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8)霈然冰释
Summary:雨溺他濒死,梦推他上岸。
砰的一声巨响,更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后又回弹向门口。尼古拉·伊夫什金走进来,满脸阴沉、浑身湿透,一屁股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任由门板在他身后撞上。寂静在空无一人的小房间占山为王,头顶白得发绿的节能灯光照出他憔悴的身形,窄而高的储物柜用它肋骨上合不拢的门吱呀呀地应了两声,笑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和前几个月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真是祸不单行。他满怀郁闷想要找条干净的毛巾擦擦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却比他的脸还干净。这更让人困马乏的青年感到恼火。他的好同事们平时素来把更衣室糟践得像性解放派对后半场,偏偏今天晚上又收拾得仿佛阿波罗精神回光返照了。 一切厄运还要从罪恶的昨天说起。昨天下午,他收到耶格尔表面犒劳实为警告的蛋糕,由卡米尔的变化联想至种种情境,纵容不知情的沃尔乔克代为消灭那个烫手山芋。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地熬完下班最后几十分钟,尼古拉归还装备,准备换下制服回宿舍休息时却被来接班的老迈尔叫住。这个身体像竹竿一样干瘦、内在却有着超凡自信和矍铄精神的老头子第一次在他这个后辈面前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堆出一个讪讪的笑,尼古拉能从中挖出为难、依赖、试探、放低姿态却舍不得丢下的自尊。老迈尔像每次给他打电话都十五分钟起步的外婆似的,把年轻人明天有无日程安排,准备做些什么问得七七八八,问得尼古拉语含微愠,满面怫然地请他有话直说,老狱警这才搓了搓手,询问他明天能否帮他这个只等退休的老头子值一次午班。 年岁渐长带来的不光是身体机能衰退,还有表达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的同步下降。尼古拉听老迈尔连比划带大呼小叫了半天才搞明白,他老婆先前因为他一辈子都搭在监狱里顾不上管家已经吵过不知多少次,这次两公婆互相放了几句狠话,和老狱警过了一辈子的她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住。老迈尔起初没当回事,眼看对方过了小半年还没回来,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骨子里怕老婆的老男人魂不守舍,满心满眼都想着得去哄哄家里的老婆子,不然他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尼古拉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之前表现得像个老光棍一样,却一直听不见别人议论——敢情他有妻子啊。 老迈尔还在可怜巴巴地、近乎卑微地望着他,试图用那双粗犷了一辈子的老眼挤弄出两滴细腻的窘迫。一腔热忱尚未被泼灭的年轻人挠挠头,他还在B组和对方搭班时就一直看这个干巴精瘦的老头可怜,尽管那时他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哪儿去。说实话,老迈尔的岁数能当他爹还拐弯,现在别人都能放下身为长者与前辈的自尊来恳求他,年轻的、想在体系内扎下根来的小狱警更不好拒绝,踌躇半晌终于试探着挤出一个行字。话音还没出口,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们便转瞬间组合成喜形于色的走向。老头子像棵被暴雨提壶灌顶的草苗重新挺拔起来,拍着实习生的肩膀满口承诺,等他从老家回来就会把这次换班还上。以后尼古拉要是需要换班凑假期,可以随时找他。 这一番热腾腾的肺腑之言说得尼古拉更加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眼看得鱼忘筌的老狱警背着手哼着歌转身上楼去换制服,年轻人抓了抓后脑勺,后知后觉这一招他可能对不少人都用过,今天终于轮到他这个优等生新人了而已。不过既然已经作出承诺,出于对工作负责的态度,尼古拉还是觉得应该和自己班组的警督汇报一下。谁知他刚张嘴说了个开头,韦伯却对他翻了个白眼讥讽说,换班的事他不管。只要不耽误本职工作,他在8小时之外干什么没人在意。反正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嫌累就干呗。尼古拉忍着没当场把这个白眼还回去,过后在值班室外狠狠跺了两下脚当发泄。就知道跟这个什么事都不做的警督汇报是多此一举。 于是今天午后时分,尼古拉眼看着同事们一个个换上常服下班离开,自己却还得坚守岗位,不由得暗自叹气。只有亲身体会过,他才知道自己昨天许下的诺言实现起来有多么难。他今天等于实打实的从早晨6点一直工作到晚上10点。狱警的工作本不轻松,尼古拉又坚决杜绝和上班时间打牌渎职的那类人同流合污,认真工作的结果就是持续16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将他从身到心统统掏空。B组的人们还是那样麻木,僵硬,犹如行走的尸体,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没人关心他在换班前是否已经工作了太长时间。这之中只有弗兰克警督看到他在开工前默默站到了队伍最边缘,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同情。宣布今日工作计划后,这个比他更疲惫的中年人默不作声地将尼古拉叫到一旁,把他打发去四层收拾活动室。其实今天下午没有任何活动,场地自然也不需要收拾。尼古拉坐在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窗外好似蛋奶混合物的淡黄阳光照亮地板,引得年轻人困意滋长,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如果能趴在这儿睡一觉就好了。尼古拉脑子里冒出这么个想法的下一刻就自己提刀砍掉了它。就算B组的人不在乎他“失踪”,万一被路过的副典狱长或者格林老头抓住他在这里躲懒,他铁定要被一顿臭骂,搞不好还要扣这季度的评分。虽然弗兰克这样做等同于是偷偷给了他休息的机会,但他终归是没长出越过那道界线的胆子,还欠了人家一份人情。他心里对这位警督多了一分感激,同时又洇出一轮淡淡的无奈。 先记着吧。在没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不忘记就是对恩情最好的报答了。 生理疲惫与理性责任感这两块巨石将孤岛上的西西弗斯挤在中间。在他无助无望无疾而终的挣扎中,时间终于来到了晚上九点五十。交接班已经结束,尼古拉趁下班前最后十分钟去了个洗手间,等他回来时,B组的人们基本都已经移步更衣室,他是最后一个到装备室归还警械的。年轻人卸下对讲机的同时一并摘了胸卡,C组的警督却在这时从装备室门外探进来个脑袋,冲他扬扬下巴就算打了招呼:“伊夫什金是吧?知不知道德米扬那小混球去哪儿了?” 尼古拉仅剩的力气只够他摇摇头。警督却像看不出来他已经疲惫到极点,接着迈前一步堵住门口自说自话:“那你帮忙打个电话问问?都是一起来的,你们互相之间比较熟。” 尼古拉想说不熟,但装备室的节能灯还寿命悠长,他看得清楚对方脸上那层“别不识抬举”的神色。按职级论,警督是他的上级。虽然监狱并没有明文规定要对上级的命令言听计从,但这里运转的逻辑又岂是几行规定能说清。今天态度强硬地拒绝,日后肯定又会滋生出事端来。他已经很累了,没心力再被格林那老头子揪到办公室挨一顿骂再花几个小时调理好心态。他只想让这操蛋的一天快点结束。 于是实习生抿起嘴唇,在警督的注视下掏出手机。其实他也没有沃尔乔克的电话,他也得从办公软件上现用现查。他慢吞吞地点开办公软件,在通讯录里找到德米扬·沃尔乔克,长按电话号码,拨出,点开免提。多奇怪啊,C组这位警督一分钟前还表现得非找到自己的组员不可,这会儿却反而目不转睛盯着尼古拉慢动作,他又不着急了。 长达十三响等待应答的提示音最终切换成了冰冷无情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尼古拉遗憾地挂断电话看向警督,后者却似乎早知如此似的,放下A计划顺水推舟拿起B计划:“那你帮着看一会儿监控行吗?就一会儿。现在不少人都在休假,我们忙不过来,互相体谅一下。回头让那小子请你吃饭。” 而一旦最初没有强硬起来,之后再想拒绝就没那么容易了。尼古拉疲惫地点头答应,从装备室出来挪到值班台跟前一屁股坐下,听警督在背后宣布C组的任务分配。反正看监控也不费什么力气,他只管坐在这儿暂时帮忙值守。至于看没看出名堂,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然而注意力涣散使他忘记了,C组是另一片看不惯他的人群密集区。他刚盯着屏幕看了十几二十分钟,沃尔乔克的导师老拉尔斯就从后面过来,对着他的后背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子,别走神啊!困了的话就去监区巡个逻!就当醒神了。” 尼古拉被这一掌拍得心脏骤然猛踩刹车,还在遵循惯性静止的气道接纳了飞起来的口水。年轻人双手撑着桌面猛咳,两胛中间火辣辣的疼痛不肯散去,专属于红脖子型老人的粗砺笑声在背后又声势浩大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试探他,排挤他,围剿他。上次也一样。 尼古拉调整好呼吸,起身离开值班台,清了清嗓子,用值班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去找找沃尔乔克。如果他真的有事来不了,就找别人顶他的班吧。” 说完他径直从老拉尔斯身旁大步走过,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快步走出了值班室。
值班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有种恐怖片开场的氛围。尼古拉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大门离开了行政楼。十一月后半的夜晚,室外温度已跌至个位数,清冷的空气一路冻至肺叶最细枝末节的旁路,呼吸道内轻微的刺痛让只穿着制服就冲出门的尼古拉稍微冷静了一点。曾经,他听从导师的劝慰,以为忍耐着不作回应就能让这群苍蝇自讨没趣主动离开;现在他认清了,一味忍耐只会让人觉得他没脾气、好欺负,于是变本加厉排挤他,把他当成发泄情绪用的沙包,谁路过都能踢一脚。囚犯内部的地下王国固然给管理监狱带去了不小的麻烦,但狱警内部官僚之风盛行、党同伐异的态势才是工作难以推行的真正原因。那么今晚就是他第一次反击。他不会再做任由他人无限制压榨的傻瓜,但那不意味着幼稚地当场撒泼或顶撞上级。不争论,不辩解,用离开终结纠缠,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而当他逃出了那个让他缓慢窒息的环境,当点燃他心中激愤的针锋消失,他那脆弱的,与凡人无异的身体又被骤然袭来的虚脱感抓住。尼古拉踢开一颗石子,冰凉坚硬的小东西翻滚着坠入灯光范围外沉默的黑暗中。他今天反抗了,然后呢?会有什么变化吗?不会。他那一句连带刺都算不上的话无法扎破任何一个社会人的厚脸皮,让谁恍然反省。明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韦伯还会跟他吹胡子瞪眼,老拉尔斯还是用鼻孔出气。他所有的反抗,不过是他的本能在不停地催促他,催促他找到一处地方,能让他感到安全,放松,恢复他被工作耗竭的心力,那里才是他能继续振作起来面对生活的理由,他的归宿。如果此处竟没有这么一方天地,那他就行动起来自己去寻找,去创造。 脚下的路出现了一弯弧线。尼古拉抬头,他已经沿着主路走到了主楼边缘,再往前走就是小足球场和宿舍了。年轻人想了想,放弃了径直回宿舍睡觉的选项,转身朝着监狱楼后侧走去。生气归生气,他也确实有些担心沃尔乔克。那家伙虽然偶尔油滑得让人厌烦,但入职至今也没出现过联系不上的情况。谁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呢?总不会真是在园区里某处藏着翘班吧?就算要找,他又能上哪儿去找人? 小狱警思索片刻,决定继续巡逻,沿着主楼外围找一圈就收工回去换衣服。他依然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况且刚刚他说了他是“去找找沃尔乔克”,刚出门便空手而归恐怕只会让人觉得他和旁人一样糊弄了事。但话又说回来,找不到沃尔乔克是C组的问题,不是他的责任。和那些接到通知后别人不问就不往下推进的同事比起来,他能够采取行动表明他在找人,比如在外面转上半个小时,再回值班室知会那位警督一声“没找到”,就已经算是尽忠职守了。至于有没有结果,沃尔乔克到底去了哪儿,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以平缓的步速顺着柏油路走到主楼背后。园区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海浪般涌起回落的风声。年轻人做了个深呼吸,让冷空气再度充满肺泡。他已经忘了上次这样全心全意地聆听夜巡时的声响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那股对于新工作新环境的好奇和热情已被消磨殆尽,唯余日复一日的,看不见尽头也看得见尽头的重复。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了他肩膀上。 尼古拉困惑地转头追寻那团轻盈消失的存在感。他的装备已经归还,只能拿手机临时客串手电筒。 就在他刚刚掏出手机那一刻,又是啪嗒一声。这一次那个东西正好落在了他头顶上。冰凉,湿润,一触即溃,让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是雨。 尼古拉不禁咋舌。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晚上有降水,他可没拿伞。年轻人加快脚步继续向前,准备赶在淋雨淋透之前完成巡逻。砸在脑袋上的雨点约莫绿豆大小?他不知道,他没心思测评不请自来的降水量。他只能祈祷在他回到宿舍前雨势不变大,那样的话顶着风雨巡逻一圈也别有一番情趣……苦中作乐的那种。 然后上帝就亲自莅临为他演示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狱警刚走出去没十几米,正在由B向A穿过两栋楼中间的放风区,砸在身上的雨点却陡然开始疯狂增殖。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零星几滴雨点就发育成了一场说来就来的猛烈降雨。年轻人当机立断,咬着牙返身冲向B区楼外侧的后门,那是离他最近的安全通道。门外不足两个平方大小的防水台只能勉强为他遮挡半扇风雨,平日里总是虚掩着制造消防隐患的防火门偏偏在这时连条缝都不给他留,一旁的门禁更是显得脱了裤子放屁。尼古拉伸手摸向胸前想要扯下胸卡刷卡进门,手指却只触碰到被雨水润湿的制服外套。 他忘了,在交接班时,自己已经把胸卡摘下来扔在装备室里。C组的警督一探头打断他,他就只顾着应付上司,而把通行凭证丢在桌子上忘得一干二净。 “……操。” 尼古拉疲惫地闭上眼睛,背过身去接受了自己被拒之门外的事实。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转体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门上,即便是织成声幕的雨声也阻挡不住那响彻园区的一声巨响。 ——胸卡不在身上,意味着他连直接跑回宿舍的选择也没有了,因为那张小小的卡片同时也是宿舍门的钥匙。就算冒雨跑回宿舍楼,他也进不去门。监狱有备用的通用房卡,但两张卡分别在典狱长和那位分管后勤的副典狱长手里,这个时间点,借卡是天方夜谭。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冒着瓢泼大雨从园区里绕回行政楼正面,走大门进楼,在值班室里的C组狱警的注视下进入装备室取回自己的胸卡,带着一身狼狈在嘲笑中黯然退场。 他缩在窄小的楼台上,尽力将自己的身体贴紧门板,让头顶那块寸许大的水泥台子发挥点遮头之瓦的作用,仰起头望着探照灯冰冷的白光下发疯般扎向大地的雨针。他的制服里面只有一层保暖的贴身内衣,如此猛烈的狂风骤雨只消半分钟就能把他从头到脚浇透。那一刻尼古拉分不清自己浑身发抖是因为湿冷,还是因为愤怒刚刚偃旗息鼓不足半个小时就重新咆哮起来,仿佛要撕碎全身血管与神经。 他只是想尽职尽责,把工作做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世界凭什么这样对他? 发泄完了,情绪的作用便到此为止了。门不会因为他生气就自动打开,雨也不会因为他乞求就善良地停下。他再委屈,也得做些什么才能改变现状。尼古拉沉默地放弃了打开那扇挨了他一脚依然毫发无伤的门,转身走进了淋漓雨幕中。燥热了他的愤怒转瞬间被模糊天地界限的散海扼灭,留在那颗永远燃烧的心脏中的只剩一团黏糊冰凉的死灰。从主楼背后走到大门口的这段路程平日里走着只需六七分钟,此时有疲惫和大雨双管齐下拖他的后腿,尼古拉花了十分钟才挪回大门前,而这段时间内他浑身从外到内早已全都被浇透。 与嘈杂雨声统治的外界相比,楼道里虽然冷清,却至少坐拥安静。尼古拉一进门便直面一楼大厅的仪容镜,光滑的固体映照出浑身湿得像刚从海里登陆的散装耗子一般的自己。他愣了愣神,没进值班室,也没理会透过窗户投来的或惊诧、或嫌弃、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直接坐电梯上了二层。 现在他垂着头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金发发梢往两脚之间以一秒两下的速度滴灌。距离交接班的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他连失踪者的影子都没见到半片。沃尔乔克或许脾气差了点,但从来没这么明目张胆地翘过班。 走吧。他心底那个疲惫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从里面敲着他的肋骨,满腔愤愤不平。这么卖命干什么,你又不欠他们的。 尼古拉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还好,现在的电子产品都具备一定的防水性能,即便淋了雨,他的通讯器也依旧在尽忠职守。 他控制着自己的手指不去颤抖,点开通话记录,望着最上面那个用红色字体显示未接通的号码,点击,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 这是他最后的责任,他的底线。如果这次依旧无人应答,他就拿上胸卡,回宿舍睡觉。 好消息是,这次电话在响了九声之后被人接通了。 “喂,是患者家属吗?” 坏消息,听这个措辞,是医生。 尼古拉心里一沉,连忙强行打起点精神回话:“呃,不是,我是他的同事。沃尔乔克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医生明显在克制着怒气,职业素养让他不会轻易发火,但还是语速飞快:“患者过敏性休克,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快掉没了。他现在在icu病房躺着,刚刚脱离生命危险。” ……过敏性休克?生命危险? 尼古拉花了好几秒才把这两个离他的生活太远的词和那张冬瓜脸联系到一起。再遥想沃尔乔克戴着呼吸面罩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表的样子,年轻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的好同事原来不是无故缺席,不是恶意翘班,是刚从死神手下逃出来。距离两人分别总计不超过35小时,他却险些永远地失去这位不乏正义感的同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沃尔乔克遭遇了什么? 尼古拉张了张嘴,他想问问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半晌却只啜嚅着挤出一句:“……他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休年假呢。” 医生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么一句,接过话茬没好气地讽刺道:“是啊,现在他有假歇了。我们给他洗了胃,他的胃内容物显示他今天晚上吃了鸡肉,花椰菜,炖烂的蔬菜丁,高嘌呤的汤,以及少量撕碎了吞下去的虾肉。测试过敏原显示他对虾严重过敏,另外还有几种过敏原也有反应。患者知不知道自己有过敏史?”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对虾过敏。” “除了虾呢?他今晚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花生酱?芒果?”听筒那头烦躁的声音里掺进了纸张飞舞的哗啦声,尼古拉猜测医生在整理病历,或者账单,“您能不能先帮忙联系家属?或者提供一下患者的详细身份信息?他的急救费用还没人付。” 年轻人嘴唇开合几次。作为一个家里有每月固定医疗开支而收入不高的人,这方面他确实爱莫能助:“抱歉,我……我不知道。” 医生见他一副帮不上忙的状况外样子,骂了句脏话就把电话挂了。 尼古拉放下手机,这一通电话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被迫开始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意运转到极限的大脑努力倒拨记忆的磁带,今天晚上食堂的供菜里有花椰菜,烤鸡,蔬菜汤和水煮虾,这和医生提供的胃内容物对得上;他依稀记得沃尔乔克在取餐时只拿了汤和鸡肉等菜品,对虾是看都没看一眼——这就是矛盾所在。如果说沃尔乔克明知自己对虾过敏,却依然吃了下去,排除自杀可能,那只能说明他在吃到虾时毫不知情。即,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把撕碎的虾放到了他的碗里,甚至是汤碗里,这样才能让他在不咀嚼的情况下不发现异常,直接囫囵吞下去。问题是,谁有动机这么做呢?沃尔乔克作为新生中圆滑世故的代表,何时曾给自己树敌? 而如果不是虾,把目光放宽阔一点……尼古拉脑中突然劈下一道晴天霹雳。 沃尔乔克确实吃过奇怪的东西。就在昨天。 那块巴斯克蛋糕。 啪嗒一声脆响,手机从他狰狞得苍白却终归无力的五指中滑脱掉在地上,尼古拉却根本顾不上弯腰去捡。小狱警犹如一个木偶忽然被主人剪断了提线,整个人几乎是坠落着瘫在椅子上。他早该想到的。耶格尔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而当他抛出去的浮漂许久不见风吹草动,他自然要提竿看看鱼饵到底是被哪个狡猾的小鱼吃了个七七八八。他那冬瓜脸的同事是在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吃完了蛋糕,丢掉烤纸,还要把保鲜盒还给他的。尼古拉避之不及,赶在沃尔乔克得手之前溜出了值班室。现在想来,也许是谁抓住了沃尔乔克这个外人吃掉蛋糕的证据,或者是他自己胡侃时和人吹牛白捡了便宜。总之,耶格尔送给尼古拉那块“只此一份”的蛋糕被第三者大快朵颐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掌权者的耳朵里,后者为了维护他的权威,为了申明规则不容冒犯,又或者仅仅是要惩罚沃尔乔克的“不识时务”,用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加以报复。 可是他没有决定性证据能证明过敏一事是耶格尔所为。尼古拉艰难地喘出一口气,过度紧张令他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思维疾驰过后本能才逼得他胸廓扩张,否则今晚死于意外的狱警就要再添一位。只看表象,沃尔乔克的遭遇太像一场意外,一次过敏者的粗心大意,导致追查的人容易忽略这背后同样暗藏的操作空间。但是,就算他能抓住端倪、尝试顺藤摸瓜揪出凶手、还同事一个正义,恐怕最后也只落得个无疾而终——他连对沃尔乔克的晚饭动手的嫌疑人候选都没有。是呢,认命吧,也许此事确实与耶格尔无关,是某人看冬瓜脸狱警不爽,伺机报复至今终于得逞,但尼古拉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忽略两件事间隐约可见的关联。如果直接去问耶格尔呢?先不说对方又会摆出一贯的无辜态度指责他的臆测无凭无据,年长者必然会反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我做的蛋糕拱手让人呢?先是装作一团和气地接受我的礼物,表达谢意过后转手借花献佛?尼古拉,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过度思考令他的大脑变得好似一架马上就要分崩离析却还在高速飞行的机器,尼古拉开始感到头疼,头颅两侧犹如被重锤击打一般钝痛不已。他的物理条件不允许他就地展开一轮新的调查了,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以恢复体力。渐趋混乱的逻辑动线中,唯有那股在困惑和震惊的夹缝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耶格尔默许的,乃至是他一手安排的。 节能灯闪了两下,犹如那个男人在无声地对他说:看,这就是不遵守我的规则的下场。 ……说到底,如果他昨天没有一时嘴快,说出那句该死的“你吃吧”,沃尔乔克今天或许就不会过敏。是他害得他的同事差点死掉。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尼古拉在椅子上挣扎了两下,把自己的坐姿摆正,弯腰捡起手机,欣慰又坦然地看到钢化膜摔碎了一角。他得去问问耶格尔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哪怕没有结果,他也得这么做。这件事既然因他而起,那就必须由他来画上句号。 而画上句号的方法……尼古拉越发感到头痛欲裂。他不想向这个男人低头,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认输;他也不想向任何人求助,但日复一日的冲突、调查、流程、潜规则、被人呼来喝去,要在应付这些的同时完成本职工作,他早已身心俱疲。他第一次和耶格尔对着干后,斯捷潘就教过他: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样子,否则你将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他一直秉持着这个原则,哪怕他在做的事等同于孤身一人闯一座千军万马守卫的独木桥。 但是,但是。他同时也知道,那个男人是这座孤岛上所有明路和暗道的交汇点,是他所有疑问、迷茫、义愤、欲望的出口。如果说希默斯费斯监狱里有谁拥有彻底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只能是耶格尔。如果他有一天不得不向谁求助,值得他低头的只有克劳斯·耶格尔。 尼古拉垂眸看了看自己还在淌水的裤角。这副模样去见他,一定会被他嘲笑吧,还是明天上午再去好了。 可他随即又想起来,他宿舍里那块漏水的天花板还没人来修。这么大的雨,那个窄小冷清的蜂巢只会比耶格尔的牢房更黑,更冷。 一周之前的这个时间,他刚刚从档案室一无所获,带着满心震撼与恐惧逃回安身之处。深夜里他辗转反侧,大脑明知无法解读出明确信息却不停复盘着白天在档案里读到的文字,几乎要变成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刻板行为。尼古拉横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黑挪到桌前。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黑暗中勾画出他轻微凹陷的面部线条,他谷歌了一系列和档案处理有关的问题,最终萃取出的有效信息却只有耶格尔的名字。既是起始,也是终结。既是问题,也是答案。他的对手竟是这样可怕的存在。 而他唯一的突破点,尼古拉的目光在桌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小动物摆件旁边。那支墨绿色瓶子的,年长者随手送给他的昂贵香水,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件和耶格尔有所关联的物品,也是解开克劳斯·耶格尔这个谜的最近切入点。 尼古拉犹豫片刻,终究是忍不住抓过瓶身,打开盖子,朝着面前的空气喷了一点。年轻人伸长脖子,在液体挥发殆尽前耸起鼻尖认真嗅闻,而后惊讶地发现这支香根本没有耶格尔说的那么冷。或者说,只有前十秒是冷的。他的鼻中确实感受到了辛辣,像是薄荷或胡椒会有的刺激感,但这种“冷”又和那种直冲头顶的凉意完全不同。之后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木头味,给人壁炉下的柴火那种温暖干燥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很好闻。 再往后的味道似乎还有变化,但他的鼻子不支持他用这一喷辨别出更多了。尼古拉用力嗅了两下,感觉香味在空气中逐渐散开变淡,干脆又在自己手腕内侧喷了一些,鼻尖贴着皮肤深深吸入。这次他闻到了,越过开场的辛辣与中部的熏香,最后浮现出来的是松木一样温暖干净的味道。也许香水可以有安神的功效吗,他不知道,但闻着丝丝入扣渗入身体的气味,他心里确实平静了不少。 耶格尔平日里用不用香水,是什么味道,他似乎没注意过。尼古拉捏着玻璃瓶上用金线勾勒过的起起伏伏,他不明白耶格尔为什么说这瓶香水不适合自己。他清爽了二十几年,要在起居习惯中加入每天喷香水这一项可真是有点难度。另一方面,他早就过了十几岁时摸着下巴上的青茬标榜自己是大人的时期,他才不适合这种超出年龄印象刻意彰显成熟的东西。这样温和厚重的味道更适合出现在年长者的衣领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尼古拉呼吸一滞。他把香水放回原位,用力低下头将脑袋缩进两臂之间,好似这样就能抹消那个不该出现的念头。他竟然想和耶格尔见面,想贴近年长者去闻那人身上的气味!尼古拉·伊夫什金,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年轻人刚得了片刻安宁的脑子又像捅了马蜂窝一般轰的一声。尽管他一直拿规章制度约束自己、作为提醒对方不要越界的挡箭牌,但类似的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这是危险的信号。他怕他胸中那团风滚草一被拆开,里面跳出来的便是鲜活软嫩渴望爱恋的一颗心。 不行,别再胡思乱想了。尼古拉忙不迭逃回床上,在已经失温的被子里缩成一团,阴凉柔软的触感包裹起他,好似男人无孔不入的触碰。耶格尔的掌控欲固然令人反感,但他给予的温柔、包容、理解和关注是其他人从未给过的。在这座容纳着成百上千人的孤岛上,唯有耶格尔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压力,他的孤独,用自己的方式带他放松,远离让他不快乐的环境,被误解多次也不曾失望离开。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能被持之以恒的滴水凿穿,何况谁的心不是肉做的呢。这么说,他的心真的已经被动摇,让他在责任之外产生了多余的情感?尼古拉猛地将头探出被子,倒吸凉气的同时努力说服自己:我才不是对他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要赢一次,想撕下他那层优雅体面的伪装,想看这个男人放下特权后的样子。是的,一定是这样,我只是想看他吃瘪,我只是喜欢让这些嚣张惯了的人认清自己应该是谁! 一周后的现在,生活用超过16小时的连续工作和一场雨打磨成镜子,照出曾经那些幼稚得可笑的豪言壮语。在环环相扣的消耗、否定与打击下,他终于认清了一点点自己。他就是社会这个庞然大物脚下最底层的存在。他以为先扎下根来的人对后辈应该是宽和的,关爱的,敞开胸怀接纳他成为集体的一员;实际上他们故步自封,狭隘至极,排斥一切不利于他们攫取利益的人和事,甚至巴不得现在就用粗壮的根系碾碎他,把这些年轻的,正直的,热忱的取缔者们吃干抹净。因此在同事里寻求志同道合是纯粹的幻想。这里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感受,替他考虑。他就不应该对此类以利益维系的关系抱有任何期待。 ……也不恰当。这座监狱里有唯一会在意他的人,就住在那个象征魔鬼的房间里。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耶格尔的房门口。 尼古拉抬手捶了捶脑袋,颅内依然和楼外的雨中世界同步喧闹且混乱。明明只是三两分钟前的事,他却忘了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的。年轻人茫然回首,只有身后星星点点的水渍证明了他确实是靠自己的双脚走来的,不是被梦推上岸的。 他在那扇制式和尺寸都与其他牢房别无二致的厚重铁门前驻足良久,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倚着黑暗渐渐回归平缓。无论是想为同事讨个说法也好,还是仅仅想找一处温暖安全的地方也好,两种互不相干的意图在此处殊途同归,沉淀成一股纯粹的愿望。 他想见耶格尔。 尼古拉咽了口唾液,又用力吸吸鼻子把冻出来的鼻涕吸回去,然后抬起右手,小心且快速地叩响了门。指关节与金属磕碰,三下轻响在娑娑雨声中无比清脆,敲得他浑身一炸,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它们别再逃窜向走廊更深处。 等待十数息,等到清脆的叩门声已尽数散去,门后依然无人应答。 那一刻的打击甚至比磨平他所有锐气的前十八个小时还要大。尼古拉认命地放开一直屏住的呼吸,觉得自己像条丧家之犬。这是今晚第二次,他被一道门拒之在外。耶格尔分明说过欢迎他在不想值夜班的时候来这里聊天,不过想想也是,这个时间点,年长者约莫早就睡下了。他有求于人,也得人家愿意开门才行。 如果连耶格尔也拒绝他,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了。 年轻人不死心,又抬手加大力气叩了三下。这次他等了大概半分钟,而后一个音量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拨开绵密如雾的雨声,隔着铁门传来:“谁?”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又怕这模糊的称呼引起误会,继续逼着自己挤出完整的名字:“尼古拉,尼古拉·伊夫什金。” 那串在俄罗斯颇为常见的音节仿佛是声纹密码,门只迟疑了一瞬,便在他面前徐徐打开。屋内灯火通明,略微偏黄的光晕给人以温暖舒适的第一感觉。房间的主人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一双藏在背光处的蓝眼睛犹如夜间活动的猎食者奕奕有神。尼古拉注意到他是用左手开的门,惯用的右手背在身后,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猜是手枪,因为耶格尔在看见他之后双肩产生了一次很明显的放松动作。在确认来者何人前,这位天生的猎人习惯于时刻防备着找上门来的各路牛鬼蛇神。 对了,在被准许进入掌权者的地盘之前,他要先表明自己没有威胁。尼古拉吸了口气,准备措辞解释来意。他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甚至就在两人伫立门前这片刻静默里,他已经想象出了具体的场景:耶格尔会在细细打量他一番后露出戏谑的笑,用优雅体面的措辞围着他品头论足,把他的狼狈当做秀色细嚼慢咽……但在他张口之前,年长者迅速退后一步,把进门的通道让出来,用他那一贯温柔的语气对落魄的年轻人说:“先进来,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他的期待又一次扑了个空。大男孩儿眨眨眼挤出淌进眼眶内的雨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这座属于恶魔的庇护所。如他所料,耶格尔的房间里很暖和,大约是年岁渐长的男人怕冷,便在集中供暖的基础上还开了空调暖风。浑身湿漉漉的尼古拉低下头,看着水珠啪嗒嗒不停落下,不一会儿便在自己脚下的地板正中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堰塞湖,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出世的婴孩一样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在他身后,年长者轻轻关门落锁,随后一言不发直奔房间内室。他瞥到了男人后腰处形状明显的突起,那形状验证了他的直觉。如果方才不是他自报身份,迎接他的或许就是黑洞洞的枪口了。 “……沃尔乔克倒下了。”他不知道耶格尔去做什么,无论做什么他都不希望自己被嘲笑或被赶出去。一触即溃的年轻人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有尊严一些,于是望着那个消失在房间深处的背影开口解释,却因为极度疲惫与混乱说得磕磕巴巴:“我……我不想在值班室坐着。我应该替他顶一次夜班,但是我……我连值两个班已经很累了。我也不想回宿舍去,我的房顶在漏雨,屋子里很冷。” 在他自说自话解释的这会儿功夫里,耶格尔从内室里出来了。年长者快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令人意外的是,他递过来的不是烟,不是酒,而是条干燥的毛巾。并且,他的另一只胳膊上还搭着件看上去就很暖和的驼色毛茸茸睡袍。 “擦擦头发。”他说。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后辈的年长者,“把湿衣服脱了,先穿我的。总是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
洗衣机旋转的噪音从内室隐隐约约传出来,在窗外肆意挥洒的狂乱雨声中反而生出属于日常和安逸的温和。尼古拉穿着耶格尔那昂贵得他都不敢问价码的睡袍坐在沙发上,脚上套着同样由耶格尔准备的一次性拖鞋,浑身上下自己的衣服只剩条内裤。 卸下了制服与责任的小狱警低头一手捂着毛巾在头上胡乱揉搓,那些存在肚肠中的话越发坠得他难以开口。分明是他自己跑来的,几分钟前他还担心会被房间主人赶出去,此刻他心中却满满皆是自觉不配留下的忐忑。方才他换衣服的时候,耶格尔甚是贴心地走到餐桌旁背对他摆弄热水壶,又打开餐边柜在里面的瓶瓶罐罐中不知挑选什么,想来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给他的尊严留下喘息的空间。 尼古拉看看假装忙碌的年长者,又低头看看身上,想留一件自己的衣服,但窗外那该死的雨连他贴身的内衣都浇透了。感冒是小,他穿着湿衣服把耶格尔的睡袍弄脏才是大。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可害羞的。他在心里最后确认了一遍这个普遍适用于同性群体之间的观念给自己打气,在电热水壶启动的低沉声音中用颤抖的手指尽快解开扣子,把湿衣服撕下来扔在地上,连同吸了水后湿漉漉沉甸甸的鞋袜一起,在门口堆成一座纤维质感的坟墓。 而后他伸长胳膊,捞起搭在沙发背上的睡袍披上。系紧腰带,上乘的绒料便裹紧身体,亲吻皮肤,吸走潮气,他惊讶地发现他和耶格尔的身高尺码差不多。年长者的睡袍穿着颇为合身,只是肩线稍稍垂落一两厘米的区别。而那比他的平价套装高级不知多少倍的柔软触感让人在贪恋之中变得更加脆弱,不,是唤出了本就蛰伏甚久的疲惫。尼古拉如释重负地坐在L型沙发长边端点,低头嗅着睡袍衣领散发出丝丝薰衣草香,犹如一只疲倦的小兽终于收起了所有锋芒。在他身后,年长者恰到好处地放下瓶瓶罐罐,从鞋柜里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到他脚边,又从地上捡起那坨湿衣服朝内室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背后似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清脆的洗衣机提示音,穿插在他上下牙齿打颤对撞的哒哒声中。 踩着洗衣机运转的嗡鸣声,房间的主人端着一只崭新的白瓷杯从内室出来。尼古拉分明已经累得眼神涣散,却在听见年长者的脚步声后强行打起精神,一动不动坐得笔直,连沙发背都不靠。耶格尔却根本没看见他那逞强的小动作似的,回到餐桌边用热水涮了涮杯子。尼古拉继续一只手抓着毛巾装作聚精会神地擦头发,实则用余光注意着男人的动作。后者用一支镊子从一个广口玻璃罐里夹出数朵完整的小甘菊放入玻璃茶壶中,接着拎起热水壶注入热水,屋内立刻飘起了草本植物的香气。耶格尔盖上壶盖,面朝播放循环雨声的窗外等了一会儿,提壶将热气腾腾的茶汤倒入他刚刚为他的来访者找出来的杯子中,放下茶具,最后将这杯亲手冲泡的甘菊茶端到了尼古拉面前。 他甚至专门找了个新杯子。尼古拉仰起头把毛巾拽下来,他想拒绝,然而他连“不”字的口型都没做完,耶格尔便说:“你需要暖暖身子。” 这是实话。他的牙关停止交火也不过是数秒之前的事。年轻人只好接过杯子抱在手里,感受热量穿过瓷杯传导到手心,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低声说:“……谢谢。” 年长者终于抬起嘴角,作为收下他的感激的表示。他绕到尼古拉左手边的单人沙发前落座,直到此时,直到将他的大男孩儿安顿好,亲手将年轻人带进这个安全、温暖、放松的环境中,耶格尔才认认真真打量了把狼狈与疲倦写在脸上的小狱警,轻声询问中的关切之意胜过其他所有:“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还淋了雨?” 尼古拉嘬了一小口茶,热流直顺着食道暖到胃里。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在年长者期待的鼓励的目光中把自己和老迈尔换班、连续工作16小时后又被C组的警督要求帮沃尔乔克顶班的事说了一遍,后者如今正因过敏性休克躺在医院的icu里。他尽可能说得简明扼要,但也许是长时间超负荷工作导致的疲惫,他的叙述比往日要零碎得多,多得文学青年感觉自己像刚驯服舌头的猿人一样蠢得要命。然而在他倾诉的时候,耶格尔一直坐在旁边,身体朝他的方向前倾,用肢体语言宣告他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表示理解。被那双温润如水的蓝眼睛注视着,他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嚼着话茬,把平日里无人倾听的部分通过喉咙赋予声形,而非以纸笔固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了。尽管给予他尊重的是一位囚犯,但尼古拉无法否认,被人看见的感觉比一杯热茶更能温暖他那颗拔凉的心。 小狱警慢吞吞地讲了七八分钟,杯子里的茶不知不觉见了底。说完医生在电话里的结论,他仰头把杯底温凉的甘菊茶喝光,终于感觉稍微缓过来了一点。耶格尔伸手示意他把杯子递过来,他如呼吸般自然地把杯子交到男人手里,看着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起身去拎茶壶,像长辈一样亲手给他续上热茶……更贴切一点,像伴侣一样。 “沃尔乔克这次过敏发作太蹊跷,我觉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尼古拉望着男人的后颈,试探着说了一句。 耶格尔却并不着急接话。他给玻璃茶壶里又续好热水,端着茶杯转身的姿态悠闲文雅一如既往。刚刚恢复些许精神的小狱警盯着他的动作,掌权者则毫不躲闪地用目光回敬,将第二杯热茶放到茶几上朝尼古拉的方向推了推。他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沃尔乔克的命没有他手上这杯茶重要。 尼古拉看着那杯清澈透亮,没有半分浑浊或遮掩的茶水,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到男人脸上。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他说。 耶格尔不置可否,垂下眉眼勾了勾嘴角。他脸上揭去了一层温柔平和,露出些许讥讽,但更多是对眼前人分明疲惫到接近崩溃却仍然追问不休感到无奈。 “亲爱的,你没有看到我写的字条吗?”男人重新拿出往日里的优雅与狡黠,决定用最快速度结束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他面上保持着微笑的形状,但那双眼睛里可没有笑意,“你是柏林自由大学毕业的高才生,难道会看不懂‘special for you’是什么意思?” 这个看似离题万里的反问让尼古拉瞬间汗毛倒竖。他的猜测果然没错。尽管耶格尔未曾说出、也断不会说出他作案的详细过程,但眼前人的表现足以证明沃尔乔克胃里那撕碎的虾肉就是他的手笔。耶格尔亲手为他制作了那块蛋糕,也只允许他一人享用。那是专属于他的甜蜜补偿,对无关人员来说便是致命的毒药。碍事的人,不懂事的人,想趁机占便宜的人,无论是谁吃下它,都将招致掌权者阴燃的怒火。 他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耶格尔为什么对除他之外的人如此残酷。仅仅是因为无知错吃了一方甜品,就要付出生命作为学费吗?“为什么?就因为我把那块蛋糕让给他——” “看,你分明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你又不敢相信,于是跑来找我求证。你是想听我亲口说出你有多重要吧?”耶格尔打断他,男人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还宛如吸饱了水的花瓣更加舒展:“那我就告诉你。也许对你来说那只是块蛋糕,可是我的尼古拉,你难道觉得这世界上随便一个人就配得上我的真心吗?” 尼古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受宠若惊和毛骨悚然两种情绪在骨髓里犹如浪涛对撞不停。他哆嗦着嘴唇,既震惊于耶格尔话里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又出于道德的拷打而想控诉对方做事不顾后果。难道这个男人就不考虑沃尔乔克过敏休克而死之后要怎么办?可他却依然这么做了。这说明耶格尔要么对他的执行方案极为自信,确定这样做能重创目标而不致死;要么便是抹平一位实习狱警的死的代价对他来说轻微到无需权衡利弊。无论将哪种条件代入,都只会渲染得这位半面疤痕的掌权者更为恐怖。退一步说,身在别人的地盘上,穿着别人的衣服,他实在没有立场作出任何指责,只能吐出一两句不成型的抱怨:“我知道……但你也不能做得这么过分!……” “过分?他还好好地活着呢,又没缺胳膊少腿,过两天就能回来上班了。”耶格尔接过话茬,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连那闪电状的疤痕都似乎被由内而外燃烧着的喜悦照得微微发红:“我只是小小地提醒他一下,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年长者话里那兼并愉悦和调皮的语气刺得尼古拉浑身发毛。沃尔乔克差点把命丢掉,如此严重的后果在他眼中却只是“小小的提醒”。他揭示自己的目的时仿佛随手碾碎蚂蚁的孩童般轻描淡写,每一个音节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泯灭人性的冷酷。这男人的道德底线与世靡争,他对世俗的规则不以为意,世俗也拿他无可奈何。 而他招惹到的,盯上他的,就是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人。 “我记得你爱吃甜食,看你最近值班辛苦,特意做了送给你的。”耶格尔看大男孩儿呆在原地,瞠目结舌又不敢造次的神色印在那张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何等的赏心悦目啊。他忍不住弯下腰来,像在烟草店里那样抬手刮了尼古拉的鼻子一下,“你可别把我的心意糟蹋了呀。” 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在鼻梁上转瞬即逝,尼古拉失语良久,最终别过头去。他确实无话可说,因为他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就算他替沃尔乔克讨回了说法,从耶格尔口中听到了男人亲口承认策划过敏一事,这个答案也只能和那块蛋糕一样烂在人的肚子里,随着时间慢慢被消化得无影无踪。他无法把事情的全貌告诉任何人,那等同于主动自首他纵容这场意外发生,乃至引申为他蓄意借刀杀人。为了他的安全和未来,沃尔乔克永远也无法得知自己今晚吃下的饭菜里为何会有虾肉了。这场犯罪将是只属于他和耶格尔两个人的秘密。他确实,在现实意义上,成了耶格尔的共犯。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掌权者偏爱他,将来却未必不会将此事作为逼他就范的把柄。表面上看,他们可以借此相互掣肘;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束手束脚的只有尼古拉。也许这才是耶格尔的目的吧。从蛋糕易手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以后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再做任何事,都不得不将克劳斯·耶格尔的反应纳入考量范围。 永不服输的小狱警终于哑了火,罪魁祸首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想再讨论讨论腐败问题?或者,我是怎么进来的?” 尼古拉又被扎得一激灵。 “不用了。”小狱警回忆着自己在档案室里的收获,那种自以为发现漏洞却被当头棒喝的感觉,半晌才蠕动嘴唇回答:“没什么可讨论的。事实如此。” 耶格尔恬然一笑,他的大男孩儿终于学会了适时保持沉默、不刨根问底,这让他十分欣慰:“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些费心力的事。你累了,你需要休息。” 说完他重新坐到尼古拉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从茶几上捡起一本《荣格心理学》抱在手里,又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有任何想对我说的话,不必顾忌,随时说出来。我保证今晚没有一个字可以走出这个房间。” 尼古拉闷闷地发出一个鼻音,温暖私密的空间就此重归安静,只有书本翻页的轻响规律且平稳地周期性出现。 这种安静却越发衬得尼古拉心里的烦躁与混乱无处安放。他那刚刚恢复一口气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离开,被一时的欲望冲昏头脑来找耶格尔本就是大错,再待下去保不准夜长梦多;但眼下他想走也走不了——洗衣机运转的噪声没有停歇的意思,不知他的衣服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烘干。那张困住他的小卡片还在装备室躺着,他要是半夜穿着耶格尔的衣服回去拿胸卡,那才是彻底说不清了。 房间的主人似乎浑然不觉他在沙发上坐卧难安,尼古拉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看了看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甘菊茶,推开杯子起身踱步到窗边,试图观察黑夜里的监狱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可惜外面昏黑一片,只有围墙顶上的探照灯光冰冷地刺痛眼睛。时间已至午夜,拥趸众多的散海在外滔滔不绝,内室中孑然一身的洗衣机加入合唱,与之隔着玻璃明通款曲、雨舟唱晚;潮意与寒气狂热地挤向最前线,被聘作保安的窗框站成铁墙,也挡不住自然之子朝人造的温暖干燥伸出手。只消三两分钟,没分寸的粉丝们便将尼古拉睡袍里焐出来的体温尽数偷走,逼得小偶像刚出道便甩袖离场。木地板在他的一次性拖鞋身下吧唧着嘴抗议,那清脆的响动压在雨声与书声之上尤为刺耳,迫使年轻人为了消灭噪音站住脚,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惬意宁狎的空气拥着小狱警不许他走,周遭的每一件有形之器却都在提醒他是来客。他站在客厅中心四下张望了一圈,家具只是家具,书桌上干净整洁连张废纸也没有,电视里不知有什么固定节目,要看电影的话或许还得向年长者问光碟。考察告一段落,唯有耶格尔的书柜值得探索一番,但……未经主人允许就随意乱动别人的陈设是非常没礼貌的表现,自尊心比天高的小狱警更不会再次开口把自己搞得低声下气。 年轻人脑中天人交战,身体则杵在房间中心扮演晷针。就在这时,原本沉浸在阅读体验中的耶格尔就像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恰好开口:“不必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想看什么就自己拿吧。” 尼古拉闻言扭头,脸上微微漾开一轮惊讶,还有受人照顾后微妙的忸怩。他盯着坐在沙发里不动如山的年长者看了半晌,确认对方并非随口戏言,才嘟起嘴来漫步到顶天立地的书柜前仔细辨认,最后拿下一本《通向奴役之路》。或许在春和景明的下午,一本充满政治理论和社会学名词的思想著作可以帮助他消磨几个小时,但在充斥着疲惫,孤独,焦虑,委屈和惴惴不安的今夜,它显然不是个平复情绪的好选择。尼古拉在自己先前待着的位置正襟危坐,双手捧着书页,拧着眉头逼迫自己辨认一行行多足如马陆的句子,回忆每个词根的意思,判断前前后后十几个词串联在一块想表达什么。强迫自己在精疲力尽后继续进行脑力劳动的结果是,仅仅读完引论,他就已经昏昏欲睡。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迷人吗,尼古拉?” 墨守成规的雨声里恍惚飘来一道细弱的设问,无论沉溺在心流还是倦海中都极易忽视。尼古拉原本已经开始磕头,听见这个问题愣是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过来,凭本能嘴硬道:“我没兴趣知道。” “是你像今晚这样,终于允许自己软弱的时候。” 耶格尔本身没打算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抛出暧昧的评价,这句话却像闪电一样骤然劈进年轻人心里,照亮了他逐渐坠入松软困意的意识,让年轻人得以清醒一瞬,借那强光审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几十分钟前分明刚刚复习过斯捷潘的忠告——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一旦被人抓住弱点、罪证或把柄,你就无法独自生存下去了。 而今天晚上,他居然主动跑到耶格尔这里投怀送抱,引颈就戮。 尼古拉努力睁大眼睛瞪着身旁的人。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消除他的弱点,证明自己不是软弱的,他来耶格尔这里不是为了寻求收留和倚靠。然而他那累得几乎罢工的大脑连维持意识在线都已是竭尽全力,又怎么能计算出正确的解决方法;他那贪恋温暖与安全的躯壳执意要给他的眼皮合上关机,沉重的舌头像团软石堵在喉咙里拒绝让路。他顶着困意驱动横膈膜动了两下,却只挤出一声形同呜咽的喉音,连反驳的词都掏不出来一个。 耶格尔似乎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毕竟实诚的大男孩儿心里藏不住事,情绪稍有波澜便全都写在脸上,想猜不出来都难。年长者前倾身体靠近一些,伸手抽走他手里没动几页的书放在茶几上,顺势握住他刚刚有了点暖意的手,用低哑暧昧的气声宽慰他:“放心,你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会替你守着这个秘密,不告诉任何人。” 年轻人脸上困倦越发浓郁,疑虑却仍然顽强地不肯消散。男人所谓的“秘密”到底是指沃尔乔克过敏的真相,还是他今晚脆弱的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耶格尔为了让他放下警惕,又缓慢地眨了眨那双醉人的蓝眼睛,柔声许下承诺:“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保证。” 尼古拉脑中尚存的理智仍然在尽忠职守生产疑惑,他不信这个以狠辣阴险出名的猎人会这么善良地放过他,他又不是白雪公主。可是耶格尔的手很干燥温暖,握上去很舒服,他几乎要融化在这双手传递来的热量里。他下意识在年长者手心里捏了捏,又过了好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为了掩盖失态,也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缩回手挣扎着要起身:“我知道……谢谢,但是我得走了。” 这句话转折之突兀,目的之明显,令掌权者哑然失笑:“走?外面这么大雨,你能走到哪儿去?” “回宿舍去睡觉。”尼古拉转身扶着沙发背将歪歪斜斜的身子撑起来,勉强甩出一句话。他得去拿回自己的衣服换好再离开,但方才因耶格尔那句话被迫思考的副作用发作了,尼古拉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跳得他错觉颅骨要裂开。年轻人用力晃了晃脑袋,没能缓解疼痛,又抬手捶了自己两下,“我得回去。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留在我这里过夜?”好心的年长者看不下去他在极度疲劳与困顿中挣扎,起身搀住他一侧手臂,顺势揽住年轻人没什么曲线的腰,连扶带押地夹着大男孩儿就要往内室走:“有什么不能的。你不想跟别的男人挤一张床?简单。你去床上睡,我睡沙发。” 尼古拉半个人被他箍在臂弯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削减至零。他纯情了二十多年,和同性接触仅限兄弟情前提下的勾肩搭背和肢体玩笑,耶格尔这一套娴熟的动作吓得他手忙脚乱去掰自己肋下那条有力的胳膊,避免和男人产生更多肢体接触:“不行!我有住处,用不着麻烦你!……” 耶格尔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尼古拉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对着他的胳膊拳打脚踢,不得不暂时放开手,避免将小狱警逼得太紧:“你的宿舍在漏雨,房间里又湿又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你觉得我会放心你一个人回那种地方吗?” 重获自由的尼古拉连连后退,他只想着赶快远离眼前人而未曾注意身后,没退两步便撞到了沙发靠背上,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人仰马翻。耶格尔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把手脚都不听使唤的年轻人稳稳接住。分明已经困得灵魂出窍,只差摊在地上倒头就睡,尼古拉居然还在挣扎。他刚扶着耶格尔的小臂站直,便像急于证明自己学会了走路的孩子一样撒开扶手,果不其然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要往前栽倒。到了这一步,年轻人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不行”“放开我”“让我回去”之类的托词,维护自尊于他而言已是本能。 耶格尔耐着性子再一次把不听话的男孩儿拖起来。他换上了一副严父特有的语气,在不容抗拒的威严之余又透露出近乎宠溺的慈爱:“你看看你,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听话,去睡觉。” 这句话堪比特效药。尼古拉一反常态,下一秒便乖乖偃旗息鼓,用近乎梦呓的声音虚弱地说:“最后一个要求,我睡沙发。” 年长者无奈地笑了。他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地把尼古拉安置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内室。后者瘫坐在沙发上极慢、极慢地眨眼,颈椎勉强支撑着头颅,呼吸变得越发平稳绵长。他听到木头的声音,什么东西滑动的声音,还有某个他似乎期盼了很久、如今却只觉得尖锐刺耳的电子音。过了一小会儿,年长者带着一条和睡衣同样毛茸茸的厚毯子回到了沙发前。尼古拉已经无法识别耶格尔在他身前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迎着来人,想表现出自力更生的态度,或者至少说点什么维护一下自己自立自强的形象。但他运转到极限的机体连一秒钟都撑不住了。他那只抬到一半的手遗憾地降落,他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坐姿,肌肉和脊梁纷纷宣告下班,逼着他无力地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缓缓滑落向一头。沉重的眼睑一蹶不振,世界就此坠入黑暗。耳边似乎有人对他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让他配合,可是配合什么……?他没想明白,然后他的脚踝就被温柔地握住举起,直到他双腿抬起放平在沙发上。经过漫长的熬制与蒸发,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躯体终于正式放弃抵抗宣告躺平,思维模块得以熄火静止。他可以休息了。年轻人长长地吁气,胸膛像失了主梁的平房塌下去。谁轻轻抬起他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颅,往他脑袋底下塞了个柔软蓬松的东西,让他受苦受累的颈椎得以好好放松。然后是某个温暖的,毛茸茸的存在覆盖了身体。好软乎,好暖和。他本能地蠕动两下,往那团舒服的触感里缩了缩。从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串轻笑,笑他像只幼兽一样蜷缩在巢穴里。随意吧,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满足,很放松,他终于找到了他寻求已久的东西。他不想再睁开眼睛了。 这一晚留给他的是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一朵轻柔的触碰放在脸颊,一句暧昧的祝愿落进耳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把你累得……晚安,科利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