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0)蜜饵为锋
Summary: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下午茶同理。
大学时代起,尼古拉就以自己毅力超常为荣。那时他对拉丁语一窍不通,却能为了和隔壁宿舍的拉丁语学生打赌硬生生背下来聂鲁达的似水年华。然而在B组上班的日子让他引以为豪的毅力受到了严峻挑战。连同事的名字和脸都没全然对上的尼古拉已经处理了五次生活垃圾、一次化粪池、捡了几十上百个留着粘稠污渍的饮料瓶和烟头、端了上千斤蔬菜、躲过唾沫和浓痰不下十口,还是喜提鞋底口香糖一块。 年轻人抠掉那团吞吃了许多灰土变成烂泥一块的胶体扔进洗手间垃圾桶,仍然止不住地生理性恶心。囚犯们那种露骨且肤浅的冒犯固然不胜其烦可比苍蝇,来自狱警体系一侧的无形欺凌更让他觉得难以承受。被调整分组的动作已经成为完成时一周有余,系统上既没有官方公告说明,现实里也没人给他个说法,除了被迫接下他的弗兰克警督。他考虑去找韦伯问一问缘由,或者干脆越过警督向副典狱长反应,但既然调岗一事是“监狱高层”决定的,他去了大概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另一方面,虽说垃圾车来收垃圾和吸污车来处理化粪池的周期是固定的,但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偏偏B组赶上的次数最多。老迈尔说这都不算什么,物资短缺,监控短路,设备失灵,电梯维修……这些都是B组接待的常客。年轻人敷衍地哼哼两声,暗自在心里啐了一口。难怪这个班次被称作“垃圾人”。韦伯的反馈大概率只是原因之一,很明显,有人故意把他调到了这个谁都不想去的班次里。 在此种环境下连续工作一周,不论是谁都很难有个好心情。早班结束,C组的人来交接班时带着一如既往的敷衍态度,生怕和这些被体系边缘化的失败者多说一句就会让自己也沾染上霉运,而愿意多交流几句的也多抱着猎奇或幸灾乐祸的态度。尼古拉刚喝了口水,沃尔乔克便凑过来,在他身边耸了耸鼻子打趣说哥们儿,你闻起来就像一个月没上工的垃圾填埋场。那张冬瓜脸上一半是看他可怜,一半是真心嫌弃。 小狱警压着火气用胳膊肘拱开他,低声反唇相讥回去,才注意到两班人马里有不少人都在往他们这边看。他有些仓促地交还装备离开办公室,心里盘算着先去图书室把上次借走的书还了,再回宿舍换身衣服洗个澡,然后去市区放松一下。年轻人到图书室办理了归还手续,又站在书架前徜徉了一会儿,出门时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儿。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在高温中变性,奶制品混合糖类升温挥发出的芬芳,尽管来源幽远却依然难掩其浓厚醇香令人眷恋的质感揭示了嗅觉信号的本质:那是烘焙甜品特有的甜香。 ……这个时间点,公共厨房根本没开放。狱警们的下午茶时间从四点开始,持续半小时。食堂的工作人员应该刚刚收拾完午餐的残余,三点半开始为囚犯们的晚饭做准备。开放式牢区的人们还在外面劳作,宿舍也没有烤箱给他们用,那味道也不可能跨过大半个希默斯费斯监狱传这么远。综上所述,能在这个时间制造出甜点还飘香四溢的,只有一个人。 尼古拉向那边投去一瞥,沿着图书室外的走廊慢慢往回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年轻人的腿脚尚且健全,却仿佛有某种东西拖着他似的走得越来越慢。 第五步迈定,属于第六步的脆响迟迟未到。短暂的寂静后,他终于猛地一百八十度转身,脚步沉重掷地有声地朝着监狱深处走去。 ——往宿舍走的每一步,他都在竭力说服自己:别管了,已经下班了,现在你应该回去洗澡,换衣服,打一会儿游戏或者睡一觉,就算有人吃甜品把自己活活撑死也和你无关。可是他做不到。他没法就这样走掉。只要一想到事情和那个半面疤痕的男人有关,他就无法坐视不理。那股属于糖油混合物的甜腻味道死死纠缠着他的神经,像一只带着倒刺的鱼钩不由分说刺穿他的上唇。正如一个在食不果腹的乞丐面前大肆品嚼龙虾的贵族,它嘲笑着他的狼狈,他的落魄,他被浸在垃圾腐臭与排泄物刺鼻气味里的制服,他为了完成“本职工作”而酸痛的双臂,他为了遵守规章制度遭受过的侮辱。年轻人扶着墙的那只手几乎抠进混凝土结构里,一幕幕回忆犹如电影胶片在眼前快放,被戏耍的屈辱、被集中排挤孤立的不公、面对结构性问题的无力、理想被现实撕开一道口子的不甘,入职以来积攒的种种情绪于心室中混合,由愤怒点燃,在全身血管里咆哮着炙烤他的克制。这分明是炫耀,炫耀着整座监狱独一无二的特权,炫耀着那个男人只手遮天的能力,它和它的主人几乎是站在他鼻尖上挑衅:从今往后,你要在令人作呕的垃圾堆里工作,而我会坐在房间里享用新出炉的点心。 正因如此,他必须要去到这座孤岛的最深处,去到监狱最顶端的房间验证他的猜测,把一腔怒火还给造成如今情状的罪魁祸首。耶格尔所谓的信守承诺根本就是笑话。是,他确实喝退了那些苍蝇似的小偷小摸,取而代之地换了种更阴险的方法折磨正直的狱警。这个囚犯之王偷偷调换了他的排班,像踢开一团垃圾一样把他踢到B组,自己则配着甜点悠然享受他在边缘化的绝望泥潭中挣扎的好戏。韦伯也好,监狱高层也好,通通是掌权者恣意妄为的遮羞布罢了。光头男那句“耶格尔先生胃口不错”的调侃犹在耳边,刺激着他加快脚步,从快步走到小跑,再到拔腿狂奔,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如狂风骤雨般劈啪作响。耶格尔那些“欣赏”“同类”云云的说辞只是糖衣炮弹,他真正的目的早已在“迷人”二字背后呼之欲出:作为这座监狱里最认不清现实、最理想主义的存在,尼古拉·伊夫什金于他而言不是行使权力的狱警,而是供人把玩的玩具,需得在戏台上表演出最跌宕起伏的剧目,教台下的观众看得拍手称快才算尽职。既然如此,这一身腐臭和污浊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击。他要站到那个男人面前亲口质问,把那个轻佻的词语砸回对方完美的左半边脸上,砸出和右半对称甚至更烈的疤:你还觉得我迷人吗?这样的演出还合你的胃口吗?你喜爱的玩物被扔进垃圾堆里,这是你想要的吗? 如他所料,越往666号房间的方向走,那股应该出现在蛋糕店里的甜香味儿就越浓郁。串通行政楼和牢区的曲折走廊在大男孩儿脚下如同被直线连起来的两点转瞬即逝,尼古拉跳进宅门后的小径,一手扶着门框大口吸入被糖分浸润的空气。他正要去拉那道形同虚设的牢房铁门,更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回音的清朗呼唤:“在这儿。” 尼古拉眉毛一拧,放慢脚步平复呼吸走向第二道门。年轻人平日里工作繁忙,没什么时间和理由天天往猎人的领地跑,仅有的三次登门拜访也不过在走廊里惊鸿一瞥。现在那扇他从未踏足过的极简风格玻璃门就朝里打开着,耶格尔的声音从中遥遥飘出邀请他进去。 他谨慎地放慢脚步,单手扶着门框探出半个头。一进门右手边就是一座原木色吧台,白色台面上放着一台咖啡机;尼古拉往里迈进,看到左手边遍及一整面墙的酒柜,瓶封颜色材质各不相同的红酒把菱形格栅占得满满当当,伏特加白兰地干邑等等看瓶子就知道价格不菲的一干酒等则安寝于玻璃柜门中。光是这一柜子东西的价值就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了吧。他绕过吧台,路过正对门口的小圆桌和两把餐椅和旁边的大容量双开门冰箱,正式进入这间开放式厨房内。吧台内侧是一整套定制橱柜,白色大理石台面光洁如新,烹饪区和清洁区划分明晰,一副不常开火但必须万事俱备以彰显上流身份的精英做派。不同的是,耶格尔的厨房有黑色电磁炉上坐着的奶锅在一众浅色布设之中充当视觉重心,亮着灯的烤箱和正在磨粉发出噪音的咖啡机用行动证明它们是有真才实干的家伙,不是摆在这里充门面的漂亮货。他闻到的浓郁甜香就是从烤箱里散发出来的。 令尼古拉吃惊的是,十几把长短不一的厨刀竟然直接挂在水池旁边的墙上。为了防止囚犯用工具伤害自己或他人,监狱采取了一系列严格到严苛的管理措施。公共厨房区域的厨具都是特制的,刀具的尖头均被裁掉磨圆,且使用时有狱警在一旁监督;食品加工厂区的人们均为被评估表现良好、可以从事开放性劳动的低风险度囚犯,且每次领取刀具时都要在表上签字记录,收工时放回对应位置,直到所有刀具都物归原处才可以离开厂区。就连囚犯们日常使用的牙刷都是有供应商专门生产的短柄款,为的就是避免他们把牙刷柄磨尖当作武器。而耶格尔这里的却都是带着尖、开了刃、随便一把都能削肉剔骨捅死人的刀,看花纹和成色还价值不菲,像模型一样随便地摆在A区最深处。如果让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杀人犯拿到,保不准明天希默斯费斯监狱就得因为无差别伤人事件上明镜周刊①头版。两相对比,更显特权者的领地开放度高得离谱。 而厨房的主人克劳斯·耶格尔正站在岛台前低头忙活着,似乎仅仅几分钟过去便完全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米色休闲衫,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安静恬然的气质自然流露,宛如从杂志内页的插图里走出来的好爸爸好丈夫。至于裤子什么颜色已经不重要了,尼古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奇妙的绝景吸引:耶格尔身前系着件亚麻色的围裙,手上沾着薄薄一层面粉,正在聚精会神地往一个圆形烤盘里铺挞皮。他仔细地按压酥皮使之贴合铁质烤盘的弧形边缘,之后用一把叉子在酥皮底部戳出等距排布的小孔,避免烤制过程中面团内含的气体撑破挞皮。 这男人竟然在自己亲手做甜品。 年轻人愣愣地站在岛台这边,大理石台面的冰凉顺着指腹传入神经中枢,帮他因疲累和委屈荣盛热带的脑子回到温带区。眼前这幅宁静惬意的场景好比软木塞,把踏入厨房前还拥挤顺畅如同洄游鲟鱼的控诉群卡在了脑沟里,让他不知该从哪儿说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想当那个破坏他人平静生活的坏人。 耶格尔则完全不着急询问他风风火火跑来原委几何。年长者等着他把理智接回现实,才抬起头夸张地用一只手捏住鼻子调侃道:“咳,伊夫什金警官,您对我意见再大,也不必带着一身垃圾味儿进门吧。我这炉烤布蕾可都要被你毁了。” 戏谑的语气主动将油画般的气氛撕开一道裂口,给了年轻人喘息的空间。尼古拉双手一抄,毫不客气地瞪着公然开小灶的男人,巴不得将身上的异味化形为剑:“那可真是抱歉——才怪。你以为我愿意臭着加班?” 年长者并未被挑衅的外皮刺中。他拿起一旁的拉网刀,在另一块酥皮上划出均匀的割线,“我正要说呢,辛苦工作一天了,还不早点回去休息?喜欢行政楼的体味吗?” 小狱警不仅没转身离开,还又走近了两步:“不行。你这里违禁品太多,我得监督你不会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耶格尔瞥了他一眼,把拉网刀放到一边,故意抬高嘴角狞笑道:“我现在要是有什么想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尼古拉闻言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还没架热乎的双手在身前摆出防御姿势。猎人低声哼笑,重新把目光转回手下的食材,小心地将面片展成漂亮的网格。青年慢慢放下双手,看着男人起身走到冰箱前,从冷藏室里拿出一盒蓝莓,放到水池里挤上一泵果蔬清洁剂仔细清洗,方才还覆盖手背的面粉被细碎的泡沫取代。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犹如五彩斑斓的泡泡在他的心脏里膨胀,往血管里掺入些许擦不掉洗不净的黏腻。在他的想象中,站在电磁炉前把整颗蓝莓拨进锅里的应该是某个文静的囚犯,而掌权者只负责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摇晃着红酒杯等着餐食和银质餐具一起由专人端到跟前。砂糖碰上不锈钢的沙沙声又提醒他,想象终归是想象。他从来不知道像耶格尔这样养尊处优的上流人士也会自己下厨,而且——从厨房里的味道来说,耶格尔的手艺闻起来很不错。 “过来。”站在锅前的人突然叫他。 “干嘛?” 大厨举起沾满紫色果酱的硅胶铲:“帮我尝尝这个蓝莓酱还用不用再放点糖。” 小狱警站在原地没动:“你没长舌头?” 耶格尔啧了一声,铲子在他手中颠了个一百八十度,利用惯性避免果酱滴落到地板上:“我感冒了,尝不出味道。” 尼古拉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拖拖拉拉地走过来,用眉心的皱纹质疑男人病历的真实性。他抬起手想从耶格尔手里接过硅胶铲,但年长者根本没有撒手的意思,还把铲子往他嘴边又送了送。没办法,他只好凑过去,就着耶格尔的手低头嗦了一口铲尖上的果酱。平衡得恰到好处的酸甜在舌尖上绽开,属于木本植物的微涩幽幽爬进鼻腔。大男孩儿仔细地用舌头和上膛碾着那一点砂糖和果汁混合的浓缩物,察觉到鼻腔里循环播放的垃圾味渐渐被驱逐出境,一瞬间有些舍不得清新的果香就此散去。尽管没有蓝莓果肉加入,这一口也足以证明他的嗅觉在正常工作,耶格尔的手艺就是很不错。 身前的主厨正目有期待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的微表情中拼凑出好吃二字。实习生咽下被蓝莓染上淡紫的口水,轻咳一声给出自认中肯的评价:“以我的口味来说还可以再加些糖。你要是想吃得健康点,那甜度已经够了。” 耶格尔满意地嗯了一声,“你喜欢吃甜食?” 尼古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耷拉下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随时随地套话的行为很讨厌?” 年长者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会心一笑,抬手从左上方的柜子里取出一罐蜂蜜,给半成品果酱加入新一层醇厚。尼古拉转过身来背靠橱柜,侧头盯着男人慢腾腾地用铲子把已经熟透的蓝莓压碎。果酱里的水分蒸发越多,气泡破裂的咕嘟声就越闷厚,好似被他压在肚里的愤懑,越是浓稠越翻不起浪跃不出口。兴许是想早点结束漫长的果酱熬制工艺,他下意识问了一句:“用帮忙吗?” 耶格尔闻声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男人没回答,取而代之地是嘴角的顺滑上扬。尼古拉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地抿起嘴唇移开目光。他太放松了,居然像在家里帮妈妈做家务那样要帮人打下手。大家都是成年人,有需求的话对方早就张嘴了。厨房里一时间只剩烤箱计时旋钮自动回拨的哒哒声,还有浓厚的果酱在锅里咕嘟的白噪音。半晌,男人幽幽说道:“不介意的话,帮忙把咖啡端过来?” 叮的一声,烤箱清脆的叫声提示任务完成。耶格尔关掉电磁炉,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被解除封印的浓郁蛋奶制品香一瞬间把开放式厨房占了个满当。咖啡机早已完成了萃取,为厨房里增添又一番风味。尼古拉将陶瓷咖啡杯端来放在电磁炉旁,年长者礼貌地道谢,摘下隔热手套直接端起那杯意式浓缩咖啡呷了一口。年轻人眼看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又浓又苦油脂挂壁的液体,五官一阵扭曲,选择弯腰研究坐落在岛台上的烤布蕾表面的虎皮纹。 耶格尔暂时放下杯子,站到咖啡机前开始新一轮操作。男人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粉碗上,却仿佛看见了他的眼神似的嘱咐道:“晾一晾再吃,小心烫。” 年轻人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毛贼似的手一缩,啜嚅着小声反驳说我没想吃。耶格尔趁咖啡机二次工作时抄起盛着成品蓝莓酱的奶锅,将还冒着热气的果酱都倒进先前准备好的烤盘里,然后盖上网格酥皮,去掉多余部分之后刷上少许蛋液,把只差最后一步的甜品塞进还热乎的烤箱里。尼古拉识趣地躲开厨房核心区域,站到吧台边上和咖啡机肩并肩,然而年长者的注意力并没有转移到他身上。男人充分利用这段空余时间洗刷刚刚用过的锅碗瓢盆,将岛台上洒落的面粉扫进垃圾桶,时不时蹲在烤箱的玻璃门前观察炉内蓝莓挞的状态,最后摘下围裙挂在墙上的菱形木格挂衣架上,把三十分钟的固定烤制时长安排得刚刚好。期间无所事事的尼古拉杵在一旁佯装高脚凳,心里隐隐漾出一股酸意,好似方才那一口蓝莓酱穿透血管壁杀死了心肌细胞。他以为狡猾的猎人会没事找事再套他点话,两人再来一场唇枪舌剑的比武大会,毕竟佳肴上桌前的等待时间总比黑夜更漫长——谁能想到对方却像晾着一整盘软嫩香甜的烤布蕾一样把他晾在一边? 刷完了锅,耶格尔从岛台下的柜门里取出一卷厨房纸巾,撕下一张仔细擦掉锅里残留的水迹。大男孩儿盯着男人完美的左脸,窗外反射进来的午后阳光往那对锐利的蓝瞳里揉进一份暖橙色的温和。意识到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年轻人简直想给自己两个耳光。尼古拉·伊夫什金,你他妈的怎么跟个暗恋老师的女高中生一样等着他来问你功课?!他不跟你搭茬不应该正合你的心意吗?顺着刚刚起步还没上高速的思维,尼古拉突然意识到:耶格尔已经用完了厨具,他没有继续“监督”年长者的理由了,作为狱警的他理应离开,不再打扰他人的下午茶时光。 ……可是蓝莓派的味道真的很香。尼古拉目睹了它从面团到进炉的全过程,沉没成本已经支付,未能分一杯羹就悻悻离场的不甘钉住他的脚掌。他翻遍全身上下六十万亿细胞,找不出一个能拉下脸来说“我也想吃”。最后的结果便呈现出一种戏剧性的尴尬:小狱警站在这儿继续看着也不是,走也不是。 在他用鞋跟碾压地板,用噪音为焦躁代言的时间里,最后的甜品随着一声脆响堂堂出炉。或许是好奇由尼古拉这个外人把关过的成品味道,年长者将蓝莓派端到岛台上,接着直接拿出一套刀叉切下一块转移到盘子里。酸甜的果味接替蛋奶制品的醇香统治厨房,唾液腺诚实地接受气味分子刺激开始分泌口水。 耶格尔叉下蓝莓派尖端的一块等边三角形,浓稠的果酱并未融化到不成形体,而是保持住了粘稠度,优雅地支撑着酥皮间的天地。男人将叉子举高,轻轻吹去甜品散发出的热气,让派心快速降至可以入口的温度。他刚刚调转叉头想将劳动成果送进嘴里,又“突然想起”旁边还站着位翘首以盼的客人——尼古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刚出锅的甜品看,那眼神可以媲美一只吃了个把月死肉后突然见到活鸡的狐狸。 耶格尔笑了笑,走过去调转叉子把整个蓝莓派最中心的一口送到他的大男孩儿嘴边:“尝尝看,今天这顿下午茶是我请你的。” 尼古拉的目光从男人展露真诚笑容的嘴角平移到叉子中心那块明艳的绛紫色,上下左右微微震颤的瞳孔显示出他脑子里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接受年长者的投喂,别他妈的分泌口水了,天知道对方给这块手工制作的烘焙品标了什么天方夜谭的价码。退一步说,现在又不是食物短缺的困难年代,被区区一块蓝莓派收买也太丢人了。然而掌权者和他的作品才不体贴他有多选择困难,经过高温烘烤升华过的黄油麦香和质变后穿透其中的清新果酸不管不顾地涌入他的鼻腔,要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溺死在猎人的糖衣陷阱里。气味,触感,温度,色彩,光影,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齐心协力将他身上被垃圾赋予的狼狈荡涤一空,三百六十度环绕式不断朝他耳语:你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是时候享受一下了。 最终,来自DNA对高热量食物的天然欲望主导了躯体,生理本能以压倒性优势击垮了心理防线。尼古拉又抬眉飞快瞟了主厨一眼,在后者鼓励的目光中试探着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地将递到唇边的银叉和其上的紫珍珠含入口中。 ——尼古拉自认做足了品尝美味的心理准备,但牙齿碰上酥皮那一声轻巧的“咔嚓”宛如在耳内触发了一场雪崩,什么天人交战,什么身份限制,统统都崩逝在酥脆到极致的口感里。他还未品明派皮到底有多少层肌理,于舌尖如细雪般飞逝的酥脆便被软糯丰腴的蓝莓馅取代。经过熬煮浓缩的果酸封锁舌头侧翼,紧接着浓密醇厚的甜味便淹没了味蕾。耶格尔后加入的蜂蜜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淡淡的花香风味在白砂糖的纯粹中开辟出新的通路,与木本植物的微涩完美融合,激发了酥皮中的黄油风味,让它不同于外面大街上加入致死量砂糖的单调齁甜,在三千味蕾丛中制造出循序递进的层次平衡。嚼一嚼,被熬煮得近乎融化却仍保留了细微颗粒感的果肉纤维释放出又一轮清冽的果香,热而不烫的温度使派皮即便被蜜水浸透也仍然在最外部保有一层脆中带韧的嚼劲,并未坍缩成一盘烂泥。 如此程度的味觉海啸发生在一息之间,尼古拉还未来得及将甜点咽下去,喉咙深处便探出一声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与喝饱了母亲乳汁的婴孩无异的轻哼。而面前的掌权者自然将他这一串反应尽收眼底,耶格尔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笑意与得意,顺势把整个瓷盘递过去。尼古拉还沉浸在美味的海洋深处,看也没看便接过盘子,他脑中还在运作的神经元所得的唯一指令就是延续这美妙的味道。年轻人短暂地褪下羊皮,潜伏在灵魂与理智背面的本能野兽接替上位,丢下餐叉直接用手抓起剩余的蓝莓派大快朵颐。他沉浸在每一次咀嚼带来的最原始的满足感里,因急不可耐而震颤的指尖重新回归于稳定,从进入房间后就紧绷着的肩颈肌肉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糖油混合物的能量融化了他身上生硬的尖刺,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上制造出柔和温顺的曲线,令那野兽得以在安全感中合眼小憩。一股暖洋洋的饱腹感从肚腑深处升起,将名为尼古拉·伊夫什金的思维存在托举出本能欲望的海面。他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吃相简直是狼吞虎咽,连餐具都丢掉了。太丢人了,耶格尔还站在那儿盯着他看呢!年轻人的两颊瞬间变得比烤箱加热管还烫,他仓促地转过身去,像是想掩饰自己的失礼,又朝厨房外走了两步,背对年长者料理最后几口派心。他甚至想要重新拾起被丢下的餐叉,但他的手指抗议着不愿离开黄油从酥皮间浸出的触感,本就没剩两口的六分之一块蓝莓派还是三下五除二就进了他的肚子。 尼古拉把瓷盘随手放在吧台上,那极具风味的蓝莓味还不准备从他的舌页上鞠躬谢幕。他贪恋地嗦干净指尖上残留的果酱和油光,一转头才发现身后的人满脸看了一出好戏的表情:“……你笑什么?” “笑你吃东西的时候像只小狐狸。”耶格尔笑得眼角全是鱼尾纹,“不光把好吃的叼走怕人跟你抢,还边吃边哼唧。” 尼古拉被他说得抬手遮住嘴,他的自尊像酥皮碎屑一样撒了一地,“干什么?嘲笑别人吃相的人很没教养的。” “唉,不是嘲笑你,是觉得你可爱。”年长者上前拿走他身旁的空盘子,手起刀落又切下一块蓝莓派。小狐狸罕见的神态让他心情甚好,“你入职到现在我就没见你笑过。如果你看到别人因为你的投喂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你也会很有成就感的。” 面对男人的第二次投喂,尼古拉鼓起两腮利落地扭过头去。刚吃饱就翻脸展示自己的“骨气”,饶是耶格尔也被他这幅样子逗得连连哼笑。猎人放下盛着甜点的瓷盘,打开橱柜拿出牛奶和方糖,用下巴示意他咖啡机上那杯是他的:“要搁多少自己加。” 尼古拉扭头看了看和年长者同款的超浓缩苦咖啡,选择把握住来之不易的自主选择权。他先是往被子里丢了四颗方糖,又拆开牛奶盒顶部加奶加到快溢出来,把一杯深棕色的苦香液体变成了无害的浅卡其色。耶格尔并不介意他浪费材料,很绅士地从手下的餐具抽屉里抽出一支小巧的咖啡勺递给他,顺手把用完的方糖和牛奶挪到旁边。尼古拉不客气地接过,手上搅拌着自己那杯牛奶和糖压倒性多的混合物,视线投向岛台上意料之外的下午茶。一炉六个烤布蕾,再加上一个6寸的蓝莓派(已经被他吃掉了六分之一),哪怕对甜食爱好者来说作为一人份套餐也有点多了,何况耶格尔明显不是个嗜甜人士。 年轻人盯着烤盘里金黄的蛋奶制品若有所思:“你一下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耶格尔顺着他的视线拿起一份烤布蕾,朝他莞尔一笑:“这不是还有你吗。” ……什么意思,这是被人需要的感觉吗?尼古拉感到自己的脚底板滋生出一股奇怪的痒意,那是名为不好意思和逃生欲混合的触感在作祟:“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 年长者反手又抽出一支精致的甜品勺,蒯下一小块软嫩的甜品优雅地送入口中:“你不来我也会叫人给你送去。别把我想成电视剧里那种心机深沉的反派,我做了你的份,仅此而已。” 一个以狡猾出名的猎人试图自证他的直率与坦诚?尼古拉不确定他在打什么主意:“你……为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示好的?” “为了堵住你的嘴,让你别再找我麻烦?”耶格尔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嘬了一口,眼看小狱警的脸色瞬间晴转阴天,他放下咖啡杯耸耸肩:“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你工作辛苦,想犒劳你一下而已。” 这句话里有某个词狠狠刺了年轻人一下:“犒劳我?” 掌权者不以为意地继续靠在岛台边缘享用自己的劳动成果:“犒劳你整日忙于维护监狱的秩序,不对吗?” 尼古拉咚的一声把骨瓷杯子墩到吧台上。没喝完的咖啡遵从惯性原地起跳,又噼里啪啦地落回杯子里,在厨房正中为年轻人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制造出持续几秒的暴雨背景音:“我是狱警,我不需要你一个囚犯的‘犒劳’!你不捣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那么辛苦的?入职第一天,我就因为你挨了导师一巴掌!这两个多月来我遇到了多少事,被倒打一耙投诉、扣一身脏水、偷东西、被上司骂,被同事排挤,被侮辱被吐口水被开恶心的玩笑,你敢说你没有授意过那些人可以这么做吗!!”积攒至今的负面情绪终于找到了那个薄弱的罅隙,年轻人顷刻间化身成一座疯狂喷发的火山,带着满脑子滚烫浓稠的岩浆冲动地逼近年长者所在之处,恨不得将对方瞬间灼烧成灰。耶格尔则既不逃避也不反驳,掌权者冷静地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战略性地随着实习生迈进的步幅后退,四两拨千斤地在两人中间制造出相对稳定的缓冲空间卸掉压力。“之前分明承诺会停止对我的骚扰,转脸就找人偷偷摸摸换了我的排班!我真是个傻瓜,居然相信你会信守诺言!你还说我一身垃圾味毁了你的下午茶,这分明是你的手笔啊!自食其果的感觉怎么样啊?!” 耶格尔皱起眉头,猎人没有放过随着情绪激流掠过的未知信息:“换班?什么意思?” 男人脸上的疑惑不像装出来的,但也不排除他有奥斯卡级别的演技实力。年轻人身周澎湃的怒浪为止停顿了一秒便恢复了汹涌态:“我的排班被人从A组换到B组了,既没有正式通知也没人告诉我。我上完夜班只休息了一天就又被叫起来上班,还挨了新警督一顿骂。不是你干的?” 耶格尔脸上那仿佛焊在嘴角的优雅微笑消失了。男人垂下嘴角盯着他,那双湛蓝瞳孔深处有无辜之人被冤枉的寒芒一闪而过:“尼古拉,这是你第三次无凭无据臆测我了。难道你指责别人之前就不动动脑子?你今天是什么班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我换掉你的排班能有什么好处?” 狡辩。尼古拉脱口而出:“你耍我你高兴啊。” 耶格尔嗤之以鼻,这位统治了一千多人的无冕之王还从来没被人以如此肤浅的理由揣度过。但小狱警再固执也是他看好的人,尽管被误解的滋味使人血压直线升高,他还是收好了一瞬间掠过面庞的愤懑,耐着性子再一次澄清:“我再说一次,我根本不知道你被调换的事,更没有动机换你的排班。你找错人了。与其跟我没完没了,不如想想可能是谁干的,怎么报复回去。” “就算不是你干的也跟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耶格尔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干过,尼古拉也同样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这场指控大会注定不会产生决定性结果,但年轻人仍然要为自己遭遇的不公发声。苦难应当首先被看见,才能继续向着公道的领空拔长。他越说越激动,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理智控制着自己的手才没有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衣领:“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帮助这里的每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这里的每个人当然都愿意尊敬我,感谢我,帮助我。’是啊,耶格尔大人,谁还不知道整座希默斯费斯监狱上下都唯你马首是瞻!看看这屋里的设施,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想用谁或者剔除谁只要一句话,连面都不用露一个,下面自然有人帮你执行!你当然有脸说我的排班不是你换的!!” 面对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句句铿锵的控诉,耶格尔突然一改阴沉忍耐的脸色,画上与气氛南辕北辙的明媚哂笑道:“既然你认为我就是一切乱象的根源,好,厨刀就在那边墙上挂着。用你的行动证明你有能力像你宣扬的那样‘制裁我’,否则你也不过是一个缩在体系和权力给予你的庇护下的胆小鬼。” 犹如撞上一面无形的铁幕,尼古拉虽然目眦欲裂,却生生止住了继续前进的势头。顺着男人的话看过去,洁白墙壁上的十几把利刃反射出的阳光晃得他一瞬间失神。杀了他?不。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盛怒之底的理智一脚踩碎。不行。他来对峙的目的是让对方看见他的罪过,是讨一个说法,是还自己和所有被压迫的人一个公道,不是要谁挂彩见血、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他是狱警,是规则的维护者和践行者,如果他真的拿起利刃捅伤了面前的人,那他和那些冲动犯罪的杀人犯有什么区别?他一直以来坚守的规则和秩序该置于何处?他岂不是彻彻底底成了他最瞧不起的那种伪善者?理智取得初步成效,加大功率继续朝前额叶吹风降温。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十分钟前就离开,其次是现在。别中了这男人的激将法,他就等着看你被怒火冲昏头的丑态呢。那就任由男人嘲笑他是胆小鬼吗?他浑身上下五百万个毛孔喷出怒火把这念头顷刻炼化,摇摇欲坠的理智成果只保存了半秒便被高温烘烤成碳。明明受气的是他,占理的是他,可他却被对方逼到这步田地,像只气到发抖却跳不出篱笆的蠢羊,拿头去撞木桩的样子惹得牧羊人捧腹大笑。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站着,但是拿刀绝对不可取。年轻人的目光最后在刀架上短暂停留,随后激烈地飞向厨房四面八方,寻找一个可以彰显态度又不会造成实际伤害的物件。视线掠过岛台的时候某个物件银光一闪,尼古拉猛地探出胳膊,抓起刚刚用过的餐叉指向男人的脸。 可他这副色厉内荏不敢越界的样子又怎么骗得过阅人无数的黑手党教父呢。看着他的大男孩儿手中那和言辞相比过分可爱的选择,耶格尔发自内心地笑了。男人的肩膀因胸腔共鸣微微颤抖,他脸上的伤疤犹如猩红的毒蛇苏醒过来,揭开明媚的伪装,露出狰狞的猎手底色:“你会用它吗?你不会。亲爱的,你连切面包都只会用切片机第一档。” 他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抓住尼古拉的手腕,扬起头让餐叉的尖锐刺向自己的喉咙。 刹那间天地之间所有在运动的分子都冻结了。变故来得毫无防备,尼古拉眼看餐叉的四个尖头一往无前,自己却被拽得无法停下身体的惯性。恐惧令他涨红的双颊瞬间血色全无,年轻人合不拢嘴唇,几乎失声尖叫。他从未想过耶格尔竟然会自残。迅速膨胀的静默中,大脑已经自顾自搭建出了接下来的幕景:餐叉没入年长者的咽喉,鲜血从伤口中喷溅四射,将耶格尔的前胸和他大半个身子洒满均匀细密的血点。男人倒地,瞳孔随着失血涣散,他无措地试图扶起对方的身体,最后不得不跑出去向人求助,却顶着一身血腥被当成过失杀人的行凶者。他被送上法庭,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洗脱嫌疑。他的狱警生涯就此画上句号,他背负着过失杀人的罪名穿上那身千篇一律的橙红色囚服,哪怕此后刑满出狱,他也要带着一个硕大的污点度过余生。尼古拉·伊夫什金人生的康庄大道戛然而止。 ——以他年轻的头脑,自然也想不到这不过是掌权者设计好的戏码。耶格尔将力量控制在最微妙的毫厘之间,餐叉尖虽然深深陷入他的皮肤,但并没有划破一点皮。自然,年轻人在电光火石间构筑的未来全都成了泡影。静止的世界裂隙中只剩下小狱警粗重的呼吸声。青年瞪大他惊恐成雾灰色的双眼,思维也和流云一同定住。感官接收到的一切信息都诡异到让他无法分析,无法理解,无法结论。他呆呆地保持着执叉前冲的姿势,手腕上的触感将他推入那双永远湛蓝广阔的天空,他似乎连自己是谁,在哪儿,要做什么都统统忘却。 那一刻漫长得犹如沧海桑田,又短暂得好似闪电划过。分子重新开始运动,万事万物重新开始缤纷与喧闹。耶格尔轻巧地松开他的手,当啷一声,那把餐叉就从他颤抖不已的手中摔到了地上。 这一声好比考试结束的提示铃。尼古拉颤颤巍巍地退后一步。响如滚雷的汩汩声顺着血管冲进颅腔,他才意识到自己贴身的衣物已被冷汗湿透,两瓣肺叶像要把自己撑破似的贪婪地攫取体外的氧气,胸腔里那颗一拳大的莫比乌斯环跳得要叛逃这具懦弱的身体。他望着耶格尔的脖子,又看看地上的餐叉,没有哪怕一像素点的鲜红出现。他脚下一软,险些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拽倒在地。 剧目的作者欣赏着他精彩纷呈的表情,收回手摸了摸喉结下方被戳痛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等到明天太阳出来就会留下四点青紫色的淤青。 “好了,伊夫什金警官,到此为止吧。”男人如轻抚恋人的长发般地抚了抚留下伤痕的脖颈,离开U型橱柜与岛台的步履似是恋恋不舍,一项项罗列他的罪名又如清点即将上架的甜品,“我要去告诉格林典狱长,你在非工作时段未经允许私自进入A级囚犯的私人领域,向囚犯索取贿赂,索取不成便与囚犯发生争执,情绪失控,使用餐具对我进行暴力袭击与人身伤害。” “别去。” 耶格尔应声站住脚,偏头发出一个上扬的鼻音,等着他的解释。尼古拉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被恐惧卡住的大脑冷态重启。很显然,对方在故意颠倒是非黑白,目的就是等着他出言挽留。耶格尔没有受到实际伤害,只是虚惊一场,谈判仍有余地。但他刚刚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请求已经让他的气势弱人一等,落入掌权者喜闻乐见的球袋中。为了挽救局面,小狱警努力保持自己语调平稳,但还是不难从他颤抖的鼻息中听出这个年轻人此刻脸上仅有的镇定都是强装出来的:“要去也是我跟你一起去,老老实实按调查流程走,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我什么时候向你索取贿赂了?还暴力袭击,分明是你自己抓着我的手撞到叉子上的!” 耶格尔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男人扭头看着他,眉宇间写满了对经验不足者特供的略带轻蔑的审视:“伊夫什金警官,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只手想洗干净要靠另一只②?吃我的喝我的,出了事就想秉公执法撇清关系?你这生意做的可真是稳赚不赔啊。” 尼古拉胃里一沉。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下午茶:“下午茶是你主动请我吃的,不是我要求的。用叉子自残还想栽赃给我,前提是你编的故事有人信!” “是吗?那是谁把我的盘子都抢走了,连餐具都不用下手抓起我刚出炉的蓝莓派大快朵颐呢?你难道不会拒绝吗?”男人转过身来面对他,姿态悠闲地往岛台边上一倚:“再说了,指控他人要有证据。这里又没有监控,你怎么证明我是自残然后欲图栽赃给你呢?仅凭你的证词吗?你觉得格林典狱长会相信我还是你?” “退一步说,现在不是你的当值时间吧?我记得监狱方面规定了,狱警是不能和囚犯私下接触的。”实习生空过回合,掌权者继续出招,“你私自跑到我这里本来就是违规行为,我已经可以举报你了。” “对了,我记得新狱警在试用期间是需要典狱长和导师根据工作表现每季度打分的吧?马上这个季度就要结束了,这样违规一次会扣多少分,你知道吗?” 随着一张张杀牌摔到桌面上,尼古拉的后槽牙越咬越紧,在他的骨头里制造出难听的咯咯声。他再不情愿也必须承认,耶格尔的话步步踩在他的死穴上。人心隔肚皮,但男人喉咙上的血点可是谁都能瞧见的。他本来就理亏,去典狱长面前公堂对账讨不到任何好处。如果被人知道他入职的第一季度就闹出这种原则性问题,他日后恐怕要被当成问题对象重点关照了。何况现在还牵扯到季度评分的事,那关系到未来他能不能转正定岗,他可不想第一次测试就排名垫底。 见他憋了半天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耶格尔失望地撇开嘴耸了耸肩,第二次转身欲走。 脚步声于小狱警而言与炸弹倒计时无异。尼古拉的身体行动快过思维,长腿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迈过去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别去。” 耶格尔为他再次停下脚步。男人保持着被拉住的姿势半转过身,想看看他能给出多动人的挽留。尼古拉咽了口唾沫,海马体紧急动员起全部的文学修养组织措辞。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不能让耶格尔把这件事捅出去,捅到任何人那儿都不行。围绕这一核心诉求该编织什么词句,他不是不懂,但他的舌头拒绝说出那样冠冕堂皇的话,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掌控他苦难的人面前放低姿态请求对方宽恕。他能做的只是重复着那个简短的词,语气一次比一次软:“……别去。” 耶格尔挑了挑单边眉毛,眼睛里的笑意不减反增。男人刻意往每个发音间增加了些许不耐烦,不难听出坏脾气只是他为弦外之音准备的外衣:“伊夫什金警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的事就是‘封口’?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你求人就这种态度?” 尼古拉闭上眼睛,为即将跨出的一步深呼吸。他还在掌权者的耐心倒计时前来回踱步试图搭建出能通过测试又不太丢面子的态度,那个在舌根徘徊甚久屡屡被压下去的词还是敲着齿尖跳了出来:“别去,求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捕捉到男人瞳中一亮即灭的兴奋后更是。那个词太软,太温顺,像是从一个将死之人口中逃出来祈祷审判官格外开恩的祝词。他应该作为制度执行者和面前无法无天的囚犯谈判,而非像个犯了错的男孩儿乞求老师不要通知他家长那样表演自己带着倔强的委屈。他嘴里还残留着蓝莓派那独特的酸甜味道,此刻他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耶格尔最爱听的就是软化下来的词,而他还是一不留神就遂了男人的意。 耶格尔垂眸压下眼中轻薄的得意,目光落在年轻人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汗湿的手上。小狱警那句“求你”显然让他很受用,那对薄唇吐出的话语缓和了些,“你想让我为你保密,可以,但守住秘密可比捅破秘密困难多了。你要拿什么来交换呢?” 尼古拉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时间理解不了怎么有人能如此顺滑地把话题从合规与道德层面引导到价值交易上。他缓缓撒开抓住男人的手,目光在那张如面具般永远优雅、永远狡黠的脸上巡视一圈,眼看对方获得了自由也没有去告状的意思,他恍然大悟: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从最一开始,耶格尔就布置好了陷阱等他跳进去,他根本没想真的把这件事告诉典狱长。这男人根本就是拿准了他理亏在坐地起价。 年轻人脸上重又由白转红,下垂的手掌自动握成拳蠢蠢欲动。可此时赌气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毕竟连道德信仰都能成为桌面上的筹码,还有什么是这家伙干不出来的呢。被兴味浓厚的期待目光浇遍全身,尼古拉一时间骑虎难下。他有什么能给耶格尔的?财富、权力、地位,这家伙什么都不缺,他一个最底层的小狱警开这种空头支票只会惹人笑话。他只能换个方向思考。耶格尔会对什么感兴趣?他不辞辛劳设计这一出戏,是想从中得到什么? 想到这里尼古拉深吸一口气,郑重而谨慎地吐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自认已经给出了能力范围内最有潜力的期货了,谁曾想耶格尔眨着那双可恨的蓝眼睛抛出两句轻快的反问:“仅此而已?我的命就只值你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情?” 庄家显然嫌弃他下的注不够分量,有意给他再加一层杠杆。小狱警涨红着脸颊对他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紧急叫停:“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的命不值钱?不对,你根本没受伤,别趁机偷换概念乱抬价!” “哦,可别这么说。你怎么知道那把叉子会停在我的喉咙前没扎进去呢?”年长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下方,那片泛红的皮肤提醒着实习生四点淤青正在酝酿成型,“我没受伤,幸运的不是我,是你呀。再说了,你在非工作时间和囚犯私会是板上钉钉的。不仔细考虑考虑上级知道你违规的后果?” 天生的猎人再一次对着尼古拉最薄弱的弱点猛踩一脚。一清二白的实习生思索半晌无果,干脆后退一步拉下脸来摊摊手,反正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你所见,我是个刚入职场不满三个月的新人。我连正式工资都没有,吃穿用度都靠蹭公司的——仅从物质层面上来说,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你一不缺钱,二不缺人,三不缺权力,我也不知道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所以我只能说‘欠你一次’。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不如直说,别在这绕弯子了。” 耶格尔静静地听他罗列清楚自己的依据,听到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想要的?尼古拉,你就是这么跟人谈判的?刚坐下来就说‘我什么筹码都没有,你看着办吧’,把开价的权力拱手让人,啧啧啧……”他摇着头连连咋舌,一连串短促轻佻的响声宛如羽毛搔过年轻人敏感的神经,“尼古拉,尼古拉,你这样不被人把骨头都吸干才怪呢。” 那字里行间总是藏着钩子的语调勾得年轻人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副受伤小兽般境地窘迫却还强撑着体面的样子逗笑了掌权者。耶格尔走近两步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他话里的笑意不减,但瞳孔深处却是认真到犀利的神色:“我是想告诉你,你那张嘴就来的‘欠你一个人情’可能让你花一年的工资替我处理一件垃圾,也可能让你明天就作为某个人的替罪羊被踢出局。随便给人开张连你自己都不清楚面额多少的空头支票?这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被冠以聪明人头衔的那颗大脑却在急速飙车的血流中升温胀痛,它的主人只好用指甲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要我怎么办?” “好好评估下自己手里有什么,能做到什么。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价值,还谈什么等价交换呢?” 耶格尔的面部线条本就无形中弥漫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一步步靠近的动作更是让他周身的攻击性呼之欲出。尼古拉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脚下本能地后退和他保持距离。大脑在压力下被迫飞转梳理自己那食物链末端的地位能往这位顶级掠食者的餐桌摆上什么菜品,但他耳中能听到的只有警铃大作的刺耳蜂鸣:“我……我可以帮你整理阅览室的书架,或者查阅一些狱警内部的文件。你不是就喜欢这样——等等,你不会要我帮你带违禁品进来吧?先说好,违规的事你别想。” 小狱警许诺下的“好处”足够具体,具体到年长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不谙世事的小孩儿:“整理书架?查阅文件?尼古拉,你觉得我缺干这种杂活的人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窗外偷溜进来的阳光被遮住,在他身前投下一片灰暗的阴影,将年轻人完全罩在里面,“再想想。我要是想让人做点什么,外面有的是人排队抢名额。” 眼前的光骤然被男人的剪影吞噬,尼古拉感到一颗冷汗顺着额角划过颧骨。这人又是先礼后兵,又是自导自演,难道不是为了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权限给他再开一扇后门?可是仔细一想,布鲁斯的油腔滑调,老瓦格纳的谄媚,包括典狱长那句“哄着他”,狱警里也不乏乐于给他提鞋之辈。那他费这么大劲逼一个实习生低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耶格尔面带微笑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站住脚。他人被困在迷宫内不得出口只得求助的表情是他永恒不变的热衷。猎人双手背后,微微向前探身,以循循善诱的长者态度为他的幼兽揭秘:“想不出来吗?那我告诉你吧,我要的很简单——放心,我不喜欢赊账,你欠我的人情现在就可以还。” 迎着年轻人那由警惕不解愤怒委屈倔强揉成一束的目光,他语气轻松悠闲,乃至带着几分慵懒:“我需要你之后时常来我这里坐坐,陪我聊聊天,像今天这样吃个下午茶。” 说着,他朝身后阳光灿烂的窗外投去一瞥,口中遗憾地轻叹:“这么好的天气,你我应该在莱茵河岸边铺上野餐垫,读书看报、打牌聊天,哪怕什么都不做在太阳底下睡一觉也好。可惜,我不能出去,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只能在这里自己烤点甜品打发时间,聊以慰藉。”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要小狱警还人情债,倒像是帮他找了理由躲开烦人的差事。尼古拉的困惑不减反增,眉毛拧得像两条快被晒干的蚯蚓,换句话说他在脸上用毛囊写“你又在搞什么鬼”。难道对方一次次高调炫耀特权、腐化体系的根本动机竟然只是觉得太孤独吗?怎么可能?? 耶格尔低头忍住笑,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的小脑瓜正在为了编写合乎想象逻辑的阴谋解读狂转:“不用多虑,你只管告诉我能不能做到就行了。” 尼古拉被他盯得忽然后脑一凉,过热超载了太久的大脑终于重新与理智对接成功,他脱口而出:“和那些囚犯给老瓦格纳塞香烟同样的逻辑,是吗?你想邀买人心,就像拉拢我那些同事一样,为了之后让我对你的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意图被直白地戳破,耶格尔却笑得更加灿烂:“虽然不是十分准确,但大方向对了。你很聪明,尼古拉,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那么,你能做到吗?” 说完他顿了顿,又摊开两手补了一句:“你不来的话,我这个无聊的人只好去找格林典狱长斗嘴了。” 尼古拉咬着牙在年长者的目光中权衡半晌,或者说犹豫更加贴切。事实上他没得选,要么答应,要么赌耶格尔会不会真的毁掉他的前途,而他不敢赌。他只能在心底宽慰自己,今日情状已成定局,他要争取的最大胜利就是不被人发现;和使用尖锐物品暴力袭击的罪名相比,至少私下接触囚犯听起来轻一些。最终年轻的狱警低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可以。” 元音脱口的那一刻,尼古拉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终于还是被对方的思路牵着鼻子走,跌跌撞撞掉进了陷阱里。达成了目的,猎人迈着胜利的步伐准备将他的猎物收入囊中,而被逼得无路可走的狐狸此刻只想离这个黑洞一样的人类远一点。他再退一步,后腰却猛地靠在了橱柜边缘。只一次呼吸的时间,耶格尔就追上了他,将他堵在开放式厨房的角落里,直到此时尼古拉才发现这个男人居然比他高了几厘米。年长者双腿分开与肩同宽,两只皮鞋尖落在小狱警的警靴两侧,用身体将他完全包裹起来,封锁住了所有逃跑的路线。 男人低下高贵的头颅凑过来,犹如黑豹在亮出犬齿前嗅闻猎物身体散发的恐惧。尼古拉则像一匹受惊的白尾鹿,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身上的垃圾味儿早已无影无踪,全被替换成了年长者亲手制造的甜香味,他不知对方还要做什么。本能在战或逃中间选择了木僵,如果气氛正常,这姿势的下一步该是接吻。 耶格尔却停在他脸上那道浅浅的Y型伤疤前,嘴唇在他耳边轻轻嗡动:“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共犯了——合作愉快。”
①明镜周刊是德国最著名的周刊之一,每周的平均发行量近110万册。该刊注重调查性报道,充满批判性,敢于揭露政界内幕和社会弊端,在国内外有相当大的影响。 ②德国俗语Eine Hand wäscht die andere,意思类似于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