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6)龙口夺辞
Summary:蓝天是倒长于头顶的空渊,每一次展翅翱翔都是在加速坠落
都说狱警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和囚犯斗智斗勇,对尼古拉来说,这个任务的难度或许稍微高了一些。一方面,他还没能完全适应昼夜颠倒带来的疲惫和不适,两个夜班后的两天休息对身体正活跃的年轻人来说尤嫌不足;另一方面,那些无所事事的囚犯可不会因为他表现出疲态就放过他。转眼间过去两周,来自囚犯的挑衅和奚落并没有丝毫减少。日常活动时出言提醒反被阴阳怪气和放风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和脏字贴在一起只是最轻的。老瓦尔特劝他不必在意,让垃圾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尼古拉尽量忍住脾气不去理会,但充斥着恶意的词盘旋在耳边多少还是会影响他的心态。他试着换上友好平和甚至是低声下气的语气去和囚犯沟通,希望他们能对习以为常的事有所收敛,却换来更难听的辱骂和嘲笑。事实上,他在休息之余回想了一下自己值班时的种种,发现那些人只会在他坚持执行规定的时候被激起逆反心理,上蹿下跳地跟他对着干;如果他和他的导师一样对某些违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反倒一个屁都不放。 这当然不是一个好迹象。这些囚犯仿佛串通好了一般集体向他施压,逼着他加入那些习惯敷衍了事的同事们,变成隐形规则的一部分。尼古拉才不要在这方面“融入”,他想象中的融入集体应该是在工作中表现出色,得到同事的认可,学习新技能、处理新任务时继续和更多人合作,慢慢地让自己的名字在公司上下传开;更进一步便是休息时和同事们聊天发掘共同话题,在一些爱好和观点方面达成共识,几个人下班后约顿饭,也许还会去酒吧或俱乐部跳个舞,最终收获一小撮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融入集体这件事是利大于弊的,前提是以他所设想的健康积极的形式。 事与愿违。如今尼古拉已经入职快一个月了,他仍然觉得自己和班组成员的距离没有拉进多少。同事的语气和微表情中总是带着足以被敏锐的大男孩儿捕捉到的一些尴尬,一些敷衍,一些不耐烦,似乎大家对于吸纳新人进入小团体这事没什么热情,只想应付麻烦的人际关系到下班后拎包就走再也不见。年轻人寄希望于是自己太敏感,可同事们的反应愈发证明人与人的性格差别是会导致区别对待的。他经常在茶水间和休息时听到别人说起第三班那个姓沃尔乔克的小子有多么开朗热情,大半个月过去就已经和班组里的人打成一片。伊奥诺夫得到的评价则是老实肯干,勤劳好学。年轻人听得心里难免酸涩。说得他好像是那个玩忽职守不学无术的坏学生一样,那两个人的学历还不如他呢!同一天入职,他却从来没听到过别人像这样认同他……除了一个人。那个让整个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状况翻天覆地的人。 而就连这唯一一个人也收回对他的关注和认同了。这两周里,耶格尔没再叫他跑过腿或送过餐,也没再公然出现在什么场合或活动里,尼古拉自然更没有理由主动跑到666号房间去和年长者对话。他只在一次休息日去吃午饭的时候见到男人坐在食堂最前面,身边坐着是三名副典狱长。实习生站在队伍里听不见他们在谈论什么,只看那几人的表情便可知三位高层在努力投其所好,而耶格尔心情不错。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被当成小动物戏耍而高兴,但尼古拉却觉出身体里滋出了一株小小的失落。他还在等着再一次和对方交锋,还想再体会一次思想碰撞的感觉,可耶格尔却像个陪小朋友玩了一下午就再也没来过的社会志愿者一样,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再也不理会他了。 这才是对的。他对自己说。狱警和囚犯本来就应该界限分明。
尼古拉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刚刚开始第三轮倒班的那天中午,一次毫无预兆的囚犯冲突重新将他推向了那个他以为已经远离了自己的名字。 冲突是在食堂发生的。午餐时分,排队领取食物的人和餐盘里的菜一样没剩多少,一部分吃得快的囚犯已经端走了盘子准备去三楼的公共休息室找点乐子。尼古拉刚刚把午饭解决了个七七八八,正准备和同班的一名从维持秩序的队伍里撤下来的狱警交换。今天上午来探视的家属不少,他跟着和导师在探视厅忙了一上午,安排妥当第四组探视后刚好赶上开饭时间。年轻人早晨吃的面包片和牛奶早在十一点就消化得无影无踪,午饭主菜又是他不大感冒的酸菜配烤猪肘,尼古拉勉强把盘子里的份吃完,蔬菜纤维和蛋白质从胃底唤发的饱腹感让他稍微踏实了一些。兴许今天也是充实的,无事发生的一天。他这样想着,眼睛落向盘子里作为餐后甜点的一小切水果蛋糕。他现在还吃不下,可以等他值完班再吃。 就在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当口,拳头撞在颧骨上的闷响引得厅内所有人都抬起头,四处转着脑袋寻找声音来源。食堂中部,一个极为健壮的黑发囚犯一拳打在他身后的金发男脸上,后者猝不及防,被捶得脸都埋进了自己的饭里。论块头,两人谁都不是吃素的,但论反应就不一样了。金发男明显反应慢了一拍,顾不得满脸饭粒和菜汤,顾不得别人眼里的形象,他迅速抬头想要起身避免局面发展成他单方面挨打。不,应该说是那个黑发的家伙速度太快了,金发囚犯刚刚转过半个身子,他就一把抓住对手脑后的头发狠狠地往餐桌上摁下去。人的前额骨和实木桌面碰撞,响亮的“砰”的一声让那一排桌子都跟着震了震。周围的其他囚犯见状都忙不迭地端着自己吃了半截的午饭躲开,生怕成为被城门之火殃及的池鱼。某种诡异的共识在这群男人之间流动,些许是因为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太多次,整个食堂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劝架,哪怕是喊一嗓子“别打了”的人都没有。偌大的餐厅里只能听到人体和坚固设施磕碰的沉闷声响,哦,还有电视里播放着的语调一成不变的午间新闻。 尼古拉在看清声音来源的下一秒就噌的一下站起来。这两个囚犯竟然当着一整班值班狱警的面在食堂里打架,影响其他人用餐,公然违反监狱的纪律。他准备上前拉开那两个家伙,身旁的老瓦格纳却一把薅住了他的袖子:“别去!傻小子,现在上去你也会挨打的!!” 尼古拉不可置信地转头瞪着自己的导师,另一边的殴打声还在继续。期间金发男边喷脏话边挣扎,在黑发囚犯的手臂上抓出了两片血痕。他趁着对方吃痛的空档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如蛮牛般嘶吼着用肩膀顶撞对方的胸腹,把先动手的那个顶到了另一张已经腾空的桌子旁。他的目的显然是要让对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到时他就可以顺势利用体重压到对方身上把那人按在地上打。然而黑发男却仿佛没受到影响似的,在疾步后退的途中便抓住了那人的头颈,又借着撞到餐桌的反作用力稳住身形,反手便揪住手中金发像打篮球似的把一个成年人的头往地上摔。金发男的骂骂咧咧里加入了惨叫,还没爬起身就被人压在身上揪着发顶直拳重击。黑发囚犯一拳接一拳地落下,那家伙起先还气势十足的脏话随着两方骨头相撞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这已经不是两个势均力敌的成年人之间的冲突了,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老瓦格纳一再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年轻人用力抿着嘴唇,那个第一时间跳进脑内的想法在舌尖转了几圈之后还是冲出口:“难道我们要眼看着他们打出人命再去料理后事吗!?” 瓦格纳眼神一寒,抓着他袖子的手一下卸了力气。 就在师徒俩拉扯的片刻功夫,这场如雷阵雨般来得也快去得也快的殴打终于结束了。四五个当值狱警一齐扑向呈压倒性优势的黑发囚犯,七手八脚地把他拉起来,另外离得近一些的两人走过去俯身查看地上的人的伤势。尼古拉甩开导师的手跟上去查看,后者被打得满脸是血,血泡从他被揍得歪歪扭扭的鼻子里颤颤巍巍地吹出来。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地哼哼着,眼看是重伤的样子,细看之下却能发现那满脸吓人的红色都是鼻血,肉眼可见的明显外伤只有被打歪的鼻梁。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尼古拉转头,瓦格纳扶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小子,还记得你之前问我要怎么处理囚犯冲突的问题吗?这就是你的第一次实践课了。不过具体的操作流程你可能还不太懂,所以这次还是我们来,你在旁边看着学习一下就好。明白了吗?” 年轻人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抿起嘴唇看着同事们默契地分成几个小组,有人给凶手戴上手铐押送出门,有人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笔记本和圆珠笔开始从最近的餐桌边挨个询问目击者,有人控制现场确保其他囚犯有序撤离,另外还有两人守在地上的伤员旁边,等着狱医来现场查验伤势,做紧急处理。空荡荡的食堂只剩一地残羹剩饭的狼藉和斑斑血迹。
尽管这是尼古拉第一次近距离直面囚犯冲突,但对于希默斯费斯的狱警们,这次混乱只不过比他们日常经手的稍微严重了那么一些。在三楼医疗室吃饭的狱医接到消息便带着急救箱赶过来,蹲在伤员身旁初步鉴定鼻梁骨折、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具体伤情还需进一步诊断,总之需要住院治疗。随后有人推来了医疗室的担架床,四位狱警合力把这倒霉蛋挪到了床上,一人推着床的一角跟着狱医先行离开了。其他人则在混乱结束后迅速回归各自的岗位,分散到各个场所去继续管理其他健全的囚犯。尼古拉和瓦格纳师徒俩跟着舒尔茨狱警(是的,又是这个倒霉蛋)和闻讯赶来的韦伯警督坐电梯来到了位于地下一楼的审讯室。 趁着警督和导师与先行押走凶手的同事简短交流的空档,小狱警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间面积还没有耶格尔的房间大的审讯室。一进门最先看到的就是一整面作为隔断的防爆玻璃,它把外间的控制台和内间的审讯椅分隔开,防止情绪失控的囚犯袭击正常进行审问工作的预警。控制台正中摆了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四个监控画面,三个分别是内间的三视图视角,还有一块是外屋的斜后方视角。尼古拉抬起头往自己身后看去,果然在审讯室大门上方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闪着红光的监视器。桌面上摆了四支会议用麦克风,最多可供四名狱警同时审问一名囚犯;房间另一头的墙角上挂着广播扩音器透过玻璃,审讯双方靠麦克风交流。透过玻璃,尼古拉能看到那个黑发男人已经被安置在了对他的体格来说有些局促的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也得以摘掉,取而代之的是双手分别被铐在特制的托载桌板上。他的双腿则被椅子下半的笼状限位器罩住,可活动的空间极小。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狭小笼子里的猛兽,虽说知道他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那股压迫感不减反增。 韦伯警督在控制台中央落座,拽过一支麦克风咳嗽两下试了试音。而后这位雷厉风行的黑人警官和身旁的舒尔茨略一点头,也不管身后站着参观学习的师徒俩,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始了审问流程:“那我们开始。乌戈·穆勒,这是今年第五次了。今天中午是怎么回事?” 名叫乌戈的大块头耸耸肩,“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韦伯歪着身子单手支着下巴,另一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五指律动,显示出这位警督耐心无多,“我听说是你先动的手?为什么打库里?” “他侮辱我妈妈。”男人的双肩垂下去一点,“我妈妈早就去世了。” 老瓦格纳悄声走到控制台边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以缓解他那大肚子导致的辛劳。尼古拉双手背后靠墙而立,从后面遥遥看着舒尔茨慢吞吞地埋着头在控制台的电脑上敲键盘把问出的主要信息记录下来。年轻人在心里暗自嘀咕,这样的审问根本不符合流程。狱警应该从囚犯姓名和编号开始,使用规定范围内的术语冷静客观地询问涉事犯人、收集基础信息,而不是像这样语气随便得好像只是问邻居一家出门旅游去了多久。很明显,韦伯警督既没有亲眼见证这个叫乌戈的家伙殴打他人的全程,也不想弄明白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眼中看到的只有在自己当值期间又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要审批的违规报告,以及要被扣掉的评价分数和工资。 “……这么说你和他之前没有过节?” “没有。”黑发囚犯扭了扭肩膀,似乎是这个狭小的椅子拘得他很不舒服,“我只是一时生气,下手重了。” 在他默数舒尔茨一分钟能打几个单词的时间里,此番流于形式的审问已经给趋近尾声。韦伯警督往后仰靠在椅子里叹了口气,尼古拉似乎透过他那宽厚的腰背看到了他翻白眼的样子,“乌戈·穆勒,鉴于你的表现严重违反了监狱服刑人员管理条例第三章第26条,监狱方面决定对你作出关三天禁闭的处罚。有任何问题或异议吗?” 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随你便。” 尼古拉皱了皱眉。他记得在没有任何人受伤的情况下,斗殴是双方三天禁闭。那个叫库里的分明伤得那么重,难道只关这个人三天就行了吗?他这位直属领导也分明没问出什么关键信息,更没有将完整报告上交给高层。如此草率地决定处罚措施,更像是为了赶快平息冲突的余波、解决掉制造麻烦的人,回到自己熟悉的工作节奏里。他们平时都是这样工作的吗? “对于这次事件,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 韦伯警督闻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准备伸个懒腰,又想起什么似的弯腰看向身旁的舒尔茨。后者还在慢条斯理地敲键盘,要跟上那两人快节奏的对话对这个低精力的警官来说是个小小的挑战。 “等一下。” 就在这个气氛稍微松懈下来的当口,尼古拉出声了。年轻人的声音不大,语调也不高,但足够控制室这一侧的所有人听清楚。 不出所料,这一句引得控制台一侧三位狱警都转头看向他。迎着他们疑惑的目光,年轻人咬了咬后槽牙说出了早在肚腑里翻滚多时的话:“韦伯警督,您也许没看到,他下手的时候分明都是朝着别人的脑袋去的。库里身上没有什么伤,却满脸是血,鼻子都被打歪了,没有十天半个月的话很难康复。” 黑人警督发出一声裹挟着浓重不屑和轻蔑的鼻音。他站直了身子,微微向前探头等着这个胆大的实习生说出更多。尼古拉隐隐感到最后等待他的多半不是什么好结果,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然选择了发声,就必须把自己的意思完整地表述出来:“您也知道,只打头的话,伤情鉴定不太好做,但对人的生理功能影响很大。我认为我们至少要等库里的情况好转,听听另一方视角下的事情经过是怎样的,再决定如何处罚他。” 确实是个中肯的提议,但这意味着对该事件的最终处理至少要延迟到伤员恢复表达能力之后,而这里没有人喜欢把本来可以一下午解决的工作悬而未决地顶在脑袋上过半个月。瓦格纳含着口中的焦急与不耐烦叫了他一声“伊夫什金”,那双圆形镜片后的老眼则焕发出职场老油条特有的精光,朝着韦伯警督的方向滚了两下,示意他别再说了。老狱警只差站到他的好学生脸上去连比划带吼:今天你只要站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这件事不用你插手,也没有你说话的份。 然而尼古拉·伊夫什金可不是会轻易对着职场潜规则低头的性格。这小子连耶格尔的面子都不给,何况是一个空有工作时长没有实权的老狱警呢。年轻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转头朝着自己的导师继续说:“狱警工作标准第六章第17条,‘审讯阶段应记录双方口供,形成符合规定的笔录,由审讯人员与被讯问人共同签字确认。如案情复杂,涉及他人指控或目击,应当酌情扩大审讯范围,问询至少两名相关证人并形成笔录。无法获得证人或仅有单一证词时,审讯人员应明确说明理由并提交补充调查报告。’第21条则说‘实行处罚前应向形成书面处罚通知书,向当事人出具并告知其申诉权利及相关期限。通知书由相关部门负责人和副典狱长审批后方可发出,副本存入个人档案。’虽说中午在食堂基本上是乌戈单方面殴打库里,但我们只询问他一个人,接着直接做出关三天禁闭的处罚,这……不合规吧?” 引经据典,掷地有声,让房间里的三个狱警都哑口无言。确实,比起流程繁琐,简单但事后可能被追责的处理方式更让人头疼。韦伯警督没有回应他的质疑,似乎一个实习生在他面前无论表现多么完美,终归还是有不足之处。体型庞大犹如黑熊的警督慢腾腾地往房间角落里走了两步,越过尼古拉的位置,把目光投向一直坐在那儿充当导师的老狱警:“你教的?” 瓦格纳眼瞅双方火力都要集中到自己身上,反而云淡风轻地摊了摊手:“都告诉你伊夫什金狱警很聪明也很有天分了,你还不信。我可从来没让他背过法条,这都是他自己勤学好问掌握的。” 角落里的扩音器突然低沉地喂了一声,吓得房间里的四个人都一哆嗦。尼古拉随即反应过来,是内室的囚犯等得不耐烦了。乌戈不停地活动着被铐在桌板上的手腕,审讯椅发出阵阵承受不住的吱呀声,让人感觉那两副弱不禁风的铁环马上就会被他钢铁似的腕骨撑开:“完事了吗?我能走了吗?” 抢在其他人行动之前,尼古拉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抢过一架麦克风送到嘴边:“你说你是一时生气下手重了,但库里的伤都集中在头部。你在愤怒的时候也能这么精准地控制拳头的落点吗?” 审讯椅上的乌戈明显一愣。他茫然地抬头望向房间角落里的广播,似乎不明白方才还糊弄了事的狱警怎么转眼间换了个人似的认真起来。尼古拉拽着话筒杆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螺纹上又捏了捏,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今天这一架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吧?” 黑发囚犯总算反应过来,张嘴否认了来自陌生狱警的指控:“没有。如果是我计划的,我根本不会在人那么多的地方动手。” 这就对了。尼古拉冷静地把麦克风头压到嘴边,牢牢盯着玻璃窗后的男人那双藏在凌乱刘海下的黑眼睛,尽管他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他:“你是受人指使的吗?” 宛如一根纤细冷长的针,“受人指使”四个字扎得椅子上的囚犯神经质地一撇头。他随即保持回答前一个问题的态度坚决否认,但口气却变得更加焦躁:“不是。我不为别人打架。你犯什么病?不是问完了吗?” 正是神态上的破绽让尼古拉确信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小狱警无视最后那句挑衅,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接着追问:“库里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在食堂动手是出于威慑目的吗?你想借这次冲突达成什么效果?” 然而乌戈还没说话,这一连串问题却让控制室里的其他三位狱警先坐不住了。舒尔茨叹了口气,两脚蹬地往后仰靠在办公椅上伸了个懒腰,“算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就这样吧。” 韦伯警督则直接上手扒着尼古拉的肩膀把他从控制台前拨开,两只金鱼眼瞪得浑圆,恼羞成怒又带着点阴阳怪气地吼他:“实习生,差不多行了!问这些鸡毛蒜皮的有什么用?你真把自己当侦探啊?!” 尼古拉还想辩解,但另外两人也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一副想劝他别再说了又张不开嘴的样子。音箱里断断续续地传来金属碰撞的咣咣声,单面镜后的乌戈看不见控制室里的情形,不耐烦地挣动双手和腿上的束缚,成团的脏话里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两句立刻放他走的要求。显然,无论是他的同事还是天然站在对立面的囚犯,没有人愿意配合这位认真的新人狱警进行详细的审问,还原事件真相。暴躁的警督甚至直接指着门口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所有在食堂的人都问一遍,不问清楚就别来上班!要么就别再浪费时间,回你的岗位上巡逻去!” 事已至此,他是没法再继续查问下去了。韦伯最后几乎是把所有人轰出了审讯室,连准备押着乌戈去禁闭室的舒尔茨也不例外。他用力撞上门,又狠狠地瞪了这个不懂事的小狱警一眼便扬长而去。尼古拉站在门口盯着对方的背影,感到从未有过的憋闷委屈。分明他才是那个谨遵规定的人,可在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却仿佛他是才闯了祸的那个。 “每次都是这样吗?”他自言自语道。 “也不全是。” 瓦格纳站在他旁边,拽着衬衫下摆一边擦眼镜一边絮絮叨叨:“就当今天倒霉吧。他儿子连着逃学一个星期,他这个当爸爸的昨天刚被老师请到学校去了一趟,今天赶回来值班就遇见这种事,心情肯定不怎么样。你是撞在枪口上了。” 尼古拉垂眸盯着那间花格子衬衫上红色和蓝色交叠形成的一块花白的乌黑,很想说一句人不应该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但他没能说出口。他的好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作安慰,语气温和委婉地指出了他唯一的错处:“别把问题想的太复杂了,孩子,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我只说一句:分明随便问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事,有些人却非要较真,弄得大家陪着他一起加班。换作是你,你愿意和这样的人共事吗?”
中午时分,狱警宿舍安静得犹如空无一人。这个时间点,狱警们要么在岗位上,要么前一宿刚值了个夜班正在补觉,要么短暂地离开孤岛,享受假期寻欢作乐去了。叮的一声,在电梯门打开刚刚够一人同行的缝隙时,尼古拉便脚步匆匆地从里面挤了出来。他顺着房门号一路往里走,却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宿舍,而是停在了两间之隔的对面门前。犹豫再三,年轻人吸了口气,抬起手在门板上有力且急促地敲了三下。 “塞拉菲姆!睡醒了吗!”没人回应。他又用更大的力气连着敲了五六次,“我是伊夫什金。” 过了半分钟——于尼古拉,这半分钟漫长得好似五十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睡眼惺忪,发型凌乱的塞拉菲姆·伊奥诺夫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抓着自己的睡衣下摆,慢吞吞地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需要你帮我。”他催促着还没睡醒的人,努力放低的声音里还是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快快,穿上你的制服,跟我去公共休息室。” 虽然补觉到半途被吵醒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到同事满脸写着焦急,好脾气的塞拉菲姆还是尽快套好了制服跟着尼古拉一路小跑离开了宿舍。五分钟之后,两位新人狱警带着满头细汗出现在了三层的公共休息室。本该在房间内执勤的同事不知所踪,满屋的囚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一点都看不出半小时前他们之中的一人刚刚被打成重伤对这些靠纳税人养活的人们有什么影响。尼古拉把自己随身揣着的笔记本递给塞拉菲姆,径直走向距离最近的沙发,朝着坐在一头闲聊的两个囚犯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想就中午在食堂发生的事问几个问题。” ——审讯结束后,尼古拉跟着老瓦格纳回到值班室,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于食堂发生的一幕幕,寄希望于能从回忆中再找出些许蛛丝马迹。他的导师看他一副无心执勤的样子,试探着问他是否需要心理疏导。毕竟刚进入职场不到一个月就近距离见识到了人类在眼前被活活打成猪头的惨状,如果不及时干预的话很容易留下心理创伤。尼古拉犹豫片刻,客气地表示不用麻烦医生,他觉得自己没问题。老头看了看他,大方地告诉他今天出了这么一遭事,下班前的最后两小时应该不会有什么额外的任务了,如果累了可以提前回宿舍休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丝油滑的笑,大约是在为自己轻而易举卖了青年一个人情而沾沾自喜,已经在脑子里描画着将来要他付什么报酬了。 尼古拉才不在乎老东西心里的算盘珠子崩到谁的脸上,他只知道他有了行动的机会。被轰出审讯室前,韦伯警督曾亲口说要他把整个食堂的人都问个遍,不调查清楚就别去上班。正好,他正有此意。既然没人愿意揽下这种费时费力的活,那就由他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生活越是处处否定他,他越是想证明自己能行。只不过时间紧迫,最好的方法是立刻去囚犯扎堆的休息室就地抓住目击者询问。因为再过四十五分钟,囚犯们就都得回到各自的蜗居里,到那时再想把坐在食堂里目睹全程的人找出来可就麻烦了。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他负责询问,后者帮他记录并整理信息,这样效率更高些。年轻人思来想去,也就这位绰号“呆头鹅”的新人或许愿意帮他。 赶来的路上,尼古拉曾经设想过他要面对的种种可能。事发突然,没有人看清冲突爆发的全过程,当时在场的人也已经被狱警询问过,再想让那些违规成性的囚犯配合问话可能没那么容易。但现实比他想象的更蛮横无理。仅仅五分钟过去,他体会到了狱警会使用暴力管理的原因:那些囚犯没一个愿意配合。这些惯于生活在自有体系中的社会人士对于他这个新人清澈的发问油盐不进,不是胡编乱造几句一听就知道全是狗屁的经过,就是噙着一腔不满高傲地表示事不关己。青年问了三个人都无功而返,第四个人还反而对他发起脾气来。 “嗯?我怎么知道!问我还不如问问食堂盛菜的勺子!” “哎呦喂,我可不敢瞎说。谁知道您明天会不会拿着我的‘口供’关我禁闭啊?” “我当时在和维诗卡聊天呢,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乌戈打人了?哦呦,他怎么没把对方打死?” “我当时在厕所拉屎!你听不懂人话吗狗东西!!我他妈的在拉屎!!” 听到最后一句,角落里的塞拉菲姆弱弱地举手:“你确定这些话也要记下来吗?” 尼古拉气不打一处来。他浪费了十几分钟,得到的“证词”却没一句是有用的。这些囚犯仿佛跟谁约定好了似的,一个字都不肯交给他。年轻人拿出老成狱警的姿态放狠话,提醒他们如果拒不配合狱方的调查,他有权力把他们送到审讯室甚至禁闭室去。意料之中的,他这一番威胁没能取得希冀的结果,反而收到了无数变本加厉的口水和谩骂。本就热闹的公共休息室里渐渐变得沸反盈天,散布在各处的囚犯们无意识地形成一张渐趋密集的网,朝着两位新人罩了过来。塞拉菲姆局促地不停按着手中签字笔的尾巴,用眼神示意他们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 确实,再待下去情况只会更糟。趁着翘班的同事还没回来,尼古拉带着他反应慢半拍的同伴逃出了公共休息室,一溜烟跑进了行政楼电梯里。 “其实也可以理解吧。”塞拉菲姆那像土豆一样软糯且愚钝的声音打碎了对立镜面制造出的安静。尼古拉在路上只简短地告诉他有人在食堂打人了,他刚刚才从那一串无效问询中勉强听明白了情况,“应该说,没有人喜欢双手被铐着,坐在那张窄小的审讯椅里,顶着强光一遍遍重复自己的证词。” 尼古拉听得出他临时找来的帮手是想劝他回心转意,可惜,这家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掌握了说话的艺术。正因他没有恶意,那句“可以理解”才像一根纤长的缝衣针刺入了文学青年盛满热血和愤怒的心腔,“你说得对,但如果工作开展与否是由个人喜好决定的,那我们也用不着制定什么标准和规定了。一味顺从别人的人有个统一称呼,奴隶。” 塞拉菲姆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想过自己无心的解释能引出这么犀利的反驳。电梯恰好在此刻停下。双开门向两侧收束,露出门后的清冷灯光。他懵懂地看着尼古拉大步流星走出电梯,接着如梦方醒、慌慌张张地追出去,略带不安的嗓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等一下,我们要去哪儿?” “审讯室。”
希默斯费斯监狱现代化程度高的好处终于得到了机会体现。尼古拉把胸卡拽下来往读卡器上一放,审讯室的门应声而开。他不需要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为了伸张正义还得找个理由骗同事把钥匙借给他,这是今天唯一一件好事了。青年径直走向控制台,塞拉菲姆则跟在他身后,动作趋近于蹑手蹑脚,好似角落里藏着会突然跳出来开除他的坏人似的。愣头愣脑的同事似乎嘟囔了一句审讯室不能随便用云云,尼古拉不在意。他记得舒尔茨临出门前把审讯椅钥匙扔回了最右侧的第一个抽屉里,拉开一看,小巧的金属树枝果然乖乖躺在抽屉正中。 他把那钥匙塞进裤子口袋,伸长胳膊一指头把电脑捅开,然后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呆头呆脑的同事坐过来:“你在这里稍等会儿,我去抓个人来。” 塞拉菲姆盯着他看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慢慢地挪过去躬身落座。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折射出的不只是疑惑,从中晕染出了一层陌生和警惕。 “伊夫什金,你到底要做什么?”他说,“打人的人不是已经被关禁闭了吗?你还想要这件事变成什么样?” 尼古拉深吸口气,用神秘的承诺避开了正面回答,“等我把那个人带来,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冲出了审讯室。 橡胶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激烈碰撞的啪嗒声响彻楼道,尼古拉进入电梯后猛按关门按钮。钢铁盒子重新关好开始上升,他靠在轿厢背侧,脑中沸腾的血液因那句温和无形的质问冷却了一大半。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看来已经到了有些不可理喻的程度,但即便如此他也要这么做,只因为一股强烈的直觉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这次格外严重的流血冲突是在克劳斯·耶格尔的掌控下发生的。是的,耶格尔当时也在场——当其他囚犯都迅速起身远离冲突中心、给那两人让出打架的位置防止自身被波及的时候,这位希默斯费斯监狱的实际掌控者就坐在餐厅角落里,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钝圆的餐具切割盘子里的烤猪肘,一边看着那个叫库里的囚犯被打得头破血流。 他记得那个眼神。那双海浪拍打着食堂中厮打的两人,没有丝毫惊慌,又并非事不关己的冷漠,而是淡然的,从容放任事情发生的默许。任谁看了都很难不怀疑这一切是早有预谋的,甚至是耶格尔一力导演的。所以他问乌戈,问目击者,甚至问他的同事,问的就是他们有没有能证明耶格尔参与其中的证据。 既然其他囚犯那里无从入手,他只能选择兵行险着,直接杀王了。 年轻人脚程快,不过三五分钟他就跑到了A区六层,跨过那道魔术道具般的窄门,站到了耶格尔的房间面前。他不死心地用胸卡刷门,门锁不出预料地毫无反应;尼古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努力控制着双手颤抖的幅度翻找出标着A-6的那一把,十分顺利地插进了门把手下方的钥匙孔里。那是刚刚他在值班室跟瓦格纳借来的备用钥匙,经过特殊设计,每层监区的门锁都可以用该楼层对应的备用钥匙打开。虽说现代化的监狱里大多数门都是电子锁,但他们总要防备电子设备失灵的情况。 按道理来说,只要他把钥匙向右拧两圈,厚重的牢房门就会自动向他敞开。可尼古拉却发现他根本拽不动门把手,门闩打开的声音也并未出现。这个事实让他脑中冷却的感觉一路传到了心室。门从里面反锁了,而他手上的钥匙竟然——打不开? 随着他拔出钥匙,走廊重新归于沉默。正当尼古拉原地思考备用计划时,他听到门内生长出了机械结构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咔嚓一声,门上的小窗口自己向内打开了。那双曾经惊艳他、洞穿他的蓝眼睛出现在狭窄的通道后,它的主人则耐心收敛着被打扰了午休的不悦,在看到门外唐突造访的人正是那个多次顶撞他的小狱警后顷刻变成了讶异:“这么着急,什么事?” 尼古拉压下心中连扇房门都打不开的挫败感和随之而来的焦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板起脸说:“我要你就今天中午在食堂发生的事配合审讯。现在穿上你的囚服出来。” 耶格尔并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年长者的眼睛等距等时地缓慢转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宛如一台可以洞悉一切弱点的扫描仪扫过了窗口里能看到的一切,小狱警因焦躁而紧绷的肩膀、因憋屈而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可爱的反应成功令漠然翻转成兴趣,男人垂下眉眼,那对碧海很自然地向外翻涌出反问:“可是我今天中午并没有参与其中,您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审问一个无辜的人呢?这种无端指控不太合乎规定吧?” 对方甚至用了敬语,那本该传达恭敬之意的音节却流露出一种野猫饱腹后又扑下一只鸟的随心所欲。这个男人比谁都清楚,一门之隔的小狱警不能拿他怎么样。正因如此,尼古拉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既不能顺从耶格尔的逻辑,也没办法张嘴直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事是你干的”,他只能像所有暴躁的、不讲道理的狱警一样粗暴地命令:“因为我是狱警,我有权依照监狱的管理办法管理你。快点。这是命令。” 耶格尔并不生气,而是又从小窗口里仔细盯着他看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似乎在确认大男孩儿是否执意要对他不客气。尼古拉则毫不退缩地堵在门口一动未动。随后男人低声哼了一句,关上了窗口,那双蕴含堪比巨浪滔天的凶狠笑意的眼睛消失在白铁皮后:“稍等,我换下衣服。” 他这种讲信誉的人应该不会假借换衣服之名从后门溜之大吉吧。尼古拉双臂交叉,背靠墙壁原地等待,又觉得自己应该趁这时检查一下走廊深处是不是还有什么暗门。好在不一会儿功夫,门打开了。穿着橘红色半袖囚服的耶格尔站在门口,仿佛对面的墙上贴着面全身镜一样仔细整理领口和上衣下摆,接着对门边的尼古拉略略偏了偏头,示意小狱警带路。 尼古拉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副理直气壮行使特权的样子。搞得遵守本分穿上囚服像在虐待他一样。年轻人毫不客气地反手从腰包里摸出手铐,抓住耶格尔一只手就往上铐。 很稀奇的是,耶格尔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意思。年长者就像天生没有长出利齿、连怎么撕扯猎物都不知道的豹类一样眨着无辜的眼睛任由自己的双手被铐起来。他低声说话的语气轻巧又委屈,甚至有点像是在撒娇:“一定要这么严格吗?” 尼古拉毫不畏惧地瞪着他,关上房门后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走在自己前面半步:“当然。这是规定。” 男人便依言行动起来,离开自己的一方天地来到空无一热的走廊上。对所有囚犯一视同仁的年轻人想的很简单:既然六楼的连接门常关着,那就下到一楼,再穿过走廊回到行政楼去地下一层的审讯室。巧合的是,尼古拉刚刚带着难得穿上囚服的男人走出电梯,便发现他们正好赶上所有囚犯结束午休回房的时候。当值狱警在挨门挨户地刷卡开门,等着进屋的男人们则抓紧最后的机会和邻居多聊两句,走廊里可以说是人满为患。 ——他从来就没想过,以克劳斯·耶格尔在这座孤岛上的地位,如果有人看到这位无冕之王像一个最末流的罪犯那样被他一个新来的,还在实习期的狱警公然押送,会对其他囚犯以及他自己的未来造成什么影响。 从第一个人看到电梯门里走出来的两人,看到那身橘红色囚服最上端的面孔右侧镌刻的闪电状疤痕时,可怖的沉默便犹如一颗骤然降临在监区一头的原子弹将周围略显凌乱的楼道炸出一块空白,无形的冲击波以恐怖的速度沿着整个空间以球形向外传播。尼古拉眼看着离他最近的两名囚犯前一秒还在大声说着粗俗笑话,下一秒便好似有人给他们的嘴唇上装了个没有锁头的拉链似的闭紧了嘴转过身去,只剩两只瞪得溜圆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要窥探更多又害怕招来麻烦。年轻人此前只知人人都尊敬他身前的人,却不想他们竟怕成这样。他只好强行无视诡异的气氛,手下轻推耶格尔的肩膀示意他尽快穿过楼道。 “喂,快看……” “嘘,你想死吗!把你的眼珠子收回去!” “我操,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居然……” 男人从容自若地迈开步子,随着二人前进,沉默犹如瘟疫笼罩向更远处;在他们身后,窸窸窣窣的低语渐渐冒出来,好似那夷平一座城市的爆炸过后在废墟上滋生出的,只顾遵循本能盲目蠕动呻吟的风。一整层楼所有的囚犯都在努力避免被注意到的同时睁大眼睛欣赏着这番奇景,如同草丛里的蟋蟀拼命摩挲翅膀,摇动触角和同伴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来龙去脉,编撰新的都市传说。甚至有些刚回到房里关上门的,在门缝消失的刹那瞥到走廊里的异常状况,又争分夺秒地打开小窗口往外伸着脖子查看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受人尊敬的耶格尔先生穿着粗硬的橘红色囚服、双手戴着手铐、在那个新来的小狱警的押送下穿过整条走廊,和失去了尊严的他们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耶格尔始终不卑不亢,面对路两旁形色各异的乌合观众,既不低头避视,也不昂头张扬。男人自始至终步履平稳,愣是把一身囚服穿出巴黎世家高定新款的气势。反倒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尼古拉,越往行政楼走越是觉得大脑发麻,脚上的警靴重若千钧。就在一周前,他还在斯捷潘面前踌躇满志,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名叫克劳斯·耶格尔的人类个体和他们一样是服刑人员,没有谁是特例。囚犯们整齐划一的反应却再一次让他意识到,眼前男人的地位不仅是他自己运筹帷幄而来,更是这孤岛上的一千人共同托举的结果。名为心虚的情绪在他和负责开门的同事视线交汇时膨胀到了最大体积,撑得两耳之间的器官隐隐作痛。尼古拉皱起眉毛,耷拉下嘴角,摆出一副被迫处理烫手山芋的表情,总算是和他的囚犯一起离开了身后已经沦为八卦产房的牢区。 相比住满了单细胞生物的监狱楼,行政楼地下一层清净得宛如天堂。尼古拉一把推开审讯室虚掩着的门,掀起的风声把缩在椅子上惴惴不安的塞拉菲姆吓了一跳。呆头鹅似的青年下意识起立站好,等他看清了自己这位倔强的同事身后跟着的人是谁,一丝恐惧将跃然于那张邋遢的脸之上的茫然刺出一个洞。 尼古拉沉默地走进内室,回忆着舒尔茨的操作把耶格尔安置在审讯椅上,收回手铐,扣好限位器。离开前他瞥了一眼椅子对面的场景,确实如他所想,控制室内看到的玻璃其实是单面镜。他们能看到镜子后的人的反应,但里面的人看不到他们。这样能极大程度上规避涉事人员通过狱警的微表情揣测其思想,迎合审讯方向翻供。 他回到控制台前,和被临时喊过来的塞拉菲姆一起坐在玻璃窗后。尼古拉打开麦克风的录音功能,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试图把自己的心从沉密的压力和渐趋冷却的愤怒中拔出来。年轻人清清嗓子,却在开口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知道耶格尔的囚犯编号。从来没有人用编号称呼过这个男人。为了不暴露他的疏漏,为了不在这个天生的猎人面前更加捉襟见肘,他只能直接叫对方的名字:“克劳斯·耶格尔,现在我需要就今天中午食堂发生的冲突对你进行提问,请你根据实际情况作答。如果被发现你的口供有造假成分,根据规定,你可能面临限制自由活动到10天禁闭不等的处罚。我说清楚了吗?” 男人被拘在椅子里,但他的坐姿仿佛一墙之隔的是两个逆臣贼子,而他才是那个即使被推上绞刑架也永远不会让王冠坠落的国王:“我一定知无不言。” 尼古拉做了个深呼吸,在脑中反复提醒自己谨遵流程处理:“请陈述你的姓名,编号,以及当前所处监区。” 第一个问题就在男人的嘴角绽出了微笑。“克劳斯·耶格尔,编号G-11027,目前在A区。” “今天中午冲突发生时你在场,是吗?” “是。” “请你描述一下你看到的冲突过程。是谁先动的手?” 椅子里的男人歪了歪头,眼睛往左上方瞟着,一副在思考的样子,“是黑色头发的那位——抱歉,我记不住他的名字。我看到他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扭头,似乎是背后的另一位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就站起来一拳打到了对方脸上。后面的事您都看到了。” 尼古拉皱了皱眉。这个细节不光他没看见,他见过的证词里都没人提过,“你知道他们对话的内容吗?” 男人的右腿晃了一下,似乎是习惯性地想翘二郎腿却被限位器限制住了,“不。我的座位离他们很远,食堂又太嘈杂,我所知全部只有这些。” “他们两人先前有矛盾吗?” “我不知道。我并未介入任何一位狱友的私人关系。” 年轻人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确定?据我所知,你与这座监狱里的诸多人员都有联系。你没有教唆过乌戈·穆勒殴打其他囚犯吗?” 耶格尔弯起眼睛。分明从内室一侧看不到控制台前的人,他却直勾勾地盯着尼古拉的位置,好似能透过单面镜见证那张年轻的圆脸渐渐狰狞的过程:“没有。” 回答地简洁明了,简洁到尼古拉都不知该从哪个点继续提问下去:“在今天之前,你有没有和涉事双方说过话?有没有煽动他们仇视彼此?” 男人露出一点困惑而为难的表情:“今天我并未与双方交谈过,在那之前的对话我回忆不起来了。至于您说的‘煽动’和‘仇视’——容我先问一句,您此刻是在代表监狱对我进行问询吗?我被传唤,是作为证人,知情人,还是嫌疑人?这对我很重要。” 尼古拉抬手抓了抓头发,那股从他进入电梯起就一直徘徊在额头的冷汗终于滴化成颗落了下来。这家伙的回答简直无懈可击,还能抓住他的语言漏洞反将一军。他不可能承认这次审讯更多是他自己的私心,但要是大言不惭地说他就是在行使狱警的权力?韦伯警督要是知道了,不知还要编出多少垃圾话骂他。他只能欲盖弥彰地跨过男人的反问:“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今天的冲突是否涉及到帮派立场?你是否参与其中并获利?” 耶格尔笑了,那轻如鸿毛的一声笑藉由扩音器传到控制台前,令年轻人瞬间觉得自己肩背上重于泰山。“我不知道,更不用说获利。如果如您所说,希默斯费斯监狱中存在帮派,那恐怕日后您要在治安方面多多费心了。” 尼古拉哑口无言。他没有证据支撑他说“有”,可是见识过了面前人压倒性的统治力后,他又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没有”? 在他提问的过程中,身旁的塞拉菲姆一直在手忙脚乱地打字记录口供。现在双方的问答攻势姑且告一段落,他终于得以跟上两人的节奏,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同期生,用眼神询问:还要继续问下去吗? 实际上,这场审讯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尼古拉本以为他能靠自己多年积累的文学素养从男人下意识流露的措辞中挖出一些细节,抠文嚼字地和这位优雅的掌权者鏖战一小时,再撰写出一份具备初步可行性的报告提交上去,叫那位体型和脾气都堪比河豚的警督刮目相看。事与愿违,耶格尔的回答陈述清晰、逻辑严谨、用词准确,甚至比警校教科书上的案例还标准。尼古拉烦躁地咬着泛白的下唇,双手十指插入金色发丝间,让他本就野蛮生长的头发更像个浑身尖刺的海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些有据可依的问题可以抛给对手了,就连刚刚关于帮派的问题都是那么牵强附会。 “我算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帮手了。”似乎是看出了尼古拉的窘迫,也为了小小地宣泄一下上了贼船的不满,塞拉菲姆小声嘟囔道,“你这样等于是为了你心中的正义拉着其他同事一起加班。那些凡事能糊弄就糊弄的老油条当然不愿意。说到底,你到底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系啊?” 耶格尔并不像其他被带到审讯室的囚犯那样急于录完口供离开那张该死的椅子。从始至终,他双手扣在桌面上,犹如一位欣赏毕业生在讲台上为答辩面红耳赤的教授那样正襟危坐,落落大方。耳畔另一人的质疑犹如蜂针刺入心脏,尼古拉过热的脑沟终于放走了最后一点余温。无需多言,从实习狱警的语言不再规范的那一刻起,胜利就已经被这位天生的猎人内定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有一块地方……牠明知食堂的冲突和耶格尔没有直接联系,猎人在消除自身踪迹方面又是一等一的好手,再怎么审问也不会有结果的。但他还是鲁莽地付诸行动了,原因无他,那股强壮的直觉牵引着他,拴在猎犬脖子上的铁链一样把他拽向那个犹如深渊的男人。他渴望着和耶格尔再一次对话,交锋,像在反思活动里,像在代表着恶魔的房间里。如果不抓住机会,他必然要为此辗转反侧,日后不知会不会干出更荒唐的事来。 现在是他为自己的鲁莽还清欠费的时候了。以审讯为名的烟雾弹炸开后的烟幕已消散殆尽,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先把这个狡猾的家伙放走。 年轻人咬着牙,蓦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他用力推开内室的门,金属和混凝土碰撞发出的巨响却没有令审讯椅上的男人移动哪怕一根头发。耶格尔似乎早就知道结局如此似的,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微笑,微微仰起头看向身前输掉对局后用冷漠的表情掩盖狼狈和不安的执法者:“结束了?” 尼古拉一言未发,他掏出钥匙把耶格尔身前的限位器和铁铐打开,动作干脆利落得似乎比囚犯本人还希望归还自由。后者先是不着急不着慌地活动了几下被箍出淡淡痕迹的手腕,而后才慢慢站起来。 小狱警收好钥匙,眼角余光却瞥到一团黑影快速靠近。他警惕地抬头,眼前男人的身体如同一座坏掉的钟摆,重心不稳地摇晃几下后朝着他的方向倒了下来。尼古拉心中一惊,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住他以免他摔倒,双手抓在男人的左臂和右腕上。耶格尔的皮肤很光滑,被空调吹得让人以为攥进手里的是一块凉玉,但其下包裹的肌肉群却力量十足根根分明。 “抱歉,可能是午饭没吃好,低血糖了。”年长者靠在他的肩膀上,巧妙地将自己的体重往作为支柱的尼古拉身上倾卸,让那双手无法发力把他推开,“能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他顾不上反驳在饭后低血糖的可能性有多低,这借口有多烂。尼古拉相信,如果他说“不”,那么身上的男人会真的摔倒在他面前,再以狱警的职责连要挟带指责地要他把自己扶起来,最后回到自己的奢华居室里添油加醋地填一张表格投诉他。没办法,他只能改推为架,一手搀着耶格尔的左侧手肘,带着男人慢慢挪向审讯室的出口。 两人走到门边时,耶格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靠近了大男孩儿。 “我上次坐在这里还是刚进来的时候。”男人刻意压低放轻的声音沙哑得暧昧,宛如刨刀轻轻在木材表面挫动,剥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髓心,“连续六个小时,不能喝水、不能休息、不能去厕所,我印象很深刻。而今天你带着我又回味了一下当初那段经历——我得谢谢你,提醒了我自己是谁。” 尼古拉猛地转头。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见耶格尔的眼睛,那双天空一样广阔澄澈的眼睛,再多的修辞都无法解读其中臻意。现在这样一片天空就笼罩在他双目前方,年轻人的心口无端产生了一种失重感,他几乎失足跌落其中。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只自以为天高海阔而恣意展翅翱翔,实则永远被囚禁在天空之下的飞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