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6)铣刨历史
Summary:叙述历史是无上崇高的权力。
午饭前最无所事事的半小时里,档案室的门虚掩着,作出一副里面人还在坚守岗位或已人去屋空的叫人拿不定的样子。尼古拉站在原地定了定神,随后下定决心推门进入。 屋内比走廊上温暖不少,穿着羽绒马甲的年轻人很识趣地顺手轻轻带上身后的门,将熬人的阴冷隔绝在外。还好,他很幸运,坐在办公桌前的档案管理员正抱着马克杯,空气里一股热可可的味道。见有狱警来了,他也不着急放下杯子,而是眼珠先于头颅转向来人。等他慢悠悠嘬着热饮喝得心满意足了,才转头用眉毛询问小狱警来干什么。 尼古拉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盯着对方金丝眼镜后的灰色眼睛:“你好,我接到上级临时交办的任务,需要查阅囚犯G-11027的个人档案。”
咣啷一声,斯捷潘离开后,小巧的阅览室里只剩尼古拉一个人了。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分钟前的咆哮仿佛来自另一个位面。 尼古拉长出一口气,这口气似乎抽掉了他的骨头。他瘫坐在椅子里浑身无力,四肢瘫软犹似烂泥。中年囚犯那宛如剔骨尖刀的回答伸进脑子搅烂神经,令他年轻的头脑痛苦不堪。他以为像斯捷潘这般年岁的人都不吝将自己的人生智慧赐教于他人,他能在促膝长谈后获得的是理解和支持,是仔细分析后浮现清晰的答案,至少也是一句忠诚的“我不知道,抱歉”。他抱着一颗真诚求问的心来,真心换真心,这才叫等价交换。可是对面的人仿佛完全不在乎他这几个月过得有多艰难,甚至觉得不够艰难,专找最能刺痛他的话往外倒。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撒出疑惑,收到的却是质疑和指责?他的问题难道是无解的吗?理想在现实面前就是那么轻贱的东西吗? 斯捷潘用自己的人生回答他:确实是。 他从未想过他会在这里听到一个如此坎坷、如此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他抱着收获答案的期望来,可最终被灌输的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的理智难以在短时间内消化下如此庞大复杂沉重的历史,他的灵魂被沉痛的苦难碾成碎片,恐惧、焦虑、担忧、忐忑、绝望、被否定、被抛弃、被消失,种种根植于人类存在最深处的本能情绪爆发,犹如昏黑的海浪,乱糟糟在他的心室中彼此碰撞撕扯成一片飞沫。他试图从混乱一片的思维中梳理出些许有脉络的,清晰的,具有一定可操作性的总结或建议,但能被捕捉成型的只有几个零星简短的想法。 太不公平了。他幼小的堂吉诃德说。 为什么苦难总发生在底层人身上。他悲天悯人的文学家说。 我们的法律保护不了真正需要保护的人。他时刻准备着的斗士说。 这里没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事。他将生存置于首位的普通人说。 尼古拉垂下头,双手十指插入金发中死死掐着头皮,好似外在的疼痛能中和内在的心如刀割。人生第一次,他如此憎恨自己的平庸和无力,哪怕已有卡米尔被驯服珠玉在前。他拯救不了斯捷潘。他对发生在眼前的悲剧无能为力,他那天真的理想在现实的苦楚面前傲慢得近乎亵渎,他那羸弱的善意杯水车薪,更像对受难者的施舍和怜悯。连只是想要做点什么,这种微小的愿望都成了对他人的冒犯而不断遭遇否定:放弃吧,你做不到的。 ……他确实做不到,因为那是别人的人生。无论再怎么愤愤不平或郁郁痛心,他都无法回到过去挽狂澜于既倒。斯捷潘也深知这一点,特地强调了不需要他的同情,他也无法为一个陌生人的人生负责。那么为了不辜负中年人掏肺剜心的本意,最终要做的事便很清晰了:从那本沉重的过去中吸取教训,让前人的余烬成为照亮前路的火光。 他救赎不了斯捷潘,但他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 尼古拉搓了搓脸,深呼吸后坐直身子。他不能永远沉湎于混乱和苦痛,他得恢复思考,行动起来,然后再谈论转机。他需要将目光从已经尘埃落定的悲剧上移开,重新投向他的对手,那座拦住他去路的名为克劳斯耶格尔的高峰。 ——当思维再度触及那个名字,斯捷潘先前那句切中要害的话便在他耳边回响:“你对他的态度呢?” 是啊……丢开那些官腔官调的守则和规矩,丢开所有故步自封的身份界线,他对耶格尔是什么态度?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先前一直搪塞过去的问题。从理智的角度出发,斯捷潘以血泪为他洗礼,他似乎应该放弃幻想,知难而退,让自己淡出那些骇人巨兽的视线,别再做以卵击石的傻事。尽力周旋,保全自己,这才是普通人面对结构性的、系统性的问题时的正确策略。 但尼古拉能感觉到自己心底那只阴燃着的困兽在低吼。如果说斯捷潘的话让他在黑暗之余还认识到了什么,那唯一一件便是:对耶格尔,他绝不是只想远远避开。固然,他害怕自己的人生也被拖进漩涡,但他更害怕自己因为恐惧失去前进的勇气,最终变成另一个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和锐气的斯捷潘。中年人已经用人生揭示了一条残酷的真理:即便他什么都不做,该来的厄运也不会仁慈地放过他。比起不断逃离、逃到无处可逃后坐以待毙,不如站起来反抗。一无所有的人唯一能失去的就是枷锁。 他站起身,窗外的太阳正在踱向楼顶,缓慢收回在窗台投下的聊胜于无的阳光。是的,他不想绕行。即便知道和黑帮扯上关系的悲惨结局,他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接近,了解,乃至战胜耶格尔的渴望仍然压倒了恐惧。牠走过这缕橘红色灵魂中的一地废墟,化成一片从未出现过的、灼热的东西自胸口凝重地向上蒸腾,慢慢汇聚成一股熨得人头颅酸痛的热流。尼古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着自己的情感:比起远离,他更想接近耶格尔。他不光不会逃避,他还要迎难而上。他想要攀上这座高山的顶峰,用他的成功证明给世人看,理想在现实面前不是唯有摧眉折腰一途。毕竟,他承载了斯捷潘的人生悲剧,他拥有斯捷潘没有的资源和优势,他必须利用这份优势做出斯捷潘做不到的事。如果他不成功,那他和所有被生活打倒的人的不同之处在哪儿? 他必须紧握剑突下的篝火,用具体的行动来对抗这种犹如泥沼缓慢将他吞没的无力感。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今天午饭前的片刻时间出现在档案室里。他需要了解他的对手,洞悉他的优势与弱点再谈论反击。尤其是联想到斯捷潘的档案记录和实情相差十万八千里,尼古拉便顺理成章地对耶格尔的档案真实性产生了疑问。七月份那次活动里男人完美的悲情故事他还没忘,他总觉得对方的自述不可靠。他必须去看看像耶格尔这样有钱有权的人会被怎样记叙,那直接关乎百年后的真相的形状。 但上次去查档案反而被拒之门外的经历他也没忘。尼古拉站在办公桌前看似悠游自在,实则胸口咚咚擂鼓不停。最坏的结果便是和上次一样,因为实习生身份的问题,他会被要求带一位正式狱警来借阅,那他私自调查耶格尔的计划可就出师不利了。 他没想到的是,档案管理员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感叹:“啊,是你啊。” ……是他在什么地方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吗?尼古拉受宠若惊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脸上保持困惑但不失礼貌的微笑。金发稀疏的男人却看出他的拘谨,挥挥手示意他坐下休息片刻,很痛快地起身朝办公室里侧厚重的防火门走去:“稍等,我去库房取。”
档案管理是门学问,其中自有一套规定和检索方法。所以对于管理员只消几分钟便抱着一个保存精良的牛皮纸袋子出门一事,尼古拉最初稍显惊愕,随后便很快释然,把对专业内容的好奇心转移到袋子里的文件上。他在眼镜男的提醒下小心取出装订成册的档案避免划破手指,摊开卷册,目录后第一份便是最重要的判决书。小狱警选择性忽略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判决书本体,快速阅读起摘要部分。
…… …… LGFrankfurt am Main,Urteil vom 17.05.2015 – 3485/2015-T 克劳斯·耶格尔防卫过当案 法兰克福美因河畔州法院 案件编号:LGFM-3485/2015-T 宣判日期:2015年5月17日 事实陈述:被告克劳斯·耶格尔,男性,1979年1月29日生人。籍贯:黑森州威尔堡市。前联邦国防军上校,耶格尔豪斯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会主席。 2015年2月15日晚,被告在法兰克福市老城区猎鹰街一酒馆内遭遇突发暴力冲突。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事发当时有三名武装人员持械闯入,行为激进,目的是蓄意制造骚乱、报复社会。被告在冲突中使用合法持有的随身配枪还击,造成武装人员两人死亡、一人重伤。现场监控与证人证言对被告行为是否构成正当防卫存在认定分歧。 公诉机关意见:检方认为,被告虽无主观杀人意图,行为属防卫范围内之“过度反应”。综合其主动自首、案件影响范围及社会影响,应以过失致死罪论处。 判决理由:法院认为,被告面临的不法侵害确实存在,其防卫行为具有初步正当性。然而在侵害已明显减弱的情况下,被告继续使用武器攻击致死,超出了《刑法典》第33条所规定的防卫必要限度。鉴于被告有自首情节、初犯、社会关系稳定,且在案件调查中积极合作、认罪态度良好,法院依法予以从宽处理。 判决结果:依据《刑法典》第227、32、33条,被告被判有过失致死罪,因配合调查、初犯、自首情节、社会关系稳定,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3年。
摘要最下方还有一行蓝色小字: 执行说明:依照《刑法典》第57条第1款,被告在服刑满刑期三分之二,即24个月后,可由法院审议是否予以假释。
管理员把档案交给他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抱着热可可看电脑,微乎其微的人声显示他正在用极低音量看电视剧。尼古拉垂眸看着摘要上的案发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A4纸卷起的边角。如果以审前拘留开始计算,那么耶格尔已经进来一年零八个月有余,而最下面那行本不该出现在判决文书内的小字则特意提示他,这男人很快就能申请假释出狱了。那时他就不再受服刑人员身份的束缚,留给小狱警证明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尼古拉突然意识到,服刑期间是克劳斯·耶格尔在司法层面最虚弱的时刻。在此期间,他和他的资本、人脉、势力的联系是被明令禁止来往的,尽管暗地里无法制止。这不光单纯地意味着孤立无援,还有另一重预言在内:一旦他踏出监狱的大门,恢复了“前联邦国防军上校、企业董事会主席”的自由身,他那庞大到不可见其全貌的势力就会迅速重新众星捧月地将他拱卫在中心、武装到牙齿。一个实习狱警别说是在某种角度上打败他,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这四个月是尼古拉最后的输出窗口。四个月后,他们的人生就要天各一方了。 没错,只要再忍耐四个月。他那颗因倒计时而攥紧的心里忽地冒出了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的声音,他说:只要再忍四个月,耶格尔就出狱了,你就可以当你的基层公务员,过着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安稳日子啦。到时候他过得怎么样、谁因为他失去工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也不用你操心了。你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就这样退出赛场?不行。尼古拉不动声色地咬咬牙。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于所谓的安稳人生。他还没和这家伙分出胜负,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证明他是对的。如果他现在打退堂鼓,那之前和耶格尔较的劲不都成了笑话?他岂不是成了满监狱的笑柄?他都能想到他的同事和囚犯们会怎么嘲笑他,“看看,那个一脑袋金毛的傻小子,还想跟耶格尔扳手腕,这下老实了吧!”之后他还怎么在这个体系内待下去? 也对。那个声音话锋一转,只是别再自找苦吃而已,又不是要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你可以利用他嘛,毕竟他有那么多钱,那么多资源,不必急于掐断这条路。想想安雅的学费,妈妈的医药费,一直想换的旧车,找人整理出版作品……这些都需要钱啊!光靠自己,有几个人能在刚工作时就挣到那么多钱?就像你讨厌的那个拉丁文学导师,为了绩点,你也得认真写他的期末论文嘛。把他当个跳板先留着,万一以后需要有人给你写推荐信…… 不。不行。尼古拉烦躁地稀里哗啦翻过一整本判决书,借书页扇出的风吹散那些功利的蝉鸣。他做出这种种行径不是为了博得耶格尔的关注,给男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以此获取好处的——尽管事实上,耶格尔确实给了他很多好处。继续对抗,可能会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得了便宜还卖乖,但那都不是他决定继续的根本原因。他深知自己和这个男人的理念南辕北辙,矛盾在日渐激化中早已不可调和,眼下不过是还没到你死我活的那步而已。他不可能为了一点现实利益就跪在对手脚下摇尾乞怜,他全身最高处的九百亿神经细胞不允许。就算死,他也要像个战士一样,死在战场上。 他心底窸窸窣窣的声音诡异地集体静默了一瞬,紧接着汇聚成一面复合的,扭曲的,同时具备男女老少尖叫咆哮啜泣呼号的声墙,在颅内轰鸣回荡:那你到底想怎么办?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反抗什么? 尼古拉垂眸看着案卷上“依法予以从宽处理”一句,那几个单词横七竖八地搭在他胸口,化作薪柴喂养肋骨下那簇炽热的火苗,他浑身血液又燃烧起来。归根结底,他只是看到了不公,想要为所有遭受迫害的人们发声,即便那不公本与他无关。退一步说,是他对现实的荒诞之处忿忿不平。看看这家伙在监狱里的所作所为,那令所有人噤若寒蝉的态度,那扎眼的种种特权……那是一个在服刑的囚犯该有的样子吗? 他的道德不允许他无视眼前的苦难,心安理得地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有能力,就应该有所作为,这才不辜负他身上这身制服。 被胸中的热度灼烧,那惯于趋利避害的东西一股脑作鸟兽散状,一部分蔫头耷脑偃旗息鼓,一部分仍不依不饶如附骨之疽。他将马甲拉链稍微拉开一些解放喉咙,决定先不去管那些聒噪的蝉鸣,继续往后看。判决书后面是一份单薄简短,像是某份剪报的文件。作为标题的“背景摘要”指向模糊,页面最上方用深红色加粗大号字体标注的“仅供内部参考 严禁外传”字样却有种寂静的诡异。
…… …… 附件2. —— 仅供内部参考 严禁外传 ——
背景摘要
克劳斯·耶格尔先生,前联邦国防军上校,曾任联邦国防军第23山地猎兵旅“巴伐利亚”战术教官兼作战参谋官、联邦国防军装甲兵学校战术教官,2009年在科索沃地区执行维和和反恐任务时遭遇地雷爆炸重伤退役,康复后接手其家族企业,即耶格尔豪斯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现任集团董事会主席、首席执行官。该集团主要从事奢侈品、高端定制服装、红酒酿造、私人安保及投资管理等业务。 耶格尔先生长期关注青年教育与退伍军人再就业问题,亦曾多次参与慈善项目、支持地方选举。虽在个别事件中因防卫过度行为引发社会讨论,但其协助警方与承担责任的态度亦获得部分舆论肯定。 ……
尼古拉拧着眉毛仔细看完,嘴角漏出一声嗤笑。太扯蛋了。这哪里是客观的身份介绍,说它是某个系统为媒体准备的公关参考文稿还差不多。它的不寻常之处在于,这样一份带有明显倾向的文件竟然会出现在司法系统的档案里。小狱警试图辨认它的真实身份,左上标注的附件2表明它从属于某份正式文件,但页眉和页脚却又找不到文件来源或归属部门的抬头。薄薄的概述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这儿的。 这就更古怪了。尼古拉并不意外会看到这种东西,毕竟像耶格尔这样的人——有权有钱,身处社会上层,经常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注重自身形象,当他们遇上道德危机,背后有人迅速准备好材料引导舆论是再正常不过的。倘若耶格尔任由舆论发酵,他才要多看男人几眼。这份文件的问题在于过分夸大了前上校的功绩,对于他枪杀了两个人的事实则轻描淡写揭过。写下它的文员如此不遗余力地将他塑造成一个悲情英雄,让人不禁怀疑到底收到了上级怎样的指示才如此用力过猛。由此可见,这份资料的真实性有待商榷。它的功能不是老老实实解释耶格尔的身份背景是从何而来,而是温和地警告见到它的所有人:此人身份特殊,一切问题以此背景为准。请配合相关工作,不要深究。也就是说,这份摘要没有什么实际参考价值,他需要更详细更真实的记录。 尼古拉放下附件,往后翻找社会报告(Sozialbericht)。该报告通常由法院的社会事务署或监狱体系内的社会工作者在判决前编制完成,详细调查被告的成长背景、家庭关系、教育、工作、社交圈、财务状况,并附上性格分析和重返社会的可行性初步评估,以指导量刑、风险评级和再社会化进程。对于可能有假释、缓刑情节,或有潜在社会影响的囚犯,它是一份决定性的参考材料,更不用说耶格尔这样社会地位高且影响力大的特殊人士了。但……年长者的档案里根本没有这份文件。尼古拉皱着眉把卷宗翻到最前面,目录上标注得很清晰,判决书下面就是社会报告,但备注一栏却写着冰冷的“暂不提供”。再下方一栏的警方调查报告也得到了相同的备注。 他大概明白了,那个诡异的内部资料应该是社会报告的附件。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份看起来官方的摘要,真正重要的、能直接体现耶格尔和他的案情的真实面貌的两份文件本体却不知所踪。 “社会报告和警方调查报告在哪儿?” 档案管理员原本正看得入迷,被他冷不丁出声吓得肩膀一耸。男人暂停电视剧,大脑加载了一会儿刚刚收到的声波语义,随即用下巴指了指目录:“你看看上面有没有。” 小狱警耐心举起那卷手工装上牛皮纸封面的废纸:“我看了,备注栏上写着‘暂不提供’。这是什么意思?” 金发男人发出一个疑惑且无奈的鼻音:“我不知道,每份档案我都是原封不动归档的。现在没有的话,那只能说明来的时候就没有。” 不,这说明有人干预或从内部操作了耶格尔的档案,这份案卷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显示“我们做了归档工作”而被放在这里的摆设,真正重要的部分或许正在谁的保险柜或加密文件柜里躺着。尼古拉烦躁地把案卷摔回桌子上抓抓发根,头皮屑像雪花一样刷啦啦掉在目录边栏上。没办法,他只能继续往后翻,尝试从一系列形势大于实际作用的记录表格中择出几缕有效信息。个人资料表上重复着和判决书摘要里同样的废话,医学状况初评表上全都是健康和无异常,耶格尔入狱第一年一整年的监狱内部行为记录文件足足十二张,没有一次违规记录。男人每个月的表现评分都是最高的那一档,附带雷打不动的三条参加义务劳动的记录,心理状况一直是良好,简直是模范标兵。最可笑的是入监评估与分类报告,中间的细节暂且按下不表,监狱在最后给耶格尔的评语居然是“低安全风险,悔罪态度良好,无需心理干预,建议分配至图书室工作”。尼古拉读懂这行字时简直气笑了。一个杀人犯能得到“低安全风险”的评分,同时一个人住在牢区最深处享受着那么多特殊待遇?足见那份模糊的“背景摘要”来头不小。监狱对他真是照顾至极。 他不觉得再翻下去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尼古拉从案卷封底往回翻,最后一份文件是张监狱电子档案系统的日志导出复印件,左上的G-11027编号显示这是耶格尔的记录。
精神状况:健康 其他犯罪记录:无 收发邮件日志:暂无记录 资金账户报表:暂无记录 财产清单:保密 亲属关系:保密 访客名单:保密 探视记录:保密
尼古拉看着那片简洁到什么都没说的权限记录,感觉自己灵魂中最后一点希望也被随之扫荡一空。他忽然意识到,有人为这个男人清过档。不是全部抹去,而是刻意修饰成他所见这般。一无所有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如果耶格尔的档案是一片空白,那反而能说明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走漏,或者留下了什么无法遮掩的痕迹,男人终日忌惮却无从修改,便干脆全都抹除。而他看到的档案看似公正严明,实则经过了精心编排修饰:叙事部分完美得找不出纰漏,决定罪行的关键证据隐身,留下的部分装模作样冒充公正。掌权者不怕别人看到,他已经做好了伪装。它不是天衣无缝,却拥有着自洽浑圆的光滑外壳,足以将所有寻着腐败味道前来叮咬缝隙的苍蝇拒之门外。这样做的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故意留下了这些痕迹。 也就是说,耶格尔留下这份档案,就是为了给他这样的人看的。 年轻人翻回最初的目录页,直觉已经证明官方叙事不再可靠,那些入职时便听过的关于耶格尔亲自入狱的非官方传说自觉跳入他的脑海。如果沃尔乔克所言非虚的话,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那么耶格尔在狱中度过这些时日的目的恐怕不止于计划拿下某个关键的权力节点,而是已经拿下了。修饰档案就是他先前取得的阶段性成果的体现。 又或者,无关那些神乎其神的阴谋论,入狱不是手段,而是目的。耶格尔真正想要撬动的是某种更庞大、更根本的东西,以至于入狱都只是他达成目的的必经节点。即,他利用了那间酒馆里的突发暴力冲突,用一个高尚的理由把自己送进监狱。甚至……尼古拉为自己的推演浑身发冷。他甚至想把“突发”二字去掉。整桩案件就是耶格尔一手策划的。 小狱警合上案卷,捏着书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年轻的实习生把耶格尔享受的物质优待归结于财力支撑,把全体囚犯的俯首帖耳归结于他御人有术,把监狱管理层的默许和无视归结于制度腐败,然而那些只是结果。他现在才发现囚犯的身份根本限制不了这个男人,连官方叙事都能为他的意志描眉画眼。要在和耶格尔的较量中获胜,仅仅作为狱警强调规章制度、约束他的行为、逼迫他行事低调是治标不治本。这个男人完全可以表面做出配合你的样子,暗地里继续推进他的计划。要挫败他,摧毁他的势力中见不得光的那部分,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找出酒馆冲突的真相,向警方提交确凿证据,让人民的浪潮掀翻压在他们头顶的航船。但手底下的卷宗又在提醒他,这个男人连被普通人视作一生烙印的档案都能按他需要修改编排,案件的真相恐怕早就已经被他掩埋在无人之地化作尘灰。留给他唯一的选择,唯一的突破点便是耶格尔本人。正好,掌权者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那么行动吧,接近他,撬动他的信任,从他口中套取更多隐秘的知识,直到男人亲口对他说出自己入狱的真正原因,甚至是那晚的冲突细节。然后把它作为证据交给检察院,或者有实力的媒体,借用制度或舆论的力量使正义得到伸张。 他将案卷收回档案袋里,起身准备离开的须臾间,一个想法蓦地跳进脑中。既然由人总结撰写的历史不可信,那么参与历史的人呢。尼古拉的注意力转向了一旁专注于电视剧的档案管理员。他低头在办公软件上稍微搜索了一下便查到了管理员的信息。安德烈·拉登斯基,编号G-07259,年龄34岁,出身于捷克,罪名为洗钱罪,入狱前是审计。档案管理相对来说清闲,但该工作对保密性要求极高,无论公务员体系内还是企业都会设置一些硬性条件,以免从业人员素质不高造成损失。小狱警看着整个人散发出颓废气质的文静男人,压下心中的不忿勾了勾唇角。只因没什么晋升空间,监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编制外人员。不必说,如果哪天真出了问题,那群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家伙自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这个囚犯身上。到了那时,这位平时就往档案办公室一扎、跟任何人都没什么来往的文员大概率就会成为另一个斯捷潘吧。 小狱警垂眸思考了一会儿,和管理员说:“我看完了,谢谢,但我想我还需要借监狱去年的财务档案看看。” ——虽然上级交办的任务是假的,但他想看监狱的财报是真的。整理小卖部的笔记时,尼古拉就对监狱的财务状况起疑了。他总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耶格尔和米米到底怎么把囚犯卡上的工资划走还能不被监管机构发现。但贾科布说的那套流程有太多环节模糊不清,他得想办法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至少是一处不寻常的数字,才能抓住那棵连着大瓜的藤蔓逐步摸清全貌。退一步说,他也想知道监狱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掩盖掉这些去向不明的资金缺口,还能成功糊弄过审计机构的。 然而也许是他想看的东西太敏感,或是他提出的方式太突兀,这次安德烈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看财务档案干什么?这也是上级交办的任务吗?” 年轻人强撑微笑,硬着头皮说了句是。安德烈倒也不多问,反而公事公办地给他指了条路:“去年的财会档案还没归档完,都存在单独的柜子里,我没有钥匙。你得回去走个借阅流程,让财务的人来开门。” 尼古拉心里一沉。流程可以找借口跳过,说着之后再补拖到管理员忘了这回事,但钥匙可不好办。想个办法去和财务部的人借?人家又有什么义务借给他呢。何况他这私密的调查行动涉及的人越少越好,要是闹得一传十十传百,那只会让取证之路雪上加霜。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不过他并不觉得受挫,应该说,能查到财务档案才是意外之喜。于是小狱警叹了口气,装出释然的样子说:“那今天先算了,反正这事也不是很着急。” 安德烈没说什么,起身拿出一本借阅登记表给他填。年轻人弯腰站在办公桌前抄写档号,填完后把本子还给管理员,接着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唉,我在你这儿稍微歇会儿,一会儿直接去吃饭了。” 安德烈嗯了一声,既没热情招呼他,也没板起脸来赶他走。有戏。尼古拉掏出手机划拉两下,学着那些老同事互相插科打诨的样子搭话道:“唉,我真是搞不懂。最关键的两样材料没有,这让我回去怎么交差啊。” 金发男人举着马克杯,冷淡的声音和热可可形成了极大反差,“实话实说就行了。大概被上级单位用什么理由扣下了,这事不奇怪。” “等等,所以连管理员都不知道档案去哪儿了?他们连解释都不解释的吗?” “有什么办法?理由这种东西,只要想找,怎么找都有。和真正的权贵比,我们只是听令办事的走卒。”安德烈吹了吹杯子口冒出来的热气,尼古拉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冲了一杯热可可的,“还是别刨根问底的好。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尼古拉盯着他克制地嘬着热饮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制服。马甲上没有警徽,只有一行JVA Himmelsfels的绣字。 “我原来在大学里的时候,班上有个新西兰来的留学生说,德国的警察腐败很严重。我那时还不信,跟他辩论了半小时,闹得不欢而散。”实习生自嘲地笑了笑,这话既是假意也是真心,“等我自己工作了,我才知道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 金发社会人士放下马克杯咂了咂嘴,语气稍微温暖了一点点:“习惯就好,年轻人。大学里那套东西不适用于现实社会。” “我是觉得难过。丢人都丢到国外去了,为什么我们的体系还能沉得住气做这些表面功夫?”尼古拉抓住对方态度软化的机会,顺着话茬把话题往目的地引,“是不是因为社会上到处都是和这位耶格尔先生一样的人?要整治腐败,就得把一大批耶格尔送进监狱?” 管理员没说话。文学生以为是自己的发言撬动了对方的思维薄弱处,毫不客气地出言继续追击:“我记得你以前是审计。哎,你是不是也曾经为那些有钱人工作,帮他们做假账,开空头支票?” “分明做坏事的是他们,最后进监狱的却是你,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面对耶格尔这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他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不放过每一个潜在盟友。退而求其次,他也想知道像安德烈这种和任何一方都没有太多交集,唯一目标是等待出狱的人是怎么看待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种种的,换句话说就是试探一下所谓“局外人”们的口风如何。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只是抬头打量了他一番,淡淡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这件马甲,是我两周前帮你申请调拨的。” 尼古拉愣住。 “是因为耶格尔先生看你那阵子精神不太好,怕你感冒。” 他顿了顿,又问:“你还想继续讨论腐败吗?” 尼古拉张了张嘴,还想挤出两个单词挽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文弱男人直接听从掌权者的调遣,知晓他的状态好坏,甚至直接影响他的日常用度,决定他能否从中受益。不是因为窥探或越界,而是……耶格尔早已把所有人都无声地纳入自己的掌控下。他不是系统的破坏者,他是这座孤岛得以运转的地基,是所谓的“系统”本身。年长者既然能翻掌为云,也就能覆手为雨。在孤岛上生活的人们对他不是放纵,是或清醒或模糊地知道自己无从选择,只能主动献上祭品,祈祷次日是万里晴空而非雷霆雨露。 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自己无法和耶格尔抗衡的感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