账上,维持生活。 ——我感到自己的想象力真是太匮乏了。那他们的货币长什么样? 等他醒了一定要问一下。一袋咖啡已经喝完了,只要用力吮吸管子,还能得到几滴刺激味蕾。 后来洛基告诉我船上其他成员都死了,那时候我还分不清他说话时候微妙的语调区别。“不完全协和和弦”,我在前女友的笔记上看过这种词语,她的琴盒总是关得好好的,笔记却常常打开在某一页。音乐是可以用数学解释的,协和不协和也是,但剩下的交给感性。 他说一开始,他们的动作变慢,像受到很大阻力一样。首先对变化感到困惑,然后对失去功能的肢体愤怒,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隔了一面很厚的墙壁。“就像我们之间这样。”洛基用手点了点氙岩隔离墙,我似懂非懂。 好几个船员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直在船舱里来回穿梭,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们已经没力气做这种无用功了,爬得非常慢,越来越慢,从这里,到那里。洛基举起两条腿,我伸出一只手模仿波江人爬动的样子,他说还要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在自己的舱室听见那种情形,引擎持续运转,我们快到了,不是吗?驾驶舱里没有回答。负责控制的两个人倒在不同方向,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房间尽头。我打断他:“所以是你把船停在这里的?”他没管我,继续说。他们倒在各个地方,尽管很不礼貌,但要从好几人身上爬过去才能到达驾驶舱。“我问过他们了,都没理我。”洛基是这么说的。 洛基轻轻敲其他船员的甲壳,声音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无重力下很方便也很麻烦。他能轻松把他们转过来,用手爪抚摸大家相同的星图刻痕,类似的回响带来莫名的安心感,好像任务还在进行,他可以照常工作,其他人只是太累了,要睡一会儿。洛基织了绳索,把他们固定在船舱里,尽可能在原本的位置附近。 为了一直醒着观察船员睡觉,他只能不停工作,其实没什么好工作的,没有新的指令,飞船很好没什么问题。改良了几个版本用来固定的绳索,让他们在无重力下也保持舒适的姿势。 他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听不见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摩擦他们的用来说再见的肢体,听所有人说了一遍再见。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太久没睡,好像忘记怎么睡觉了。 我说是失眠,我们叫这个“失眠”。他说后来又时候会睡很久,有时候很久不睡。更多时候害怕自己像其他人一样醒不来。我想起自己看见姚船长和伊柳希娜尸体的时候,打了一个寒战。我来这里的路上已经睡太久了。 咖啡袋子的吸管已经被我咬得不成形,洛基只是需要睡一觉,很长的一觉,我看着就行了。那些死掉的船员呢,还挂在他们舱里吗,二十多个几百公斤的气球。洛基掉在外面的灰已经被扫起来了,我偷偷装在袋子里留着,但他醒来肯定会发现。如果能摸到洛基,肯定忍不住把手指伸进那些气囊间隙里,洛基会觉得“不礼貌”,管他呢,我问过了,他没听见。

 

来自 baer

这几年集中喝酒最有趣的就是每次我都觉得我已经对酒挺了解了,但是时隔一年再去喝酒的时候又发现一年前的我真的是无知的可以。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说明在酒这件事上我可以学的还有很多,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无聊了。

三年前第一次去东京也是第一次去日本,虽然那个时候就对日式酒吧有了一些向往但是对日本酒吧文化和各种酒吧分类一概不通,去喝酒就主打一个框框乱喝,再加上我长了一张东亚三国随时都可以把我认错国籍的脸,每次进酒吧我都能感受到调酒师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我,到了后面我对我不能说日语有了深深的愧疚感(虽然现在还是不会)。所以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三年前虽然喝了很多但是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酒但同时误打误撞的进了很多游客不会进的社区酒馆,也是有了一些有趣的经历。尤其是等我那时回来开始读Julia Momosé(芝加哥Kumiko酒吧老板)写的The Way of Cocktails,很多在东京让我觉得仿若蒙了一层纱的经历才清晰了起来。

这次再回东京我作为一个喝酒人成熟(?)了许多,在此之前也在好几个其他城市喝了榜单上的酒吧,虽然不是每个酒吧都喜欢,但是哪怕不喜欢的酒吧我也可以理解它上榜的理由。毕竟这个榜单里面的门道也很多,有些新开的酒吧一看就是去冲榜的(Bar Leone说的就是你咳嗽)。上榜的酒吧不代表就比不上榜的好,但是在一头雾水不知道从哪里去挑酒吧的时候,这个榜单至少可以起一个参考作用。

东京酒吧种类繁多而我对比三年之前酒量是下降了不少,在东京的天数有限所以要认真规划可以去的酒吧。这次的第一重点是要去一下SG Club,毕竟他们的纽约分店今年刚拿了北美第一(咳嗽),并且我天天摸他们酒吧和Kimura合作的杯子觉得不管怎样也要去朝圣一下,看看他们店里自己是怎么用他们设计的杯子的。第二个重点是要去Old Imperial Bar,这个酒吧三年前因为我们的着装问题拒绝让我们入内,所以这次想去一雪前耻。剩下的在我把东京上榜的酒吧都看了一遍之后敲定了一个Bar LIBRE,本来还想试一下Bar Virtù,但是他们似乎很久之前就订满了我就打算随缘walk in。

最后我一共在东京去了五家酒吧,按照时间顺序分别是Old Imperial Bar, Bar LIBRE, SG Club, LOST和Bar Rum Room Tokyo,真的拍照的只有Old Imperial Bar, Bar LIBRE和SG Club (图发在毛象了),总体来说在Bar LIBRE的喝酒体验是最好的,是我会想再去一次的地方。Bar Rum Room也很好,但是如果不是朗姆狂热爱好者就没有什么去的必要。Old Imperial Bar和SG Club都挺让我一言难尽的下面详细说一下每个酒吧。

Old Imperial Bar

去这个酒吧一是上次没成功进去过想再试一次,二就是因为它是一个有100多年历史的酒吧,酒单上的酒也是自开业以来就没有换过,某种程度上我不是过去喝酒的而是去参观博物馆的,酒的价格是哪怕换成美元都有点贵,所以真的是……去买博物馆门票了。

Old Imperial Bar开在银座的Old Imperial Hotel的二楼,它是一个hotel bar,酒吧的等位区有很多老照片记录了曾经来过这个酒吧的名人,整个酒吧的装潢都让人有了一种时光穿越之感。刚在吧台坐下的时候我还是挺兴奋的,但是后面就开始了那天晚上的渡劫之旅。

我们是周二去的,在门口稍微等了一会儿就成功进去了。酒吧并没有坐满,我可以感受到他们的人手不足以让酒吧在全满的情况下丝滑运转,所以host在有意识的控制酒吧里的人数。酒吧的顾客也比较多元,有salary man下班来喝一杯的,有在日本当地的外国人和来日游客,整体算是一个游客区的非网红酒吧。

我和同伴两个人一共点了两轮酒,第一轮酒不功不过,我喝了一杯加了清酒的尼格罗尼变种不是很惊艳也不是很难喝,所以决定再试一轮。第二轮的时候我想不开点了一下他们酒吧的Matcha Old Fashioned,点这杯酒也是有我自己的私心,因为Matcha Old Fashioned全世界的酒吧都在调味道可以相差十万八千里。而且经常是一杯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一口都喝不下去的酒,所以我每次看到不同酒吧的版本都会想要试一下。我自认是很能接受烈酒喝奇怪风味的人所以不管怎样都可以把酒喝掉,结果我用一个想都没有想到的方式踩了雷。

一般Old Fashioned都是stir不是shaken因为酒体没有加柠檬汁或者青柠汁不需要shaken这么剧烈的混合,结果这杯Old Fashioned调酒师先是把所有除了抹茶粉的原料倒进了酒壶里,然后加了一根弹簧开始dry shake(不带冰的shake)。看到这里我已经晕了不知道威士忌和糖浆有什么需要dry shake的并且还加了一根弹簧。如果是在这一步就加抹茶粉的话,我倒是可以理解dry shake为了让抹茶更好的和酒体混合在一起。调酒师dry shake完之后掏出了一个杯子,在里面加了冰块直接把酒到了进去,然后在上面撒了抹茶粉最后加了金箔。这杯酒的颜值(看毛象图)还是不错的,不过我喝了一口之后整个人都默默的碎掉了一部分,因为酒是温的……虽然我已经预见到了这一点,毕竟调酒师从来没有加冰搅拌过这杯酒,可是我喝进嘴之后还是被这杯酒的温度惊讶到了。在这一刻,我盯着这杯酒,下嘴也不是不下嘴也不是……

在我用同伴的cherry pick自己搅拌了一下这杯酒之后,它总算可以入口了,但是我看着这杯又甜又闪闪发光的酒实在是头疼最后决定不勉强自己还是别喝了。放弃这杯酒之后赶快买单跑路,感觉这个酒吧真的一生来一次就好了。

side note:我们去的时候酒吧和夏威夷的一个酒店推出了几款热带风情的小甜酒合作,于是我就看到很多salary man穿着黑色西装打工服举着一杯花花绿绿的酒用吸管一点一点喝还挺有趣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