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伴
Pairing: 流花/花流
Rating: General
流川家的书柜顶上放着一架地球仪。它被男主人厚实的大掌托着拿下来,端到矮矮的茶几边放下,展示给这家幼小的孩子看。 “小枫,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地球。” 名叫枫的孩子有着蓬松的黑发和一丝杂质也无的黑眼睛。睫毛轻颤两下,圆溜溜的眼珠打量着眼前圆滚滚的球体。小小的手掌伸出,试探着落在球体的表面,正好盖住一整片澳大利亚。半蹲在另一边的母亲握住孩子的手臂鼓励他用力,球体被推动着旋转,大片的蓝和小片的绿在凝望的眼中划过。
“绿色代表的是陆地,就像我们家门口草地的颜色。蓝色代表的是海洋,就像我们在神奈川的沙滩上看到的海水的颜色。你能找到日本在哪里吗?” 枫纤细的手指点在大洋之侧的一串岛屿上。 “对啦,真棒。”父亲的手指落在枫的旁边,“爸爸过几天要坐飞机,去海洋另一端的地方——”手指从上方越过那片蓝色,降落在宽阔的绿地中间,“美国,爸爸在那里有工作要做。”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他的大脑还远不足以消化“工作”这个概念,但是爸爸都这么说了,一定是很要紧的事。 “妈妈下周也会很忙,小枫自己在家要乖乖的,好不好?” “好。”枫小声说。 接下来家长缺席的日子里,偌大的家中白日时光由幼童和请来的家政阿姨共享。阿姨做家务之余也想带一下孩子,尤其面对这样一个雪白文静如玩偶的孩子情难自禁。然而孩子的个性也彻彻底底像个玩偶,沉默得令人惊异,让他服从“吃饭”之类的指令不需要多费力,却绝没有回应逗弄的兴趣。如果说男孩有什么喜欢玩的游戏,那可能是捉迷藏:他可以挤进家里任何一个角落自然入睡,楼梯底下,衣柜里,直到阿姨清扫时发现然后把他训斥一番再推出去。当房屋的边边角角都被他探索了个遍之后,他终于感到无聊,这才乖乖爬回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孩子的目光在室内漫游,逐渐聚焦到摆放在面前的蓝绿色球体。 他想起父母告诉他的话,于是世界以这样的雏形在枫的脑海中慢慢复现。一块又一块大草地被虚实的线切割开来,漂浮在蓝蓝的海水之上。他用一根手指触摸日本群岛,试图标示小得看不见的自己;然后加上一根指头交错移动起来,假装在地球表面行走,他惊异地发现自己成了这小世界上的巨人,眨眼之间便能从日本渡过大洋,到达爸爸现在身处的美国。连那样强壮高大的爸爸都需要飞机才能做到!一瞬间他的小脑袋仿佛得到了启示,站起身来,现在他的双眼正从渺远的太空中俯视着这小小的星球。他张开柔软的手臂,稳稳地将它盛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太重了,用力也没法举起来,但男孩脸上绽开了微笑:他独自拥有了世界。
等到流川枫可以轻易举起一架地球仪的时候,他已经不会这样做了。蓝绿色的球体静静栖息在书柜顶层,有的球却可以被一只手托在掌心,可以被用力砸向地面再弹回手里,可以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然后落进筐里。它是如此自然地围绕他公转的一颗天体,被他牵引着在一方塑胶地面上共舞,由它的轨迹织出贴身携带的宇宙。 一开始他只是如呼吸一样自然地享受这份乐趣,接着他开始索求更多,他想成为这项运动中的最强者。然后他发现在初中完成这个目标真是容易,容易得令人倦怠,倦怠是由于没有同伴或对手能跟上他的脚步。身体全速运球冲向篮下,灵魂却在一瞬间飘出了体外,从体育馆的天花板上探出一双幽幽的眼,用仿佛跨越几个光年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赛场,那里只剩下一个奔跑的渺小身影和一颗篮球。 篮球都不能吸引他的时候,至少他还可以睡觉。 “流川同学!”老师用书脊当当地敲着讲台,喝道,“怎么又睡着了!每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托起脸望向窗外刺眼的日光。神奈川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蹬着自行车呼啸着驶过海边的马路。海边的天空惊人地宽阔,偶尔有薄絮一样的云随风迅速的飘移,把人的视线引向那最高远的光与热的原点。他的思想又不住地出窍往半空中飘去,与此同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缩小,缩成海水与沙滩交界处的一个黑点。 流川将赤裸的双脚淹没在浅浪中,抬眼望向海与天的交界。现在他知道了日本面对着的是太平洋,向前出发跨越小半个地球,就能到达北美的海岸。美国——这令人心醉的名字,挥挥手就给十四岁的少年送来生命里最重要的乐趣:篮球和流行音乐。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真希望自己的灵也能够运行在水面之上,好让洋流和海风带他踏上那片机遇与挑战如万花筒般铺开的土地——而不是困在这孤单的海滨。 无聊的时候就躺下来,他窝在沙堆中间很快就轻轻打起了呼噜。 回家以后他终于对父母说出去美国打球的愿望。父母一向是支持他自由发展的,但是也告诉他美国的高中是秋季开学,所以他还得先在日本升入高中。他点了点头:反正他总会需要一个练球和睡觉的地方。 四月份的天气和暖,流川走在湘北高中教学楼的台阶上。风轻柔地拂过发梢,这时候适合去天台打个盹。
夏天结束时,去美国的计划很久没有再被提起。流川仍然在太平洋的这一端,参加日本青年队的集训。此时他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最强者”,足够激发出他在家乡的土地上埋头苦练的斗志,所以即便在高强度训练的休息间隙,他也会独自出门慢跑。依然沿着蜿蜒的海滩,依然是宽阔的海和天,一路上总有翱翔的海鸥快意地鸣叫,然后一个猛子向海面俯冲。 转过一个小海湾之后,他就看见了樱木花道。那人坐在沙滩中间,罕见地在读着什么东西,火红的脑袋在日光下格外亮眼。 有多久没见面了?那个红发白痴在他的记忆里退场的时候正躺在一架担架上,接着他们疲惫不堪地迎战爱和并理所应当地落败,然后他就来了这里。他是在集训行将结束的时候才知道樱木休养的地点就在附近的。全国大赛的激情退潮后,似乎有一块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滩涂露出了水面,把他们变回篮球之外的陌路人。于是当他逐渐接近樱木的时候,他的口齿一时失去了对挑起话头的敏锐度。 流川干脆径直跑到樱木面前,把自己的训练服展示给他看。 “混蛋啊啊啊!”樱木这个炮仗果然一点就着,流川觉得他没有照往常一样冲过来决斗只是因为复健师的禁令多少约束着他,只能扯着嗓子叫喊,“是因为本天才受伤你才被选中的吧!”然后看着流川独自跑远,而他必须转头去和身体的脆弱做斗争。 第二天流川在相同的时间沿着相同的路线跑来,这次樱木不在,像是错过了一站重要的风景。第三天他还是来,远远地就望见樱木在冲上岸的一波波细浪中百无聊赖地来回走动,偶尔抬起手向着海面做出一个投篮的动作。他一愣,不由得停住了脚,而樱木大概是闲逛得烦了,猛一跺脚,转头回沙滩上四仰八叉地躺下了。 流川站在那里思考了半晌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不太习惯费力用脑的感觉,所以略花了一些时间。最后他,颇为别扭地,在距离樱木两米的地方坐了下来。 樱木半闭的眼睛翕动了一下,辨认出了他所熟悉的那一头黑发。顿时红色从他的脖颈往上蔓延,但他到底是掌握了自制这项技能,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然后赌气翻了个身。流川通过余光看他,两分钟过后,随着一声拖长的呻吟,他变回了仰躺的姿势并用双手捂住脸大叫:“为什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总是你这只臭狐狸!你不是应该跟那什么泽北一样,去那大老远的美国吗!” “白痴。”流川回归最自然的对话模式,“我要先成为日本第一。” 樱木嘴里啧啧作响,忽然将上半身扭向流川,用手指点着他说:“想得美,等本天才归队了,一定变得比大猩猩还厉害,到时候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可恶,为什么我还不能出院,不然我怎么来得及打败你.......”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视线也从流川脸上挪开了。 远处的风传送来掠过树林的一阵沙沙声,像是慢速黑白影片里的背景杂音。 他们之间几乎从未有过这般风平浪静的时刻。从初见面起他们就像两只懵懂的小兽,无来由地互相缠斗、撕咬,无法抑制将爪子挥向对方的欲望,张口便发出凶恶的吠叫。这就是幼年野兽的游戏,从创口中收获乐趣与生存技能,野性的力量由此酝酿。在它们正式开始狩猎领地的生涯之前,童年的玩伴是它们最早的战友、猎物和天敌。然而尽管从没有放弃过这种依靠兽类本能的交流方式,湘北高中篮球队却用一种人类的游戏驯服了他们。篮球替代了他们在“大白痴”和“臭狐狸”之外需要向对方表达的一切:争胜的决心,协力的意志,永不退却的毅力,一往无前的激情。直到对决山王的最后关头,把球与胜利一并交托给对方的时刻,他们终于明白了:原来彼此已经成为人类伙伴了啊。而人类懂得如何妥当地表露情感。此时回想起来,掌心相击时的风声和心跳声已经比拳头砸在彼此身上的触感更为刻骨铭心。 一瞬间的福至心灵,让两人鼓起勇气转头平视对方。少年的变化就像春日树枝的抽芽一样迅速,只是总倔强地惦念着记忆中的刺头,不肯承认已被潜意识捕捉到的好感。樱木可能是第一次从心底承认他的队友有着真正迷人的外表。而流川的思绪飘飘忽忽,落在眼前明晃晃的一片红毛上:比分别的时候长了一截,看上去毛茸茸的,似乎手感会很好。他这么想着,然后倾着身体伸直了手臂摸了上去,确认了预感。 红毛的红色又一路涨到了脸上来,带着一股暴怒的气势往对面身上扑去,结果太久没打过架了,真正把流川压在身下的时候肌肉记忆没跟上,又有点手足无措。流川看准时机,在樱木反应过来之前把脸往前一送,嘴唇准确地印上了樱木的。 “混蛋——!”樱木大叫出声,首先如他所料本能地一拳打在了他的颧骨上让他倒回地面,但是马上弯下身用双手狠狠捧住他的脸,接着对着他的嘴唇施以报复,吮吸、啃咬,无恶不作——兽性的欲望又暂时统御了他们。流川的呼吸不停地被侵占,那些快乐的气泡从喉咙眼涌出又被压回胸口,一时感觉自己被快乐撑得满满的。他在樱木身体下方左右扭动,试图把他摔下身去,但是手在胡乱挣扎中触碰到了他背后的胶布,于是只好象征性地用拳头敲击他的腰际。 太阳往地平线的方向移动,给海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最后樱木喘着气爬下来,背对着流川坐着,苦恼地用一只手捋着乱糟糟的头毛。流川被亲得两颊发热,坐起身来同样喘着气,度过缠绵后的沉默。他还是试探着张开手指,交错移动着模拟行走的姿态,一路去碰触樱木撑在体侧的手。对方迟疑了一阵,然后竟然堪称温顺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狐狸,”樱木说,“......你觉得我还能当个天才篮球手吗?” “你可以。你是篮球天才,”流川听着自己的声音出奇平和地说,“湘北的赛场上不能没有你......我也一样。” 樱木扭捏地转过头来,呲牙咧嘴笑得很丑。 “那美国呢?”他问。 流川嗤笑了一声。“还等着你呢,”他说,“白痴。” 他缓慢地站起身来。海风从他的身边掠过,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但是他不再用全部热切的希望寻求飞翔——总有一天他会的,他的目光灼灼张望着远隔重洋的新世界。不过在当下,他从坚实地站立在这海岸边的少年的双腿汲取力量,它们将载着他向前奔跑。而这次他不再感到孤身一人,因为他知道他红发的同伴总会追赶上来;或许还要过些时日,但他做得到。他们有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