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4)液氛烙印
Summary:这轻薄的,无形的爱意,穿在身上,如烙铁滚烫。
“……你是没闻见,哎呦,那个喷香水的小娘娘腔!我跟你说吧他……” 尼古拉嘴角抽搐,沉默片刻,啪的一声将叉子摔进盘子里,菜汤在金属洼地里溅出一圈放射状水花。 希默斯费斯监狱的食堂向来在用餐高峰时段嘈杂如闹市,礼貌和距离感之流在此处就像摆盘出炉前的点点欧芹碎,中看不中用。高矮胖瘦各异的男人们嘴里同时喷着饭和话,粗鄙下流的,尖酸刻薄的,和菜汤人味儿一起东起窗框西至下水道,俨然成了另一道流水席。毕竟监狱是文明社会的对跖点,世界默认只有和上流精英们互为倒数的底层人才会进入此处,善良正直诚实守纪等一系列美德前面统统会自动生长出个负号,因此像那样一句连个生殖器都没有的嘲笑从后脑上方飘过实在不足为奇。能成为奇景的反而是些被曾经的体面人们津津乐道的东西:梦想,努力工作,储蓄创业,还有能改善个人形象的、非生存必需的消耗品——比如一瓶并不廉价的香水,它那分前中后调而非工业香精甜腻的木质味道,以及穿着这味道在浑浊的觅食槽里开辟出一小块植物园的人。 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尼古拉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那些脏东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方才路过他的那句话犹如一根出现在巴沙鱼排里的刺,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狠狠扎了他一下。没穿制服的小狱警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扒拉半晌,总算在对方走出食堂前记住了他的样子。稻草似的莫西干头,溜肩严重,两只招风大耳配上偏长的四肢让他距离赤猴只差一条尾巴——编号G-16428,哦,是那个上星期新来的。 看看那家伙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午饭,尼古拉气哼哼地捡起叉子,决定不辜负难得明朗的冬日午间阳光继续吃饭。权责对应,他完全可以在值班日记里随便加上一句“不遵守用餐纪律”扣对方的表现分报复回去,反正这些大爷从来就没遵守过,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有假公济私的嫌疑不说,今天不是他当值,他没义务管理囚犯。而且对方说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原因正在他自己身上。
从六楼走廊逃回采访退伍中后,尼古拉跟着同事们顺利完成了当天上午拍摄的收尾工作,最后几十米路相安无事。回到值班室里找清静处休息,等待下一步安排,穿着摄影马甲的场务抠开一箱矿泉水给众人分发。尼古拉说了句谢谢,拧开瓶盖咕咚咚喝了半瓶,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用手肘戳了身旁正在低头抠手的伊奥诺夫一下。后者茫然抬头,眨巴着两只无辜的乒乓球眼睛看着他。 尼古拉抹掉唇边水渍提了口气,又觉得似乎没必要说出口,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你觉得,我身上的香水味有那么明显吗?” 慢半拍的狱警闻言愣了几秒,随后抽了抽鼻子用力嗅了两下,摇摇头。见尼古拉眉头不展,他又凑过来伸着脑袋在同僚身周闻了一遍,接着慢吞吞地说:“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一点点。怎么了?” 这句话让心怀脱轨的小狱警终于松了口气,在同事困惑的目光中干了剩下半瓶矿泉水:“那就好。” 那天过后,尼古拉非但没有对那瓶被冠以“专属你心”之名的香水避之不及,反而继续用着,每天出门前都喷一点在衣领上。他甚至专门设了个闹铃,就为了提醒自己物尽其用。这当然不是对耶格尔表示认同或屈服。试想一下,如果他因年长者一番诡辩就立刻停用,像处理巴斯克蛋糕一样把香水藏起来、扔掉、倒掉、送人,那等于用行动承认自己因耶格尔在走廊里的一系列行为产生了心理阴影。他害怕再引来男人越界的触碰而不敢喷香水,哪怕四位数价格的小东西无害得一挥即散,只有贴得极近才能闻见一点点——克劳斯·耶格尔赢了,而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在猎人主导的又一场精神围剿中输得彻彻底底。不,他不会让那个男人如意的。耶格尔想用这瓶香水标记他,让他一闻到那温暖的木质香就回想起两人之间旖旎的触碰,他偏不。他要日日使用它,把它变成和他的制服、他的寸头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东西,直到他产生免疫力,直到“专属你心”失去耶格尔赋予它的特殊含义。他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幻想,幻想有朝一日他会对这种东西免疫,把那瓶香水彻底用完,然后当着耶格尔的面把空瓶子掷到地上摔个粉碎:你送的香水,我用完了,休想再以此为借口纠缠我。 退一步,怀揣野心的文学家说,香水总是无罪的。有罪的是符号,凝视,权力。 退十步,被工作磋磨的普通人说,和监狱里那混着人味、汗味、烟味、廉价古龙水那味的空气相比,专属你心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退一万步,一个令他陌生的、最卑鄙、也最现实的声音说,既然这疤脸男这么在意你,你完全可以借机测试一下他会为你做到哪一步嘛。反正躲不掉,不用白不用。 总之,绝对不是因为他被那个男人的话打动了。他心中那颗豌豆大小的堂吉诃德跳上全身最高处放开嗓子大叫。虽然他的心脏曾有一瞬间被热烈的真诚攫住几乎停跳,但归根结底,那只是躯体在极端压力下大脑短路而错误搭配的生理反应,就像吊桥效应的本质不过是美丽的误会……尼古拉甩了甩脑袋。绝对不是他心动了。绝对,不是。 至于使用香水的后果,年轻人设想了一番,觉得完全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无非是多被人注目一阵,被喜欢没话找话的同事开两句玩笑,被嘴上不干不净的囚犯阴阳怪气几天。等那道温暖的木香融入日常,成了希默斯费斯的空气的一部分,失去了新鲜感的人群也就不会再注意他。而他,他的形象会被默许更加接近群体标准,他不再只是一个知道把自己收拾干净的小伙子,而是懂得用物质提升气质的得体社会人。这是他用微小的武装建立起的改变根据地,一点点对自我的掌控感,标志着今后的自己与过去不同。从知晓落实到行动,何其困难,但总要迈出的第一步。 事实上,这瓶香水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还要……立竿见影。喷上香水第三天,尼古拉便微妙地感觉到周围人在回避他。他收到的不是状似苍蝇的骚扰,而是比往日无视更进一步的冷待。他们会在他进入茶水间时假装回归工作离开,见他在电梯里而扭头去走安全通道,排队打饭时彬彬有礼地和他保持半米间隔。同事如此,囚犯也如是,仿佛穿着希默斯费斯名字的群体和他密度不同互不相溶。自成一个孤立生态系的青年不自在地捻了捻衣领,不禁怀疑伊奥诺夫前几日是否正患鼻炎。如果耶格尔的香水味真的微不可闻,为什么那些人都像躲着生化污染区一样躲开他?还是说,令人群避之不及的不是味道,而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还没想透彻,G-16428就带着刺从他背后飘了过去。算下来,那是这几天内唯一一个敢在路过时用他能听见的音量明目张胆骂他的人。这倒是给了他启发。也许正因为这家伙是新来的,尚未习得不成文的规则、被集体同化,所以还敢于将真相宣之于口。尼古拉鼻子出气给自己放轻松,把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罢了,他就把那句阴阳怪气当成人群的答复收下了。 然后那个宣之于口的就在当晚吃夜宵时不小心咬掉了自己大半个舌头。 尼古拉是第二天中午踏进食堂时听说的消息。其实不用他刻意去听,身旁的囚犯几乎都在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听说他是半夜起来泡方便面出的事。也许是被失控的植物神经夺了舍,也许是嫌食堂的饭含肉量不足,上下两排牙淡急了,商量好了前后夹击舌头准备给彼此开个荤,谁知道呢?总之,狱警赶到的时候只见方便面桶扣在地上,空气里冷掉的番茄味变得格外腥甜。桌面上因新入监少得可怜的东西全都被扫到了地上。赤猴似的男人躺在地上玩命打滚,浑身抽搐,满嘴是血而杀猪似的止不住嚎叫,莫西干头被他自己扯出了好几块斑秃。他身下被滚刷平坦的红色涂料不是面汤,是他的血。谁干的?不知道,那时候还醒着的人有几个?还有啊,据说……如此种种,血腥猎奇中夹带几分真情的描述听得连鸡也没杀过的年轻人心惊不已。安然睡了一夜的小狱警收起耳朵,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盛的一碗番茄西芹汤。不过传说多少都有些夸张成分,真实情况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然而听墙角这事就像熬汤,开锅冒泡的时间越长,耳朵里的好奇越浓。年轻人抬起头,刚好看到基斯身旁有个空位,便径直走到正在喝汤的自来卷男人身旁坐下来。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放轻松,好让他的开门见山听上去没那么强的目的性:“我听说有犯人昨天半夜出事了。怎么回事?” 基斯四平八稳放下铁质平底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又出了桩悬案。”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尼古拉拌着午饭听完了由基斯转述,番茄西芹汤伴奏的狱警视角。昨天轮到D组值夜班,和自来卷一同入职的一位高级狱警刚想趁没事先趴在值班台上小睡一会儿,紧急警报便响了起来。那位狱警只得打起精神,确认警报来源于B区523室,即G-16428的房间,随后用对讲机向所有岗点通报情况,召集可行动的人。去掉睡着的,请假的,正在外巡逻回不来的,共计十五名狱警留四人在控制台值守,余下十一人穿戴好装备分两组前往事发地。事实上半夜的楼道里空无一人,静得好似根本不值得一群困意正浓的中年人大动干戈。按照演习过的流程打开房门后,和囚犯间流传的版本一样,突击小组发现牢房里只有倒地的G-16428,一地鲜血,还有他摇摇欲坠的半条舌头。 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等下,现场真的没有第二个人吗?脚印,指纹,凶器,什么都没有?监控录像也一切如常?” 基斯不耐烦地啧了一下:“你听我说完啊。” 虽然事情很诡异,但狱警们仍然得保持冷静,用专业态度处理接下来的固定流程:封锁现场,保护证据,逐一排查其他囚室有无异常,呼叫值班医生紧急处理伤情,呼叫外部救护车,打电话给典狱长汇报情况,跟随伤者前往医院,主要负责人撰写详细报告,并负责承受凌晨被一个电话从床上拽起来就匆匆赶到现场的典狱长的起床气。那位倒霉的高级狱警为这事一直折腾到天亮,这会儿还在宿舍补眠,中午饭都没来吃。 而凌晨总归不是容易出调查成果的时间段,或者干脆说,初步调查基本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天亮之后,负责早班执勤的B组自然就扛起了调查事故原委的责任。吃饱睡足的囚犯们倒是有了心情好好回答问题,但走访的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G-16428刚从隔离区转移到单人牢房里不过三四天,还处在熟悉环境的阶段,没来得及树敌;而住他隔壁的囚犯坚称昨天睡得早,一整夜没听见任何动静。嫌疑人,动机,作案手法,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突破点。 “受害者本人呢?口供怎么说的?他肯定看到了行凶者的样子吧。” 基斯瞪圆眼睛,一脸“你脑子里有泡吗”的表情看着实习生:“你听不懂德语吗?他舌头掉下来了,好不容易才缝回嘴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怎么录口供?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够不错了。” 好吧,光顾着追查未知,把最关键的已知信息给忘了。尼古拉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而后又怕自己嘴里那根东西也被咬下来似的猛地抿起嘴。他的同事又翻了他一个白眼,立起勺子搅着自己那碗里剩下的西芹段:“朋友,你能想到的事别人也能想到。何况对看过现场的人来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是知道又能怎样?没有证据就没法定性为故意伤害。调查报告最后只能写‘本案系受害人精神失常,自行咬断舌头’,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小狱警吃力地咽下午饭,“可是等G-16428痊愈之后,如果当事人追问,那我们到时候……” 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换出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基斯挑高眉毛,把勺子翻了个面扣进汤碗里,“呃,我只能说,伊夫什金警官,这件事被定性为自残是最好办也最省力的。因为那样的话,我们不用连着几天开会尝试无中生有编造出行凶者的人物画像,不用反复跟那些囚犯打交道,挨了骂也不能还口,也不用因为出现恶性事件而被扣上‘疏于管理’的帽子,下个季度会被上级点名批评。而那个囚犯……”说到这里自来卷的狱警低下头,用勉强能在食堂的喧嚷中依稀听见的音量飞快道:“别忘了,他掉的是舌头。很明显,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人想让他从此学会闭嘴。懂了吗?” 尼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送对方起身端着盘子离开座位,和站在取餐区里的另一名狱警换了个位置开始执勤。他得到的回答非但没有洗清传言中的谣传部分,反而证实所言非虚,进一步闹得人心惶惶。实习生低头用勺子搅和着自己那碗冷汤,胃肠消化饭菜,心脏消化信息,末了打出唯一一个饱嗝庆幸昨天夜里不是自己值班。这种注定没结果但必须要有结论的事落到谁头上都不好办。他受过走访的气,他明白那种感受。 但这不代表真相会在他的领域里搁浅。事实上从听到G-16428出事那一刻起,他那年轻且活跃的大脑就自动捕捉到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联系。调查报告说这位新人囚犯没来得及树敌其实不太准确,他知道有人默默地记了一笔,就这两天的事;而基斯方才又提到了舌头和说话,个中缘由并联到一处,让那根蛛丝在他心中直接织出了一个人选。 于是尼古拉没再犹豫,也没回宿舍,吃完饭就直奔A区最深处的666号房间。 还好,算他走运,耶格尔今天老老实实待在监狱里没出去,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出去。来开门的男人下身穿着黑色西裤,上身却套着件长得像家居服的米色打底衫,要么是刚吃完饭不久正准备午休,要么是正在为下午的行程做准备。见他的小狱警穿着常服两手空空,年长者出于礼貌抬抬嘴角,单手撑住门框,摆出类似大写K的造型堵在门口:“今天没值班还过来了?什么事?” 尼古拉假装打量他两眼,随后做了个深呼吸,为自己急中生智想起来的完美理由感到骄傲:“……我来找你拿我的文件夹板。上次说过的。” 真诚的笑容仿若午后柔和微暖的阳光在耶格尔脸上亮起,好似年长者一直在等着他的小狐狸主动踏上门楣这一天。男人爽快地放开入口许他进门,回身弯腰从茶几下拿出那个藏蓝色的pvc板子递过来。尼古拉接过文件夹,望着上面干净无暇的空白表格,仿佛刚从打印机中出墨芙蓉,连折痕都和他丢下它那天一模一样。耶格尔甚至专门开辟出一处地方保存他的失物,拾金不昧?不。这是信标。他相信他终有一天会为此回来。而他今日用行动证明了,掌权者的预测无比正确。 交接已经结束,按流程来讲,他该离开了。然而这一次,对猎人向来避之不及的大男孩儿并没有一拿回自己的东西就立刻逃之夭夭。迎着年长者略有惊讶的目光,尼古拉关上房门,抱着夹板坐到了沙发上。他垂下头抚了抚那张考评表的标题,踌躇片刻后抬头看向房间的主人。 “这周的心理疏导还没做。”他说,说完又像小狗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而抖毛那样耸了耸肩,“出门之前随便说点什么吧。我得完成工作。” 耶格尔的嘴角从友善弯到了欣慰。掌权者轻快地说了句好,随即直奔餐桌边开始泡茶。尼古拉趁他背对自己的工夫摸遍自己全身衣兜,没带笔。年轻人被这个发现刺得啧了一声。真尴尬,哪个士兵上战场会不带枪呢?这更显得他主动提起心理疏导一事不过是找个借口了。 小狱警正心虚地对着自己毛手毛脚浑身乱摸,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忽然出现在视野边缘。他转过头,耶格尔保持倾身递笔的姿势,很难得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勾了勾嘴角。 这人真是识时务到有点该死的程度了。尼古拉接过男人递来的笔,嘴里没吭声,拇指狂按笔尾制造噪音,暗自祈祷对方没看透他的欲盖弥彰。然而耶格尔不知故意和他对着干还是看破了他的心思,男人平日里往往抓住机会就口若悬河,今天小狱警主动找上门来,他却好似致力于做个温文尔雅的主人似的只顾泡茶,一言不发,把客人晾在一边受沉默煎熬。屋子里只能听到签字笔发出咔哒咔哒的惨叫。直到年长者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身前,尼古拉终于决定先发制人结束对峙:“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总是我单方面长篇大论,估计你也听腻了,不如今天换个形式。”猎人掌控全场素来游刃有余,对于退位让贤一事却也轻松得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随便问。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必拘谨。” 尼古拉闻言又低头看了看洁白的表格,而后抬头看向这位无冕之王:“我确实有件事想问你。” 这是小狱警少有的坦诚。耶格尔翻开单手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起洗耳恭听的表情。 年轻人把那个象征着狱警身份和职责的文件夹板放到茶几上,推开,往前挪了挪屁股。 “听说昨天晚上G-16428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大半个。”他说,“是你授意的?” ——采访节目的最后,听到典狱长在镜头面前公然撒谎时,他就知道他的疑问不会有答案,或者说,他想要的答案永远不可能经由他的信仰给出。要想知道地狱是如何构造、又该如何拆垮,唯有跳入深渊、用他自己的眼睛亲自看清一途。而G-16428的遭遇就是个新鲜出炉的锻炼机会。比起继续装作无事发生迂回下去,早日摸清对方的行事逻辑才对生存更有利。何况如果他没揣测错误的话,那个赤猴一样的家伙遭此横祸也和他脱不开干系。他做不到明知自己需要负责却还能假装天下太平。 然而如果只因一句质疑就乱了阵脚,那耶格尔也就做不成家族首领了。年长者语气如常,只是挑起单边眉毛,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他:“伊夫什金警官,我想您需要去医院诊断一下被害妄想症了。怎么在您眼里,什么事都是我在背后操控?我可太冤枉了。” “我问了同事,嫌疑人,脚印,指纹,监控录像,口供,什么信息都没留下。要么是证据被抹除了,要么是所有囚犯都提前收到了警告,不肯泄露一丝信息出来。”年轻人眼都不眨地盯着男人。对方不肯承认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别怪我无端联想。整座监狱里只有你有这本事。” 眼见执法者依旧不松口,房主放下他的温文尔雅,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知道自己又一次注定背上罪名,怎么也洗不清:“我都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有什么动机下手呢?你要怀疑我,至少要有个理由吧。” 这就是这次问询最难以言表的部分。尼古拉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他知道他找到的关联听上去是多么自恋,多么牵强,放在官方调查中会被导师拎着耳朵骂“你小子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条或许称得上线索的东西。虽然程序已经走完,且注定不会翻案了,但为了他的良心和道义,他有义务求证。 “……他昨天中午吃饭时骂我是喷香水的小娘娘腔,声音不小,应该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小狱警睁开双眼,凝视着桌上那个被推出此次对话的文件夹板,念咒似的飞快吐出音节,“我忍住了没和他计较,结果晚上他就出事了。” 说完他便合上嘴等着年长者接话。分明是来质问嫌疑人的,他却感觉自己正在接受一场审判。快,快嘲笑他的自作多情,说他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别人无心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三日不寐。他等着耶格尔轻蔑的笑声刮擦耳朵,等着男人用辛辣的言辞讽刺他高傲的自尊心。那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线索错了,推断无效,他对此爱莫能助,然后一身轻松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谁知耶格尔轻快地嗯了一声:“你愿意被他们整日以污言秽语冒犯?” “……我不愿意。但是——”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耶格尔打断他没吐出口的解释,三两句话便大大方方承认了此次事件是他的手笔:“有意也好,无心也罢,犯了错误就要付出代价。他是新来的没错,但他显然没学会尊重这里的狱警,所以他该交点学费补上这一课。这也是为你日后工作顺利保驾护航呀。”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当他那异想天开的猜测得到验证时,尼古拉反而更加不敢相信。耶格尔竟然真的只因为一句难听的,连脏字也没有的话就差点要了那人的命。于公,他该立刻固定证据、将这个无法无天的杀人犯扭送上级,让法律给予判决;于私,他该疾言厉色批判男人做法过激,连最基础的道德底线都弃之不顾。可是他张不开嘴。他心中那块柔软也朴素的地方叩着心壁,叩响一串愤愤不平的回音——难道他就不希望那个囚犯得到报应吗?当然是希望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世上所行的最古老的正义。年长者的手段虽然骇人了些,残忍了些,但是那家伙有错在先的。做错了事的人就该受到惩罚……不对。他的思路怎么和耶格尔重叠上了!?小狱警被自己的大脑吓出一身冷汗,只好改换策略从侧翼迂回进攻:“可是你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说到底,香水是我自己喷的,他只是不喜欢那股味道并说了出来,却因为一句话差点把命丢了,那之后谁还敢和我说话?我要怎么进行日常工作和交接?怎么融入集体?一件小事就兴风作浪的,你让我今后怎么在这座监狱里立足?” “尼古拉,我发现你真是喜欢为别人开脱。”耶格尔却摇着头连连咋舌,“连践踏你尊严的人你都能为之分辨两句,我这样爱护你、尊重你、处处为你着想的人却只得到指责和怀疑。你心中那杆公正的天秤就是这样平衡敌我的?” “别转移话题。”大男孩儿深吸一口气,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又要被绕进猎人的迷宫里了,“是,我知道你在保护我,对此我表示感激,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你不能给我贴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标签,我又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你这样做只会让别人畏惧我,而非尊重我。” 在他说到私有财产那几个字时,耶格尔咧嘴笑了出来。那曾出现过的,混杂着真挚,炽烈,虔诚和痴迷的神色再次从男人面庞上闪过,“你是我的,我的科利亚,他冒犯你就是冒犯我。而你又是这么善良热心平易近人的一个人,连遭受恶意都只会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为了保护你,我只能给你一个区别于他人的记号了。” 言毕房间的主人踱步到沙发跟前,紧挨着他的大男孩儿坐下。有过上次被按在墙上零距离接触的经验,尼古拉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在耶格尔探头过来时身体后仰,肌肉无意识绷紧,随时准备发力把自己弹射出去。而被他全方位警惕的人却只停在距离他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轻轻嗅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年轻人随后才想起自己今天出门前也习惯性喷了香水,而那味道必然逃不过猎人灵敏的鼻子。 “你还在用它,这很好。”那股温暖的木质香令耶格尔的语气温和了不少,“坚持下去,亲爱的,务必每天都用。用不了多久,他们闻到香水的味道就会想起我,就会知道你不一样。” 经验告诉他被区别对待是危险的,可为什么他听着年长者的描述,心中却一点反抗的欲望都没有?变得与众不同就那么有吸引力吗?“我不要你的记号!可恶,我不需要这种不一样……” “那你难道愿意和其他人一样?像你那些同事,一辈子当个无名小卒,当服务生似的伺候完了上级伺候囚犯,遇到事只想糊弄过去,守着那点死工资庸碌一生?”耶格尔再次打断他未成型的尾音,“尼古拉,你愿意让你的独特之处就这样被埋没吗?我可不愿意。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你脱离泥潭,这样未来的你才能走到那个属于你的位置上大放异彩。” 尼古拉提上一口气想要反驳,最终又精疲力竭地把它叹了出去。他根本无法和这个男人辩论,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选中关键词、扭曲原意然后接上一句诡辩。比这更可怕的是,耶格尔说的都是真的。他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他愿意只当一块基石烂在希默斯费斯的围墙里,而丝毫没有不甘平凡的野心。是,如果只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好、想在世界上留下点什么也能被称为野心的话,那么他确实有,而且很大。可要说具体内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种憧憬。就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似乎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选中了他,把挫折和磨难丢到他的必经之路上,看他迷茫,痛苦,徘徊,成长,最终解脱。他感觉如此。他希望如此。 而眼前的男人正在努力让他产生那种被选中的感觉,一次又一次。 他抬手摸了摸衣领,“专属你心”的味道正悄悄从那团布料上挥发到指纹的罅隙之间。那是他每天用香水瓶按压头对准的地方,上移五厘米,就是耶格尔吻过的地方。 于是沉默良久后,年轻人放下衣领和当前话题,转而另起炉灶:“……你也是这样驯服那些人的吗?” “嗯?你指哪些人?”耶格尔仅仅思忖一瞬便接住了小狱警的逻辑,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给我原告的名字,我可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驯服’这种指控。” 尼古拉咽了口唾沫。索取真相的机会来了。 “卡米尔。”G-16428的事尘埃落定,斯捷潘无需他负责,沃尔乔克已经疏远他,伊奥诺夫从来没想过掺和这场戏,唯一的未解之谜就是那个仿佛他倒影的金发青年。如果能在此弄明白那人臣服的原因,他或许可以借机对掌权者的统治逻辑窥探一二:“你那次在食堂里对卡米尔说了什么?” 耶格尔挑了下眉。他的大男孩儿竟抓着一个无足轻重的新囚犯在入监之初犯下的一件小事不放,这比年轻人觉察到什么更叫他意外。“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小狱警摊摊手:“你不是要个具体的例子吗?名字我已经给你了。该你回答了。” 男人眨巴着那双无辜的蓝眼睛:“可我早就忘了呀。” “……大概回忆一下,不用很精准。又不是在录口供。” “好吧。让我想想……”年长者无可奈何,笑叹着把茶壶里温度不足的茶汤倒在自己的杯子里。尼古拉端起杯子假意喝茶润口,实则在温热的茶水后观察男人的微表情。可惜他不会冷读术,他只能通过对方双眼往左上看的动作判断年长者确实在回忆着什么。 “大概是,唔,‘你妹妹寄来的信昨天到了,你妈妈在花重金寻找能帮你提前出狱的人,你所谓的清高实际上在拖她们后腿,听我的,你或许能早点出去。’”经过持续十几秒的回想,耶格尔仿佛吟诵短诗那般陆续丢出四句话。说完他便起身离开沙发,端来热水壶往玻璃茶壶里添水,“差不多这些吧,具体的我也忘了。” 小狱警丢下杯子不可置信地探出上半身,险些为了追问搞得屁股也跟着离席:“就这些?他就对你唯命是从了?” “亲爱的科利亚,你从未处在那个男孩儿的位置上,你当然不知道他听到这一番话是什么感觉。”耶格尔放下热水壶冲他再次微笑,本该令人如沐春风的表情看上去却比刽子手的怒目圆睁更吓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忽然有人给你指了条明路,告诉你‘这么做能活下去’——你当然会听从的,因为人在绝境中不会有心情思考对方说的是对是错,那是你当时能抓住的唯一稻草。顺便一提,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想体验这种感觉的。” 尼古拉默不作声咬了下后槽牙,没说话。他确实不想被人当众骚扰,也不想被人揪着头发按进菜汤里,于是他又换了个切入点继续挖掘:“类似的事每天都会发生吧,你为什么独独对卡米尔的事出手干涉?喜欢做精神慈善?还是说,你对人施以恩惠就是为了看他们跪在你脚边感恩戴德?” 耶格尔把盛满新茶水的玻璃壶端过来,单手拨过年轻人的茶杯往里蓄水,很自然地反问道:“我这不是在救他吗?就像你做过的一样。”说完他尤嫌语言锋利度不足,又顽皮地朝小狱警眨了下左眼,两片薄唇上下一碰便尽显刻薄,“而且我还比你做得更好,更能护他周全。我这是在帮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呢,你不应该感谢我?” 他知道。若不是他的过分关注,卡米尔或许反而不会那么快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耶格尔的所作所为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救”了卡米尔——男人给了初来乍到的青年一个位置,虽然代价是成为地下帝国一只微不足道的肢体末梢。但他此刻最该做的不是愧疚。那截悔意早已在肠中反刍成食糜,无需再磨碎也能消化。尼古拉瞪着若无其事的房主,将那块在自己胃中凝结百日的重石囫囵吐出,用能砸死人的力气掷向对方:“你很清楚他为什么会需要拯救。先制造困境,再表现仁慈,你真虚伪。” 耶格尔将茶壶蹲坐在餐桌上。玻璃壶底压下实木,沉闷但响亮的一声使人错觉那是法槌落下。 “说得对。我就是在表现仁慈。”掌权者蓦地转身,非但没有因伪装被戳破而恼羞成怒,还大度地鼓起掌来称赞他的敏锐,好似游戏设计师给第一个走出迷宫的玩家颁发奖章,“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尼古拉,你很聪明,你学会的越来越多了。” 这是他最渴望也最稀缺的认可,年轻人却感到浑身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毒针扎了一下。“别惺惺作态了。为什么这么做?” “很简单。给迷茫的人指路比说服有方向的人回头要容易得多。”年长者反手从餐桌上拿起烟斗把玩。尼古拉原以为他会随口胡诌个理由结束话题,或者借机开展言语骚扰,但耶格尔居然像一位不吝赐教的导师似的娓娓道来,“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得到了帮助之后就会莫名地对它有种好感。有人管这叫互惠原则,或者好感回报效应,你可以随意挑你喜欢的词称呼它——总之,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会更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一轮问答结束,年轻人没有急于推进下一轮对攻。他既不愤怒也不讥讽,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桌边的男人,认真地消化着对方表述的逻辑。那张年轻的圆脸上只有思考唤起的愁云和平静,仿佛他又回到了校园里,再度成为那个才思敏捷的好学生。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烟斗上,尼古拉抿了抿嘴唇,抛出下一个问题:“你对我是不是也用这套方法?” 说完他坐直身子,因自己打通了因果逻辑而兴奋,在掌权者赞许的目光里控制不住地一股脑把推测倒在地上:“先擅自给我打上标记,警告接近我的人、惩罚冒犯我的人,让其他人出于畏惧而排挤我,孤立我;等我彻底失去在集体中的位置,无处安身,再装作唯一能理解我的救世主登场说你爱我,你愿意接纳我。你觉得这样做我就会放弃我的原则对你唯命是从,是吗?还是你有白骑士情节?演这一出戏好玩吗?” 耶格尔把烟斗叼在嘴上,像他做过几十上百次那样无言凝视他的大男孩儿。感受着年轻人渐显憔悴的皮囊下那依旧蓬勃的生命力,他粲然一笑:“不,我当然没有那种症结。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这男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小狱警不明所以,小狗一样歪着头满脸困惑。耶格尔则趁机低头摸出打火机点燃烟斗,“没关系,现在的你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记住,我爱你,我不希望你受到来自外界的任何伤害,这就够了。” 又来了!这种蛮不讲理的,不可解析也无法化解的情感。理性知道它出现在监狱里是荒诞的,就算耶格尔所说一切都发自真心,他也不能回应,至少在他还是狱警的时候不能。可是一提到那个字眼,尼古拉的脸就控制不住开始发烧,惹得他没被冰冷的权力逻辑打倒,却因一个爱字手忙脚乱起身:“好了我知道了,不用一直强调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我就走了。” “有。”耶格尔悠然吐出一口烟,示意年轻人坐回去,“正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教你一招:你可以保持严厉,偶尔对他们仁慈,但别让人觉得你是个仁慈的管理者。” 尼古拉不明所以,抓起文件夹板站在原地没动:“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他不动,年长者便端着烟斗慢慢踱步过来,踩着脚步声对自己的统治理论侃侃而谈,“前者偶尔展露出仁慈的一面会让人心存感激,因为他们得到的信号是只要不主动违规就是安全的,他们的统治者并不是不近人情的律法机器;后者手下必然滋生混乱,因为羊群知道即使他们做了出格的事也不会受到什么重罚,毕竟他们的牧羊人是个善良心软又好说话的人。只要声情并茂地表演几句,再掉两滴眼泪,仁慈的管理者就会自己说服自己原谅他的‘苦衷’,赦免他的罪。” “……这是你管理企业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是人性。”耶格尔笑了笑。一番宏论结束,猎人已站在了他的猎物身前:“而你作为监狱里最严厉的狱警工作了这么久,现在正好有个机会给你表现仁慈了。” 尼古拉顿时警觉起来,脚下退后半步:“你想让我做什么?” 耶格尔满眼意味深长地端详他半晌,末了张嘴对着他的脸吐出一口浓烟,“恰恰相反,我想让你什么都不做。” 草本植物被烈火焚烧的苦涩扑面而来,小狱警本能抬手,边咳嗽边挥散烟雾,无奈拦不住尼古丁探进肺里,如同男人那道烟雾般轻盈缥缈的指示钻入耳中:“就像最稀松平常无所事事的一天一样。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别看,只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就可以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