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5)毒果之树
Summary:他撞上了他的风车。
十一月可谓秋冬两季拉锯战的重要转折点,一天里称得上暖和的时长大幅缩短,只剩午饭过后那一两个小时。今天天气也算不上明朗,本该湛蓝的天幕委身于阴云后,惨白的太阳榨出的热量只有零星几点能落进房间。这使得尼古拉越发庆幸自己预约了那唯一的阅览室的使用权,不用像夏天一样毫无准备地把谈话场所设置在又暗又冷的安全通道里。 十二点一刻,门先是被谨慎地敲了敲,然后推开一条缝。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换上长袖秋冬制服的斯捷潘。两人一见面,尼古拉立刻微笑一下,递上自己从自动咖啡机买来的热咖啡,又从马甲兜里掏出两盒烟推到中年人手边。天气逐渐转冷,监狱恰时发了冬衣,尼古拉作为实习狱警也领到了他的那套,还有一件追加发给新人的棉马甲。真好,他这样身上脂肪寥寥肌肉纤薄的人终于不用里三层外三层还觉得冷了。但小狱警更高兴的其实是之前偷用布鲁斯账号的事没败露,或者说那位物资官没耶格尔说的那么记仇。 斯捷潘没急着接他献的殷勤。中年人先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盯着那红色硬盒的香烟看了看,才伸出手收下谢礼,语气有些僵硬:“谢谢,但我更爱抽L&M。” 尼古拉不免尴尬地眨了眨眼。老囚犯低头撕开烟盒包装闻了闻,语气里的冷硬被室温融化了些许:“以后约我聊天不用带东西。我又不是为了那仨瓜俩枣才出来跟你说话的。” 年轻人嘟囔了句不好意思。斯捷潘把烟弹出来一根别在耳朵上,又摸出根自己的口粮叼在齿间:“所以呢?这次是想问什么?”
以常理来说,一番辛苦调查后收获了米米的小卖铺的真相,尼古拉应当豁然开朗,可年轻人反倒越发迷茫。这并非是地下经济的生长有多么不可理喻,而是因为他在搜寻、拼凑、求证真相的过程中有了意外收获——他巧合地听到了韦伯警督和格林典狱长对他的抱怨。 事情就发生在见证糖尿病人获救前一天上午。兢兢业业的优等生刚刚结束了阶段性工作,将打印出来的材料放到韦伯警督的办公桌上。年轻人一边疑惑平日里八风不动的警督去了哪儿,一边端起马克杯准备进茶水间接杯咖啡休息片刻。伸出的手还未触到门把,门后突然传出一声咆哮: “刚把他踹了没两天,那混蛋一句话就把他又塞回来了,妈的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赶上这么个丧门星!” 尼古拉胸中温度骤降。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雅各布·韦伯曾经用如出一辙的嗓门吼过他不止一次。 咆哮还未消散,又一声阴恻恻的冷笑响起来。格林典狱长压着嗓子议论的窸窣声从门缝里散出几缕:“……你可小声点别让人听见,那位对那小子的兴趣大得很呢。” 韦伯不服气地继续牛叫:“他妈的,姓耶格尔了不起吗!听见又怎么样,他还能把我也塞洗衣机里不成?!” “哈哈,你以为他不敢?别说是你了,我上次去劝他少对那小子抛媚眼,好歹收敛一点都被骂了出来!”格林声音里的笑意逐渐散去,“我吞不下那条大鱼,一个小菜鸟我还拿捏不了吗?本来以为调个岗能让那小子老实两天,谁想他学规矩学得慢,告状倒是学得快!才过去多久,耶格尔就顺藤摸瓜找到我这儿?我堂堂典狱长,居然被人耳提面命要我照顾一个优等生!让我这一张老脸往哪儿放?” “调回来也不安分!那小子和他一样,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呵,所以我索性给他个吓死人的高分。他不是喜欢干活吗?那就让他干个够;喜欢当表率被人记住?那就让全监狱的人都记住他。飞得越高,摔得越响。你就等着看他栽跟头吧。” 韦伯的牛叫里多了几分委屈:“我亲爱的典狱长,您是不知道他回我的A组之后都干了什么啊!这小狐狸精嘴上规矩法则头头是道,腿上可是一点没闲着,跟耶格尔面前晃来晃去勾勾搭搭的。前脚刚屁颠屁颠陪着耶格尔出去逍遥,现在又装模作样想查封米米的小卖铺,像只苍蝇一样到处飞来飞去瞎打听!这几天大半个办公室的人都被他烦了一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打小卖铺的主意似的。” 堂堂典狱长发出一串赶牛似的去去去的声音,“让他问去。哎,我告诉你,你还别多事非拦着他,小心引火烧身——你也不想想,耶格尔要是不想让他知道,他凭自己能问到什么?要我说啊,看清形势,比使劲重要。” “唉,他但凡能从您这里学到半点职场智慧,咱们工作哪至于这么辛苦?妈的,不说了,我还得回去把他的值班日志改了。” 听到这里,一直处在震惊中的尼古拉总算回过神来,放轻脚步默默走开,假装自己从来没站在茶水间门前偷听墙角过。年轻人跑到走廊一头拐过去,把马克杯放到窗台上,推开一扇窗户将头探出些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界阴冷的空气,却还是止不住地感到反胃和头晕。他才发觉自己手脚发冷,胳膊腿打颤,呼吸急促到从咽喉到肺管都因冷空气高速冲过而刺痛,整个人陷进躯体化症状里难以自拔。他感到无比恶心,恶心于他的直属上级和顶头领导竟然这样厌恶他,厌恶到不惜滥用职权也要把他调离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而他先前还傻乎乎地想着要让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环境变好,要在工作上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让同事们对他有所改观。在恶心之后是无以复加的震惊,震惊于耶格尔原来真的没参与恶意调班的事。年长者的茫然不是表演,是对此十成十的不知情。这么说来,他之前冤枉他的共犯了? 而最让尼古拉毛骨悚然的当属格林话尾那句。如果耶格尔不想让他知道……他一下想起了贾科布,那犹如刻意蹲守他的无声现身,那贯彻始末事无巨细的讲述,那谈及信源时模糊神秘的态度。原来他能有今日的调查结果不是他运气好或者努力得到回报,是耶格尔听说了他在调查,希望他理解小卖铺背后的运行逻辑,于是特意找了个人上门给他送情报的?
“事情就是这样。”即便他已有意讲得简明扼要些,一口气从发现小卖铺讲到上级的恶言恶语,斯捷潘嘴上的烟也已经燃去一半有余。尼古拉口干舌燥,举起已经变得温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中年人弹了弹烟灰,用眼神示意他描述完了前情提要,该提出问题了。 “我搞不懂……耶格尔之前分明乐此不疲地派人捉弄我,现在又屡次三番保护我。我冤枉了他,他非但不申冤不报复,还帮忙把我调回A组去,甚至出面帮我撑腰……”年轻人顿了一下,选择隐去他半夜前往666号房间以及和耶格尔一起去烟草店的部分,那太暧昧了,“我不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我分不清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和耶格尔接触过,也没有被他搅烂生活,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是他最迫切,最真诚的心声。自从知道耶格尔没有动他的调班之后,尼古拉心里就像闯进了一团风滚草,无时无刻不被杂乱、烦躁、瘙痒笼罩,簌簌的声音卷着克劳斯耶格尔的名字在颅内翻滚个不停。男人那暧昧不清的态度,前后矛盾的行径,意味深长的话语,无一不教他晕头转向。文学青年活了二十余载,如此复杂的存在只在世界名著里见过,他不知道该怎么认知、面对、处理男人与他的关系。所以他罕见地向外界发出了求救信号,尼古拉盯着斯捷潘那双琥珀色眼睛,他需要一个足够清醒的局外人帮他梳理思路。 被他寄以厚望的囚犯抽了一口烟,毫不犹豫地回望着他的眼睛,轻轻巧巧甚至有些轻蔑地抛出一个简短的答案:“看你好玩呗。” 尼古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耶格尔对你做这些事,是因为他对你有兴趣,觉得你好玩。”中年人四下望了一圈,没找到烟灰缸,便粗鲁地把烟灰弹到脚下,“你想想,他这种身份地位,平时能跟他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那些人对他都是什么态度?不说人人都想方设法拍他马屁,肯定绝大多数也是对他毕恭毕敬的,至少面子上不会弄得太难看。你呢?” “我?公事公办。难道我也应该和那些人一样阿谀奉承?” “喏,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地方了。”斯捷潘举着烟那只手往前一伸,“他跟那堆世故圆滑的人精待惯了,没想到会遇上你这么个不知道拐弯的一根筋处处跟他对着干。同样的,因为他见了太多人,所以他才不会跟你一般见识。就像你邻居的小儿子把你当恶龙,从早到晚拿着根树枝当宝剑,大呼小叫要打倒你,你会生气吗?顶多觉得有点烦人罢了。哪个成年人会跟小屁孩儿一般见识?不都是能忍则忍?喜欢孩子的还会装模作样逗他玩玩。他现在逗你的心态跟这个差不多。” 小狱警感觉自己被人彻底看扁了,胸中那团风滚草中心开始升温:“我在履行职责,他却觉得我在跟他闹着玩?” “大概吧?毕竟你能做的事对他没什么威胁可言。”斯捷潘打了个哈欠,“他在监狱里那么无聊,你就是他最好的玩具。和猫一样,发现墙上有只虫子就会用爪子翻来覆去地扒愣,直到他玩腻为止。” 越说下去,尼古拉越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焦急的辛辣与自尊被践踏的苦涩散入年轻人的语气里:“合着在别人看来我就是他的宠物?其他人也这么想吗?” “差不多吧。自打他进来我们还没见他对谁这么耐心过。”中年人吧嗒吧嗒又吐出两口烟,“也不奇怪,他们那种人都喜欢驯养个什么珍稀动物养在家里炫耀,而驯人比驯兽好玩多了,尤其是你这种还没被生活磨平的小年轻的。别人可能来回折腾两趟就老实了,他觉得没意思;你是打一棒子就嗷嗷叫着炸毛,给个甜枣就巴巴地凑上去了,反应大的才好玩呢。” 斯捷潘的话犹如一块无形的石头哽在喉头,令尼古拉想要反驳却挤不出成型的话。他喉结滚了两下,突然觉出那压住他舌根的情绪名为悲哀。无论他多么努力自证清白,在追求理想的路上忍耐了多少艰辛,他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形象是否被曲解抹黑。嘴长在别人身上。仅凭自己,他做不到一一回应,更做不到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靠在椅背上,塌下两肩看着老成的囚犯。对话刚刚开始,他已经感到心力交瘁。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过了半晌,他说。 完全没觉察到气氛萎靡的斯捷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确实,你不是。” 尼古拉松了一口气,双手撑着椅子挪了挪屁股坐直。他刚端起杯子吸溜了一口咖啡,斯捷潘又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他没给你好处你也凑上去了。” 这句话让那一口凉咖啡全呛进了尼古拉的肺里。年轻人惊天动地咳嗽了好几轮,才终于喘匀了气惊魂未定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斯捷潘咧嘴笑了一下:“你问我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我也问你一个。” “你管他,真的只是在尽狱警的职责吗?” 正在擦嘴的尼古拉脊柱里无端一冷。那种感觉犹如被千百根针同时刺入神经,绝非仅仅是职业道德遭到质疑的愠怒:“不然呢?你以为我每天在干什么?” 中年人单手支在桌边托住下巴盯着他,对小狱警话中的火药味宽大处理:“我就搞不懂了,正常人遇到这种权贵要么凑上去大献殷勤,要么远远躲开。而你不光没避其锋芒,还雄赳赳气昂昂地凑上去说要把他从宝座上拽下来。这就很不对劲,你明白吗?” “现在耶格尔是坐牢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总有一天还得出去。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人对他的尊敬一点没少,反而上赶着帮他办事。一个人最容易记住在自己落难时伸出援手的人,而非在他成功时第一个跑来庆贺的。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啊,他们都等着耶格尔出狱后念着他们的好处呢。对他来说不足为道的小恩小惠,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就是个足够翻身的机会。”老囚犯用他三四十年的处世经验一路证明到最后,发现命题似乎根本不成立,“反过来说,你在他坐牢时对他冷嘲热讽穷追猛打,就不怕将来他出狱后报复你吗?你怎么想的?” 他发现自己好像很少如此考虑问题。小狱警擦了擦下巴,懵懵懂懂地回答:“我就是按规矩办事……等一下,这和他戏弄我有关吗?” “怎么没关系?吵架总需要两个人。”斯捷潘见他不开窍,跷起二郎腿的同时胡子也跟着一翘:“那我再说明白点。你不明白他对你的态度,那你对他的态度呢?你想过吗?” 尼古拉心里一沉。他的脑子犹如一台自行启动的洗衣机,自顾自地将那些与耶格尔相关的特殊时刻转得隆隆作响。年长者对他不加掩饰的欣赏,潜藏在每一个音节间的弦外之音,还有烟草店里那句直白的“我喜欢你”……不行,再多的他不敢想下去了。他的答案仍是一片混沌,他隐约感觉到,当祂天地初开,他的人生便会随之被剖成两半再难弥合。小狱警咽了口唾液,硬着头皮按规矩回答:“我和他只能是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不会有别的。” 中年人吧唧吧唧嘴,略一点头表示接受现状:“行吧。骗骗老哥可以,别把你自己也骗了。”
咔。
尼古拉听见自己两耳中间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具石膏像经过度脱水自然开裂的动静,一种浑身血液被抽空的感觉。他被一句话劈中,似乎所有伪装出的体面都已由那对琥珀封存成为众人所耻笑的教材。 过了很久,久到斯捷潘重新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声音才唤回了尼古拉的神智。他的大脑自动略过了那个可能让他崩溃的判定,开启了下一轮对话:“那,为了让他不要再戏弄我,我应该怎么做?” “上次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别招惹他。”斯捷潘伸出一根食指遥遥点了点他,“离他远点。无论他挑衅还是捉弄,都别回应。他觉得你没意思了,自然就会丢下你去找别的玩具。”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就像许多野生动物靠装死来躲避天敌。然而尼古拉肋骨中心那被深深刺痛的小东西仍在向外泵送出不甘:“可是我们总不能没有底线地一味退缩和忍让!斯捷潘,你既然亲眼见证他从入狱到掌控一切的全程,那你肯定知道这人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他最擅长从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模糊边界,如果任由他采取行动而不反击,等你反应过来,你的生活已经就被他夺走了!” 面对年轻人这番慷慨激昂的发言,斯捷潘冷静得近乎冷漠:“我跟你说过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话题突然转向,尼古拉挠了挠头:“呃……我记得你的档案里是过失致死?” 斯捷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几乎掏空他的肺。 “如果你看了我的档案,你应该知道,我是乌克兰人,我入狱的罪名是肇事逃逸和过失致死。”他平静地说,“事实根本不是那样。” 听到这句话,年轻人竖起耳朵。他预感要倾听一篇充满奋斗的人生故事了。 “我出生在1973年的哈尔科夫郊外一个小村子里。家里穷,我读完初中就进了城里的国营汽车厂,先当学徒再当工人。”中年人夹着烟的那只手下垂,随着本人的思维一同下潜到记忆中,“那年代日子不富裕,但大家都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拥有稳定的生活。至少在1991年之前,我都这么觉得。” “苏联解体之后,我工作生活的工厂也没了,我只能回老家。好在我会开车,回家之后还能开拖拉机维持生活。唉,想起来就觉得真操蛋。我不懂什么政治,什么格局,我只知道乌克兰独立后日子非但没好起来,反而一天比一天乱套。你今天在监狱里见过的操作,什么行贿,威胁,走后门托关系,那都是当年那帮官老爷玩剩下的。我们底层人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他们的牙缝里生活。虽然辛苦了点,但没办法,日子总得过下去。” “一晃到了04年,那年大选,我们当时都投票给了尤先科,结果你猜怎么着?赢得大选的是他的对手亚努科维奇那老小子!他妈的,这家伙肯定作弊了。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很多人都是这么感觉的。所以听说基辅那边有人举着旗子上街的时候——我们那个村子慢慢发展成了小镇,我也混了个工会代表,我就跟着上街抗议去了。这事你可能听说了,他们管这个叫橙色革命。” “说实话,我们从没想过要效仿列宁同志,通过抗争让国家变得更好什么的。我们只知道,只有让那些和官员勾结的厂主寡头害怕了,低头了,我们一直被拖欠的工资才能发下来。我们才能继续生活。” “一切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变得越来越糟糕的。” 转折点出现,斯捷潘嘬了口烟,眉头拧在一起:“我有个比我小十岁的表弟,他人在基辅,不光参与了游行,还和当地维护亚努科维奇的人起了冲突。他们在抗议结束后堵住我表弟,打得他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星期。得知消息之后我动身去看望他,随后报了警。我不指望他们改邪归正,我只想着至少要把那几个打人的凶手绳之以法,让他们赔偿我表弟的医药费。” “然而我没想到那时社会已经腐败成了那样。警察非但没有立案,帮我们伸张正义,还把我表弟和我家人的信息都告诉了黑帮——是的,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和我表弟起冲突的那群人里有好几个黑帮分子,而乌克兰的警察早就和黑帮纠缠在了一起。” 年轻人心里一沉,中年人的讲述远远尚未结束:“那几年比失去苏联更像噩梦。亚努科维奇的走狗扬言要消灭所有曾经挥舞过橙色旗帜的人,我们两家陆陆续续收到了无数次威胁和勒索,指望警方更是不如指望自己。我表弟被黑帮闹得丢了工作,曾经那么骄傲的小伙子每日在家酗酒,最后冻死在十二月的第聂伯河岸边;我们则不停地搬家,在乌克兰境内辗转,忍受着日渐高昂的物价给当地黑帮交保护费换取和平。” “冻死的……”他无意识地呢喃。 斯捷潘放下烟解释道:“俄国人爱喝酒,有时在买了酒在街上边走边喝,喝多了在路边倒头就睡。夏天无所谓,冬天没有家人找或者路人踢醒的话,一夜过去就冻死了。苏联时期就这样。” 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死法,可惜和眼前人的过去比,其荒诞程度还差点火候。“直到2010年年初,亚努科维奇重新当上了总统。看到新闻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乌克兰完蛋了。这个国家没有我这样的人的容身之地。要想有尊严地生活,我们必须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这就是我来德国的原因。” “然而像我们这样的人——没背景,没人脉,没实力,还没钱,我们要离开故土谈何容易?唯一的方法只能是找到‘蛇头’,让这些做偷渡生意的人带我们穿过边境。多可笑啊,我离开乌克兰就是为了逃离黑帮,到头来却还得把自己的身家押在黑帮身上。” “我发动了我能找到的所有人际关系,还好,最终我们找到了一位‘蛇头’,支付给他五万格里夫纳,那是我们全家那时仅存的积蓄。他带着我们穿过匈牙利和捷克,从德国东边一个几乎荒无人烟的村庄农田里跨过了边境线。我们踩过的土豆苗在身后拖出一条小路,扎眼得很。”中年人叹了口气,“那一大片苗子,少说能结四五十磅土豆……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 斯捷潘说到愧疚处,尼古拉观察到他眉头紧锁,嘴角下垂,他的愧疚是真心的,“那时候监管还不这么严,要是放在今天,我估计我们刚下车就会被抓住。可是问题就是从进了德国才开始冒出来的。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要去哪儿?钱从哪儿来?被警察抓住要证件的时候怎么办?我还好一点,我在汽车厂里稍微学过一点英语和德语,到了德国掌握日常用语还是没问题的。我老婆原来在家里干农活,没什么技术,也不会外语,只能跟人比画着到处打短工。无奈之下,我又去求助那位‘蛇头’,求他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做工。我有技术,也不怕苦,我只怕好不容易逃到了新土地上却站不住脚。那家伙满口答应下来,还说大家都是说俄语的兄弟,肯定要互帮互助。我相信了他,除了相信他,我也没别的办法。” “等消息那两天,我们白天往大城市赶,晚上就睡在帐篷里,靠高速公路上的牌子才知道了脚下的土地叫萨克森州。两天后我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那位‘蛇头’,他倒没撒手不管,而是说联系上了一家运输公司,那家公司缺能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问我会不会开大货车——现在想起来,他常年做这种生意,肯定早就和那些公司混熟了。这只是在演戏而已。” 年轻人的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可被蒙骗的寒意丝毫没有冲淡这位朴实工人语气里的欣慰,“我很高兴,我又能通过自己的劳动过上有尊严的生活了。他得空过来带我去了公司,面试没费什么力气就过了。而下一步要解决的就是合法身份的问题,毕竟我还有孩子。我的丹亚,我的小丹亚……我不能一辈子当黑户,我必须要能和家人在德国落地生根,让我的孩子在安全稳定的环境中长大,接受教育。公司许诺会帮我解决工作签证和永久居留权的问题,前提是我要在这里干满三年,期间不能以任何形式兼职,不能辞职,否则就要支付巨额违约金。” “听上去挺黑心的,是不是?可是我没得选。我是个偷渡者,按照法律,不会有任何德国公司能雇佣我、敢雇佣我。可他们却愿意冒着这份风险收留我,我还有什么要求?我就和他们签了合同。具体内容我看不太懂,我也顾不上看,我只知道有了工作我就能挣到钱了。你能想象的一切流程——复印证件,填表,体检,全都是规规矩矩的。他们说,我开的货车、用的GPS和对讲机都算我租的,租金从每个月的工资里扣;为了帮我获取工作签证,公司会帮我垫付办证件请律师等等一系列费用,这些也从工资里扣,所以到手的钱很少。” 说到这里斯捷潘停下来看向尼古拉:“你现在月工资是多少?” 个人收入属于敏感信息,但中年人已经将自己大半人生和盘托出,尼古拉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多,每月到手1600欧元。” 斯捷潘释然地抬了下头:“我比你少100欧元。” “我老婆在便利店打点短工,帮人遛狗之类的每个月也能有个四百欧元。你可能觉得这很少,对不对?即便如此,这也比我们在乌克兰最后那段时间富裕,踏实。我们在老家的时候每个月收入差不多只有两千三百格里夫纳,换算成欧元大概只有220元,而这笔钱不光要解决日常开销,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交给黑帮的保护费。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不用再担心被黑帮纠缠了。我们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生活的土地。” 不到两千欧元,现在很多大学生每月的生活费都不止这个数,要供一家三口生活何其紧张。“之后那一年里我基本都在跑长途,吃住都在车上。尼古拉,我不怕你笑话我,我在乌克兰见惯了拖欠工资、敲诈勒索、言而无信,所以当我的领导第一次按时把装着一千五百欧元的信封放到我手里,当其他正式入职的货车司机用‘兄弟’称呼我,当我回家时被叫住塞了两听啤酒,我……非常感激。我知道我的工资很少,我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但至少他们对人是公平的,守信的,有人性的。虽然我和老婆孩子聚少离多,但总体而言,我们是幸福的。” “直到2011年那个夏天。” 尼古拉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斯捷潘数次吸气又叹气,在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终于开始讲述他坎坷人生的第三次转折。 “我的调查报告上写着我是疲劳驾驶,在一次夜间长途运货时撞上了一辆轿车且肇事逃逸,导致车内三人死亡。”这位中年卡车司机自嘲地咧着嘴摇摇头:“不是的。我最早在汽车厂时是三班倒,早就适应了熬大夜工作。我夜里开车从来不犯困。”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暴雨,出发前的停车场里有不少水洼。老板已经叫人封好了货箱,我就照常开着车上路。我不知道货箱里有什么——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懂,每次不用我去跟着装货的时候都是这样。我只用把东西送到指定的仓库就行。老板不说,我就不问,这是我们的默契。” “半夜的高速上通常没什么车,赶路的人大多已经在服务区睡下了。但那天夜里大概一点多,我听到后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且越来越近。”斯捷潘的左手无意识抠紧了椅子扶手,“紧接着我看到后视镜里出现了三辆车——三辆越野车,他们就在我后面,似乎急着赶路。于是我打转向灯到空车道上给他们让路,谁想却听到砰的一声!紧接着我就感觉到车屁股一阵晃动,左后视镜里有几块黑色的东西向后飞了出去,然后出现了一道火花,吓得我赶紧抱紧方向盘点踩刹车稳住。” 中年人的讲述并不华丽,却使听者紧张得头皮发麻,仿佛亲临意外现场。“这是爆胎了,我知道,只能说好在爆的是拖车的车胎,我还想着我怎么也得把车平稳停住,不然后面三辆车也要跟着我一起出车祸。谁想到那三辆车不光没超车,也没停下避险,而是不约而同减速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好像就在等着什么的。联想到今天要我送的东西,他妈的,我突然明白过来了!是车上的混蛋把我的车胎打爆了一个,等着我翻车了要抢我的货!” 说到这里斯捷潘笑了笑,他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大难不死之人脸上特有的欣慰,“不过后来我再回想起来,呵呵,这帮人也不太聪明。他们要是打中我的前轮,我就没法像这样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小狱警抓住难得松快下来的气口插了一句:“也许他们打爆你车胎的目的不是要你翻车,而是让你感到害怕,然后停下配合他们。” 斯捷潘一愣,随即弹了弹烟灰:“对,你说的这些我后来才明白。” “当时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下。我这条命不值什么,但我屁股底下这辆十几万欧元的车,还有它肚子里的东西,那才是把我卖了都买不回来的值钱货啊!好在被打爆的是一条拖车车胎,对开车影响不大。我得开到下一个服务区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帮混蛋。” “于是我猛踩油门,那三辆车显然没想到我会接着跑,一下被我甩开了小一百米。但是论速度我肯定跑不过他们,被逼停是迟早的事。我满脑子想着不能停下,我得逃出去,不能让他们追上!后视镜里右边那辆车头越来越大,他在加速,是要超到我车头前面去。那个叫什么来着?会在危急时刻分泌的……肾上腺素。对,肯定是肾上腺素,我的脑子转不动了,我能转动的只有手底下的方向盘。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头已经急朝着路中间的护栏撞过去!他妈的!我骂了一句,连踩刹车的同时猛地往反方向打,刚下过雨的地面滑得车在路上跳舞,拖车尾巴都甩起来了!结果这一套把右后那辆车的司机吓得够呛,他也猛地往右打,结果车子失控撞上了护栏又朝着左边弹回来,正好撞上后面那辆开得慢的车!只听哐啷一声响,惊得路两旁飞起一片鸟。第三辆车没什么事,但它不得不停下来,去救他那辆车上的同伴。我脚下一直没松油门,开出去几百米才反应过来。我的天,我竟然在危急关头用货车玩了次漂移。这可是平时我想都不敢想的动作,太容易翻车了……不过这下他们就追不上我了。我算是逃出生天了。” 从那个湿滑漆黑的夜里逃回了惨淡日光的阅览室,讲和听的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尼古拉这口气还没喘顺,斯捷潘的语调又猛地向下坠落一截,令年轻人和他一同再次坠入在午夜的围剿身后等待着的万丈深渊: “然而等我慢悠悠开到服务区,我打死也没想到,早已等在那儿的德国警方不是来帮我的,是拦截并逮捕我的。” 尼古拉喉头猛地哽住。他想质疑,想发声,想向那不存在的上帝质问一句为什么,但现实生活没有暂停键。“他们说,有人举报我运送毒品,要查我的车。我都懵了,我知道我送的大概不是什么光彩的东西,哪家公司没点自己的小秘密呢?可是毒品……那是离我多么遥远的东西?我,我竟然成了一个运毒的罪犯?” 斯捷潘拿着烟的手在抖,他的颤抖和小狱警的战栗一同共振,犹如窗外的冷风穿过灵魂:“我怕的要死。那是我这辈子最不安的一小时,即便是在乌克兰面对黑帮我都没这么害怕过。是上帝还没戏弄够我吗?那些警察搜了半天,到最后也没能如愿在我的货箱里搜出毒品,只是把一车清洁用品翻得满地都是。我戴着手铐蹲在一边,依稀听他们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被耍了……意思好像是那三辆车里的人是黑帮,他们以为我拉的是一车毒品,想抢走卖钱,却没想到我是个被放出来的烟雾弹,真正的毒品在别的货车上。” “最后警察对我说,那两辆相撞的车里一共死了三个人,而我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肇事逃逸和过失杀人,他们要把我带回去交差。我拼命解释我是从一场抢劫里逃出来的,他们却说什么都不听,还要我出示我的证件启动调查程序。天杀的,我的证件都在公司那里‘代为保存’,我哪里掏的出来?我一个偷渡客又怎么张嘴解释这件事?他们看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把我带走关进了审前拘留所。” “那一个星期里,我不停地被带出来录口供、做笔录、反复将那晚的事说了七八遍。我希望配合调查就能在获得清白后尽早出去。那年头监控还没那么普及,警察要调查事故原委确实没那么容易,我能理解。可是时间越往后拖,我越心寒。警察肯定迟早能顺着信息查到我公司那里,那我在打黑工的事就暴露了。我梦想的德国生活就完蛋了。” 尼古拉连着喘了三四口粗气。他后知后觉自己在听时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斯捷潘的叙述不停,口气却变了。从幸存者焦黄的牙缝间挤出来的不是后怕,是仇恨:“那时我还傻了吧唧地以为公司能救我,谁知道他们为了自保竟然在电话里对警察说我是偷渡客,入职时出示了假签证才得到这份工作,他们也是被我蒙骗的受害者!他妈的,我那么拼死拼活给公司干活,就落得这么个兔死狗烹的下场!!而且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是开庭前一天,我听所里的警察聊了半天才听明白,我那所谓的公司实际是由一伙俄罗斯黑帮控制的,我们这些黑户货运司机都是公司进行非法交易的幌子和帮手,是用完就扔的一次性棋子。这些警察和乌克兰的一样,他们早就和黑帮达成了默契,而且是用一种普通人看不出来的形式。是啊,比起费力去追查一个运输公司的现金流和合法文件,把责任全扣在一个疲劳驾驶又肇事逃逸的卡车司机身上能轻松多少!” 终于将掩埋半生的黑暗与绝望诉诸于口,老烟枪猛吸一口烟,却被呛得连咳带喘,令烟雾后的那一声沧桑的大笑尽显蹉跎直到狰狞:“哈哈!他妈的,我逃离了一个黑帮的老巢,却跳进了另一个黑帮的陷阱!!我为了逃离他们背井离乡,到头来却发现他们到处都是!” 他又清了清嗓子,转眼间换回了讲述之处那副冷淡的,漠然的,千帆过尽的平静语气,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之后的事就没什么可讲的了。听说我犯了罪,我老婆走到律师事务所,用她那蹩脚的德语咨询,为了我花光了本就不多的积蓄,不出所料的一个水花都没见到。八年的判决下来那一刻,她在听审席上嚎啕大哭。” “之后我进了泽泰因惩教所,三年前又被转运到这里。我老婆也跟着我搬了过来,为了探望我方便些。实际上她一个人每天打三份工才能勉强挣到我入狱前的钱,还要拉扯我们的儿子,也没太多时间来见我。我上次见到她还是今年五月份的耶稣升天节。” “我们的儿子因为身份问题没办法上学,以前都是我们夫妻俩能教一点是一点。今年过完新年她告诉我,丹尼尔如今和德国本地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整天在街上闲逛。”中年人低下头,儿子的堕落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我入狱第二年就开始了,一直没告诉我就是怕我担心。可丹尼尔去年因偷窃被抓住,好在那家商店的老板大度,没叫警察来,她道了歉赔了点钱就私了了。他才十三岁,上帝啊……她说她要撑不下去了。” 那低语带着不寻常的鼻音,收束成一句下坠的呜咽,“我拼尽全力来到德国,就是希望他能在一个好的环境里成长,到头来却还是变成这样。” 这就是他的终点了。
一口气讲完了自己的前半生,斯捷潘端起桌面上早已冷透的咖啡一饮而尽。尼古拉喉咙发干,干得他从头颅到胸腔都刺痛不已。他摸索着端起纸杯,垂眸盯着指腹下露出的半个环保标识。他不知道他能对这位坎坷一生的中年人的故事发表什么意见,他配发表什么意见。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我很遗憾。” 斯捷潘丢开空杯子,用两只困兽般发红的眼睛瞪着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的。” “你所担心的未来,我早已亲身体会过了。”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这就是普通人的命运。你以为你能享受社会进步的成果,其实你是那个维护系统运转的代价。” 小狱警数次张合嘴唇。绝望的事实犹如山岳堵在脸前,他试图以可能性为杠杆撬开一角,却找不到任何一点罅隙。所有的事都首尾相连形成了一条无处可逃的锁链。他能做的只是带着十足十的不甘感叹一句:“……为什么会这样。” 斯捷潘仰头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一声长叹叹尽半生困苦:“为什么?是啊,我也想问,为什么是我?在看守所里那些日子,我没日没夜地扪心自问,最后想明白了——这场事故总得有一个背锅的。我没钱,请不起律师,也不认识什么人,还是个黑户,是最好的替罪羊。” “没钱请律师,所以判得重……太不公平了。”过去的已成定局,身处现在的人们能做的极其有限,尼古拉明白。但希望并非全然灭绝。他沉思半晌,选择抬头看向万念俱灰的囚犯换个话题:“已经过去五年多了。按八年刑期来算,你就快假释了吧?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斯捷潘似乎没想过他还配提起打算这个词,“尽量在监狱里多待些日子吧,找个机会违规一下什么的。你说的没错,12月我就能申请假释出狱了,但我早就打听过,像我这样的黑户,一出狱就会被外事办的人带走,关进更小更窄的笼子……他们管那地方叫遣返拘留所。” “我们不是没尝试过。我老婆明白我进监狱不可挽回之后就提交了难民申请,但我们拿不出那些官老爷要求的证明材料,所以申请被拒绝了。她们只拿到了那个忍耐的什么……什么同意书。” 小狱警在脑子里涮了一圈,拎出一个最贴切的名词:“容忍居留许可?” 斯捷潘打了个响指:“对,就是那个。他们发给我们这么一张纸,意思是暂时容忍我们留在德国,等条件一满足就启动遣返程序,而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我还在服刑。” 话说到这步,答案已然呼之欲出。尼古拉再一次感觉到酸涩的苦楚涌至喉头漫过鼻腔,斯捷潘则毫不躲闪地注视着他,说出了自己未来的打算:“所以,为了我老婆孩子能在德国多待些日子,我要继续留在监狱里。我不出狱,遣返程序就不会启动,我们就能晚回到那个地狱里几天。” ——即便心理有所预期,这个答案也远超小狱警的认知范围。假释,多少罪犯梦寐以求的期限,对眼前的男人来说却不是自由的倒计时,而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以至于他要主动破坏自己出狱的机会。现实就是这样一步步收紧陷阱,直到再无法说出一个“不”字。谁能说斯捷潘没有斗争过、反抗过?可是他每一次都被更庞大的力量碾碎所有希望,用血和泪顿悟人生没有下限。他如今能做的只有用自由,他唯一支付得起的东西,为家人购买安全地待在德国的过渡时间,即便那只是将他们被送回噩梦的时限向后拖延几个月而已。 尼古拉双手抱头,手肘支在两膝上方,他竭力想说些能给予人力量的话,可他的语言脑区也被荒诞夺了权:“我的意思是,对你的案子,或者对那些黑手党,你有想过做些什么吗?我……我也许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帮助?”意识到自己竟然主动许诺以公济私,他急忙撑起身子咬住自己自作主张的舌头,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句子更加驴唇不对马嘴:“你可以尝试收集证据翻案,甚至揭发他们。他们干了那么多坏事,总会露出马脚的。这不光是为你自己报仇,也是在为千千万万和你一样的人排除隐患。打击犯罪是司法体系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我能做什么?”斯捷潘的胡子颤了一下,胡子下的嘴唇吐出不动声色的轻蔑的笑,“小子,你这么聪明,应该听得明白我的意思。黑帮也好,黑手党也罢,普通人能做的就是远离。无论从什么方向、什么途径和他们有染,你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顿了顿,眼中的火光一闪即灭,“至于复仇,那是我们负担不起的奢侈品。” 尼古拉低头看向自己。啊,他没穿警服,“可是这也太憋屈了!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如果人人都对他们避之不及,那这些黑帮分子岂不是更作威作福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制裁?” “那不是我们这种底层人该考虑的事!这社会这么乱,能自保就已经是万幸了!”中年人眼见文学生依然眉头紧蹙不肯让步,这位失去一切的斗士双眼通红,目眦欲裂:“我不是故意给你泼冷水,但是你做不到!你扳不倒耶格尔这样的人的。难道我跟你掏心掏肺说这一通都白说了吗?看看我,尼古拉,我的人生就是被黑帮毁了!我是在用我的血泪教训警告你,别接近他!!” 是啊,他还在想着替斯捷潘伸张正义,到头来那个姓氏才是横在他职业道路上的大山。这座山庞大,巍峨,绵延千里,最快的路便是远远绕行。不,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人类无法征服的高山。他年轻的心底永远,永远燃烧着对登峰造极回望脚下那一刻的渴望。这股炽热的欲望促使他突破理智的封锁线,朝着头顶那万里长空申诉:“可是你难道不想夺回你的公平吗?你难道就这样宁愿忍受不公坐以待毙吗?与其在监狱里一成不变地虚度两年,不如想想出狱之后能做什么吧!如果有德国雇主,你就可以一步步去申请工作签证,至少让自己先合法地留下,反抗不是一步促成的——” 斯捷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男人几乎是压着嗓子嘶吼:“说得容易!年轻人,你以为反抗是用嘴说说就行的吗?!那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有势力给你背书,保护你的家人不受伤害!连他妈的列宁导师也是得到了德国当局的资助才搞成了十月革命!!你觉得只要有理想就一切不是问题,我告诉你,抱着你的理想喝西北风去吧!!” 小狱警蹭地一下拱开椅子跳起来,那一瞬间他分不清冲进前额的是血液、是滚烫的愤怒、还是自身信念被否定的痛楚:“操,我在帮你想办法啊!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正直的人落得这样的结局!” “你堂吉诃德看多了吧!我说了我什么都没有,我能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亲手揭开覆盖半生的厚痂,又被另一个灵魂那纯粹的理想刺痛,斯捷潘也猛地起立向前。这位挣扎一生的普通人灵魂中最后一点坚韧在咆哮:“这是我的人生,你又不会替我负责,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是去是留?!我他妈要活着!!我的家人要活着!!” 这一声回荡在整栋监狱楼上空,犹如一道惊雷响彻天际,令阅览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尼古拉怔在原地。半晌,他像突然被主人撤去了提线似的颓然坐回椅子上。 “抱歉,是我太想当然了。”年轻人垂头盯着地面絮絮叨叨,比起像斯捷潘解释更像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只是觉得……如果我面对这些罪恶不做些什么,我就也会被他们腐蚀,被磋磨掉所有勇气和正义。我不想改变,至少在这方面还不想。” 斯捷潘在难得的情绪发泄后也重新沉静下来。中年人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天耳濡目染,不被改变是不可能的。”斯捷潘,这个命运的囚徒以嘶哑疲惫的声线道出安慰……比起安慰,那更像认命后的自我催眠,“年轻人,你只要能跟自己和解,不做害人的事就已经很好了。不用妄想拯救世界。” 尼古拉悲哀地看着一次又一次被现实砸碎理想,如今也来用现实给他当头棒喝的人。斯捷潘扭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组成的直角已经指向一点十五,“我该走了。不过也不急,这次迟到一下也算是违规一次了。” “有理想是好事,只要别像我一样倒霉就好。”离开前,这位坎坷一生的普通人咂吧咂吧嘴,引用了一句很有哲理的名言:“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们为它奋斗。” 随后他在桌子上碾灭烟头,补充上自己的注脚:“我只同意后半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