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3)人同此心

Summary:每个人都想好好地把这件事办成,对吧?

如果人生真如社交网络上那群心理咨询号所说,功过相抵否极泰来,好运坏运各占一半,那么尼古拉觉得自己应该要触底反弹了。原因很简单,他那新发型引起的小涟漪还未平息,上层就往他心中扔了颗重磅消息,炸出一套大波浪。 就在他自毁完形象第二天上午,年轻人刚结束巡逻回来,在执勤办公室里找到个位置坐下。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何今日办公室里这般人头攒动,连空位也没剩几个,瓦尔特·格林便带着三位副典狱长齐刷刷闪亮登场。似乎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须发皆白的老头一出现,以雅各布为首的某几个擅长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就主动起立,毕恭毕敬地喊上一句“格林典狱长”。如果不是场合严肃,不可用喜剧氛围对冲官僚,此处应当还有个人扛着音响放上一曲白色西装主题曲*。这一句称谓既显示出他们对领导的尊敬,也是给整个办公室的提醒。其他人需得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起立致意,绝不能装作没看到大领导莅临继续忙自己的事,尽管他们也没有多少工作要忙,尼古拉这样好不容易得闲喝口水就得接着干活的实习生自然也得配合起立。年轻人抹了把脸管理好面部表情,他是真的有工作要做,可他还得听老东西放二十分钟屁,还不能露出半分不耐烦。 望着一屋子高矮胖瘦的人都整整齐齐站着等待他的指示,格林颇为满意地捻了捻他那小八字胡,然后浮夸地摆了摆手假装和各位狱警问好;接着他又往里走了几步,在办公室的对称轴上站定,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这才装出一副随和温润的嗓音张开金口:“诸位,麻烦给我两分钟,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明天呢,有一家媒体要来咱们监狱进行采访。” 老典狱长刚说了一句话就停顿两秒,似乎在等台下的人给他鼓掌。然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人人都瞪着两眼等他说完详情再在心中做评判。瓦尔特只好放下捻胡子的手,打破尴尬继续自说自话:“是德国电视二台。他们采访的目的呢,是为了制作一档记录服刑人员生活状态的特殊纪录片,在明年五一劳动节放送。” 虽然他刻意卖关子很讨人嫌,但这到底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人群里不免有几个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浇灌出几滴窃窃私语的声音。格林转着脑袋四处巡视一圈,又不知等哪个没跟上思路的空气人等了两秒,继续用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初步安排是从早晨九点开始,持续到下午五点收工。我之所以同意他们的请求,是因为他们的拍摄目的非常有教育意义……” 接下来是一长串信息含量为零的官腔废话,最有用的只有开头那句朝九晚五。尼古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琢磨着明天摄制组大概几点就会到园区,会不会纾尊降贵绕路去他的食品加工车间,他要不要提前为他的岗位打段腹稿。这哈欠却犹如推动了某个开关,典狱长的声音开始向严肃收敛:“……纪录片一共六集,要出镜的不止我们一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采访,更是关乎咱们监狱形象的大事,是向其他监狱、向上级展示我们工作作风的好机会!我们要让整个司法体系,整个德国社会都看到,我们希默斯费斯监狱是一座现代化程度高、秩序井然、纪律严明的监狱!” “往小了说,这次的效果好坏关乎我们未来几年的预算;往大了说,这是一次对各位的政治素质的考验!明天你们不止代表你们自己,你们还代表着我,代表着希默斯费斯这个名字的未来!谁做得好,那是给我们这支队伍争光;谁出错,那就是往我、往我们所有员工脸上抹黑!” 说到这里,老格林音量陡然拔高:“所以,明天一整天,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宁可辛苦一天,绝对不能出现一丝纰漏!”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办公室都得抖三抖。典狱长则继续红着脑门儿高谈阔论:“今天我专门抽出时间来交代这件事,就是为了帮你们搞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明天谁干什么不用你操心,到时候都会有人引导你。我不要求你们面对镜头出口成章,我只要求一件事:个人形象,一定要干净利落!你的脸、你的脑袋、你的人,这是最先出现在镜头里的东西!你的每一颗头皮屑,制服上每一道褶子,摄像机里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越说越激动,高举左手用食指四处点着,布置命令时全无半点风度,反而脖子上青筋暴起,声色俱厉、唾沫横飞:“我给你们一晚上时间,那些不爱洗澡的、制服像抹布的、头发几个月没理的,今天晚上统统给我收拾干净!明天早晨八点半,我要看到你们以最漂亮的状态在这里集合!谁让我看见他邋里邋遢出现在镜头里,我就按‘严重影响组织形象’考核他!谁要是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呵呵,后果都在咱们的规章制度里写着呢!” 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了十几分钟,享受权力快感的表演艺术家终于心满意足地带着拥趸离开了。韦伯警督和那几位爱好逢迎拍马的同事在副典狱长的眼神暗示下跟着离开了办公室,富集二三十只碳基猴子的格子间又重回了上级莅临前的杂乱与隔阂。尼古拉胡乱揉了揉后脑,趁没人注意趴在桌子上点开了蜘蛛纸牌。放在半年前,他或许还会像春游前一天晚上的小学生那样雀跃一阵,至少感觉到那种要解锁人生新体验的新鲜,但他今天一点都不兴奋。突然搞这种盛大活动的结果就是,明天上午他得起来加班,然后连上午班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过程中不光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得配合摄制组调度,搞不好就会变成那个给所有人端茶倒水的场务。本已死去的大学时排练话剧的记忆坐起来袭击他的海马体,他在同事路过的同时关掉纸牌窗口,隐隐开始后悔昨天一冲动把头发剃了。这是最让他难受的事。难得有个上电视的机会,万一让妈妈看到他这刺猬头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节目播出是五一劳动节的事。到那时候,他的头发应该已经长出来了。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吃过早饭,踩着自己定的八点半闹铃提示音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今时果然不同往日,平日里空旷的房间此刻人满为患。原本应该正在各处执勤的D组狱警有至少一半的人都留在这里,和被通知提前到位的A组三两成群地闲聊着;瓦尔特·格林和三位副典狱长站在房间中轴上,看着摄制组的人在值班室里忙活。来自外界的媒体从业者们都穿着卡其色的摄影马甲,套在上身的浅色方块将他们和穿着黑色制服的狱警区分开。有两三个人分布在房间角落里架设机位,摆弄灯光,伸出去一节的支架腿总被流淌到附近的狱警踢到,他们不得不连架子带机器一锅端起来换地方;穿着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主持人正在和头戴监听耳机的录音师调试设备,反复拿着话筒靠近嘴试音,戴耳机的频频摇头;还有两个人正蹲在门边,用黑色强力胶带把捋成束的电线牢牢贴在地上,确保没有任何设备会被来来往往的人一脚踢掉电源线。此外还有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粗眼镜框的中年大胡子男人在和典狱长低声快速说着什么,尼古拉听不见,但从那个人动个不停的嘴唇来看,那应该是制片人或者导演一类的角色,正在给这座监狱明面上的最高掌权人描述他的摄制构思,以获得狱方的许可。 和大学跨年音乐会的后台一样,哪里都混乱且忙碌,或者在表演忙碌。小狱警被挤在门边,不得不抬手拨开同事的肩膀才能往里迈步去找他的直属领导报道。事实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声名远扬的优等生踩着点来,至少有三四十人都挤在这里等待拍摄开始,房间里人声鼎沸有如闹市。和声音一起沸腾的还有味道。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很多人剪短头发或精修胡须,调性浓淡都不同的古龙水、洗发香波和须后水味道不停袭击年轻人的鼻子;当那些不停说话的唇舌转向他,咖啡、香烟、早餐时吃的烟熏香肠或正在嚼的口香糖也加入殴打他感官的队列。鼻子还没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唰啦一下,又从哪里闪过一道白光晃了他的眼睛。尼古拉驻足眯眼寻找光源,发现是角落里的灯光师举了下反光板。这个举动至少引起了五个人同时转头寻找刺激来源,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始作俑者做的只是默默把那个银色的大饼放到自己腿间夹着。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停下脚步又看了看周围,老瓦格纳正杵在监视器边上,和坐在椅子里的另一名狱警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对方不时大笑,笑声被喧嚣切碎拌匀在嘈杂里,他是看那把办公椅的靠背颤个不停推断的。 啊哈,是他自作多情了。岂止是韦伯不需要他报道,就算他今天翘班也没人会发现的。日常秩序将他视作打破平静的不安定因素,就连开场前的混乱里也没有他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闲暇要捉,谁也不想放一个公众麻烦进自己的小社交圈。 比起忍受着满室嘈杂杵在房间角落扮演路障,尼古拉选择径直转身离开值班室,跑到走廊上找清净。他把那扇被人群挤得来回摇摆的门推平,这个动作却不小心撞到了某个在门后躲着的家伙。年轻人在房门以不正常的速度回弹时便下意识想说抱歉,那扇门却给他带回一道熟悉的声音:“诶,我记得A组今天是午班啊。这个时间点,你怎么来了?” 尼古拉咦了一声,反手把房门关回去。不知是谁从里面顺滑地抓住门把手,走廊和那扇左右摇摆了半天的门一起安静下来。被门板砸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外号呆头鹅的同期,伊奥诺夫。后者把胡子和头发全剃了,光头中央嵌着两颗乒乓球般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被挤出门的尼古拉。他承认有同事外貌变化不小,但曾经毛绒且凌乱像条拖把的青年一下变成一根拖把杆,他差点没认出来。 “格林那老家伙要求的。九点开机,他要我们八点半到位。”小狱警想起典狱长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不声不响翻了个白眼,“呵,他好不容易露个脸,没找两个化妆师给他涂脂抹粉三小时已经算节俭了。” 伊奥诺夫点点头。尼古拉也不知他听没听懂后半句在讽刺什么,反正他的同事没让话茬掉在地上,“其实你的头发倒是不用剃……” “什么?” “我说你的头发。你原来那个发型挺好看的啊,没必要剃这么短吧。”伊奥诺夫慢吞吞地说。他好像通过对方的表情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又愣愣地问了一句:“我看好多同事都理发剃须了。你不也是为了这采访才剃掉头发的么?” 尼古拉胸中一阵无力。他想说不是,但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只好扶额:“……算了,还是别提头发的事了。” 两个青年在楼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各自玩着手机,在身后一墙之隔的喧嚣里等着拍摄开始。尼古拉听着房间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那些穿着摄影马甲的人们进进出出,接打电话给听筒另一边诉说他们的缺斤少两,女主持人裹上长及脚踝的羽绒服以保护她那只穿了一层丝袜的小腿。九点四十,在预定的开工时间迟到四十分钟后,房间内终于传来了格林那喝令所有人站队的喊声。两个实习生趁着最后的混乱溜进队伍里站好,假装自己一直坚守阵地。面对镜头,有心机的、有自信的人都在努力往中间位置挤,也有不想出镜的人不停和身边人换位置。像他们这样没地位的年轻人自然是被挤到了边边角角,也没人顾得上招呼他们。伊奥诺夫站在他旁边,他仿佛刚意识到两人中间缺了什么,在总导演哇哩哇啦布置拍摄计划的背景音里小声问:“沃尔乔克怎么没来?” “我猜是因为C组今天休息,那几个老东西就没通知他们。”尼古拉说,“要是让他知道今天有采访,打断他的腿他也会爬着来的。” 伊奥诺夫哦了一声,把脑袋转回去,过了几秒又好奇地转回来伸过鼻子嗅嗅:“伊夫什金,你身上好香啊。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马的精液。”他面无表情地说,看伊奥诺夫瞪大了他那活像两颗电灯泡的眼珠子又吐了下舌头:“信了你是傻子。我喷了香水。” 那对电灯泡带着它们的主人全身震了震:“啊……可是香水不是给女人用的吗?” “也有给男人用的香水!”尼古拉彻底没招了,“别说了,摄像机过来了!” 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此时正好布置完毕,头发一甩退出队伍前方的空地,把主要位置留给一袭白衣的女主持人。明朗的女声念了一串开场介绍后,摄影师拎着手持摄像机迅速扫过狱警队伍。实习生绷住面皮,还没在脸上调和出礼貌但不失严肃的微笑,整个队伍就集体转向,在主持人和几个监狱高管的带领下朝着值班室外鱼贯而出。尼古拉只得抬脚跟上去。 ——是的,为了响应典狱长的号召,表示自己“严肃对待”了这次采访,他特意喷了耶格尔送他的那瓶香水。他的头发刚刚剃掉,他也没有、监狱也不允许佩戴首饰,日常上班时连手表都要被检查才能戴进去。除了它,他也没什么能用来区分特殊场合与日常的标志物了。抛开男人的用意不谈,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比今天这场表演更值得让此类昂贵的小东西发挥作用。耶格尔先前嗔怪他不肯日常使用香水,他还怕年长者对自己的心意被随意挥霍而不高兴呢。 尼古拉挪出门框,队伍已在走廊里被挤压成六七米的香肠。作为资历最浅的底层廉价劳动力,他和伊奥诺夫只有跟在人堆后面摇摇晃晃充当背景板的份,此刻只能远远看到队伍最前面用碳素杆悬吊着的枪麦在补光灯左右挪来挪去,有男性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他们正在往接收区走,那里是每个囚犯进入监狱的第一站,肯定是要仔细介绍一番的。而为了听取狱警们的专业讲解,达到边走边拍的效果,队伍只好牺牲行进速度,在行政楼里龟速蠕动。 他们就这样从一楼一直蠕动到四楼。每到一处值得介绍的地方,比如食堂,公共休息室,医务室,就会有一名狱警像被设定好程序的npc那样恰到好处地露出脸来接过主持人的串词介绍,队伍前进的速度进一步放慢。尼古拉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摄像机跟前的狱警在说什么。但是看着他的同事们站在各处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这座监狱的种种,听着他们吐出明显刻意编排背诵过的答案,尼古拉意识到,这件事根本不是格林说的那样随便,而是早就经过精心准备的。想来也是,电视台怎么可能筹备节目而不和取景单位沟通,而他们的典狱长又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展示自己形象的好机会。看看那些充当讲解员的人,格林分明是把能抛头露面的位置都留给了自己的心腹,把容易出错的攻坚位置都留给他信得过的人。而像尼古拉这样没资历有问题的刺头,那自然是要被赶去队伍末尾当人形自走背景板的。就这还是因为今天赶上他午班。如果他今天是夜班,格林一准都不会通知他。 想到这里尼古拉不由得把目光从天花板的节能灯上挪回在队伍最前方面对镜头高谈阔论的瓦尔特·格林脑袋上。他们行走在清洁工特意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里,所有囚犯的牢房门都严丝合缝地关着,墙上挂着崭新出炉的宣传板,格林那头精心打理过的白发在补光灯下时不时反光。每一处布置都在向镜头展示这座监狱是多么秩序井然,多么现代而先进,可在尼古拉眼里,这窗明几净的场景却比体育馆座椅下风干的痰更让他觉得恶心。既然是要拍摄纪录片,那他们怎么不拍下那两个囚犯用鞋子运输违禁品的场景?怎么不录下马库斯骚扰卡米尔时的污言秽语?怎么不向民众挑明是谁真正统治着这座监狱?答案既非不能,也非不敢,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典狱长想要的纪录片并不记录真实,而是记叙他的功绩与成果、突出他的统治是何等英明睿智;媒体也不关心真实,他们只在乎片子拍出来有没有节目效果,能不能满足观众心理,把收视率拉高两个百分点。二者一拍即合,无外乎利害一致。他们要共同编织一套关于秩序、人权和反思的谎,于是只有最光鲜亮丽的东西能被呈现在镜头下。如果将来媒体转了风向,想要呈现监狱混乱下作的一面,他们一样可以拉几个愿意出镜的路人套上制服指认希默斯费斯管理层的腐败无能。文学生想到未来格林拍着桌子保证队伍干净忠诚,然后因贪污失职上了某天早间新闻的风景,不由得心中一阵冷笑。所有人都在表演体面和专业,所有人都在举着虚伪假装真诚,而他,为了混口饭吃,也只能放下一切自尊与信仰成为体制的走狗喉舌。 远处,队首结束又一处介绍,加快步速继续向前穿过交叉的走廊。补光板又被谁举了起来,一瞬刺目白光晃得尼古拉险些落泪。他只想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借着偏头躲开反光的契机,尼古拉似乎看见有个身影在走廊深处一晃而过。他警惕地站住脚,望了一眼已经稀稀拉拉拖出十米长的队伍,不假思索放弃跟随转身追过去。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有能力且有意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处闲逛的人能是谁。小狱警不自觉加快步伐。拜托,要是在采访的时候让人发现监狱里还有这么个特权人物横行霸道,那他们的形象可就全完蛋了。 他为了维护拍摄秩序心急如焚,那个身影却像在故意引诱他似的和他转圈、带着他往楼上走。尼古拉顾不得脚步声会不会传开,噔噔噔跑了几步,从安全通道一口气爬上六楼。耳中逐渐充满了血流奔涌的汩汩声,拍摄队伍的吵闹和扩散的脚步声被他甩在身后。或许已经有人发现了他脱离队伍擅自行动,但他不在乎,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和所有说谎者都不同的身影就在眼前,一步之遥。 他想也没想,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门后是另一个清净无人的世界。干净明亮的走廊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形状,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淡淡地悬浮,克劳斯·耶格尔此刻正站在楼道中间。男人穿了件浅棕色带格子纹的单品西装,里面是纯黑色内搭和裁剪得宜的深色西裤。他双手插兜,悠闲地迈着方步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时不时驻足停留仔细阅读墙上崭新的宣传板上不知出自谁手的文案,仿佛他不是正在坐牢的服刑人员,而是一位前来欣赏新锐艺术展的艺术家或投资人。 看见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松弛样子,尼古拉就感到还没冷却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冲向前额。拍摄的阵仗那么大,采访的长龙此刻就在他们脚下转圈,他不信耶格尔会不知道这件事。然而对方还是肆无忌惮地出来散步,这不是在明晃晃地嘲弄监狱的规则吗?小狱警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同时控制着音量朝游离巢穴的囚犯发出警告:“你在这儿干什么?回你的牢房去!” 耶格尔闻声转头。那双封印了一整片海的蓝眼睛宛如首次邂逅新月,转瞬间从古井无波升起浪涛叠涌。他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迎着小狱警走过来,脸上没有半分违规被抓的意外或窘迫,只有罗密欧望向二楼露台的满心期待与欢喜:“你把你的文件夹板丢在我那里了。这两天也没见到你,我正想问你什么时候去拿呢。” 尼古拉站住脚。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但这个理由对于现状来说实在轻过鸿毛,不足以说服他:“就为了这个?你就跑出来乱逛?” 年长者只是莞尔。他在距离尼古拉一米左右的安全社交距离停下,话语中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当然。拾金不昧是种美德,我想你会喜欢的。” 合着他还得为此夸奖他一番?小狱警无奈抽了抽嘴角。他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和耶格尔过多争辩,毕竟摄制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转到他们所在的六楼走廊,于是他主动缓和语气妥协道:“什么时候都行,反正不是现在。你先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里晃悠了。” 谁知对方却打定主意要逗逗他。男人反问时脸上冒出的那层天真像是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才会有的:“为什么?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正是出来散步的好时机。” 明知故问。尼古拉压抑住胸中上涌的气血,咬牙切齿地跟他申明现状:“因为现在电视台的人正在楼里拍摄纪录片!让他们拍到你在这儿的话,你要让监狱怎么解释?快回去!” 这是他最牢固的倚仗,最无懈可击的理由。耶格尔听了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年长者微微颔首,好似检阅一个年轻气盛的士兵,检查他的军装是否凌乱、他的步枪是否保养得宜、他的仪容仪表是否足以支撑他那方刚血气,将他从头到脚上下好一番打量。就在尼古拉将要失去耐心,第三次警告他回巢时,猎人狡猾地一偏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正在酝酿着什么的微笑:“那你又在干什么呢?脱离队伍独自行动,这可不是优等生该有的行为吧?” “我就是因为你才离队的。”对方不为自己的错处检讨,反而还要把他也拉入违规者的队伍,尼古拉感到喉咙因为持续燃烧的愤怒而干哑。方才掌权者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全身,害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肌肉战栗,控制不住那股想要抬手抓住对方的冲动,“你回房间好好待着,我就回去跟着拍摄队伍了。” 耶格尔点点头,在脸上写下通情达理,眉宇间攒起的皱纹近似妥协,这让小狱警以为自己已经取得胜利。他刚要放下一直提在胸口的燥气,却听男人冷不丁问了句:“你的头发也是吗?为了这次拍摄?” 尼古拉眼前一黑。这家伙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年轻人恨恨地咬了下牙,竭力在冷笑之余保持礼貌:“别装傻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剃头。” “是啊,你的头发手感真的很不错。我很遗憾。”男人对于自己前天在餐桌上的越界行径供认不讳,接下来一句话更是气得小狱警差点吐血,“看得出来你很重视这次活动,连头发都剃了。” 尼古拉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绝望地单手扶额以缓解血流冲击颅顶的眩晕感。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但再不跟对方把话说明白他就要被活活气死了:“我剃头难道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那套狗屁理论,我才不会让我的头发变成这副鬼样子!” 说完这句话,眼见的小狱警便看到耶格尔的眼睛倏地闪过一团光芒。 “你愿意为了我改变自己。”男人的眼角漾出一捧笑纹。他像个得到了许愿已久的礼物的孩子一样,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这真是我最近听过的最美妙的消息了。” 与之相对的,尼古拉则情不自禁退后一步。 “你他妈的……你在说什么呢?”年轻人的雾蓝色眼瞳微微震颤着。虽然结果确实如耶格尔所说,但这不等于他能理解眼前人的脑回路:“你以为全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耶格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胡搅蛮缠?” “我没有胡搅蛮缠,我说的是事实。”天生的猎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个证据确凿的进攻机会。为了表示真诚,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朝他的猎物露出不设防的胸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好好回想一下,尼古拉,想想你为了我而打破规则多少次。你在意我,我想帮你诚实地接纳这一点,你这样执拗下去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还是说,你需要我把你做过的事一一列举出来才肯承认?” 尼古拉演都不眨地瞪着耶格尔敞开的西装前襟。他该为对方强烈到扭曲的自恋和爱欲感到恶心,然而当一个散发着体温的怀抱在他面前展开,他年轻的心脏却以不寻常的力度猛地泵动了一下。为了掩饰那股让他心悸的异样,实习生绷起脸来继续划清界限:“别自作多情了。是你先打破监狱规定的,我在做的只是维护秩序而已。”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之前利用职务便利锁了我的阅览室,吃了我的蛋糕,还在我的房间里过夜?”耶格尔等的就是他扯起秩序大旗掩罪饰非的这一刻。他一连抛出几条铁证,趁尼古拉语无伦次时又迈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尼古拉,如果你真的有你嘴上说的那么讨厌我,又为什么愿意让我看见你那浑身湿透的可怜样子呢?” “闭嘴!我根本就没有——” “退一步说,既然你这么注重秩序,又为什么要离队?是因为格林的演讲太虚伪了?”掌权者自说自话地推演着,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书写剧本的幽灵,潜入了小狱警的身体里与他一同体会每日枯燥重复的工作对灵魂的消磨,以及在消磨中逐渐崭露头角的心声与欲望,“不,你可是全希默斯费斯最恪尽职守的狱警,忍受无聊演讲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像你这样认真的人会渎职有个很明显的原因,那就是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那里。你渴望逃离,而且你已经认识到你不被重视,尽职尽责的结果和敷衍应付是一样的。于是你听从了内心的声音,付出行动找到了我。就这么简单。” 尼古拉摇着头再次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后背却猛地抵在了光滑冰冷的墙上。他张开嘴,从腰腹开始发力往外挤辩词,却吐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九十分钟前在值班室门口看到的那种混乱一跃而起扑倒了他的思维。至少有一瞬间,他真情实感地觉得即便他人间蒸发了也没人发现。反倒是眼前这个人——这个讨厌的,以冒犯他为乐的,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总能注意到他的变化,替他说出他自己不曾觉察亦不敢说出口的话,且次次正中红心。被剖开外壳直视灵魂的感觉令他欣慰,令他想要屈从于重力的呼唤倒下,更令他深深战栗,恐惧,想要逃离那攥住心脏的陌生。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责任感及时加入战场,强行压下拔腿就走的冲动:“不,我是为了让你回去才来找你的!” “啊,是的,这还不能说明我远比工作对你有吸引力吗?”耶格尔再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扭曲了他的意思,然而经过男人二次创作的字句却比小狱警的原作读来更加顺耳柔心:“承认吧,尼古拉,你其实很讨厌这种充满形式主义的表演活动。比起你的同事们,你更想跟我在一起。” “我……”尼古拉双手反撑着墙壁从物理层面给予自己支撑,冰凉的漆面从热力学角度传递给他冷静。拍摄从未停止,每在此处多说一句,被大队人马迎面撞上的可能性就又多一分,他不能继续跟耶格尔无止境地纠缠下去了。年轻人的雾蓝色眼睛快速左右跳跃着,在男人用臂弯制造的路障中间计算撤离路线,“对,我讨厌那些虚伪的表演,但我必须对它负责,即便它再恶心我也不能让你毁了它。所以现在能请你回到你的房间去了吗,耶格尔先生?” 可惜,他不会掩饰自己的视线,又或是耶格尔早已洞察了他的心理。猎人手臂前伸,一手撑在尼古拉耳边,一手按在他肩膀近旁,和走廊里应外合将准备逃跑的小狐狸围困其中:“你还没回应我后半句话呢。尼古拉,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空间骤然被压缩到只可容纳他单薄的肩膀,大男孩儿不由得屏住呼吸。紧接着不知何时就会被发现的焦虑逼得他皱眉吁气,甚至无法控制句尾的颤音:“你现在非要问的话就是不想!耶格尔,算我求你,赶快离开这里——” “真的吗?你宁愿回到那嘈杂又市侩的、充满中年雄臭的人群中去,也不愿意和我一起享受片刻宁静?”年长者向前倾身,现在他的鼻尖和尼古拉只有一拳之隔。“实话实说,就算摄像机拍到我在闲逛,丢脸的、被问责的首当其冲是格林那老东西,绝不是你。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你操心。尼古拉,你拼命维护监狱官方的规则,像赶羊一样想把我赶回去,无外乎是想证明自己有可以维护好篱笆的价值,得到他们的认可。” “而你也知道,你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但对我而言,很重要。” 尼古拉紧紧抿着嘴唇,好似口腔内装了道拉链把他的唇舌关得严丝合缝;鼻息却同时变得轻,浅,快,将年轻人的慌乱尽数呼出。一定是因为距离太近了吧。伊夫什金,快想个理由反驳,别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被告白了就脑子发懵动弹不得。意识拉响警报,但思维模块却伙同灵魂持续报错,惹得他的脸颊因散热不佳而起了红晕。他找不出论据来支撑他说出“我对你不重要”这种话。除了他的家人,世界上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如此看中他这个独立而平庸的个体、珍惜他并不出众的存在。经历了持续几个月的拒绝、否定、责备和打击之后,来自语言的温度焐热了受够冷言冷语的耳朵,在血管里擦出一小簇摇曳的火苗,几乎把他的心烫出一扇窗。大男孩儿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咕噜声在只有两人的走廊里无比清晰。他竟然因为一个人不合时宜的表白就再一次产生了心动的感觉,毫无廉耻地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间汲取温暖和存在。他几乎要因此痛恨自己,痛恨犹如附骨之疽的卑微下贱。是的,继续听信这个男人的话无异于饮鸩止渴,他必须打破这一切—— 可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那急促的呼吸、忽闪不停的睫毛、泛红的面颊、不时战栗的双肩,这种种诚实的身体反应又有哪一样能逃过掌权者的眼睛呢。耶格尔用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尼古拉,他轻声诉说着,仿佛得知灵魂伴侣与自己分属两家世仇那般无奈,沙哑的嗓音为了挽回爱人染上悲戚:“我们心中都有彼此,只是总有一群无关人士从中作梗。我愿意为了你忍受那些乌合之众,可你呢?尼古拉,你要为了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人把我赶走吗?” 男人双瞳中的无光蓝洞吸裹着他,汹涌澎湃的暗流正在将他拖入深渊。小狱警挤出溺水前最后一串呼吸:“可是……可是我们也不能因此违反规定……” 听到那个让人耳朵起茧的关键词,耶格尔突然偏过头。他在尼古拉下颌附近做了个深呼吸,脖颈前伸、鼻尖耸动的姿态仿佛酿酒师打开陈酿数年的酒桶后吸入第一缕芬芳,抑或是瘾君子终于找到了能予他狂喜的梦。他低声哼笑着:“尼古拉,你满口规定和秩序,还说讨厌我……”那双蓝海随着话音向下一寸寸降落,落在年轻人脉搏狂跳的白皙脖颈上,仿佛要穿透皮肤渗入血液。 “可你不还是用了我送你的香水吗?” 糟了。尼古拉瞬间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左手扯着衣领低头用力嗅着,又抬起右手腕,好似要消灭证据似的闻遍早晨出门前喷过香水的位置。温暖的木质香依旧柔软在每一条纹路或褶皱间,让小狱警的大脑坠入一片空白犹似冰封。他忘了那幽微的香味会被人群中三教九流的味道遮盖,却会在这片只有两人的秘密之地无所遁形。心口不一被当场人赃并获,小狱警急得涨红了脸颊:“那是因为……我得做些什么表示我有认真对待!所以……” 殊不知他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正中耶格尔下怀。年长者握住他的手腕向两旁推开,对着语无伦次的青年轻笑道:“别解释了,我亲爱的科利亚,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根本原因。我敢打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今天使用它。” 尼古拉怔怔望着眼前的那双笑意和欲望此起彼伏的海,感受着微潮而温暖的压力缠上手腕,将他出于防御紧缩的肩胛压在身后冰凉光滑的滩涂。除开社交需要,难道喷香水还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难道眼前的男人比他自己更懂他在想什么? 不明白对方用意的小狱警连出言辩解都做不到,一双昔日闪耀如星的灰蓝双眼被茫然的薄雾笼罩,迷蒙而纯真,宛如不知猎枪为何物的幼鹿。这副诚然求知而忘记竖起尖刺防御的姿态正是年长者费心寻觅的美景。耶格尔带着满眼爱怜低下头,为他的大男孩儿轻飘飘送上致命一击:“你用了我的香水,却连它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它有个动人的名字,叫,‘专属你心’——” 他趁着低声耳语的机会凑上去,鼻尖埋进尼古拉的颈侧,深深嗅闻那株扎根于年轻人皮肤中的温暖木香。 全身最脆弱的一处皮肤骤然笼罩上入侵者的气息,男人脸上那片闪电状的伤疤直接接触颈动脉,击穿了年轻人尚在混沌朦胧中悬浮的意识。双手被人抓住摁在墙上,自己正以一个令人羞耻的姿势和眼前的重刑犯共处走廊中、暴露在监控下,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以媲美几万安培的电流,贯穿大脑、烧断木僵、逼得尼古拉猛地清醒过来。小狱警立刻双手握拳挥动手臂挣扎,脚下踢蹬,低吼着命令耶格尔放手。可惜导致眼下种种的木香不足以掩盖色厉内荏的味道,耶格尔对他的吼声充耳不闻,反而将他双手手腕推高进一步剥夺他反抗的空间,更进一步埋头进他的颈窝,用力嗅闻的同时呢喃着:“嗯……我的品味果然没错,这味道很适合你……” 顾不上那么多了。哪怕事后被投诉被找茬,他也得先从这种任人鱼肉的姿势里挣脱出来。双手动不了,小狱警便憋足力气尝试抬腿将男人踹开。然而距离太近不好发力不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跟耶格尔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前上校的手掌犹如扎带,将他的手腕和墙面束在一处,留给他挣动的空间不过毫厘。感觉到小狐狸扭动身体欲图逃跑,猎人将尼古拉双腕交叠,只用一只手便控制住年轻人,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捞起小狱警不老实的那条腿放到自己腰间。远远看去,这姿势好似两人正在清静处忘情缠绵缱绻,年轻的执法者情动不已,主动抬腿去勾年长者的腰。如若被人看见,或是被机器记录,他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职业生涯便可以在此画上句号了。年轻人像只蝴蝶,被人展平双翼钉在标本框正中反抗不得,惊慌失措之中只好继续拿采访当借口:“耶格尔,松手!他们要过来了!!不能让摄像机拍到我们在——” “在什么?”耶格尔意犹未尽地抬头。他放开小狱警的腿,转而用那只手握住那连胡茬都比常人色淡的下巴,“在接吻?在亲昵?嗯?你其实很期待吧。” 尼古拉原本紧紧闭着嘴,他不想用这个姿势继续说话,他怕这男人脑子一抽直接吻上来,然而上帝根本不给他时间思考对策。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的提示声从远处飘飘然传来,庞杂的、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涌进耳朵。大脑疯狂尖叫着警告声源离鼓膜越来越近,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自尊,什么职业身份和界限。年轻人嗓音哽咽,眼眶酸涩,满脸通红,他快要急哭了:“不要,放手,快放手耶格尔……” 掌控着他命运的男人则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居然低下头吻了尼古拉的喉结一口:“求我,叫我克劳斯,我就放手。” 人群逐渐清晰的脚步声践踏双耳,女主持人清亮而穿透力强的声线扎入鼓膜。几乎崩溃的尼古拉无暇思考,脱口而出:“求你了克劳斯,快放手!求求你……”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猎人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直起身子最后好好看了他狼狈的爱人一眼,随后痛快地撒开手,尼古拉旋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怀里窜了出去。小狱警根本不敢回头,好在最近的安全通道离他们没多远,他才能在大部队转到走廊里之前拉开门钻进幽暗的无人区内。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他的到来倏地亮起,让人有一瞬间错觉自己正被强光手电照亮全身无所遁形。尼古拉在慌乱之中还不忘伸手拦了下门,让那厚重的铁块轻轻合上。他背靠墙壁,犹如溺水者重回陆地般大口喘着粗气,冰凉的氧分子高速通过鼻腔与喉咙,刺得他咽喉生疼;他的耳朵却犹如调到最大灵敏度的天线,竭尽全力捕捉着一切黑盒外的动静,连头顶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灯壳内滋滋的电流声也响如滚雷。直到大队人马的蹄声唏哩呼噜地于一墙之隔处经过,领头的女声逐渐响亮又按句朝远方跳跃,他才如释重负地慢慢靠着墙滑下去,蹲坐在冰冷得与空气和墙壁融为同一座冰山的地面上。大男孩儿把头埋进膝间,收紧手臂拦住自己喉间不住往外冒的啜泣声。他可真是蠢到家了,硬是把好端端的一场执法行动搞成了自投罗网。不,这一切的根本原因他早该想到的,是他又一次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原因……他不想思考了,连番精神攻击与惊吓使他几乎虚脱。他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然而身上的警服提醒着他,他还得回去,回到队伍里完成他未竟的职责。尼古拉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重新站起来,在黑暗中本能地整理仪容仪表,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鬼火似的绿光把被扯乱的警服整理平整。出门前,他又用力抹了把脸,抹平那些不能自已地抽搐的肌肉,确认大部队走远后才跑出安全通道,一路小跑着跟上队伍末尾。 慢半拍的伊奥诺夫正好走在队尾。听见动静,呆头鹅先是昂起脖子,然后转头。看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他把脑袋伸过来,狐疑地小声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我走着走着发现你人不见了。” 尼古拉故作淡定:“我去厕所了。” “……去个厕所这么长时间?” 小狱警假装无语翻了个白眼:“便秘。不行?” 伊奥诺夫无言以对,遂把头扭回去不再说话,专心听队伍前面吹来的牛皮。尼古拉四下看了一圈,又歪头小声问了一句:“没人发现我失踪了吧?” 拖把杆似的青年耸耸肩:“只有我注意到了。他们都在想办法往镜头前挤呢。” 话音刚落,尼古拉就听见队伍最前面的女主持人问:“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收到的观众来信中呼声最高的,也是我本人最感兴趣的。听说本市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克劳斯·耶格尔也在这座监狱里服刑,对于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因一场意外折戟沉沙,人生履历中出现污点,我们既惋惜也好奇他如今的状态。他是意志消沉,还是在为了顺利回归社会努力改过自新?格林典狱长,能给观众朋友们见见这位传奇人物吗?” 就像事先排练好的那样,格林的声音卡在最官方的那个节点上响起来:“抱歉,我们理解外界的好奇与期待,但我们不能在没有征得犯人同意的情况下让他面对镜头。这不是为了卖关子吊胃口,是为了保护犯人的隐私。希默斯费斯监狱虽然以管理严苛而著名,但这不等于我们不尊重囚犯的人权。事实上,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帮助犯人更好地反思自己的错误,为将来的再社会化做准备。G-11027这位犯人虽然在入狱前有着较高的社会地位,但他在这里要做的事和其他囚犯并无区别。” 代表着外界猎奇目光的眼探丝毫没有被打击到,依然热情高涨地抛出问询:“传闻他是某个帮派的老大,可以靠钱买来各种违禁品送进来,甚至在监狱里也还在操控外界的生意运转。这是真的吗?” 格林的声音还是保持着官方发言者的体面,他甚至还能和主持人开玩笑:“作为司法人员,我们理解‘监狱’一词与守法公民的生活有距离,人们会对这里感到好奇。如果不是这样,那这期节目就不会诞生了,对吧?” 女主持人笑着点头肯定,随后典狱长的语气立刻严肃了一个层级。须发皆白的老者声如洪钟,大言不惭的否认贯穿了整条走廊:“但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必须作为希默斯费斯监狱的负责人声明:这种传言完全是无稽之谈。制造传言的人不光是在挑战我们监狱的规定,更是在挑战整个德国社会的法律制度。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论你在外面是谁、你有多少钱,你犯了罪,被审判来到这里,你就是囚犯。囚犯是你唯一的身份,反思自己的罪过并接受改造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没有特例,更没有特权。” 尼古拉无言地望着队伍最前端身处灯光下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人影。他早就知道瓦尔特是这种对着镜头大放厥词的人,但这是他第一次听闻外界口中的克劳斯·耶格尔是什么形象。他突然有些好奇,耶格尔知道自己在德国社会上的形象是这样的吗?如果他把年长者在监狱里做过的事都公开出来,舆论会不会反转?这个男人是为了证明自己在人生最低谷中也仍然能掌控什么东西才选中他,还是说,“失败”“污点”也是猎人计划的一部分? 女主持人笑着打了两句哈哈,这话题便算是结束了。尼古拉沉默着和队伍里的人一起转向电梯,转向他们出发的那间值班室。灯光师举着设备跑向前面开路,扬起的冷白光晃得他低下头。闻着领子上已然微不可查的香水味儿,听着典狱长那套监狱中没有特权的说辞回荡在干净整洁的走廊里,他年轻的心五味陈杂。

*白色西装主题曲就是白いスーツのテーマ,说名字可能大家不熟,但我保证这首曲子所有人都听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