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3)烟缠苦燎
Summary:因为他,苦恼也能如此甜蜜。
最近几天,尼古拉一直有点闷闷不乐。不光是因为半夜被耶格尔一个电话叫过去耍了一次。事实诚如年长者所说,他在下了夜班睡醒后就接到了来自霍夫曼副典狱长的电话。官僚主义者亲切地跟他嘘寒问暖,询问他在B组这一个多月时间是否还适应,语气柔和得刚喝完咖啡的实习生直犯恶心;接着副典狱长用带着些许歉意的口吻说,弗兰克警督早些时候曾向他反映本组人手不足、工作任务繁重,申请调拨支援,究其原因是本该和尼古拉他们一同入职的那位新人迟迟不能到岗;高层研讨过后综合三人表现决定,将最优秀的实习生,也就是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借调给B组。然而流程在上传下达途中出现了些问题,雅各布·韦伯身为A组负责人却没有将借调通知正确传达给他,导致他“没收到通知就被调岗到B组”,是韦伯身为警督的失职,高层已经对他进行了处罚。尼古拉有些无措地跟着副典狱长的语调节奏嗯嗯啊啊作为回应,还得装模作样地表示理解;霍夫曼等的就是他这个台阶。副典狱长语调一转轻松明媚,表示自从他加入后B组的问题缓解了很多。考虑到长期与导师不同组不利于新人掌握职业技能,高层决定结束借调,他可以回到原本所属的组织继续学习了。 对于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决定,尼古拉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表示自己听从监狱安排,谢谢上级特意打电话通知他。霍夫曼接着说了一大团看好新人潜力股之类的客套话,挂电话前又正式跟他道了歉,还表示以后有任何岗位调度问题都可以随时向他反映。实习生放下手机,对着十几分钟的通话记录不禁沉思。以亲身经历来说,他可没看出来B组的问题缓解在哪儿。上头一句话就把他搬走了,弗兰克警督的西墙上缺的那块砖不知能找谁来补。他不在,跟老迈尔搭班收拾垃圾搬食材的会是谁呢? 在他发呆的时间里,办公软件上的通知也长了出来。小狱警粗略扫了两眼,确实是说明他和另一位D组成员人事调动情况的正式通知,寥寥两行内容也不够他仔细品读。果然空出一个位置就得从别的地方拆一个人过去填补。但是话说回来,既然已经离开,那B组如何就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了。年轻人对着日历一算,好巧,A组接下来两天日程正好是休息。 尼古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四天假期。年轻人当机立断买了张火车票闪击慕尼黑大学,享受了妹妹充满惊喜的尖叫,随后跟在安雅身边装成大学生混了两天旁听,在各类细分物理课上努力听个十几分钟便昏昏欲睡。临行前一天晚上,挣了工资的人坚持要请大学生改善伙食,兄妹俩便跑到离校区最近的购物中心选了家泰餐馆。暖光灯下充满热带风情的手鼓伴着食客们絮絮低语轻响,安雅手上抱着小碗椰汁鸡汤吹散热气,吹两下便问问他在监狱工作的感觉怎么样,同事人好不好,犯人是不是都凶神恶煞五大三粗。尼古拉把拆出来的蟹肉放进妹妹的餐碟里,顺着话头分享了不少工作趣事和八卦秘辛。小狱警时而认真回答仔细讲解,时而夸大其词胡编乱造,把爱笑的姑娘逗得前仰后合。 两人说说笑笑到最后,安雅嘬着一杯泰式奶茶,双手托腮,眨着两只母鹿般乌黑闪亮的大眼睛问:“倒班很辛苦吧?我感觉你憔悴了好多。” 尼古拉把盘子里的蟹壳聚成一堆,扫进充当汤碗的椰子壳里。囚犯们的辱骂,老同事们阴阳怪气的刁难,卡米尔跪伏在地时颤抖的脊梁,那个男人对他暧昧的,令人后背发凉的关注。青年试着用欢乐惬意的气氛扫去那些沉重的、无望的阴霾,但是太短了。四十八小时大学生活试用装对刚刚生效一百天的社会丛林终身套餐而言太短了。他当然珍视眼前沙中黄金一般的时光和人,但在寻着地图找到宝藏前他就要先被沙子埋葬了。 他想了想,把那些过于扎嘴硌牙的部分咽下去:“辛苦,但很充实。”
次日午时,尼古拉坐在回程的火车上,看着车窗外带给他轻松与温馨的慕尼黑飞速后退,他的孤岛离他越来越近。 他本来和妹妹说好了上午直接去火车站,不再去校园里打扰她学习,但当他准备离开酒店时安雅竟然出现在了大门口。尼古拉在惊讶的同时张开双臂,接住投怀乳燕般扑过来的姑娘。他同母异父的妹妹紧紧抱住他,来自亲情的温度激发了他属于长兄的那一面:“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不用送我吗,又不是见不到了。” “科利亚,你一定要保重。”不知是幻觉还是许久未见令人格外感慨,女孩儿轻如鸿毛的嗓音里带了一缕哭腔,“别让自己太累了。感到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换份工作吧。” 尼古拉心中一软:“好。等下次放假,我带你去美因河坐游船。” 火车上的人不自觉叹气,试图集中精力看一会儿书,可没有了安雅在旁提着一口气,他的心彻底被绑死在巨石上,顺着山坡一路滚向谷底不断下坠。耶格尔确实一句话就能改动排班,那条调动通知除了证明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更能说明男人掌控监狱程度之深。就算他信守承诺,恶意调班一事也完全可能是他和监狱高层配合导演的一场好戏,就像八月份指挥囚犯们骚扰他一样。目的?报复,找乐子,拉拢站队,随机挑选幸运儿折腾崩溃,什么都有可能。先把你的腿打断再向你推销轮椅,买不起轮椅?那就来一副拐杖吧。恭喜你,你又能生活自理了。这不正是资本家最擅长的套路吗? 一想到他被迫收下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好处,还不知日后要连本带利还多少,尼古拉便忧心忡忡。但如果仅此而已,他还不至于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天杀的,他发现仅仅工作三个月自己的坚强程度就又上了一个台阶。真正让年轻人郁闷的还是工作环境。结束休息后的第一天,刚踏进值班室他就感受到了一股比B组还要压抑的气氛,却并非死寂,而是近似于关键角色登场那一刻台下骤然鸦雀无声。在A组的成员看来,较真的扫把星在银河系内漫游76年之后又转回来了。以雅各布为首的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和以前相比不能说是天翻地覆,至少也大不相同。占比最大的是警惕和凝视,其中杂糅了许多他看着都嫌累的情绪,嫉妒,猜忌,轻蔑,嫌弃……它们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口空气,却又透明无形,令年轻的被害人无从举证,更别提为自己辩护。连他的导师老瓦格纳对他也不冷不热,少了最初见面时那种让人无措的前辈式热情。一个轮替后,尼古拉对着日历重新勾画排班,手里的荧光笔重若千钧。他甚至觉得还是B组那种坟场一样的氛围更舒服点。虽然累,至少没人找他茬。那让耶格尔再把他调回B组去?怎么可能。他不想再欠这个男人更多了。 由此起点,迷蒙松散如晨雾的郁闷进化成笼罩在头顶乌云似的不快。在A组那奇怪的氛围加持下,目之所及的同事都在不同程度地避开他,仿佛他是一块会移动的人形瘟疫,连夜班都各自找理由把他一个人扔在值班室看三十块监控屏幕。愿意与他自如交流的人屈指可数,以至于到耶格尔的房间去和男人聊天竟然成了一个值得考虑的备选项。尼古拉第一次意识到他那急于寻找出路的脑子里冒出了这种想法时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耳光。他绝对不能去。拜托,深更半夜,自己一个人可怜巴巴地跑到这座监狱的实际掌控者门外,矫揉造作地隔着门板说自己太累了,想休息一下,求他开门放自己进去,末了还要加一句“之前你说过的”——这跟低头认输向人求欢有什么区别?!耶格尔想看的不就是他这副低声下气摇尾乞怜的样子吗?男人还没出手,他就要自己戴好项圈把牵引绳交到对方手里了吗?他哪有那么贱? 可至少在年长者面前,他只用面对一个人。那个人对他的态度是明确的,无论好坏,注意力和兴趣都在他身上。这才是公平的战斗:对手是一,而非成百上千连结质变的一团。尽管占不到什么上风,尽管掌权者口中种种诡辩直教他头皮发麻,他仍然可以和对方痛痛快快唇枪舌剑,而不用每天被从暗处射来的眼神从头到脚扎得像只豪猪,却连放冷箭的弩手是谁都找不到。他可以尽情释放压抑的情绪,而不必担心对方是否接得住,他的话是否会给他人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这样看来,耶格尔反而还承担了帮他排解压力的角色,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任由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发泄撒泼。这才是他越讨厌对方就越期待和男人见面的原因吧。退一步说,耶格尔的真皮沙发看上去比值班室或执勤办公室的凳子软和多了。如果他张口,年长者也必然不会吝啬自己的收藏,请他吃一份宵夜……不行。尼古拉拍了拍脸,试图让睡眠不足的大脑保持清醒。手掌却拍得胃囊交代出一个饱嗝,反漾回早餐中蓝莓果酱的味道,使得他好一阵恶心。狡猾的耶格尔,恶魔就是这样一步步诱惑义人堕落的! 小狱警正在为未来的工作氛围苦恼,系统上突然提示收到一份外出购物申请。申请内容极其简洁:
申请人编号:G-11027 申请人姓名:克劳斯·耶格尔 地址:法兰克福市采尔大街315号维特斯巴赫有机食品专卖店 出发时间:10.22 9:00 a.m. 预计返回时间:10.22 12:00 p.m. 事由:购买烹饪所需新鲜香草荚 备注:腿伤复发,申请伊夫什金警官开车陪同前往
今天?一会儿就出发? 尼古拉还没想明白对方又在搞什么名堂就被叫到了行政办公室。老瓦格纳坐在办公椅里,吧唧吧唧地吃着甜甜圈瞧了瞧他。小狱警居然在那双本已开始浑浊的老眼里捕捉到一丝清晰的嫉妒:“小子,你撞大运了。耶格尔先生点名让你陪他出门一次。” 枪打出头鸟。他缩头还来不及,耶格尔的枪口就顶到了他脑门儿上:“……我可以申请换人吗?” “他说‘如果伊夫什金警官没时间,我就等两天,等到面团风干发霉了也没关系’——听懂了没?听懂了就赶紧去,尾号944那辆。” 看吧,他果然会让你没得选。尼古拉无奈,只得接过导师递来的车钥匙低头领命出门。他都不用想,他胆敢拒绝的话,先不提年长者那边会怎么借题发挥,A组的人肯定会争先恐后地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他仗着耶格尔先生的特殊关注任性妄为,连流程完备分配到手的工作任务都撂挑子不干。日后恐怕不光不干活,还要专门拨一个人来伺候他呢。 但无法拒绝,不代表不能上诉。原本直奔车库的年轻人在电梯前脚底一拐,先跑去了A区最深处的666号房间。常年逍遥在外的无冕之王难得遵规守纪一次只是买个菜就回来?他才不信呢。这家伙肯定有别的目的,出发之前他必须问清楚。 小狱警跑到位正要抬手揍门,门却不劳烦他动手自己彬彬有礼地向外打开。穿戴整齐的年长者站在门口,嘴上叼着烟斗正在整理手套。两人大眼瞪小眼,耶格尔垂眸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并不意外他在这:“难得公然翘班的机会,你就打算穿着制服出去?” “别废话。你指名要我跟你出去干什么?”尼古拉忍着怒气压低声音。眼前人用规章制度绑架他已然不是第一次,碍于身份束手束脚的感觉真能叫人憋屈出病,“我是什么随叫随到的鸭子吗?你是又有什么企图吧?” 耶格尔取下齿间玩物失笑道:“理由我已经在申请里写了,你应该看到了吧。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到了,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点名叫我去?你知不知道——” 男人举了下烟斗,用手势打断他:“你知情且同意,流程已经闭环,这就够了。”接着他拔高音调,抢在尼古拉反驳之前朗声宣布道:“伊夫什金警官,这次我可是严格按照您的要求提了正规的外出申请,等流程走完才准备出门的。合法合规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所以,为了不要浪费我的外出时间,你还有十分钟可以回宿舍换个常服。十分钟后车库见。”
尼古拉最终还是跑回宿舍换上自己的衣服,又一路小跑着从地库入口下至车库。经过年长者一提醒他才意识到,他确实不想穿着制服去市区。警察出现在公共场合本就引人注目,耶格尔又不是什么善茬,他实在不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和这家伙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何况一个月里四分之三的时间都穿着制服,自己的衣服挂在衣柜里发潮泛味不说,他那本就羸弱的审美积累都快退步回幼儿园水平了。再退一步,秋季制服相对现在的气温来说太薄了。十月进入后半,深秋已然有了点冬天的冷,时不时刮过一阵冷风催得人要么进屋要么上车。 他跑下斜坡,远远地看见耶格尔在和行政楼联通的电梯口处低头玩着手机等他到场。听到脚步声,年长者自觉起身朝司机的方向靠拢。尼古拉看了他一眼,转身捏着钥匙找到尾号944的公车——居然是辆黑色奥迪Q7,和影视剧里的老演员SUV几乎一样,停在一排浅灰色底漆印着蓝色条纹和Justiz字眼的警车旁低调得扎眼。尼古拉印象里没怎么见过它出任务,大概它平日里只用待在车库里冬暖夏凉,得是典狱长或司法高官之类的大人物才会出动,现在却要为了一名囚犯上街吹冷风。真讽刺。 卸下了制服的小狱警跳上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反光镜位置,扭头用余光看着自觉坐上后座的人:“出发前再跟你确认下,你是要去指定的专卖店吧?” 耶格尔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语气还是那么优雅从容、不紧不慢,听得人牙痒痒:“定位发到你手机上了。” 尼古拉闻言掏出手机点开消息提示。他方才感觉到手机振动了一下,还以为是什么被拦截的推广短信,原来是脸书收到了陌生人来信。他点开对话框,只展示了完美左脸的头像吐出带文字的气泡,最上方签着克劳斯耶格尔的名。这会儿再纠结为什么一个重刑犯能随身带着手机还能给他的私人社交账号发消息已经没意义了:“你为什么……不对,这根本不是申请里的地址。你这家伙,你到底想干什么?” 耶格尔叹了口气,从前排驾驶座中间的空隙探过身子,歪头看着不把万物本源问清楚就浑身难受的大男孩儿:“伊夫什金警官,我们已经比预定出发时间晚了五分钟了。你在执行瓦尔特的命令时也这么多反问吗?他居然没用枪托抽你耳光?去了你就知道了。” 可恨的家伙,连掩盖真实目的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尼古拉气得暗暗磨牙,一脚油门下去,汽车窜出车位,惯性把耶格尔狠狠甩回后座上。听到男人那对薄唇里秃噜出一句咬了舌头的该死,年轻人才觉得心里舒畅了不少。
耶格尔申请里填写的地址在法兰克福市中心,发给尼古拉的却在更西边。年轻人看着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想,这个距离确实有点远。买东西本来就花时间,如果再因为什么事耽搁一会儿,他们就很难在规定时限之内回去了——到达目的地总共花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算上尼古拉换衣服耽误的那五分钟。年长者显然不是第一次去,对路程用时的把握分毫不差。 接近目的地,后座上的人很识趣地坐起身子给他指了大概方位。尼古拉放慢车速,顺着年长者手指的方向看向街角上通体棕色的复古风格门面,发现那是一家高档烟草店。真是含着特权出生的人,不光坐着牢也要抽烟,还要专程跑到这种烧钱的地方买好的,嫌平民爱用的平价替代难以入口吧。大男孩儿心里在愤愤不平,手上乖乖将SUV停稳在车位里。他跳下车,正打算演一出浮夸的仆人戏码讽刺一下对方,后座的耶格尔却已经自己打开车门和他同步下来。 冷调的天光下,本就人马稀疏的街上更显萧条,灰白色的建筑群夹道欢迎之间,世界似乎只剩下眼前的男人和他。他这才注意到耶格尔最外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长款毛呢大衣,内搭纯黑高领针织衫和成套同色西装,脚下踩着手工定制的德比鞋,三七分头梳得整齐,整个人从内到外自然流露出一股社会上层精英人士的气质;尼古拉在贴身的浅灰色帽衫外面套了件拼贴风棒球服,腿上穿的水洗牛仔裤和运动鞋。确实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会穿的风格,往耶格尔边上一站就像个被糖爹包养的大学生。 年轻人还在为他们穿衣风格的巨大不对等感暗自郁闷,店老板已经推开玻璃门走下台阶朝着他们,准确来说是耶格尔迎了过来。身材圆润的男士须发花白,一身棕色条纹西装和店面装潢风格同步、做工考究,光洁堪比电灯泡的头上还戴着一顶老牌绅士才会戴的黑色羊绒礼帽。在距离耶格尔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就像看到亲戚家的孩子一样张开双臂。出来放风的男人见状喜笑颜开,两个年龄加起来顶四五个大学生的男人在大街上来了个对老板和客人来说过分热情的拥抱,站在时强时弱的寒风里互相问候着彼此的近况。他们看上去像是熟识,尼古拉一边缩着脖子腹诽一边准备躲到避风的门柱后面去,只穿一条牛仔裤的后果就是现在他的大腿被吹得透心凉。毕竟耶格尔这种做蓝莓派都要自己现制果酱的人讲究颇多,想也知道他抽烟丝的口味刁钻得固定,他应该是经常来这家店——入狱前经常来。 谁承想特立独行的青年还没躲开,耶格尔就像长了后眼看到他要逃跑似的扭头叫了他的名字,还歪了下头示意他过来说话。被点到名的毕业生没辙,只得略带尴尬地走过去站到男人身边,努力朝陌生人展示自己开朗大方的一面。 “来认识下我的新朋友尼古拉,尼古拉·伊夫什金。非常有才华有热忱的文学生,我和他一见如故。”耶格尔亲切地抬手搂住年轻人的肩背,将他往老绅士面前推了推,又将空闲的那只手伸出来摊向店主给尼古拉介绍道:“这是我的老朋友鲍勃,鲍勃·斯科特·麦克米兰,他开的这家店比我年纪还大呢。我第一次抽烟就是从他这里买的。” 见过世间百态,对社交场合应对自如的老鲍勃礼貌地等着耶格尔的介绍词结束,抬手倾身的时间正好卡在热情而不僭越的那条线上。相比之下,年轻人还在为这段前后承接之生硬仿佛鱼骑着自行车的介绍脚趾抠地。对方的手已经探至中线,尼古拉再尴尬也得伸出缩在袖管里的手和老板相握。干燥温热的老手攥住又潮又冷的他的手,上下振两次,又并上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他这就算被耶格尔安排着和人家认识了,“您好,麦克米兰先生。” 老绅士的声音低沉温润宛如大提琴:“你好,年轻人。叫我老鲍勃就行。” 说完,年纪可以当尼古拉祖父的店主便直接侧身做出邀请他们进店的手势:“快请进。站在外面吹久了感冒可就不好了。” 耶格尔露出微笑略一点头,两人便跟在店主身后拾阶而上进入店内。身后的玻璃门看似轻薄,合上后却将所有凉风与喧嚣都挡在了门外。纵使内心叫喊不要表现得太没见识,年轻人仍然瞪大眼睛,贪婪地吸收着眼前所见的一切信息。比起印象里摆满各色香烟盒子的烟草店那种拥挤的琳琅满目,这家店更像一间书店或古玩店,唯一的区别在于货架上摆放的不是精装书或造型别致的小摆件,而是形状材质各异的烟斗、烟草、烟纸、手卷烟和配套工具。宽敞明亮的空间内,装潢主色调是富有历史厚重感的棕色,从柜台到展示柜无一例外都是朴实但贵重的原木家具。精心设计过的展示光与弥漫身边的清淡植物香掩映生姿,与百十只木管火器共同上演一曲引人徜徉的精密协奏。尼古拉转着脑袋四处看了一遍,捏着下巴从离他最近的烟草架开始端详,一连看了五个抽屉也没看出这些形状颜色都大差不差的干草怎么身价能从三位数遍布五位数,反倒是最深处那几把造型奇特、描龙画凤的水烟袋令他在展示柜前驻足良久。透过蒙了层微尘的后侧玻璃,他注意到店面最里侧有一座旋转上楼的雕花木制楼梯,完美地融入了一室原木货柜的保护色中。此类店铺的二楼通常都存放着更珍奇更金贵的非卖品,而稀有是钓起好奇心的绝佳饵料。但他知道没有主人的允许就贸然踏入私人领地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楼梯侧墙上贴着的一块“闲人免进”的黑底金字亚克力牌也在提醒他。最终年轻人只是歪头稍微朝楼梯上方快速瞟了两眼,便乖巧地压下了胸中那不合时宜跃出水面的鱼群。 得到了满足的求知欲打着哈欠消退,责任感历尽险阻回到年轻人的脑子里。回想起此行目的还是未知,尼古拉一回头,在他好奇地到处乱逛的时候,耶格尔站在店铺右侧的吧台前,从大衣内侧取出了自己那支保存在皮革收纳包内的烟斗交给店老板。后者小心地,近乎郑重地戴着白手套接过那支绛红色的小东西,拿着个钟表匠才会用的照灯仔细观察,而后执一支金色的烟刀轻轻拨出斗钵内残存的烟灰和杂质。 原来买烘焙食材是假,来做烟斗保养才是真。 将烟斗交给老朋友后,耶格尔又站在柜台前轻声和老鲍勃说了句什么,才放心地摘掉手套背着两手步入店内溜达。尼古拉主观上想远离这个喜欢打烟雾弹的男人,但职责所在让他不能对自己的监督目标撒手不管。一来一回之间,年长者已然和他并肩。无须指挥,二人步调同频,呼吸同步,俨然一对在工作日上午相约翘班躲懒偷闲的忘年交。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把明确身份当成头等大事的小狱警趁机小声嘀咕道:“谁跟你是朋友了?” 耶格尔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轻声反问:“不然呢?我难道要指着你跟别人说‘这是监管我的狱警,我在外界的一切行动都由他监督’?你见过有人这么说话吗?” 理是这个理,但尼古拉一点都不想承认他说得对:“你这样一点都不诚实。” “有些时候,诚实就成不了事。”年长者越过他继续向里走,语气里多了层耐人寻味的深意,“再说了,你现在又没穿制服。你不说,我不说,没人在乎你的真实身份。何况社交场合下的‘朋友’就是句谦辞,不用太放在心上。哪怕和你穿一条裤子的也随时可能把你的秘密拱手让人,何况是因利而合、利尽则散的生意人呢。” 尼古拉本能地提气想反驳,但眼前的人在自己的观念里活了三十多年,他所秉持的歪理邪说早已自成体系,强行破拆有九成概率失败不说,反而可能搭建出对方借题发挥的平台。话不投机半句多,年轻人索性赌气地闭上嘴不再说话。耶格尔也识趣地没再继续长篇大论说教,把注意力转回了眼前的货柜上。他迈着方步走向烟斗架,用可以媲美珊瑚生长的速度打量每一只烟斗,偶尔伸手托着斗柄取下一只,把玩端详一番再小心放回原位,似是在寻找自己下一只收藏。 年轻的小狱警就没有抽烟斗这种古老的习惯,自然也看不懂耶格尔在看什么。尼古拉只好像跟着大人逛商场的小朋友一样亦步亦趋跟在糖爹后面,无所事事地盯着年长者后颈处堆叠弯曲的针织衫纹路看,视线顺着钩织规律的针脚走向男人耳后的碎发,跃上耳廓跳进那半脸上弯曲的沟壑。 他突然想到了。尼古拉即刻掏出手机,开始翻看掌权者的脸书。出发时光顾着开车,他还没来得及问耶格尔是怎么在成千上万个尼古拉·伊夫什金中找到自己的。顺着疑似证件照的头像点进去,简介里从工作地点到感情状况都显示无可奉告;好友足足六七百个,其中不乏娱乐明星和知名行业龙头;主页却几乎空空如也,最近只有更换头像或背景图片时自动发送的博文,三两下就滑到头——意外发现就在此处等着来挖掘宝藏的人。发送日期2006年9月22日,没有配文,背景是香槟色带巴洛克花纹的墙纸,前景有模糊成一团光晕的酒瓶,区区不到一百万像素点定格的是十年前年轻的耶格尔。那时男人脸上还没有那些骇人的疤痕,也没有褶皱,一头蜜棕色卷发的小伙子和家人一起挤在沙发上开怀大笑,蓝眼睛亮得好似马尔代夫晶莹剔透的海。他不由得双指将照片放大眯起眼盯着瞧,瞧得手机屏幕要被目光烧出一个洞,再抬头将照片和眼前气质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的男人反复对比。他很难相信他身边这个优雅、狡猾、阴毒、自带特权的猎人和照片上笑容不带一丝阴霾的青年是同一个人。不,正确地说,在过去的某段旧日好时光里,耶格尔也曾经是个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的、阳光开朗的年轻人。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样?尼古拉不知道。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耶格尔的过去,就像他从不知晓男人在策划怎样的未来。 想到这里,年轻人脑中一激灵,顿时收起手机警惕地盯着他的囚犯。他今天是出来执行公务的,不是跟着年长者逛街的。即便身处外部世界、脱下了警服,他也依然是狱警,肩背上担着监督囚犯的职责。耶格尔既然特意隐藏了自己要前往的真实目的地,那必然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监狱里愿意为他跑腿办事的人那么多,他总不可能为了保养烟斗或购买口粮亲自跑出来一趟吧?是交易?和谁碰头?传递信息?他等着抓住猎人露出马脚的一刻,然而耶格尔自始至终都在店里转圈,老板站在柜台里给他的烟斗做护理,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二人的鞋跟轻扣地面的脆响。别说阴谋的尾巴,连根狐狸毛都没看到。 “知道为什么让你陪我出来吗?”不知过了多久,如莎草纸摩挲的嗓音轻轻磨破了笼罩在店内的沉默。耶格尔漫不经心地在配件柜台前走着,手里拿着个玉质烟嘴把玩,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尼古拉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好欺负’。恰恰相反。” 他忍不住停步挑眉瞪着对方:“……你喜欢我处处跟你作对?” 这句话里似乎有某滴湿热的东西砸中了年长者。耶格尔和他同步站住脚,转过身,短暂的惊讶白驹过隙,男人面对他的大男孩儿悠然一笑:“对,我喜欢你——喜欢你对身边的种种现象愤愤不平,喜欢你跟我顶嘴时整个人为了高尚的理想燃烧的样子,喜欢你近乎固执地想让我遵守规则、放下所谓的特权和每个平凡的人同甘共苦。那是你还没有彻底沦为系统的一份子,你还没有被这个社会腐化侵蚀的证明。” ……他说什么? 尼古拉彻底愣住了。分明耶格尔说的每个词他都能听懂,可是它们串联起来却割断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缰绳。仿佛被谁按下了回退键,他与耶格尔相遇以来的种种在脑海里快速倒放起来。666号房间里每一次火花四溅的辩论,私人厨房里故意多做了一份的甜品,每一句当时无比刺耳过后却极尽暧昧的话语,医院里对他那自然到仿佛本该如此的陪伴与照顾,在审讯室故意假摔靠在他肩上的轻喃,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看向他时永远灼人的目光,乃至入职第一天对他毫无理由的肯定……原来耶格尔和他的每一次互动都不只是掌控和戏弄。试探下藏着欣赏,拉拢背后是向往,这个男人与他共舞的每一步都在呼出不应诞生于狱警与囚犯之间的、他想都不敢想的情愫。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脸颊在升温,鼻息急促而炽热,心脏在胸膛里狂奔宛如响雷,捶得他耳膜从内侧突突直跳。他年轻的大脑处理不了前后差距如此之大的反转,为了自保短暂切断了感官与中枢的神经通路,缓冲良久才肯放他的意识回到躯壳中接受戏剧化到荒诞的现实。玻璃柜门的反光映出他的面容,尼古拉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红得吓人。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男人他妈的在告白? 在大男孩儿因为一番突如其来的真心话宕机的时间里,耶格尔已经带着他的招牌式微笑走远了。尼古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他很想问清楚耶格尔为什么这么说,可是他能猜到男人一定会告诉他,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么他还有什么能说的?回应对方的告白吗?答应他?尼古拉那刚接上线的大脑又啪的一声跳了闸。他骤然发现他从来没认真审视过自己对耶格尔的态度,一直以来他只是想着要打倒这个特权化身,然后呢?有朝一日耶格尔放下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他该怎么面对他?他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全然是敌意吗,还是有什么……? “你……” ——等一下,冷静,伊夫什金。现在像个青春校园剧里被第一次告白的男学生那样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给出回答也太蠢了。别急着把话接下去,深呼吸,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说什么。再掂量一下,真不是你会错了意?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他早就准备好了腹稿嘲笑你?你难道就没想过如果这段关系发生质变,你要怎么贯彻你狱警的职责?保持现状就是最安全的。别追究了,太危险了,说点别的吧。小狱警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绞尽脑汁只挤出来一句:“……你不会真的只是出来买烟吧?” 耶格尔转头挑起眉毛,他聪明绝顶的大男孩儿居然也会问这种蠢问题:“那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可恶,剖析他人行为动机的环节从来不是他的强项啊。文学青年杵在原地耸着肩顾左右而言他,分明说谎的是面前的罪犯,可他却表现得比对方还心虚:“我以为你,呃,要干点什么你这个层级的人该干的事?比如和谁碰个头,拿点什么东西,像你计划的那样。” 掌权者被他这副绞尽脑汁发挥想象力的样子逗笑了:“我这个层级?尼古拉,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说得我可是越来越好奇了。” 言毕他知道这个对自己内心想法有些迟钝的大男孩儿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转过身来走近一步,用空闲的那只手捏住下巴若有所思:“嗯,硬要说的话,我的计划里倒是也有一条:带你出来放松一下。” “什么?” “我说,我想带你出来透个气。”这一刻,耶格尔又展露出了他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的年长者一面,“刚刚调回A组,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吧?找个理由换下场景能帮你卡壳的大脑转换思路,释放压力,这也是我劝你穿上自己衣服的原因。” 他打量了一下尼古拉,似乎是在确认青年的状态能不能适应这个新环境:“不过念在我们第一次出来,时间上我没打算拖太久,毕竟你要是在外界反而压力更大,那可就和我的初衷南辕北辙了。机会有的是,以后我们可以多多外出——如果你愿意的话。” 年长者这一大串细致到细腻的考量宛如软剑,轻轻柔柔往他尚未完全恢复的理智上又剜一刀。硬要在无可辩驳的事实上找出一条可疑的地缝,尼古拉感觉自己的舌头在打结:“不是……那你为什么在申请里那么写?你就直接写你要去干什么不行吗?” 男人见他一副转不过弯的样子,把手里的玉烟嘴放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我们实际上是怎么操作的,烟草始终是明面上的违禁品,对吗?尼古拉,如果你是管理者,你会想看到我大摇大摆申请出去买违禁品吗?” 他伸出食指,在年轻人胸口处蜻蜓点水一指:“为了规避风险,我只能不诚实一些,写个安全无害的理由上去。这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管理者着想啊。” 尼古拉被他指得再次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好像碰到年长者的手指就会被变成一团轻飘飘的粉红泡泡飞散到全世界。确实,稍微想一想就知道,这位无冕之王既然实际统治着希默斯费斯监狱,他的种种需求肯定不能被置之不理;但如果在系统或文书中留下痕迹,又要能从规章制度层面自圆其说,他入狱这一年半来管理层肯定没少为类似的事死脑细胞。这么说,他还得谢谢他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保养柜台那边适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声。老鲍勃在他们拉扯不清的时间里正好完成了护理工作,将石楠木烟斗小心放回耶格尔的收纳包里。作为提醒,他轻轻按了一下柜台边缘的银铃,此刻已经摘下手套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和垃圾。耶格尔双手插兜,转身朝烟草货架走去:“好了,我们走吧。再不回去要赶不上午饭了。” 年轻人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10:45了。他的体感告诉他从进门到现在总计只过去了十几分钟,这家店是有什么能加速时间流逝的魔法吗?还是和耶格尔在一起的时光本就极易流逝?申请上的预计返回时间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但男人方才的发言似乎又在暗示他,没人会追究真实事件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他要做的只是让留下的审批记录合规。想起入职第一天导师那副谄媚嘴脸带出的信息,想起布鲁斯警官添油加醋讲给他的传言,尼古拉抬手指了指商业区的方向,试探着问:“呃,你不用去城里?吃个饭或者看个电影,什么的?……我以为你会想趁机消费一下。” 以他的身份而言,能问出这句话算得上极大的进步了。耶格尔闻言转身,嘴角噙着满足的微笑折返回大男孩儿身边:“我说过了,这次我是按你的要求提的申请。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规定,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说到这里,男人居然抬手刮了他的鼻子一下:“我违规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那边不好交差吧?我和那些人不同,我可不愿意让你为难。” 突如其来的触感降临在鼻尖,尼古拉控制不住地喂了一声,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一大步,反应之大好似男人从他鼻子上刮掉一块肉。那样子宛如一只被猎人摸了鼻头的小狐狸,双耳下压至与后脑平齐,本就毛茸茸的大尾巴更是炸毛炸成一颗大芒果,直愣愣举在屁股后面,为两脚兽不明所以的举动全面警戒。耶格尔将他的一惊一乍一举一动都收进眼中,满足地低声哼笑,随后转身叫走出工作台的老鲍勃装了两小包价格接近五位数每公斤的烟丝。尽职尽责的店主按照他的指示盛取,回到柜台后称重算账。然而尼古拉的注意力并不在计算器显示的数字上,直到此时他才看到结账柜台朝向店内的一面摆着满满一柜子包装风格各异的小玻璃瓶。形形色色的奢侈品们毫不客气地散发着高于主流的设计感,有的瓶子上还挂着一小片米色卡纸,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柑橘或茶香味。显然,老鲍勃的烟草店能在商业潮流中屹立不倒有独门诀窍,不光提供从入门到保养的一条龙服务,连用来遮盖烟味儿的男香都给顾客们备齐了任君挑选。 耶格尔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在最上面那排小瓶子上逐一掠过。男人趁他弯着腰一一嗅闻留香片上的味道时伸手捡出一瓶墨绿色瓶子的香水,和打包好的烟草放到一起结账。尼古拉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瓶香水脚下的标签,漂亮的花体欧元符号后面跟着1600四个数字。真好,他不吃不喝一个月就能买得起了。 结果两人刚踏出店门,耶格尔就随手将瓶子塞进了他手里。 尼古拉不明所以地捏着那一小瓶价格顶他一个月工资的昂贵香水:“干什么?贿赂我?” 耶格尔头也没回,用搬家前处理闲置旧家具的语气说:“你不要?那就扔进垃圾桶吧。砸碎了还能听个响。” 勤俭节约的实习生立马捏紧了掌心里带金色细线装饰的准垃圾:“不行!这可是整整一千六百欧元!你要是觉得钱没地方花,不如少买点奢侈品做多点慈善!” 喜欢逗弄猎物的猎人这才回头,露出一脸计谋得逞的坏笑:“逗你玩的。付完钱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不适合我,就送你了。” 他再不谙世事,也听得出来这句话是委婉地让他收下香水的意思。尼古拉不由得在台阶上站住脚,认真审视这份从天而降的昂贵礼物。礼重情意更重的男人一点都没因为自己的心意被误解而恼怒,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车边,随口背出了那瓶香水的配方:“小豆蔻,粉红胡椒,焚香,纸莎草,卡罗花……闻起来让人联想到那些坐落在山林之巅,天空脚下、浮世之上的神庙,冷得让人不敢攀撷——多适合你啊。” ……他这是在夸人还是在阴阳怪气地说他清高?小狱警的目光从玻璃瓶移到年长者身上,盯着他的背影瞧了半晌,眼看自己被落在后面才追上去扁着嘴反唇相讥:“别这么说,为耶格尔大人服务是我的荣幸。您要是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那就别再屈尊降贵的了,我受不起。” 年长者被他突然出口的尖锐讽刺扎得侧头回眸,蓝眼睛里有显而易见的委屈:“这话也太伤人了。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青年的心险些崴进那一汪柔软的蓝里,随即条件反射地启动防御机制生出一层硬壳。分明被人嫉妒排挤的是他,被权要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是他,被奢侈礼物架在道德火堆上烤的也是他,怎么始作俑者反而比他还委屈。想到这里他原地站定,伸着胳膊把那瓶香水遥遥递给买下它的人:“我不要你的礼物。你收回去。” 耶格尔拉了一下车门,没拉动。尼古拉举起手中的车钥匙,示意他不把这事说清楚就别想上车。于是年长者垮下肩膀付之一叹:“不行,送出去的礼物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说了,你不喜欢可以直接把它扔了,无非是浪费一点钱而已。” 一点钱而已?年轻人收回胳膊,紧紧地捏着手里已经被焐得温热的小瓶子,脑子里全是花体价签上的四个数字。一千六百欧元,对眼前的男人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却足够妈妈三四个月的医药费,他实在舍不得就这么打水漂。既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那就往好处想想。就算自己不用,之后可以留着送人,卖掉换钱也可以嘛,反正是送给他的礼物,他有全权处置权。尼古拉站在冷风里犹豫了半天,帽衫都要被吹透了才终于下定决心:“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被迫和他一起吹了半天风的结果是等来这么一句,耶格尔索性转身倚在车门上,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轻抬嘴角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尼古拉,你真可爱。收人礼物还有条件?我倒要听听是什么。说吧。” 机会来了。尼古拉走近到年长者身前,近到两人鞋尖对鞋尖,深吸口气压低声音说:“以后在工作中你不要再点名让我帮你做事了。本来我调回A组这事就很惹人议论,你的‘特殊关注’只会搞得我压力更大。” 耶格尔挑起眉毛,脸上每一条细褶里都写着年轻人不要不识抬举。尼古拉大脑飞转,男人五分钟前在店里说过的话恰到好处地从海马体里跑出来登台谢幕:“也不要再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真的,我很为难。” 说完他就按了下钥匙,SUV应声开门。 良久,男人起身拉开车门权当回复:“好吧,既然是你的要求,那我和你保持距离就是了。” 和这家伙谈判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嘛,还挺痛快的。他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还没抬脚,耶格尔便低头将嘴唇探到他耳边递上意味深长的低语,声音之轻宛如一对恋人在秋风中耳鬓厮磨:“谁让我不愿意让你为难呢?”
TBC
*耶格尔送给尼古拉的香水原型为阿蒂仙之香-专属你心(廷巴克图)L'Artisan Parfumeur Timbuktu,前调辛辣呛人如高原冷风,中后调却变成温暖的木质皮革香,仿佛从疏离到亲密的过程。有人评价说“闻起来很苦涩,正如同爱一个人。往往谁先动真情,谁就输了。”