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8)人造意外
Summary:普通人跌了一跤还能博得些许同情;舞台上的小丑摔得四仰八叉,人们却哄堂大笑
自从封锁了耶格尔的借书权限之后,尼古拉仿佛中了什么诅咒,隔三差五就会丢个人物品。 最开始丢和找的部分都还很稀松平常。那是一个白班,尼古拉跟着导师去洗衣厂区当了一上午监工,虽然没干什么体力活却也没怎么歇息。小狱警嗓子干得冒烟,想拿保温杯喝口水,却怎么都找不到。他忍着口渴在喉咙制造的刺痛,趁着休息的当口跑回值班室,好歹先拿饮水机屁股后面的一次性水杯救了急。解决了火烧眉毛的生理需求,年轻人骨子里那股不信邪的劲又精神抖擞地站了出来。他在其他同事困惑但不失礼貌的目光里把整间小屋翻了个遍,每个储物柜格子,每个属于办公桌的平方厘米,甚至是每张椅子脚下——全都没有。难不成一只不锈钢海参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正当他努力回想自己都把水杯带去过哪里、可能落在了哪个角落想得焦头烂额时,一个长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中年囚犯慢悠悠地敲敲门走了进来。尼古拉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对方的脸上也没写着名字,只有胸前囚服上带着牢房号的魔术贴告诉实习生他来自D区。他朝室内留守值班的狱警一一点头,然后才把手里那个容量一升的保温杯放到离门口最近的桌子上:“在厂区后面的角落捡到的。有人说好像看见伊夫什金警官用它喝水。” 尼古拉有点意外。囚犯里也有拾金不昧的人?还专程跑一趟给他送过来。太让人感动了。小狱警连忙上前两步抓起水瓶检查,打开一看,连他早晨打的热水都在里面:“谢……谢谢。” 囚犯朝他咧嘴一笑便转头离开了。尼古拉端起瓶子喝了一口,丧失了热量变得温吞的液体下肚,刺得他的胃忽然凉了一块:他是从厂区一路小跑回值班室的。对方要能刚好在他陷入挫败时出现,以正常步速来说,这人在他踏出厂区大门的那一刻就应该出发了。他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捡到了他的水杯,还顶着大太阳给他送过来……真有这么巧吗? 水瓶是暴雨唾下的第一颗雨滴。之后的几天里,胸卡、钥匙、笔记本、雨伞,他把所有能丢的个人物品都丢了一个遍。尼古拉第三次接到囚犯送回来的东西时又好气又好笑到不自觉地咧了咧嘴,看得对面穿橙红半袖的细瘦男子半步也没敢多停留就跳进了去食堂的队伍里。他,一个刚入职不足50天就能把监狱管理标准背下来的人,会这么丢三落四吗?不会吧。那根本不像是他自己忘性大随手乱放的,而是那些囚犯趁他不注意或不在场时偷走,看他着一阵子急、挨一顿骂,再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假模假式地还给他。零成本高回报,还能收到别人一句谢谢。多么浑然天成的导编演一体人才,而现在希默斯费斯监狱竟然聚集着一千个同款。要是最顶层最有钱的那位愿意出资把他们集体搬到戛纳电影节上,能搞得那些喜欢拍脚底板的老白男闭门谢幕再不出山。 眼见入门级小打小闹没能影响实习生的工作和生活,拾金不昧的戏码失尽了端庄的耐心,主动剥掉裁剪得讲究的起承转合,露出层层叠叠堪比百叶边的剧本下赤裸的羞辱。尼古拉依然在丢东西,区别是没有人再自发地把走失物品送回来了。他得自己在监狱里的各个角落找到自己“丢失”的物品,而那些东西要么变得破破烂烂,眼看英年早逝,要么变得脏呼呼的,甚至还沾着未完全风干的可疑液体。小狱警第一次意识到事情质变是在四层的活动室,他的水杯——又是水杯——先是从靠墙的桌面上消失,随后大变死杯跑到了主讲台底下。尼古拉的注意力都在把教材抱回收纳架的舒尔茨身上,开盖喝水时没注意水杯的内容物早被人狸猫换太子,哇的一声当着外聘教师的面喷了满嘴黑水出来。此举当然把只负责编三叶结而不懂生物医学的中年女士吓得够呛,脚下后退着连声问他需不需要叫救护车。尼古拉则狼狈地边吹黑色泡泡边和编外人员道歉,忍着屈辱拿出纸巾擦完嘴再去擦脚下被他吐黑的木地板。从那苦涩发臭的味道和颜色推断,水杯里被人倒进了墨水。 水杯之后?他的钥匙扣被“不小心”折断了;他的巡查日志再找回来时多了几个边缘泛黄焦化的洞;他在洗衣房最里侧的洗衣机滚筒里找到了自己前一天搭在值班室椅背上的制服外套,领口附近有一片不论是色泽还是气味都很恶心的硬化斑块……尼古拉起初还想着大事化小,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无法忽视:这是一种来自于囚犯们的、有组织的、只针对他的羞辱,或者说“警告”。他们想让这个新人狱警知道:你所坚持的法律和规定在事实面前都是屁。想要撬动孤岛的生态系统,你还不够格。 上级那边当然反映过了。韦伯警督只丢给他一句“自己的东西自己看好,成年人了还要妈妈给你擦屁股吗”,老瓦格纳则叹着气说别放在心上,囚犯们找乐子就像飓风,刮完这阵就散了。 “就算你要杀鸡儆猴,也得有证据,最好是抓现行。”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弹烟灰的动作甚至没停一停,“一个个都跟泥鳅一样,你抓得住谁?就算有笨蛋被抓住了,你能拿他怎么样?无非是口头教育一顿。他已经蹲监狱了,难道咱们还能给他加刑?撑死了不过关他一周禁闭。等他出来,你再想把丢了的东西找回来可就难了。” 尼古拉没再说话。这种感觉就像明知家里有蟑螂却怎么也杀不干净,只好忍着恶心和恐龙时代的遗老共同生活下去。他就像不知道那些个人物品为什么会不翼而飞一样,丢了就一一找回来,能用的继续用,脏了的洗干净,不能用的再丢掉。他第一个月的工资已经在十号准时打到工资卡上,一千六百欧元,在实习生里已经算很不错的水平,这也是希默斯费斯为数不多的比其他监狱强的地方。他自己留了六百元零头,一千元打到妈妈的账户上。反正监狱管吃管住,他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但妈妈每个月吃药就是一笔固定支出。家里没捉襟见肘到指望他的工资做下一顿饭,但也不允许他奢侈到弄丢了水杯找都不找就直接买个新的。 跟在转账成功提示后面回来的是一条发件人为“妈妈”的短信,字里行间写着实习期工资少,先满足日常开销要紧,多少有些别扭的关心让人想要笑一笑却只是抿紧了嘴唇收住眼泪。尼古拉回信安抚过妈妈,之后把注意力放回身边。这几天里,他收到的各种“提示”越来越过分:个人储物柜的锁被换过,抽屉里的东西被动过,值班手电丢了,关键位置的监控摄像头坏了……作案现场和手法想象力之丰富堪比有神托梦,而系统不会明面上允许他在工作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事。尼古拉只能咬着牙先完成工作任务,趁着同事们打牌摸鱼的时间模仿猎狗去园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几天下来,脑袋后面多了个撒手没的绰号,社交地位没进步,运动量见长。 他找回值班手电那天晚上,连前来接班的塞拉菲姆都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旁。“我听他们说,耶格尔的阅览室门上多了把锁……而他本人在门前转了一圈就走了。”他的同僚把胡子修短了些,这下尼古拉总算能看清他的口型了:“不会是你干的吧?” 尼古拉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除了眉毛哪儿都没动:“是。那又怎么样?” “啊?真是你啊?你胆子也太大了……”呆头鹅缩了缩脖子,“喂,伊夫什金,说真的,你这是在跟整个监狱的人叫板。”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到太多遍了。脑子叫他好好给塞拉菲姆解释一下前因后果,顺带消除一下谣言,更正一些误解,但舌头往嘴里一躺说太麻烦了,我拒绝:“是他先违规了我才这么做的。我在做对的事。”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一次阵雨午后,尼古拉坐在值班室里等着交接班,盘算着下班后亲自去采购一下生活用品。水杯,牙刷,雨伞,腰包,甚至包括晾在宿舍阳台上的内裤,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遭过一遍殃了,连他的床铺上都沾着几根不属于他的短粗黑发。年轻人控制不住地叹气,眉头皱起又从散开的云中挤出两滴雨。照这么下去,下一个出现在马桶里的就该是他的脑袋了。 就在这时,有人踏进了值班室。尼古拉在同事们零零星星的几声抽气里抬头,发现一向喜欢踩点到的基斯竟然提前半小时到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那几个跟他打了招呼的同事大抵也有同感。一头金色自来卷的高瘦狱警没摘单肩包,简单点头示意后径直走向值班室角落里直愣愣看着他的实习生。他单手扶住尼古拉的肩膀,俯下身在年轻人耳边低声说:“耶格尔先生想请你喝杯酒——等你有空的时候。” 尼古拉过了好几秒才听懂那串熟悉的单词组合出的意思是什么。年轻人微微转了下头,雾蓝色眼睛里瞳孔震颤,几乎在虹膜上画出两个黢黑的问号。完成任务的信使并不解释,应该说发布信息的主人作出的邀请就是含蓄而模糊的。他悄悄捏了捏实习生的肩膀,随后便直起身子离开值班室,把摸不着头脑的青年丢在身后。 随着合页门撞上,小狱警像被谁卸了力气似的地双肩一垮,颓然地瘫在椅子里。他意外,意外于耶格尔的传声筒竟然已经蔓延到狱警阶层了;他也不意外,不如说他心中那颗悬了大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毕竟他瞒天过海剥掉了掌权者的阅读权,对方一点行动都没有才不正常。但年长者偏偏在此时发出停战和谈的信号,等同于主动将自己和这半个月里的一切恶意玩笑联系起来。有一瞬间尼古拉疑虑过,他会不会又错怪耶格尔了?像在审讯室那次,能支撑他的论据只有直觉。可是令他饱受困苦的骚扰无孔不入又极有分寸——比如在他床上留下痕迹的那位,如果真想给他点颜色看看,完全可以埋伏到小狱警回房暴起痛揍他一顿,但自始至终,尼古拉没有受到任何肢体层面的损伤——伤害微乎其微但侮辱性极强,普通囚犯中没有哪个天才曾在这方面崭露头角,而整个希默斯费斯监狱能指使全体成员众志成城团结一心针对来犯的人只有那一个。可以预见的是,事情如何发展就取决于这次谈话的结果了:是继续戏耍与霸凌,直到小狱警支撑不住身心崩溃再寻找下一个玩物,还是良心发现、提出等价交换,甚至于抛出橄榄枝?尼古拉觉得第二种可能是放屁,无论从哪一方的立场来说。 “等我有空。”他摘掉胸前的工卡,“哈,说得好听。我要是偏不去呢?” 收工下班,年轻人回宿舍换下制服休息了一会儿,便久违地坐上公交车去到了法兰克福市区——废话,耶格尔招招手他就拔腿跑过去,那样跟年长者驯养的狗有什么区别?比起不知吉凶的对话,还是他的日常用品更切实也更重要。他陪着英伦红的双层巴士颠簸到商业区边缘,找到一家离公交站最近的艾德卡(德国最大的连锁超市)逛了快一个小时,又背着鼓鼓囊囊一大包战利品吃了顿高油高糖的垃圾食品当晚餐,还奖励自己一份暴风雪冰激凌。他的好导师总把“尽情放松和认真工作同样重要”挂在嘴边上,在下午茶时间充当偷懒被发现时打发韦伯警督的借口。年轻人本就爱吃甜食,压力大的时候摄入糖分更是格外叫人安心。 他坐在购物商场两侧走廊联通中间的几何造型长椅上,把混着奥利奥碎和草莓酱的冰奶混合物塞进高热的口腔,借以安抚狂躁的胃。身旁有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耳畔是作为背景音乐于圆形穹顶回荡得略微失真的萨克斯声,冰凉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融成一汪甜水下肚,尼古拉忽然觉出他的胃酸涩地攥成一团。光可鉴人的走廊,高档餐厅橱窗内银质的烛台,顶层气氛昏暗旖旎的私人电影院,光鲜亮丽的世界环绕在他身边,却不曾与他建立半点联系。无论他是在长椅上和衣而眠还是狼吞虎咽,路过的人们不会在意。心脏只有一拳大的空间,只允许给自己最在意的人留出一席之地,没有多余的边角料施舍给路边埋头猛吃冰激凌的青年。 他不属于世界,世界也不属于他。 尼古拉自认还算能享受独处,但他从没料到巨大的孤独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杯子里的冷饮还剩三分之一,年轻人吃得几乎比一顿饭时间还长。如果,如果他身旁坐着一位同伴——不需要穿透整栋楼的欢声笑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低语,或是共享甜品的沉默下涌动的心照不宣——笼罩他的黏腻液膜是否能被撑离皮囊,变成一个五彩斑斓的泡泡把喧嚣隔开? 啪的一声,无形的泡泡破了,已经融化的最后一点冰激凌脱手而飞扣在地上,液体泼在地板上的呲啦声引得两个路人纷纷侧目寻找噪音来源。尼古拉飞快起身把那个顷刻之间沦为垃圾的纸杯捡起来,还得对着开清洁车徐徐前来收拾残局的保洁工人说声谢谢。他正肖想那个能和他一起消磨时光的存在可能是谁,一双湛蓝的眼睛自顾自地跳进了他的脑海,吓得他手一抖把没吃完的两欧元喂了商场地板。不可能。潜意识推给他的第一朋友人选竟然是克劳斯·耶格尔。年轻人几乎是抱着纸袋逃出了商业建筑,身后富丽堂皇的装潢也像掌权者的帮凶。他怎么能和一个囚犯站在一起?好吧,尽管入职后只有那个男人表现出认可与欣赏,看见并体谅他的辛苦,对他以“同类”相称……他为什么下意识地向对方投注信任与期待? 一定是因为基斯传的话。他愤愤地想。是耶格尔那家伙往他的意识里塞了一颗豌豆,才害得他连寻欢作乐时都翻来覆去难得片刻安寝。 等到压力发泄得差不多,尼古拉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直达监狱外公路的末班车,便只好打车回到宿舍。出了电梯,年轻人把纸袋腾换到左手,右手掏出工卡,思索或许应该相信一次德意志的物流效率,网购日用品送到监狱来,到时候无非就是跑到大门口去签收一下,比肉身扛着五六斤东西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再徒步一公里还是轻松不少的。 十七步,这是电梯到他宿舍的距离。熟悉的门进入视野,抓着工卡的右手却不敢抬起。 那确实是他的宿舍,他没走错。不同的是淡色木门上布满鲜红的伤痕,歪七扭八地组成一串粗鄙到不堪入目的诅咒,向外蒸腾着新鲜刺鼻的味道。 有人趁他出门,用红色油漆在他的宿舍门上恶意涂鸦。
实习狱警沉吟半晌,拿出手机对着面目全非的门拍了张照留存证据,接着刷卡进去。他把装满日用品的纸袋放到书桌上,连灯也没开便转身大步迈出宿舍,流着红泪的木板在他身后被摔出一声响彻楼道的巨响。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骚扰还只是囚犯们没有分寸的恶作剧,那眼前的就是明确越界的公开威胁和羞辱。无论那人的出发点是故意针对还是催促他尽快赴约,他都必须去找耶格尔这个囚犯之王当面问清楚。 从正常步幅到大步流星,到小跑,到抬腿狂奔,尼古拉又是一路跑到666号房门前的。年轻人原本想要压下胸中怒火,然而越是克制就越是火大。面对那扇看似与其他囚犯相同实则根本不在同一层级的门,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抬手在金属板上当当当连叩三下,接着向后退开一步等着门开。过了十几秒,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带着些许试探不紧不慢地靠近,而后门向外打开,房间的主人出现在金属框内。耶格尔穿着一身奶油色西装,领结精致,外套笔挺,似乎正要出门,或是刚刚结束聚会回来。男人隐没在背光阴影下的双眼蓝得人畜无害,面色平整如静夜湖面乃至熨出一丝纯洁,似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见到年轻人。 “啊,晚上好。”他一笑,春风便将眼角吹出许多褶皱。年长者退后半步,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请进。” 尼古拉抿起嘴唇,迈步进去的同时顺手把房门带上。他双手插兜站在房间中央,眼瞧着房间的主人快步走到餐边柜前,对着从上到下一柜子窖藏抬头挑选,充斥四肢的热切冲动已在短短一个照面的时间内被沐化。这个男人身上有种魔力,能让人满腔怒意却找不到火气的倾泻口:“来一杯吗?我这里有亨利爵士的杜松子酒。白兰地?伏特加?” “不了,”年轻人嘟囔道,“我不常喝酒。” 耶格尔的动作停了一瞬。他转头仔细看着小狱警的脸,确认他的客人是真的不想喝酒后宽慰自己似的摊摊手:“好吧,那你想喝点什么吗?冰箱里有苏打水。或者来点夜宵?” ……不愠不怒,语气温和地把他当孩子照顾,男人的态度让尼古拉心中更加酸烫,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蹭吃蹭喝的。” 做主人的便把他的收藏放回原位,等着登门拜访者的下文。尼古拉低头快速从手机里翻出五分钟前刚拍下的照片,接着把屏幕亮度调高举到年长者面前,让他也被那恶心的词句强奸一下眼睛:“我晚上回来发现的,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耶格尔闻言走近些,略微低头看了看:“嗯,红色油漆涂鸦,很经典的霸凌手法了。” 尼古拉没说话,显然并不满足于一句看图说话。耶格尔给出自己的判断后并没有抬头,就那么从下往上盯着手机的主人。 他幽幽说道:“你又觉得是我指使的?” 难道不是吗?尼古拉的喉头猛然噎住。他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年长者却一针见血地刺穿他的铺垫,直指他心中最根源的猜忌,他反而不知该怎么接话。小狱警只能没好气地顺着话头将自己的理由和盘托出:“除了你还能有谁?只是这一次的话,我不会大晚上来找你。但是你肯定知道,这半个月来隔三差五就有人把我的东西偷走弄坏,而且次次都趁我不在场。” 西装革履的被告站直身子,表示对案情描述洗耳恭听,一身纯洁的白只差把平白蒙冤几个字写在领前。身穿休闲装出庭的原告收回手机,男人那张脸上渐渐藏不住的看戏表情看得他简直想用手机砸塌那高挺的鼻梁:“到现在为止我的水杯丢了三次,笔记本没了两个,连他妈的衣服和床都被人动过。我一直忍着没发作不是因为无关痛痒,是我不想跟一群人渣一般见识。一两次也就算了,半个月里这样的事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而据我所知只有我一个人受到了这种‘优待’,塞拉菲姆和德米扬可过得好好的。同样是新人,为什么就盯着我一个折腾?因为只有我守规矩是吗?” 面对年轻人的怒火,耶格尔既没急于撇清关系,也没幸灾乐祸。他换上一副宽慰的神情,返身给他倒了杯水来:“别着急,慢慢说。你去查过监控了吗?知不知道具体是谁干的?” “我明天早晨上班去查。”尼古拉摆了摆手拒绝年长者手里的玻璃杯,分心之间唇舌已经自作主张作出了回答。年轻人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被对方一句话加一个动作带跑了思路,又急吼吼地出言否定:“不对,只抓具体执行的人根本没用,抓住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没人撑腰的话他们不会这么猖狂,我要揪的就是这个源头。” 耶格尔肩膀一耸,把笑声摁在喉结底下。男人双手插兜,迈着方步绕过年轻人欣赏墙上的油画:“你怎么知道?万一只是那么几个人看你不顺眼,自发行动起来各凭喜好捉弄你呢?这对狱警来说并不罕见。” “没人组织的话他们就是一群散兵游勇,每天互相看不顺眼就够热闹的了,怎么可能整天盯着我还一点把柄都不留。”尼古拉的头颅宛如向日葵追着太阳似的追着年长者的侧脸。他回想了一下第一次进入这间房时年长者说过的话,咬着后槽牙复述那句自视甚高的台词:“‘我让一个原本可能混乱丛生的地方井井有条’,这可是你说的。既然你是所有囚犯的头儿,那我麻烦你有话直说。我天天三班倒已经够累了,没心情陪你绕弯子。” 耶格尔连根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伊夫什金警官,我得提醒你,希默斯费斯监狱里所有囚犯的统领者应该是瓦尔特·格林典狱长。你这样让我很惶恐啊。” “你装模作样什么?自从消灭了这里所有的帮派开始,你就已经是实际掌权人了不是吗?”天天用特权泡澡的家伙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守规矩抠字词,好像孤岛的现状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似的。尼古拉气得七窍生烟,“下午你不是还叫基斯给我传话吗?胡本那次帮我解围也是你安排的。我的导师怕你怕成那样,连你想叫份外卖都有典狱长给你当传话筒——整个监狱从上到下都得听你的,谁不听谁倒霉。耶格尔大人无聊了想找点乐子看只需上下嘴唇一碰就行了,我们当狱警的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年轻人不留情面地戳破了掌权者的真实面目,一股脑把入职以来见到的荒诞之石统统推下山坡,耶格尔却破天荒地没有躲开。他转过身,脸上浮现出猎人特有的从瞄准镜中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浅笑,被准星指着头颅的年轻人浑身一激灵。 “看来你背后没少做功课嘛。”年长者的语调一改温柔和煦,铿锵音节背后透出的锋锐几乎化成实体割向青年的精神防御,“正好我有个问题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既然对我有兴趣,为什么要从别人口中了解我?我人就在这儿,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本人?” “你——”须臾间对话双方攻守互换,尼古拉还未找到对方话中破绽,大脑已擅自拉响警铃,话已出口才自觉底气不足牵强有余:“谁对你有兴趣了?” “你没有吗?那你为什么到处打听我的事?”耶格尔双手插兜,两步过去就站到了尼古拉面前。那一身白色衬得男人犹如成团扑来的风雪,话锋之密集连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面对那股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的压迫感,年轻人被逼得不自觉后退一步,“关于我进来之后都做过什么,怎么统治这里,又是怎么发展到今日情况的,你不是专门找人问过了吗?为了听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没少花钱买烟吧?” 对上那双如海啸袭来的蓝眼睛,小狱警勉强从肚肠里翻出一点称得上反驳的东西:“……我问你,难道你就会说实话吗?” “这就是你的臆测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年长者哂笑着摇摇头,轻松破解大男孩儿的挣扎后继续乘胜追击,“倒是你,宁可相信以讹传讹的传言,却不肯正面来问我这个当事人。我有这么可怕?” 尼古拉死死咬着牙不说话,臼齿摩擦的尖锐声音顺着头骨传入颅腔。他当然不会说“可怕”,但无论说出“你不可怕”“我不怕你”还是其他构成的否定句都只会衬托出他在虚张声势,连嘴硬都带上几分孩童的稚气。继续下去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必须另辟战场。在找到合适的进攻角度之前,他只能用沉默和扭曲的表情作为回答。 狡猾的猎人却预判了他的思路。耶格尔见他不回答,迈着方步溜达到沙发正中优雅落座:“不想说吗?那我换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的阅览室还给我?” 阅览室。尼古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干了坏事后不巧被人发现的恐惧立刻浮上心头;他脸上却绷得死紧,五官蠕动起来装作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样子:“什么阅览室?” 见他装傻,年长者非但不恼,还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呵呵一笑。他看尼古拉的眼神就像看着张牙舞爪的幼崽用还没长齐的乳牙叼住自己一根手指,整张小脸的肌肉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试图咬到他痛呼求饶一样:“尼古拉,你该庆幸我是个有耐心又好说话的人。”男人翘起右腿,真皮沙发在他身下轻轻呻吟:“你猜猜,如果我没有先跟你私下沟通,而是直接把‘我的阅览权限被人删除了,阅览室门上还挂了把锁’这件事告诉格林典狱长,你会在几分钟之内被叫到办公室?亲爱的,你不会以为你的同事查不到你吧?”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发现的?是那天在医院和他说完话吗?那他又是什么时候推断出真相的?他有什么证据?尼古拉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审讯室里,只不过这次被拘束在审讯椅上无处可逃的是他:“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指控要有证据的。” “讲证据”三个字落地,耶格尔微微瞪大眼睛盯了他几秒,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唉,尼古拉,你也太可爱了。之前空口无凭地指责我的时候不是还理直气壮吗?怎么轮到你自己了就要别人走流程守规矩了?” “你好意思跟我提程序正义?”他最不愿触及的问题被男人直接摆上桌面,理亏伙同心虚往稍事偃旗息鼓的怒火中又添了一把柴。小狱警简直想顺着男人面颊上的伤疤撕开他的脸皮,见识见识这具皮囊下住着的是只什么品种的恶魔:“看看你现在坐着的地方,这是囚犯的房间该有的配置吗?你往监狱里运违禁品、越过典狱长发号施令、让所有人依附于你生存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自己把流程和规矩置于何地?何况阅览室不是你的私人财产,我只不过是出于正义把你的特权收走,你就受不了了?” “啊哈,你承认了。”耶格尔却根本没被年轻人不痛不痒的反击影响,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男人快意地咧嘴一笑:“好啊,你要证据,这并不难办。且不说我可以调取之前的监控和借阅记录,一个一个排查去过图书室的人,你猜猜门把手和那个密码锁上面有没有你的指纹?” 尼古拉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要把刑侦手段用在一间几平方米的阅览室上?你有病?”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不过对付你,还用不上。”年长者变魔术一样摸出了他的烟斗,又从茶几下方拿出一包烟丝开始往斗钵里填充干草,“我根本不需要猜就知道是你。虽然你没有用自己的账号操作,但整个希默斯费斯监狱里只有你有动机。”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手滑点错了?” “哦,你会相信这么蹩脚的理由吗?反正我不会。”耶格尔掸了掸指尖上的烟草碎,像弹掉一只不经意碾死的小虫子,“意外是最便宜的脱罪手法,而便宜就代表着以它那低廉的成本必然经不起质量检测。我只说一个原因:其他人根本不会打我的主意。他们不敢。” 尼古拉绷紧下颌,从牙缝里挤出一串字:“你就那么确信全监狱都是你的狗腿子?难道除了我就没有第二个人看你不顺眼?” 年长者无奈地带着几分宠溺叹了口气,“好吧,就算你要建立一个反抗者联盟,在结盟初期就用借刀杀人这招可不太高明。”他举了下手中烟斗,似乎下意识想要点燃烟草,但是碍于有旁人在场,不得不顾及他人健康忍耐欲望,“想想布鲁斯警官的职责范围,尼古拉,你要得罪一位能决定你领不领得到冬季大衣的同事吗?等到了十一月,他随便找个理由,什么‘尺码错了’‘衣服在运输途中破损了,要送回工厂修补’,你巡逻的时候就只能穿着那件秋季纯棉外套在冷风里挨冻。本属于你的大衣什么时候‘送回来’可全凭他心情。” 尼古拉喉结一滚,把已经扑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他分明拿自己的账号试过,删除权限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但……那或许只是他看到的。耶格尔这家伙盘踞之深,早已穿过体系那公平公正的表象到达了黑暗的更深处,而那里肯定有着他不知道的各类渠道供男人顺畅地绕开一道道关卡通行,他那些违禁品就是这么进来的。现在继续针对阅览室进行拉锯战已经毫无意义了。他又输给了这个男人。 “既然你送了我一把锁,我作为年长的一方总不能白收你礼物,就礼尚往来安排了几位‘热心人士’帮你保管个人物品。”胜负已分。耶格尔也不再遮掩,把玩手中烟斗的同时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手笔:“放心,我不会允许他们威胁你的人身安全,我只是想看看你在这种环境下能若无其事地撑多久。果然,今天我刚允许他们升级手段,你就按捺不住跑来找我了。”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预期,但当他听到掌权者亲口承认这一切,尼古拉还是瞬间坠入无力、愤懑和不甘搅出的巨大漩涡中。这半个月来的种种骚扰根本不是无聊找乐子的囚犯随机选择幸运儿送上大礼,而是这位无冕之王对他的蓄意报复。如果今天他不亲自登门,骚扰还会持续下去,且变本加厉,直到他无法忍受、低头求饶的那天。从发现阅览室门被锁那一刻起,耶格尔就知道是他干的,而后策划了这半个月里的一连串骚扰,自己则稳坐钓鱼台欣赏好戏。而他之前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被发现,还在骚扰中天真地忍耐,以为那些无所事事的囚犯会像导师说的一样“飓风刮完就散”,甚至连这忍耐都是被掌权者算计其中的。他自以为是的行径和小丑无异。 捕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绝望,敏锐的猎人向前倾身,犹如洞悉猎物心血加速的黑蛇朝着猎物嘶嘶吐信:“看似坚守底线,但只要稍微跨过界限轻轻一刺,你就会成倍地反弹回去。拥有一颗装满理想主义却异常敏感的心,尼古拉,这是你最迷人的特质。” 沙哑的嗓音落在尼古拉的耳膜,宛如纤细的一根针扎入被怒气撑到极致的气球,年轻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脚下一软,重心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什么叫迷人??耶格尔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突然说这种类似调情的话,他完全无法理解,只能将其解析为一种隐晦的羞辱与嘲笑。他的辛劳和苦难于掌权者而言只是佐餐的喜剧,这男人想看的就是他被群体针对还无法反抗的样子。几小时前他的大脑还吹着和面前人一起坐在街边吃冰激凌的泡泡,现实戳破了缥缈虚幻的泡沫,证明他的幻想就是个笑话。他永远,永远不要和这种人并肩而立。 见大男孩儿脸上仅有的那点体面也坍塌了,耶格尔换了条腿翘着,优哉游哉地抛出早就酝酿好的提案:“做个交易如何?你把我的阅览权限恢复,阅读室门上的锁拆掉,我就叫停代保管服务,不再骚扰你。” 小狱警听见自己的舌头和牙齿动了动,摇摇欲坠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的危楼里撤离:“我怎么恢复阅览权限?我的账号又动不了电子图书馆。” 年长者动作夸张地耸耸肩:“这我就管不着了。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吧?” 尼古拉紧紧咬着后槽牙瞪了他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别开头,用动作承认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锁我会拆的。但是阅览权限这种东西,你比我手长多了,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自己去加回来比我去处理要快。” “是,但是你和我出面处理的性质可截然不同。”年长者提了提嘴角:“毕竟我是囚犯,你是狱警,你才是有正当理由更改我阅读权限的那一方,不是吗?” 如果换个场景,换个人对他说这句话,实习生或许还觉得没什么,但这句话从耶格尔嘴里出来无疑是种讽刺。 “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所谓的权限,你的阅览室,还有你自费买书捐赠的流程——统统不符合规定。”尼古拉试图挽回一点尊严,但他越是解释越是彰显他和他背靠的规定无比苍白:“你办事方便了,但这对我们管理流程的人来说很麻烦。麻烦你下次照规矩来。” “唉,规定,规矩,流程……”他数不清今晚在房间里听到了多少次类似的词语,耶格尔笑叹一声,半边脸上的伤疤被牵着延展变形:“你整天把这些东西挂在嘴边,可是你想过你遵守的规定是怎么来的吗?” 年轻人不明就里:“当然是国家制定的。” 掌权者嘲弄地咧了咧嘴,“是,也不是。”他朝尼古拉招招手示意他坐到沙发上,后者却双手抱肩用身体语言表示拒绝,他只好双手十指交叉置于鼻尖继续阐述:“对大多数人来说,国家只是一面三色旗子,是护照上的一个单词,是挂在新闻版面里的抽象概念。真正组成它的、把规定写成文稿的、在表格角落里盖章的、拿着薪水执行的,可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你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说完,男人弯腰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丢在桌面上。 尼古拉定睛一看,那是他早上上交的巡查日志副本。他一时顾不上思考耶格尔是怎么拿到狱警们的工作材料的,从他写第一份日志起老瓦格纳就直言不讳这些东西其实根本没人看——至少他不会看,但尼古拉还是如实记录了每天巡查时遇到的违规情况和囚犯问题。入职到现在也没有上级就文书材料的事给他反馈过什么,年轻人就以为自己写的没毛病。 然而耶格尔手里这份被人用红笔圈得惨不忍睹。 “你的字迹不错,”年长者淡淡地说,“就是内容太脱离实际了。工作要想顺利就得根据现状转换思路,不能一味遵照书面标准执行。没有人喜欢张嘴闭嘴就是规定的执法者。” 尼古拉垂眸盯着那份红彤彤的纸张皱眉,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它拿走:“我一直如实记录我在巡查中遇到的所有情况,‘脱离实际’应该是离我最远的评价。你不喜欢我是你的自由,但我是狱警,根据规定管理囚犯是我的权力和职责。” “你还是没有从学生思维里转变过来。”耶格尔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稍稍多了些不耐烦的阴沉。和年轻人唇枪舌剑一晚上,即便是他也会感觉精力被消耗,“我说过了,社会的运行规则可不是‘遵守规定就能得到奖励’这么简单。想要在任何体系内生存下去,你都得学会变通,学会和人相处。” “所以呢?我就要对你的违规行为放任不管?你要看书抽烟喝酒,我就得渎职?”见识过对方堪称诡辩的处世观,一腔怒火已被时间闷灭,尼古拉这次没有因男人的论调而恼怒,他甚至还因为荒诞不经的氛围有点想笑:“抱歉,为了我的季度评分,我不光不会纵容你,我还会更加严格地对待你。” 蓝色眼瞳中映出小狱警一脸不忿的样子,耶格尔举起双手做了个无意冒犯的手势转移话题:“你入职已经50天了吧。我一直很好奇,伊夫什金警官,你针对我的原因是什么?我不记得我有哪里得罪过你。我是言语侮辱你了,还是偷你东西了?如有冒犯之处,还麻烦你明白告诉。” “你很清楚你都做了什么。”尼古拉用尽最后一点克制和礼貌冷声说:“我在努力遵守监狱的规则,让这里的生活回到正轨,而你却凌驾于规则之上。社会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才会变得这么混乱。” 面对这番犀利的指责,耶格尔却笑了。 “可惜啊,你还是不懂。”年长者摇摇头,“你所遵守的每一条‘规则’,都是有人特意留给你,允许你遵守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